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茅药酒是毒药”的说法，可能会误导人们对其真正存在的安全性问题的关注。 安全性讨论的前提是，把鸿茅药酒视为药物，注意用量、适用症和禁忌人群。而鸿茅药酒在过去十余年间的争议，源于宣传广告中其定位在药物、保健品和食品之间的模糊化。

这几天鸿茅药酒刷屏了。

三个月前，广州医生谭秦东被千里之遥的内蒙古自治区凉城县警方跨省刑拘，后被当地检方批捕。起因是他发布的《中国神酒“鸿毛药酒”，来自天堂的毒药》（下称《毒药》）一文。

《毒药》发布于2017年12月19日，指向鸿茅药酒。

据凉城公安通报，2017年12月22日，鸿茅药酒运营主体——内蒙古鸿茅国药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鸿茅公司）报案称，“网上的大量不实言论和虚假信息，致多家经销商退货退款，给鸿茅国药股份有限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据通报，凉城公安2018年1月2日立案侦查，经查《毒药》一文“大量传播”，谭秦东涉嫌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

事实上，鸿茅企业的药酒产品和销售模式在过去几年“招风揽雨”，被全国各地省级及以下食药监局多次查处，禁止销售及责令整改。而谭秦东的代理律师提供的凉城警方在3月13日作出的《起诉意见书》显示，《毒药》一文累计点击量仅2075次。

谭秦东所作之微，及《毒药》和鸿茅企业损失订单的相关性的争议，随着凉城公安、检方采取强制措施，进入了公众视野。

一同抵达的，还有鸿茅药酒在品类定位上模糊的面目。

谭秦东所作《中国神酒“鸿毛药酒”，来自天堂的毒药》一文。

药酒“有毒”？

跨省抓捕医生事件引爆了舆论的强力反弹。人民日报客户端转载澎湃新闻的评论指出，鸿茅药酒广告违法2630次，却安然无恙；谭医生一篇2000多点击的小文章，却被千里跨省抓捕。这不是公众期待的风清气正的舆论环境。评论认为“对于这些本应该作为民事纠纷处理的案件，动用警权需要慎之又慎。”

今日（4月15日），凉城警方通报，谭秦东案件已移送检方。

此前，凉城公安已移送过一次案件至检方，检方在3月23日要求公安补充侦查。补充侦查，在刑事案件中很常见。现在，到当地检方审查决定是否提起公诉，关系到谭秦东被采取强制措施三个月后，能否恢复自由身。

谭秦东发布《毒药》一文的账号，已由其妻子注销。据红星新闻，谭秦东在询问笔录中称，《毒药》是受一个“不认识的微信朋友”鼓动，“头脑一热发出去了”，其标题用“毒药”二字，是“为了博取读者眼球”。

从现有资料上看，谭被逮捕，与“毒药”这一用词不无关系。谭称，该文主要内容来自一篇名为《奇葩：67种药材能治47种病1169个广告的国药鸿毛药酒坑人到什么时候？》（下称《奇葩》）的文章，作者为医生欧茜。

凉城县公安局就逮捕谭秦东一事所作声明。

《奇葩》一文并未直称鸿茅药酒为“毒药”。欧茜在文中的表述是，鸿茅药酒中的67种中药材，不乏何首乌、附子、乌药、半夏之类的常见毒性中药材。

作为国内药酒行业中品牌、销量都领先的头部产品，鸿茅药酒是否含有“毒物”？在这一点上，至少存在争议。医疗自媒体丁香园的一篇文章表示，中药材何首乌，有明确肝毒性。另外，槟榔、酒精成分为1类致癌物，“只要是明确或可能的人类致癌物，并不存在安全剂量。”

在鸿茅药酒说明上，成分为制何首乌，而非何首乌。“制何首乌是经过炮制（减毒）的何首乌，长期大量服用具有一定的毒副作用，也是有一定使用禁忌症的”，中国中医科学院一名研究人员告诉《南风窗》记者，据其了解，对于肝毒性，目前没有确切的实验室或临床大样本数据支持毒性结论。

“中药对有毒中药的使用是有严格剂量控制的，《中国药典》里有明确说明”。上述研究人员称，上述几种有毒中药也都经过了临床前和临床上的长期用药的安全性研究（动物、人），也证明只要在药典规定剂量内用药，即使长期使用，也不会造成明显毒副作用。

从剂量上看，鸿茅药酒也尚不足以成为“毒药”。中医理论专家梁爱华告诉《南风窗》记者，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作为食品的食盐，正常用量不会造成毒性，如果吃得太多可能造成毒副反应。这是一个道理。”

梁爱华表示，根据鸿茅药酒的配方、制法、质量标准以及说明书规定的一天鸿茅药酒服用量30毫升，人一天服用上述各种中药只有几十毫克，这种剂量是非常低的。

不过，这种安全性讨论的前提是，把鸿茅药酒视为药物，注意用量、适用症和禁忌人群。而鸿茅药酒在过去十余年间的争议，源于宣传广告中其定位在药物、保健品和食品之间的模糊化。

违法“2630次”

在过去的新闻报道中，常见的保健品欺诈为“三无食品”充当保健品，或用保健品充当有治病作用的药物，面向有治病保健需求的特定人群。

鸿茅药酒的宣传策略，是反其道而行之。

据鸿茅药酒在国家食药监总局的备案信息，鸿茅药酒产品类别为中成药非处方药物，批准文号为国药准字Z15020795。而在人们所熟知的广告中，“每天两口，把病喝走”，“每天两口，健康长寿”等广告语影响下，鸿茅药酒更接近一种保健用品，模糊了药品属性。

鸿茅药酒集团总经理段炬红在2015年10月的一篇论文中分析产品促销策略，可形成对照。论文显示，促销形式有“名人代言”、“植入式广告”和“公益赞助”。其中，其分别在《老农民》《后海不是海》等影视剧中将鸿茅药酒的广告植入，通过营造营销氛围和情境，扩大消费人群及目标市场，向消费者传递“无人不能喝、无时不能喝、家庭聚餐朋友聚会都喝点、单纯是为了调养都能喝药酒”的概念。

十余年间，在鸿茅企业营销下，鸿茅药酒从非处方中成药，到达礼品市场，成为“送给长辈（亲人）的健康酒”，进而还向餐桌市场前进。

鸿茅药酒广告

自此，鸿茅药酒违法违规宣传的现象不断。2007年，修订后的《药品广告审查发布标准》正式实施。从这一年开始，鸿茅药酒频频出现在监管部门公布的违规宣传企业名单上。 2015年9月1日，新《广告法》实施。当月，鸿茅药酒因使用明星代言而被上海工商立案，这也成为新《广告法》实施后被查处的“广告违规第一案”，继而被停止销售。

据《健康时报》2017年8月报道，鸿茅药酒广告曾被江苏、辽宁、山西、湖北等25个省市级食药监部门通报违法，违法广告次数达2630次，被暂停销售数十次。

国内酒业工厂通常采取经销商制度，鸿茅企业也是如此。一级经销商向酒厂进酒，进行零售或倒卖给二级经销商（又称分销商）。在过去出现违法广告时，如“表示功效的断言或保证”、“利用专家或患者名义作功效证明”等违法行为，鸿茅企业曾澄清部分是各级经销商所为，从而摘除自身的责任。

“（经销商）谁会那么干，傻啊”，国内某知名酒厂的一名市场公关人员告诉《南风窗》记者，宣传一般都是要统一的，有的时候签合同，视不同的酒厂而定。其表示，经销商违法，酒厂也是跑不了的，因为没有起到监管督查的作用。

就上述问题，记者多次致电、留言鸿茅药酒官方和其品宣部人员，截至发稿，尚未得到回复。

“中西”争议

一般意义上，对药品生产的审批，监管审核的严厉程度高于保健类产品，但这并不意味着，药品充当保健品是“不足为惧”的。

药品需针对适用症，区分禁忌人群使用，否则可能对人体造成损害。前述研究人员表示，鸿茅药酒中的毒性中药材，是在《中国药典》或一些长期的临床使用过程中的确证明是有一定毒性作用，它们引发毒性的原因主要是由于其中含有一些有毒的化学成分（如附子的毒性成分为乌头碱）。

而药品若混同保健品、食品，可能会产生交互反应。上述人员介绍，早期对药物性质作用的认识不足，大剂量或不合理用药（违反用药禁忌），会造成毒副作用高发。

另一方面，药品审核比保健品严格只在一般意义上，而中医“古方”产品则未必。一名在医药行业从事药物开发和相关管理近10年的人员告诉《南风窗》记者，药品审批具有比保健品审批严格的流程，是指一般情况下，药品要经历更严格的、有对照试验的安全性、有效性论证，但现在保健品的审批也趋于严格了。而具体到中药的话，可能还有一部分中药古方未必有那么严格的临床试验论证。

他介绍，我国药品分为化药、中药、生物药三类，其中化药和生物药是按照国际上公认或通行的开发和审批流程在做，即要经过药物发现、临床前动物试验、申请临床批件、临床研究、申请药证、报产上市等过程。在临床实验阶段，分别要在动物、人体上验证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对照测试，非常谨慎和严格。

而中医“古方”，因另成一套理论体系，“没办法说它错，也不能验证是对的，是特定的存在”，上述研发人员说，根据《中药注册管理补充规定》，来源于古代经典名方的中药复方制剂（目前仍广泛应用、疗效确切、具有明显特色与优势的清代及清代以前医籍所记载的方剂），现阶段大部分只需在动物上测试安全性，而没有进行人体上临床试验。

“即使药品审批比保健品严格，也并不等于拿到药字号的品种就比保健品好，就一定安全，药品是有明确适应症和禁忌的，不是什么人、什么状况下都能随意服用的，当然保健品也不是，也有特定的食用人群”，上述研发人员称。

中药的特定性质，是目前一些中医西医争论的焦点所在。一名医疗咨询行业人士告诉《南风窗》记者，鸿茅药酒在内的中成药，是否对这个药做持续性研究，探讨有效性，“为历史补课”是以后中成药发展远景的必做功课。

前述研发人员介绍，就目前来看，个别品种如复方丹参滴丸正在向着国际公认的方式推进，“虽然复方丹参滴丸到现在，临床数据不太好，但至少往国际接轨的方向上开始前进了”。

作者 | 南风窗记者 向治霖 xzl@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