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爆竹声声除旧岁,春联幅幅迎新春。不知不觉又到了年末。
过了腊月二十,一逛街就发现超市里、大型市场里和文化街上,最能体现迎春气氛的当属*春卖**联和年画的摊位与门面了,尤其是街旁地摊上,摆放的和后面悬挂的各种印制的长长短短、字体不一的大红烫金字春联,以及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门神”、“财神”、“福”字斗方及年画等,夺人眼球,让人不得不感到春节将临,并提醒人们这些东西也到了该选购的时候了。不过,这些地摊旁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摆上桌子,用斗笔蘸上金粉当场写春联的情景,他们身后悬挂着写就的一幅幅待卖的春联。但这些春联由于纸质脆弱、金粉暗淡,一般不吸引人,摊前往往选购者寥寥无几。相反,那些鲜艳夺目但千篇一律的烫金字春联却选购者络绎不绝。
这时,我便想起了十多年前年年操笔写春联的情景。
我出生于1962年,家住稷山汾河以南柳沟坡上的一个不算偏僻的村庄,叫均安村。我上小学一年级时,正值“*革文**”仍如火如荼的1969年初。那时全国学校刚刚“复课闹革命”不久,学校以“学工、学农、学军和批判资产阶级”为主,但却开设着“写仿”课(书法课)。我们上到三年级时,每天吃完午饭后第一节课就是写仿课,学生每人一只毛笔,一个墨盒,一个用麻纸装订的写仿本,字帖则是我们的班主任程老师给我们写的,每人一张,隔一两周换一张新内容。程老师个子不高,脸上长满了“麻子”(天花后遗症),但毛笔字、钢笔字、粉笔字却写得非常漂亮,后来才知道,程老师是太阳联区字写得最好的老师。程老师对我们写仿课抓得很严,我们写仿时他就在教室里转,谁的握笔姿势或运笔方法不对了,他就当场纠正。我们写完仿后他就用红墨水笔给我们批改,写得好的字他就在上面画个圈,写错的字或运笔错误的笔划他就在上面予以更正。同时,他在每页仿字上都要写批语,多是些指出缺点和优点的话。我一开始写仿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而且很有天赋,每张仿字上面获得的红圈总是班里最多的,而且程老师给的批语往往是激励和表扬的话,从而使我对写仿兴趣越来越高,仿字也越写越好。
我的二哥在我三个哥里学习最好,字也写得最好,而且会拉二胡、会吹笛子,因而我从小就崇拜他。记得小时候,每年春节前的几天,他就忙着给家里和邻居们写春联,我总是爬在一旁观看,并帮忙割纸、压纸等,内心充满了对二哥的羡慕,有时也趁二哥休息间隙拿起毛笔在废纸上画画。
记得上到四、五年级时,我的毛笔字在学校就出类拔萃了,因而一到春节前写春联时,我便跃跃欲试,早早就拿起毛笔象模象样地帮二哥给家里和邻居们写春联了。二哥也乐得让我帮忙,邻居家央求写的春联他大多交给我写。邻居们来取时,还以为是二哥写的,仍说着字写得很好和感谢之类的客套话。春节一早我就跑出去看春联,看到很多邻居大门上都贴着我写的春联,心里象吃了蜜一样的甜。
大约帮二哥写了一两年春联后,二哥就彻底撒手不管了,不动笔了,家里和邻居央求写的春联他全交给我一人来写。
我那时大约十三四岁,由于写得好、画得好,因而在学校和生产大队里名气很大,此时正值“*革文**”后期,“批林批孔”、“学习小靳庄”、“评《水浒传》”及“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一个接一个,学校里和生产大队三天两头就要张贴大批判专栏。每次任务下来后,学校或大队干部就买些纸墨交给我,让我完成这项艰巨而光荣的政治任务。一个大批判专栏,我连画带写得忙活大半天。先是画个大报头,然后从报上选一些批判文章,也不懂啥意思,一古脑用毛笔抄上七八张,加上报头,凑够一面墙上的批判专栏就行了。好在张贴出去后,也没几个人看,从来也没听到谁说过内容有问题或有错别字了云云。这些应付“时局”和上级检查的事情,纯粹浪费纸墨,无聊至极,现在回想起来很可笑,但却不经意中使我的毛笔字和绘画水平得到锻炼和提高,尤其到年底写春联时,毛笔字水平往往又有了很大的进步。
那时我们生产队里六七十户人家,能提笔写春联的没有几个,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秀才”和一个在外村当教师的先生每年“支摊子”帮人写春联,其次就要数我了,左邻右舍大约有二三十家的春联年年要我写。邻居们买上一两张大红纸送到我家,有的还让小孩送来,大多只说写几幅,不提规格、内容,个别家提出大门口要又大又宽的,其他门上是小的,还要写上几个 “福”字和几个小条幅啦等等。我一般从进入腊月二十就开始“支摊子”,邻居们送来的大红纸既像是委托,又像是信赖,更像是荣誉,证明邻居们信赖你的字,看得起你,因而心里总是有股自豪感,也有种“高人头地”的“文化人”的感觉。现在想来,邻居们看重的不是对联字体好坏、内容如何,在乎的是春节时能贴上红红的对联就行,何况当时很多家庭不仅家里没有写家,重要的是不想为写三两幅对联而花钱买笔和墨。
写春联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每年一进入腊月,我就先买上两三支大小不一的新毛笔和两大瓶墨汁。写春联前,裁纸是首要的也是最麻烦最费工的。先是将每家的整张大红纸折成四条,这是标准的两幅春联,然后再拿一张纸折出两个“脑”(横批),剩余折成斗方和小条幅,一般家庭这就够贴了。但也有大户人家提出要给大门楼上贴大对联,这就更加麻烦和费工了,先是将一张大红纸折成三条,然后再将其中一条上下一折为二,再用浆糊将它分别粘到另两条上面,这样就是一幅大春联了。开始几年裁纸时用剪刀或小刀,往往裁下的边豁豁牙牙不整齐,偶尔还跑偏,很费劲,后来母亲告诉我用线放到折纸中,一头压住,另一头往外一拉就能将纸裁得又快又齐,我一试果然事半功倍、“多快好省”了!
动笔前要选内容。二三十家近百幅春联同时贴出,内容不能太雷同,特别是一个家里和相邻几家对联内容要有变化,因而必须要找上几十条内容不尽相同的春联。对联一般为七字联,大对联则要找十字以上联,因而每年我都要买上一本“皇历”(农历本),或者早早留心《山西日报》和《运城日报》上登载的新春联,一发现便剪贴收藏下来。*革文**后期至改革开放前期的对联内容多为空洞、无聊且政治色彩浓厚的口号式对联,主要是歌颂文化大革命和祖国形势一派大好之类内容。如“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龙腾虎跃干革命,多快好省争上游”;“人民公社花繁叶茂,社会主义本固枝荣”等等。横批多为“兴无灭资”,“斗私批修”,“人定胜天”,“大干快上”,“红心朝阳”,“壮志凌云”,“莺歌燕舞”之类,斗方是不能写“福”字的,只能写“忠”字。
记得有一年,老父亲问我正门上的横批“壮志凌云”是啥意思,我先是一愣,随后信口答到:是指远大的革命志向比天上的白云还要高!父亲不解地摇摇头走了,不过之前,我也没有多考虑它是啥意思,只是觉得这个词很有革命气势!现在想来真可笑。
那时我班有一个同学是另一个生产队的,也能拿起笔给家里和邻居们写对联。记得有一年大年初一,我们几个同学到他家串门,只见他家的对联全是抄的“三*纪大**律、八项注意”,其中正门一幅竟然是“一切行动听从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横批是“不*戏调**妇女”。我们看后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但他老父亲却不知我们笑什么,因为他是个文盲,根本不知道对联上写的是啥!
改革开放后,春联内容逐渐回归“人性”和“民俗”,多为歌颂*党**的富民政策和改革开放,更多的是表达心愿和祝福之类的内容,如:“政策归心万民欢,勤劳致富千家乐”;“*党**绘宏图千秋业,民奔富路万家春”;“翻身不忘*产党共**,幸福全靠*小平邓**”;“政通人和兴百业,国泰民安乐万家”;“勤劳人家春常在,美满家庭喜盈门”等等;横批和小条幅多为:“*党**风送暖”,“勤劳致富”,“人勤春早”,“五谷丰登”,“财源广进”,“春回大地”,“福满人间”,“人寿年丰”等;屋里屋外墙壁、家具及水缸等器具上面的小条幅则延续了祖辈的传统内容,诸如:“*光春**满院”,“进门见喜”,“水里生金”,“手动风来”,“锦衣满箱”,“面积如山”,“恭喜发财”,“年年有余”,“招财进宝”等等。尤其是灶台上赞颂灶王爷的对联年年如此: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些内容“*革文**”中一度不让写,也没人敢写,都换成了革命口号。
内容定了之后,先是根据字数折格,之后就该动笔了。刚开始几年我只会写楷书或行书,后来掌握隶书基本写法后,也写写隶书。但写隶书和楷书速度慢、效率低,因而大多数时间仍写行书。其实我的“行书”水平现在看来不太能拿出手,还不如“隶书”能见人。
当时家里地方很小,也只有一张吃饭的小长方形桌子能将就写对联。书写时需要人帮忙压纸、提纸,因而每次写前我就叫来侄子、侄女们帮我,后来结婚后妻子也常常帮我。对联写好后,由于天冷,马上干不了,这时找地方凉放就成了问题,往往坑上、箱子上、地板上、院子里的台阶上,凡是能摆放的地方到处都摆放的是墨渍未干的春联。有时,屋外下雪或风大,凉放就成了令人头痛而且影响进度的大问题。
改革开放前,每家大致需要一两幅标准对联、几个大“福”字和几个小条幅即可。改革开放后,由于家家盖了新房甚至楼房,都有大门楼,对联需求量也一年比一年多,每家正房、偏房、门楼及楼上楼下都要贴对联,少则三四幅,多则五六幅,而且家家大门楼上都要贴大对联了,加上大“福”字、小条幅,每家都要写上三四张大红纸。这样下来,从折纸、裁纸、粘纸、选内容到折格、书写、凉放、收卷,每家得两个多小时。冬天天短,每天从早到晚也就只能写上四五家的春联,有时晚上都得加班写到十点多,叫人累得够呛。这样紧赶下来,到月尽(除夕)下午二三点才能把各家和自家的春联全部写完。但往往此时,有些家长才发觉过年还没有春联,赶紧叫小孩子到供销社买上一两张大红纸给我送来,我又不得不给他家折纸、裁纸、选内容、书写……。等洗完沾满墨汁的手,也顾不上吃点喝点,就到黄昏了,勤快人家早早拾掇完了,除夕的爆竹都放过了,我才将浆糊熬制好,从屋里到屋外,跑来跑去,上上下下,在侄子们或老人、妻子的帮助下,在凛冽的寒风和飘舞的雪花中将我家的春联贴完。这时,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开了,我才感到身心疲惫,才知道已是除夕夜了,要过年了……
八十年代初,我在稷山城关中学当了三年教师,此时有了工资,便每年早早买些纸墨,不等放假就在学校办公室凑空支摊子开始写春联,当然也少不了给一些老师和职工写,这样每年腊月二十几放假回到家,就能将写好的一部分春联直接送给父老乡亲了,从而不再那么紧张地忙到除夕夜了。
八四年秋,由于我能写会画,被上调到地区教育局办公室工作,主要搞宣传,局里的板报、橱窗更换和会议标语书写是我的一项主要任务。每年机关大门口的对联,主任早早就安排我书写。此时,主任往往要让机关保管员多买些纸墨交给我,要我给机关同志们顺便也写些春联。家住机关的同志往往只需要一幅贴在“筒子楼”或单元楼门口即可,家在农村的则往往需要二三幅大对联和若干大“福”字、小条幅等。这样下来也得忙活三四天。等到腊月二十五左右赶回老家过年,有的乡亲们都将写对联的大红纸送到我家几天了……,又是一年忙到除夕。八十年代末,写春联都不用墨汁而改成金粉了,这更增加了成本和麻烦度。我每年过年前都要跑到五交化门市部买上几两金粉和一筒清漆,因为金粉要用清漆搅拌后才能书写。每次和下的金粉当天要用完,否则第二天就干了。而且毛笔用毕必须用汽油清洗,稍不洗净,第二天这只毛笔就“交待”了!
就这样,一年复一年,我义务给村民们(之前叫社员们)及机关同志们写着春联,到九十年代中期算来将近二十年。每年除夕前,我在家的唯一任务就是写春联和贴自家的春联,家里的清扫庭院、门前马路及其他杂活则指望不上我,而且每年除了搭赔笔墨金粉,还要因一些邻居家拿的红纸不够他要求的数量,而用我家的红纸垫上,更有不小心写错字浪费了纸,也要用我家的红纸悄悄补上。这样既搭赔功夫、又搭赔笔墨纸砚的事情,年年如此,年复一年,老父亲、老母亲和结婚后的妻子则对我写春联越来越不支持,甚至讨厌,往往给我“摔脸子”看。我也由当初写春联时的兴奋、光荣、有兴趣,到后来的应付了事和越来越感到是负担、是麻烦,最后到恐惧并发展到厌烦!
记得有好几年过年前我都作噩梦,梦见已经除夕的夜晚了,而我家的对联还未写完、还未贴上……,因而惊醒。总之,每年写春联的酸甜苦辣,只有身置其中的人才能体味到。
好在九十年代中期之后,随着社会的日新月异和印刷水平的飞速发展,机器印制的精美的春联逐年大量上市。由于我对每年无休至写春联的恐惧和厌烦,加上自感手写春联与印刷春联相比太逊色了,因而终于有一年“罢笔”不干了,回到老家也不再“支摊子”了。此后一年上街买上几幅大小不一的烫金春联和花花绿绿的门神、小条幅,回到老家一贴了之,又干脆、又省事,而且身心轻松。同时,印刷的春联虽然内容单调、乏味、不尽人意,字体也多为印刷体、没有书法特色,但却比手写的春联鲜艳美观、纸质结实,且耐风吹日晒。此时,乡亲们也富裕了,也舍得花上几元钱于逢集赶会时挑上几幅自己喜爱的春联和大“福”字了。
此后,我十多年都不想再动毛笔,也未曾动过毛笔,甚至办公室和家里都找不下文房四宝了。每到过年前,虽然轻松了很多,但总觉得少了点当年春节前写春联时那种忙碌紧张的过年气氛,家里少了点当年特有的书写春联时的纸墨气息,少了点当年浓浓的传统文化习俗和乡村“年味”,总觉得印制的春联缺少了传统的自编书写春联的书法和内容的可欣赏性……
直到前两三年,看到市里书法展上和报刊上登载的书法名家及爱好者的书法作品,以及单位一些同事在书法上的造诣日渐之深,而当今学生又没有几个能拿得起毛笔时,终于有一天,我感到应该在工作闲暇之时再拿起毛笔练练字了……而且认为中小学也应该再开设这一传承中华民族瑰丽国宝的书法课了,……自家大门上的春联也应该自己手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