文/黄河

1
我真的没有勇气提笔来写董海燕,因为我亏欠她的确实太多了。
然而我又不能不提笔写海燕,因为如果不写,我内心觉得更对不起她!
她曾经说过两句话令我记忆犹新:
“我恨你!离开你以后,我发现对别人怎么都爱不起来了!”
“黄河离开我之后不可能再深爱别的女人,因为我和另一个女人在他心里刻的印记太深了!”
两句话都像魔咒一样,被她不幸言中!
尽管我也曾很用心地试着爱别人,但我承认我很沮丧,现在我还在战胜这种沮丧——我总是提不起精神,变得心不在焉。

2
我认识海燕是在深圳龙华文学协会的一次笔会上。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不怎么说话,笑起来很动人,于是就多看了几眼。
后来,陈稳娟说有个女孩很崇拜你,想介绍我认识一下。这个女孩就是海燕。
不久,她写了一首诗《哥哥与山》,是写我的,说哥哥我像大山一样厚重和坚韧。于是,我们的感情就深了一层。我请她吃了次饭,又愉快地交流了些话题,这感情又深了一层。
有一天,我邀请她去我的出租屋,她毫不犹豫地搭上了我的自行车。从龙华四工业区到弓村,一路摇摆着,她紧紧扶着我的腰。我幸福得快要晕了,就问她:“你不怕我把你拉去卖了?”她眉毛一挑:“我有那么差的眼光吗?”我顿时觉得心与她靠得很近了。
我今天反复问自己:“她的眼光真的有那么好么?我真的值得她托付吗?也许她真的看错了!”
我此刻欲哭无泪。

那晚我们坐在出租屋里聊天,不知道聊什么话题,反正聊得很兴奋,天亮的时候才迷糊着了。她靠桌子一头,*靠我**桌子一头,床在另一边,我们压根就没有沾床。后来,我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天就亮了。我然后骑车送她去上班。
我那时在龙华四警区做治安员,她在龙华联峰表壳厂做QC。
她后来说,那晚我没有动他,她很感激。即使我动她,她也不会反抗。她就铁了心跟着我。我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3
第2天, 我再次邀请她到出租屋来,她依然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于是断定,这个女孩爱上我了。这一次,我们没有隔着桌子坐,而是在床上拥被而坐,我的大手温暖地握着她的小手,幸福地交叠着。然后,我们深拥在了一起。然后,我们交融在一起。
激情过后,她说:“老实交代,昨晚你是不是想抱着我?”我含情脉脉地点了点头。她说:“当你想抱我的时候,我本来想说,我想叫你一声哥……结果你却退缩了!”
我紧紧拥抱着她说:“风雨再大,我们都一起走吧!”
有人说:轻易得到的爱不值得珍惜,但我觉得,正因为彻底无附加条件,所以才更值得珍惜。

后来,我应聘去上南派出所当了文书,她依然在龙华。我想她的时候,我就从沙井坐两个小时到公交车来跟她鹊桥会。春宵苦短,我们总是爱不够。白天我总是打瞌睡,所领导经常很不满地问:“黄河,你最近怎么搞的!”我不好意思说,只是笑。
我想这也不是个办法,就合计着跟她在沙井壆岗开个书店,一来离我近点,二来也可以让她轻松点学习和写作。从1998年到2003年,我们在壆岗开了5年书店,相当于让海燕上了5年大学(书店相当于图书馆,我相当于老师)。
我手把手教她写作,一个字一个字为她修改,逐渐从文字到行文逻辑帮她理顺。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很能触类旁通,不久就在写作上上路了。通常,她写头稿,我写二稿。有时她不同意我的修改,很尖锐地提出反对意见,我面红耳赤。我们就赌气。她就讨好地说:“别生气了,以后我不这样说话了行不行!”我于是扑哧一笑:“我才不跟你计较呢!”

那时,这种感觉真好!
有时她强势不准按我的思路修改,我也顺着她,逐渐形成了我们俩不同的文路,不同的性格。
那时,广东的大小报刊杂志,都留下了署名“黄河、海燕”的文章,一直持续到2006年底的《中国灯饰报》。那真是一个我们共同写作的黄金时期。
我们经常起冲突,也不单是因为写作,还因为性格。她天性敏感、冲动、爱哭、也有点儿小自私,但除此之外,其实更多的是优点,聪明、顾家、勤劳、爱钻研。但偏偏,唉,我们后来相处起来那么难!这真应了那句话:“相爱其实简单,相处太难!”
我天生不安分,总是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特别是从派出所离职之后,我总觉得开个小书店没什么前途,多次到广州和深圳闯荡,导致两人聚少离多。
后来,人生经历了一次变故,我们扔掉了书店去广州谋生。我们在广州做过自由撰稿人,做过轮椅英雄尹小星的策划人与卖书人。也正是因为在广州,我跟海燕发生了两次剧烈冲突。一次是流浪诗人张在先来我们的摊位跟我聊天,海燕很尖刻地对他说:“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不找个工作好好做,还到处浪,对得起含辛茹苦养育孩子的你老婆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我不断制止她让她不要再说了,但她就是不听。我当时不好发作,回家就与她大吵一架,很久不说话。我觉得她太俗气了,太有辱斯文了。
后来,在上下九步行街卖书她又一次连收了1300元*钱假**,我跟尹小星眼睛都绿了。挣钱那么难,偏偏收了1300元*钱假**!然而,她比我们谁都难过,一天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但我们谁都没有心情过多地安慰她。

晚上我推着小星轮椅往回走,她也不跟在我们后面,一眨眼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几圈没找到她,打电话她也不接,我一赌气就不再找她了。心想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在广州也走不丢!
结果深夜11点多我们回到了单位,却没见她回来。我忽然想起她身上好像没带钱!这下我着急了,万一出事怎么办?我叮嘱小星自己照顾好自己,连夜赶回住处。结果她确实回了住处!我埋怨她不顾大局,她抱怨我不疼惜她,大家谁都没好气。但看到她哭得肝肠寸断,我心软了,抱住她安慰,但她甩开了我。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但无数这样的情节,为我们两人都留下深深的心伤,又不善于治疗,逐渐累积了很深的心病!
我曾经在日记上写道:“我是一片让虫蛀空了的叶子,在秋风中飘落……”

4
2004年4月,我们为《中国灯饰报》策划光亚展百版特刊。海燕表现很出色,总编欧元春很欣赏,有意让她加盟报社。她也正有此意,于是成为了《中国灯饰报》的一名记者。自从她加入《中国灯饰报》,她就成为了行业的一支裹带风雷的名笔,软文、短评手到擒来,总比别人快、准、稳、狠!海燕的文章,跟她的性格一样鲜明,为行业留下了深深的印迹!多年以后,常州照明电器协会会长朱世海还对我说起当年的海燕:“我们开会她开会,我们吃饭她吃饭,第二天几个版文章见报了。神速得很!”
这是要付出熬更守夜的代价的。由于记者少,她经常写到三四点钟。当然,我也经常被她抓起来当差。每当文章写到挠头处,她便不管深夜几点都把我抓起来,硬要我消化资料或续写。我也经常满腹牢骚发泄不出来。如果她觉得我写得不满意,毫不留情发作,弄得我非常沮丧。好在我自我修复能力很强,能够很快满血复活。

后来,《中国灯饰报》欧总有意让我到他那里工作,我也有这份心思,我们一拍即合。进来后,我任管新闻的副总,我提董海燕做新闻编辑部主任。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犯了个致命错误——老婆或老公千万别是上下级关系,特别是两个都个性特别强的人!自此我们冲突不断。说是新闻副总,其实基本是欧总不管的事都是我管,还要写大量重头文章,而海燕做不了的工作也压到了我头上。这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我做的一些决策,她有时不能理解,难免经常当面冲突;而我强行裁决,她又很受伤。而她是出了名的臭脾气,很多时候大家都很难堪。这样一年下来大家都精疲力尽,难免做出一些相互伤害的事。
我作为一个业内多少有点儿名气的男人,肯定也有些异性崇拜者,大家都心知肚明。作为一个有点儿控制能力和修为的男人,不闻不问不点破是最好的相处状态。这也是人际关系的基本平衡能力。偏偏她又很敏感,总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甚至故意引诱对方捅破,结果就不可收拾。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出去办事也未必关闭QQ,她对那些对我有好感的美女以我的身份加以挑逗引诱,于是潜在的危险就爆发了。而她又不依不饶,我却第一不对质(本来就莫须有,干嘛伤害别人),第二不删除好友(本来是就无辜,干嘛要删除),于是这种危机变得深重而持久。

5
其实,大家都很珍惜彼此的感情,也会做很多妥协。
为了缓和这种紧张关系,她辞职去了华泰照明做策划总监;我后来也离开了《中国灯饰报》自己创业。
2007年底,我开始筹办行业媒体《世界照明时报》,大量准备工作要做。我就想在她老家少呆一下,我打电话给海燕,说我年前后才过去,只呆一周。她很生气,说你只呆几天就不要回来了。我一赌气,就真的没有回去。现在想想,我确实做得很糟糕。但那种旷日持久的“战争”,已经把人消耗得真的没有什么感情了。
后来报纸创刊,她也好心地四处张罗帮忙,也介入报社的一些业务和管理事务。这时,矛盾又暴露出来了。她要强行插手某些事,我又不想让她插手。有一次,她竟然不经我同意,把两个比较优秀的员工炒掉了!我很生气,跟她摊牌:要么她来管企业,我离开另谋发展;要么她彻底不插手企业的事。当时我们开中高层干部会议,我宣布了这个决定。她本来认为胜券在握,因为平时大家对她都似乎很赞赏与支持,对我则颇有微词,却不料三分之二的中高层干部最后表态:如果她接手,他们都辞职!
她哭着跑了出去。这次失败对她打击很大,我也很痛心,但也没办法。
她以后的岁月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虽然各做各的事,大家都小心翼翼维护着家。但是这种小心翼翼并不是办法,而且给彼此压力都很大。她开始有了抑郁情绪,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痛。而我,由于工作量巨大,几乎一挨枕头就睡着了,鼾声震天。有时半夜醒来,她还在翻来覆去无眠。我就觉得很心痛,拥抱着她抚慰她。她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你睡吧!”我明知她有怨气,但实在太困了,也无法整夜安慰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有些夜晚,她总是推醒我,说你鼾声太大了,我睡不着!我很抱歉,强迫自己醒着,但不久又睡过去。我也不知道我那段时间为什么那么贪睡。其实,创业真的很辛苦,没法顾忌到任何事!我是个事业型的人,觉得能做事,能养家,就是最大的担当!
而她总希望我能陪她说说话,最好像以前那样整夜不睡觉,一直聊天。而时间已经完全网格化的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特别是当她纠缠一些小事时,我更不耐烦,要么不说话,要么干脆躲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赖着不回家。这个时候我就想,以后永远单身最好!
由于睡眠不好,她脾气越来越差,一发脾气就掀翻饭桌砸东西,有一次半夜里她竟然把煤气罐点着了。我彻底吓住了,觉得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得死。为了我们都能活,我决绝地跟她分了手!
其实10年后才知道,这种病叫抑郁症,而且跟她后来的大脑胶质瘤(恶性脑癌)有很大的关系。只是当时,我对这抑郁症太不了解了!
不过,找了我这样一个孤掷一注的事业男,才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悲哀!
即使重活一次,我依然会选择执着于事业,无法全部身心扑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这是我今生巨大的悲催!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不顾一切成就了今天的我!

6
从2009年-2018年的10年间,除了孩子,我和海燕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提的所有要求我都满足,孩子跟我住在一起,她愿意支持就支持,不愿意支持我也不勉强,唯一不愿意跟她再续前缘。
海燕当然还是想再和我在一起,但我不想,不管她用什么方法,我都心硬如铁。这其间,她也闹过,也在朋友圈骂过,但我一概不理,不见面,不谈判,不回骂。我承受着所有骂名和压力。我觉得我既然选择了这样一种以奋斗为唯一价值的生活方式,我就活该。
所有招儿都使完了,她也认命了。她也开始把精力放到工作上,甚至放到和我的比拼上。她开始创业,甚至一度门市做得很大。也正因为这种盲目扩张,导致了她后来的巨大悲剧。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能量很大的人,这样的人做小企业主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未必可以管控一个较大的企业。企业做大了,比拼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格局、胸怀、舍得、团队、管控能力与环境协调能力。而这正是她的短板,让她后来陷入深深的危机!加上没有我这样的男人做精神后盾,世界更容易坍塌!

面对这种危机,她不是做减法,而是拼命给自己加压,身兼数职,又有自己的企业,又在别的企业上班,还拼命炒单!保险、玫琳凯、安利、炒股、基金,几乎能赚钱的,她全都上了!
这种透支生命的方式,让她过早凋谢了!
2018年9月28日,我忽然接到一个亲戚的电话,说董海燕病得很重,让我赶快去看看。我问:“严重到什么程度?”亲戚说:“连她自己的家门都认不得了!”
我当时正在谈客户,心慌慌的赶快结束了洽谈,接上我女儿去了她那儿。路上我一直很忐忑,我担心她见面未必肯让我送她去医院。自从我们分手后,十年来我们见面不到10次。一次是她因为跟商照城打官司,让我出面跟对方协调;一次是帮我儿子转户口需要我去签字。其它的都是在一些会议场合上,见面也并不打招呼。有一次我想跟她打个招呼,她狠狠地把头别了过去。

我女儿打开了门,屋里没有开灯。我站在客厅,我女儿把她扶了出来。我打开灯,看到她动作迟缓,目光呆滞,俨然一个小老太太。我鼻子一酸,眼泪大把流下来。我去扶她,她没有拒绝。我说:“走,我们去医院。”她很听话,说:“好!”我顿时心如刀绞。我突然明白:我害怕的是随时可能伤害我的董海燕,当她没有任何伤害我的能力的时候,我其实是多么愿意接近她!我其实是用一种铁盔铜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无比坚硬、强大的我,其实多么脆弱!
在江门北街医院急诊科,接诊的是神经外科医生是李医生。他说,极可能是脑瘤,极其危险,必须马上手术!
CT结果当晚出来,李医生说:“脑瘤,长满了左半脑,极可能是恶性,随时有生命危险,最好当晚手术!”
我即使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当晚手术!更何况,没有确诊之前,怎么能盲目手术!
我先办理了入院手续,同时电话通知了海燕弟弟。他接到电话,连夜与他老婆开车从湖北往广东赶来。

经过抢救,海燕躺在病床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情势非常危急。我和孩子们轮流陪护,寸步不离。当他清醒的时候,我们向她讲了她的情况,手术和不手术的风险,她表示明白。我们问她要不要手术,她坚决地表示要。
于是,国庆后我们为她安排了手术。钱不够,我东拼西借凑足了钱。
手术似乎很成功。我把切片拿到广州的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去检验,确诊为胶质瘤(一种恶性程度非常高的肿瘤)3级,比原来料想的要好(原先估计是4级或五级)。医生说,如果一切良好,可以活5-10年。想不到,她却只生存了一年多点!呜呼,哀哉!
海燕在江门北街医院住了40多天院。那时,我的企业已经非常艰难,压力非常大,但我依然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她,陪护了40多天。
我与她妈妈、两个孩子轮流倒。终于,坚持到她出院那天,似乎康复得还可以,都可以扶着走路了。她知道我的压力。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们把她送回湖北老家疗养。
2018年春节后,我专门去看她。她也很高兴,精神状态比较好。我满心欢喜,以为她可以康复得更好!不想春节一过,她就严重起来,连医院也不接收了!

昨日闻听她离世,我禁不住嚎啕大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天哪,这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她才45岁啊!
回想起我们的相恋、相离,我开始揪心裂肺。我其实非常自责,如果不一心扑在这劳什子的企业,如果不决绝离开她,或许她也不至于生这种病,不至于这么早离世!
而她也是,挣了两套房,两辆车(一部奔驰),最后不但填进了自己,车房保不住,还留下巨大的债务。如果我不是出点儿微力,生不得,死不得,何其悲哀!
其实,人生到最后,什么都是一场空,我们努力经营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但我们又乐此不疲!
我经常想,究竟是我们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愿海燕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