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秋天,地里的庄稼成熟了,果园里的苹果也成熟了。
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我们村头学校南边有个很大的苹果园,那是大队里的果园,满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格外诱人。因为是村集体的果园,周围有稠密的洋槐树枝子作围墙,底下的所有漏洞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加上有人巡逻值守,小孩子们想进去偷苹果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隔着围墙,看看想想。
一天下午,班主任老师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管果园的人要我们全班同学去帮忙捡拾落地的苹果,还说去帮忙捡苹果可以随便吃!——这可真是件好事。
“都拿上自己的书包,跟我走!”班主任朝大家喊。
大家拿着各自的书包,跟着班主任,呼呼隆隆地去了苹果园。

但是,这次我没去果园捡苹果,而是一个人留在了教室里,因为班主任让拿书包,可我的书包是破的,底边两个角上各有一个大窟窿。开始我是准备拿着书包去的,一个同学见我拿着个带窟窿的破书包,朝班主任喊:“老师,他的书包有大窟窿,不能盛苹果,他就是光想去吃苹果的!”
同学们的书包有用帆布做的,有用花格子布做的,有用粗布做的,虽然有的还很旧,但很少有像我的书包那样带那么大窟窿的。
我的书包是哥哥上小学时用过的,他不用了就又给了我。那时候我们男孩子都有弹弓,书包里除了放书本,就是放石子,连磨带刮,时间长了书包不破很难。我书包上的两个窟窿,大的能漏下核桃,小的也能漏下枣子。我一直没给母亲说起过我的书包破了,因我的这只书包,除了用来放几本书本,就是放弹弓,石子放进去好漏,我就放在褂子口袋里,不碍什么事的。
班主任看了我和那个同学一眼,没吱声,便又招呼着大家站着队往前走。他要说拿不拿书包没关系,只管跟着去捡苹果就成,我也就跟着去了,但他没说,我就认为他也觉得我的书包有大窟窿不能盛苹果——不带书包去捡什么苹果?
那时候都讲思想觉悟,我不能让班主任也觉得我只是随大流去混吃苹果的,等大家都走了,最后我返回到教室里。

同学们在果园里捡了半下午苹果,我在教室里看了半下午课本,写完了当天的作业。我也想象过他们捡苹果、吃苹果的情形,但最终还是没去苹果园。
他们回来之后,都在不停地说自己吃了几个苹果,说哪样的好吃哪样的不好吃,说有的苹果看着好看,但一咬却不好吃,口感差就扔掉再去挑好吃的来吃。
我没去果园帮忙捡苹果,当然不能像他们一样能吃到苹果,而且这一次,每个人吃的苹果,比他们一年甚至多年吃的苹果都多。虽然果园里的人说许吃不许拿,但也没绝对明说一个都不许往回拿。事实上,去捡苹果的同学都吃了苹果不说,有的还偷偷用书包装回来几个。一个很要好的同学见我没去捡苹果,没捞着吃苹果,就把他用书包装回来的几个苹果给了我。
放学后回到家里,我把班里同学去果园捡苹果的事告诉了母亲,也把我因书包有窟窿没去捡苹果的经过告诉了母亲。
“我的儿啊……”母亲看了一眼我书包上的窟窿,只感叹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多说什么。
只见母亲拿过针线筐子来,找出针线,戴上顶针,又拿过我的书包,比量了一下上面的两个窟窿,然后从针线筐子里找了块旧布片,铰了两个补丁,开始一针一线地给我缝补书包。最终,母亲将我书包底角上的两个窟窿都缝补得严严实实,完了用手拽了拽,说:“好啦,苹果漏不了,石子漏不了,细沙也漏不了了!”

当时我心里想,如果再有机会去捡苹果,我一定会拿着我的书包去,不会有人再报告老师说我的书包不能盛苹果。事实上,从那一次以后,班里的学生再也没去给果园里捡过苹果。
那个年代,秋收的时候学校都放一个月的秋假,生产队里就让老师带着学生去给生产队里拾棉花,报酬是管饭。生产队里没有足够多的碗筷,每次管饭都是学生自带碗筷。每次去拾棉花,我都是把碗筷放进我的书包里背着去。一个秋假三十来天,我们至少要给生产队拾十几次棉花,给自己生产队里拾,也给别的生产队里拾,每个生产队里都要管饭。那时候没什么好饭,有时是吃蒸地瓜,有时是吃玉米面窝头,外加玉米面糊饾(稀饭)。地瓜、玉米面窝头、玉米面糊饾管饱,没有菜,也没管过白面馒头吃,但也都很高兴,因为整个秋假里要管十几顿饭,起码能给家里省下不少粮饭。我就用那只书包,带上自己的碗筷,跟着老师,跟着队伍“南征北战”拾棉花。
那只旧书包,我用了好几年,直到我初中毕业时我还用着,除了那唯一的一次给果园里捡苹果没用上,我用它装过好多次地瓜,装过我参加集体劳动吃饭用的家伙什……
只是,在我上初一的那年母亲去世了,之前的那次给我缝补书包,是母亲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给我给我缝书包。后来,我的书包虽然仍是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依然能装我的书本和笔,而且从没再有过一个漏洞——因为,我不会让它再有破洞,发现它快要破的时候,我会自己动手缝!
那是我童年时代的书包,一只“漏苹果”的旧书包,漏走了时光,却装满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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