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的起源,基本上伴随着的是陶器文明。不管是上古时期的哪个文明,都伴随着精美的陶器。彩陶,可以说是中华古文明,区别于世界其它地区古文明的最主要标志。
陶器不管有多精美,彩陶图案有多么令人惊叹,可是实用性,始终是陶器最主要的功能。半坡文化也好,河姆渡文化也罢,良渚三星堆文化,都离不开陶器制作。
之所以中华文明当中,陶器遍地开花,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中华大地,遍地都有陶土。因为土质的纯净,硬度的一骑绝尘,加上可塑性强,是陶土最明显的特点,也是陶土使用广泛的主要原因。


陶土,在我们老家这里,叫胶泥土。胶泥土的颗粒,比普通粘土细密,黏性也更大,但同时不容易跟其它东西粘连。所以在各种土里边,胶泥土是最干净的,也是硬度最大的。
当城市里的孩童盛行弹玻璃球的年代,我们村庄里的男孩们,玩的就是胶泥球。玻璃球对大家来说,成本太高,买不起。胶泥不一样,自己费点力气,到河边沟边找一些,和泥的时候仔细一些,把泥和熟了。团泥球的时候用点心,尽量把泥球团得圆一些,光滑一些。这样做出来的泥球,弹的时候,从感觉上,跟玻璃球的区别不是很大。如果团好的泥球,下窑加以烧制,就成为陶制球,弹起来连玻璃球的声音都有了。
胶泥因为硬度大,一般都被用来制作陶器,如家里用的水缸、各种盆罐。其实,如果用来做砖或者土坯,胶泥应该比粘土做的质量好。不过,胶泥的硬度大,用来打土坯做砖坯,需要花费的力气和时间过多。在生产力低下,一切都需要人力的年代,这样会因为效率低,导致成本过高。
胶泥制品在烧制过程中,如果烧制技术不好,很容易融化变形,使用起来就不方便。所以那时候,并没有谁用这种土坯烧砖。随着机械化的发展,各地砖瓦厂开始改用机器做砖坯,胶泥砖开始得到推广。
胶泥砖的硬度,超过普通的粘土砖很多。以前,经常有耍把式卖艺的串村子,表演硬气功劈砖,砖大都是他们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个别村民故意给他们出难题,用提前准备的胶泥砖让他们劈,功夫再好的表演者也要退避三舍。
胶泥在农村的用处非常广泛。除了烧制陶器,很多的儿童玩具也都是用胶泥烧制的。我小的时候,就有各种形状,能吹出各种悦耳的声音的哨子。还有圆形的,带各种图案的“印片”(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卡通图片),以及各种动物外形,各种颜色,可以吹出好听的声音的“泥娃娃”。几乎,今天在商场里能买到的,除了电动玩具以外的其它所有玩具,在当时都能找到胶泥烧制的原型。
不过,所有这些玩具,平时大家难得一见。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换泥娃娃的来到村里。不需要用钱买,家里的大人收集一些实在不能再用的破布烂棉花(俗称破铺扯烂套子),交给小贩换。想一想,那些在小孩子们眼中制作精美又好玩的玩具,只能换一些庄稼人用不着的破布烂棉花,他们会有多大的利润?当然,他们拿这些农民都不用的废物去干什么,没人知道,大家也不会去考虑。我的记忆中,“泥娃娃”是过年时最重要的,也是比较奢侈的玩具,大家都视若珍宝。
每次换泥娃娃的一进村,就开始喊:破铺扯(破布)烂套子(烂棉花),换泥娃娃,换印片。这声音,就像口令,催着各家各户的小孩子们,在家里翻箱倒柜。每当找到一些破旧的布头、棉花,赶紧拿给母亲问:这个行吗?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因为,但凡还能够有点用处的破布烂棉花,家里都是用得着的,不会当废品处理。想起来,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少的泥娃娃,不但经过了烧制,外表也被涂上油彩,画出好看的图案。泥娃娃,外形一般是各种小动物,麻雀、兔子、公鸡等等。这些动物是中空的,在头部,或者脚的部位留有小眼儿,可以让人含在嘴里,吹出哨子一般的声音。或者,有做的精致的,也可以吹出节奏和韵律。




胶泥给我留下的更多记忆,当然也是劳动。
七零年代中期,县里成立了打井队,拉着井架来到村里,开始在地里打机井了。之前,由于年龄小,我对于水没有太多的记忆,只记得每年夏天会下很多很大的雨,村民吃水在土井里打,其它用水在坑里挑。大概到了七十年代中期,由于上游山区修水库,和天气变化的原因,我们这里的河道开始断流,水坑里的水位逐年下降,不得不开始打深井。
打这种井是农民没有见过的,需要先像打石油井那样,立一个很高的铁质三脚架,三脚架下挂着钻杆,钻杆带着钻头向地下钻一百来米深,才能到达干净的水层。这个水层的水没有盐碱,没有杂质,只能从里边隐隐约约看见亮晶晶的零星沙土。不过沙土量很少,比我们这里的地表水干净多了,合起来感觉口感很甜,大家都叫甜水。
钻杆带着钻头大概钻一二十天(具体多少时间记不清了),才可以钻到100多米深。期间是要经过岩层的,所以才会需要那么多天。具体钻多少天,决定于岩层的厚度,和硬度。这期间,经常需要把钻杆拔出来,更换伸展开有六七十厘米宽的合金钻头。钻头的深度达到要求,钻头拔出来以后,地面往下,留下一个一百米多深,直径六七十厘米的垂直深孔。同样用三脚架吊着,把一根一根一尺左右口径的铁管子,或者水泥管子,顺着钻孔,一直伸到地下最深处的水层。伸到地下最底端的两节管子,管壁周遭,布满鸽子蛋大小的圆孔,是为渗水管。地下水通过这些孔,渗流到管子当中,在地下压力的作用下,顺着没有渗水孔的管道,升高到距离地面一两米高。
管子顺下去以后,因为管子的孔径小于钻井机钻的孔洞,管子与孔壁之间留下很宽的空隙。机井打好以后,使用的时间长了,管子上流出来的渗水孔,有可能会被泥沙堵住,影响机井出水量。为了固定管子,也为了防止淤泥堵塞管道上的渗水孔,在有条件的地方,都是在管子周围向下填一圈碎石子。在我们这里,经济和自然条件所限,石子统统都是用胶泥球替代。
为了尽快打好机井,村里给每个家庭的每个人,都分了几十上百斤泥球的任务。这里所说的的每个人,是不分大人孩子的。大人上工忙没时间,基本上,各家都是由孩子来完成团泥球的任务。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堆满了自己从野外拉回来的胶泥。从这些胶泥当中挖出一部分,在院子里不碍事的地方堆起来,成为一个圆锥的形状。将圆锥的尖去掉,中间掏的低一些,灌进去一些水,就成了一个个胶泥的“窝窝”。
这些被水阴着的泥窝窝,外表的土是干的,中间就是泥。不管家里人什么时候有空了,就从窝窝中间挖一块泥出来,在硬地上摔打。摔打熟了,就开始团泥球。家里的泥球积攒到一定的数量,交到生产队去过秤记账。泥球的大小形状都有要求,有专门的人验看,不合格的拿回去返工。打一眼深井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一个家庭千八百斤泥球的任务,不是十天八天能完成的。
不管男孩女孩, 到了十来岁,就要承担一定的家庭责任,开始参加各种劳动了。十来岁的孩子算半个大人,再想玩,除了冬闲很难有机会。生产力不发达的年代,农村的所有人,劳动任务都很重。随便哪一个家庭的大人,都不会嫌自己家劳力多。
任何一件事,抱着游戏的态度,和完成任务的态度来对待,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那是还没有劳动能力的小儿。一旦有了劳动能力,再像小儿那样“无赖”,可能真的会给大人留下好吃懒做的无赖印象。不好的印象一旦形成,对个人的成长,将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泥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