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丘陵的麦田
在我家乡南阳盆地的丘陵地带,那一条条黄土岗上,也许是肥沃的黑土洼子,也许是贫瘠的白墡土岗,但都养育着我们那一方的民众。更养育着无数的生物,诸如许多的昆虫类,鸟类;还有爬行动物,较小的哺乳动物等等。所以,不是一个真正的种地人,你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身处麦田之中,和这些生物相处的乐趣。
到小满前后,这时麦田中麦子的秸秆和麦穗子都开始泛黃,预示着一个丰收而繁忙的季节马上就要到来。这时,墨绿夹带着苍黃的麦浪上,会飞舞着各种蝴蝶和小小的飞蛾。白蝴蝶如玉一般晶莹,黃蝴蝶似锦缎一样柔滑,黑色的鬼蝴蝶总是令人心生恐惧,翅膀上带着斑点的花蝴蝶最招人喜欢。
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些蝴蝶、飞蛾们是在歌舞升平。实际上,在时而起伏,时而平静的麦浪里边,暗含着重重杀机。麦浪下,实则潜伏着一场场厮杀和吞噬。虽然没有非洲热带雨林中,猎豹捕杀猎物的残忍。也没有亚马逊河边鳄鱼搏击野牛的血腥。麦田中的生物们每日每时,时时刻刻,都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斗争。
你走进麦田,用不着刻意搜寻,就很容易地从叶面或秸秆上看到吸浆虫和造桥虫。你若是翻一翻麦叶的背面,这里往往隐藏着蚜虫和红蜘蛛。不过,不必多忧虑,瓢虫们因此正忙得不亦乐乎。这些瓢虫有七星的,也有三星的。既有红色的,也有黃色的,还有黑色的。来了杀手,那拖运蚜虫的蚂蚁早已钻进洞中去了。别看瓢虫们对吸浆虫和造桥虫不屑一顾,看看空中的鸟儿,你就明白了。
成群结队的麻雀从这块麦田飞到那块麦田,它们可不是在等待麦子成熟后啄食麦粒的。在你还没有看清的时候,它们早已把麦田里的虫子们当成了它们的美餐。另外,在麦浪上平滑飞翔的燕子,几只灰喜鹊或花喜鹊,还有一两只黄鹂和斑鸠,都在寻找着它们可食的猎物。就连树木的医生——啄木鸟,有时也会在麦田边转悠转悠。它是否也想欣赏欣赏这莺歌燕舞的画面呢?
麦棵子里,麦垄间,也特别地不平静。总爱顺着麦垄穿梭的鹌鹑,还有带领一群孩子在麦浪下巡游的野鸡,它们是专吃下边的虫子的。那些在麦梢上飞累了的芒椿象,金龟子,甚至天牛这些甲壳虫们,最喜欢在麦子下部的枯叶里游走。这就给鹌鹑和野鸡提供了捕食虫子的机会。蚂蚱和蝗虫们,长了和麦子一样颜色的保护色,但它们却逃不脱鹌鹑和野鸡的火眼金睛。还有羽蛄(蝼蛄)和促促儿(蟋蟀),它们都是鹌鹑和野鸡的盘中餐。
如果鹌鹑和野鸡没有受到惊吓,它们似乎从来不喜欢"出头露面"。只有遇到了惊险,那号称"黃鹌"的公鹌鹑,会带着哨子飞上天空。还有机灵的野鸡,它"咕"地一声叫,你再找它时,它早已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许多种地人可不管这一套,只要麦田里发生了局部的重大虫情,他们最拿手的方法就是喷施农药。从他们的利益来说,差不多的虫子都是"害虫"。于是,他们就会来个"要消灭害人虫,一扫光!"
令种地人失望的是,农药喷施一遍又一遍,"害人虫"们却像庄稼地里的野草,今年消灭了,明年又长出来。假如有一天,真的把"害人虫"们一扫光了,可能连任何绿色的植物都没有了。那么,动物们最大的天敌——人,也就无法生存。
在麦田这个庞大的动物园里,在麦收时节,有的人会偶然遇到一窝野鸡蛋。或者在不经意间,会捉到一只没有来得及隐蔽的刺猬。当然,青蛙和蟾蜍在受到惊吓时,也会慌张着逃命。青蛙跳高时那美丽的身影,总是令行动缓慢得像绅士一样的蟾蜍望尘莫及。
是不是美丽的生命往往最脆弱呢?当青蛙跳跃到半空,还没有落地时,那条已经作好准备的蛇,会突然摆开躯体,猛地一下把青蛙给缠住。一直把青蛙缠得连叫唤的声音都没有的时候,蛇才会张开它的血盆大口,把青蛙一点点地吞进肚中。那个满身疙瘩,张着惊恐的大嘴,瞪着血红眼睛的丑八怪"赖蛤蟆"却幸免于难。
在麦田里,尽管差不多都是无毒蛇。但只要一让人遇见,它们的劫难便来临了。人们对蛇,天生有着难解难分的仇恨。《圣经》上记载着,蛇蛊惑亚当和夏娃偷吃了圣灵果,而让人类背离了上帝。从此,人类便和一切蛇结下梁子。而中国的寓言故事,农夫和蛇,则把蛇说成是忘恩负义的典型。我家乡的人没有吃蛇肉的习惯,即使如此,他们见到蛇后,多数人也会把蛇处死,然后随手一扔,倒是给分解尸体的苍蝇作了一件好事。
夜晚来临时,便是麦田的忠实守望者,黄鼠狼和猫头鹰的天下。黄鼠狼饿急的时候,会无可奈何地吃一些甲壳虫来充饥。但猫头鹰和蛇一样具有最大的耐性,它们喜欢吃田鼠——家乡人称之为"搬藏"。因为它们常常把它们吃不了的粮食籽粒收藏在洞穴中。
岗上岗下,每块麦田,都是一个动物的王国。在这里,见证着盆地里的生物多样性。这个王国的最高统治者——人,必需充满爱心,并理解生命的平等意义,这样才能治理好自己的王国,从而达到生物之间的和谐共存。而最终的受益者,恐怕还是人类自己。

乡野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