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是现当代历史上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争议人物。
早年参加辛亥革命,又因推崇佛学而名声鹊起;中学未毕业,却成为北大教授;曾因乡村建设而名满天下,又因当众顶撞伟人而更加“知名”,
赞誉者称为圣人,贬抑者谓之狂生,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
一,因困惑而思考,终身不脱佛家影响
梁漱溟十四五岁时,陷入人生困惑:看家里女工每日劳作繁重,却常常面有笑容;而自己家境殷实,衣食无忧,却总是内心苦闷。
这是为什么?
一番思索,梁漱溟认为,人生苦乐不在外界,而在自身主观。欲望满足则乐,欲望不满足则苦,而欲望是无穷尽的。
这个思索的种子就此深埋心底。
年轻时代的梁漱溟参加同盟会,后来又参与国民*党**的创建,却发现政治斗争不能解决世上忧苦,乃脱离政治,闭门读书,从《佛学丛报》入手研读佛学,感觉找到了解决人生问题的钥匙。
后来虽然放弃出家的想法,却终身茹素,始终不离佛家的影响。
二,北大七年:从推崇佛学到发挥孔子
1916年,二十出头的梁漱溟发表《究元决疑论》,批评古今中外各家学说,唯独推崇佛学。
北大校长蔡元培向这位年轻人伸出了橄榄枝,请他来讲印度哲学。
梁漱溟推辞说,无论西欧日本,讲印度哲学并不包括佛学,一般都是讲六派哲学——我对此素不留意,不能胜任。
蔡元培说,你固然不懂,但也实在没有人懂;你就当是来和我们一起研究!
没上过大学,没留过洋的自学青年梁漱溟就这样走上北大讲台。

进入北大的第一天,他拜会蔡校长,劈头第一句是:您对孔子持什么态度?
——因为时值五四前夕,孔子思想已成校园里热点话题。
蔡元培沉吟片刻,说,我们也并不反对孔子。儒学作为一门学问,是必须认真研讨的;至于儒学对历朝历代以及当今政治、思想、文化的影响,可以有争论。
梁漱溟说,我不仅仅是不反对,我来北大,除除替释迦、孔子发挥而外,不再做旁的事。
梁漱溟在北大呆了七年,讲授印度哲学、儒家哲学,出版了《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梁在这部书里,用比较学的方法研究东西方文化各家学说,而独发挥孔子哲学。
这与五四运动的时代锋芒自然是不一致的,好在那是北大。
后来梁漱溟回忆在北大的经历,说,那七年,增长了我内心的争名好胜,摆脱了出家意念。
此后,社会问题压倒人生问题,成为梁漱溟思考、奋斗的主题。
三,山东七年:乡村建设,“终归于改良主义”
1924年,梁辞去北大教席,度过了几年平静的授徒讲学、潜心著述的时光。
看够了军阀混战的乱象,梁漱溟对各个政治势力都失去希望,提出了自己的救国之路:乡村建设。
简而言之,就是要知识分子与乡村平民结合成伟大的力量,从乡村自治入手,从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把地方社会搞成一个自治体,以英国式的宪政为模板,改造旧中国,建设新中国。
1928年,梁只身赴广东,作“乡治十讲”长篇讲话,筹办乡治讲习所,未果。
之后,梁考察了陶行知、黄炎培、晏阳初、阎锡山等人的乡村建设试验,于1931年,在山东邹平建立乡村建设研究院,得到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的全力支持,开始了他的乡治试验。
全盛时期的试验区,包括14个县,开展了全方位的社会建设:组织合作社,改进技术,提高生产;建立惠及乡民的卫生保健系统;发展教育,扫除文盲,培养服务乡村建设的人才;改进治安,禁毒禁赌;甚至,计划生育。
梁的乡村建设一时欣欣向荣,成绩斐然,成为全国焦点。
可是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寇大肆侵略,山东沦陷,梁的心血毁于一旦。

在国民政府参议会上,梁漱溟一次发言,先讲乡村建设,后讲抗战民众教育主张,傅斯年打断他说,别讲这个了!当务之急是战事!
梁亦无语,后来把自己的意思发表在报纸上:把大中小学教员疏散到乡村,开展民众抗日救亡教育运动。
1950年,梁发表《我何以终归于改良主义》,反思乡村建设,认为自己没有理解阶级斗争,所以终归不能真正解决中国问题。
四,延安之夜:与伟人两次长谈
1838年1月,梁漱溟以国民参政员的身份,前往延安,与伟人作两次彻夜长谈。

第一次从下午六点,谈到凌晨,谈抗战问题,梁漱溟不掩饰自己的悲观,问:中国会亡吗?
伟人斩钉截铁地回答:中国必胜,日本必败!
从国内外、敌友我力量对比,强弱转化,战争的性质,人民的力量几个方面条分缕析,论证中国之必胜,及斗争之方略。
梁大为感佩,后来回忆说,此前也听过蒋多次谈抗战,但从没有这样令人信服过。
第二次从下午六点谈到天大亮,欲罢而不能。
谈的是建设国家的问题。
伟人认为,中国需要彻底革命,核心问题是阶级斗争。
而梁漱溟认为,中国社会没有强烈的阶级对立,救国要通过“伦理本位”、“职业分途”两大途径。“伦理本位”就是要克服西方的个人主义,而要注重义务;“职业分途”就是社会分工,人人尽责,做好本分。从乡村建设、农民教育做起,就可以实现。
在这个问题上,两人产生严重分歧,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后来梁漱溟回忆说,伟人从容不迫,风趣幽默,不动气,不强辩。“明明是各不相让的争论,却使你心情舒坦,如老友交谈。”
五,“折中方案”,令周公震怒
抗战胜利后,梁漱溟作为民盟秘书长,积极为和平奔走。
1946年10月,国共双方南京会商期间,梁漱溟认为双方的立场差距过大,难以协调,乃亲自操刀,以“第三方面”的名义。弄出一个“折中方案”。主要有三条:1,全国就地停战;2,地方政权统一重组;3,改组政府,各方一致参加。
梁漱溟面呈周公,解释自己的方案,并说明,已另外抄送国民*党**孙科一份、美方马歇尔一份。
周公为之震怒:“梁先生,你不要往下说了!我听着心都碎了!你们拟定出这种方案,这种做法,还能算是我们的朋友吗?——我们不是有约在先,政治上新的重要的举动,彼此要互相通气,互相关照吗?为什么决定分交这样重要的方案之前,你们不同我们打个招呼?”
与周公相交十年,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梁漱溟一时呆住了,反思自己的错误,当即向周公认错检讨。
梁漱溟政治上幼稚简单,弄出这么个东西,很容易被国民*党**方面利用;更严重的是,事先不与我*党**通气,背离了合作精神。
但问其本心,亦无恶意,只为尽快促成和平乃尔。
六,工人在九天之上,农民在九地之下
解放以后,梁漱溟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积极参与新中国建设。
1953年9月,在中央会议上,梁漱溟与伟人发生激烈的公开争论,从此成为“反面教员”,受到长期批判。
政协常委扩大会议讨论周公关于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报告,周公点名梁漱溟发言。

9月11日,梁发言肯定了发展重工业和改造私营工商业两个主题,另外提出三点:1,希望了解轻工业、交通运输等方面的发展计划;2,要加强农村工作,现在的农村干部,很多作风粗糙;3,要重视农民。
重点讲的是第三点:干部进城,农村空虚;工人生活提高很快,农民很苦;过去的斗争,依靠农民,现在不能忽略他们。
梁漱溟引用了民间一个说法:工人农民的生活,有“九天九地”之差,工人在九天之上,农民在九地之下。
当时会上,梁的讲话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
第二天,政协常委扩大会议列席政府工作会议,伟人不点名批评了梁漱溟:有人反对总路线。要求照顾农民。照顾农民是小仁政,发展重工业、打美帝是大仁政。搞小仁政不搞大仁政,就是帮了美帝。
又说,我们搞了几十年农*运民**动,我们不懂农民?笑话。
伟人不点名,如果梁不做声,也许就到此为止。而梁大感委屈,连夜写信,说明自己不反对总路线。
13日上午,梁将信面交伟人;晚间两人有一次谈话,言语间多有冲突,不欢而散。到此,冲突仍只发生于两人之间,非公开场合,而梁漱溟决意公之于众,让公众评议。
14日、15日继续开会,16日,应梁漱溟要求,大会安排他发言。
梁重复了11日发言的意见,再三强调:我不反对总路线!
而紧接着,17日,周公在会上作长篇讲话,给了他当头一棒。周公说,梁漱溟一贯*动反**!讲了梁历史上的问题,着重提出46年那个“折中方案”,以及梁的几篇文章。
会议印发了梁1949年写的《敬告中国*产党共**》一文,文章建议我*党**放弃以*力武**谋求统一。
梁漱溟很不服气:你为什么不印发我批评国民*党**,要求国民*党**承担战争罪责的《敬告中国国民*党**》呢?这是以理服人的态度吗?
伟人的几句插话,分量很重,更令他难以接受:
“你虽没有以刀杀人,却是以笔杀人的。”
“假若明言反对总路线,主张注重农业,虽见解糊涂却是善意,可以原谅;而你不明言反对,实则反对,是恶意的。”
梁当即要求发言。大会安排他第二天发言。
18日,梁的发言很不顺利。刚开头,会场上就有人抗议,不让他讲话。
梁说,大家考验我,我也要考验一下,看主席有没有自我批评的雅量,听我讲完,承认误会我了。

主席说,这个雅量,我大概不会有。梁说,您有这个雅量,我就更敬重您;没有,我将失去对您的尊敬。
会场大哗,很多人呼喊起来,叫梁漱溟下来。
伟人建议,要不你讲短一点?
梁说,我要说明很多历史问题,大概要讲几个钟头。
于此僵持不下,与会人员纷纷批评梁漱溟,会议决定举手表决,来决定是否让他继续讲下去。
伟人带头举手,支持梁漱溟继续讲话,但举手的人很少。伟人说,梁先生,看来我们是少数啊。
梁还想再说,可是两百多人的会场上大部分都呼喊起来:服从决定,梁漱溟下来!
梁终于失去发言的机会。
因为伟人定性——梁漱溟*动反**,但仍属思想问题,保留政协委员,所以这之后,梁的职务、待遇未受影响,只是成了政协里的一个“反面教员”,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被反复批判。
晚年梁漱溟反思这一场冲突,认为自己书生论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很多观点错了。一是阶级意识不明,二是个人英雄主义,当众顶撞伟人,是自己错在先。
更令梁漱溟遗憾的是,那次会议之后,再也没有和伟人面谈的机会。
七,批林,但不批孔:“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1973年末,政协学习小组开始讨论“批孔”,梁漱溟一言不发。
有人含沙射影:对重大政治议题,不表态就是一种态度。
有人说,冯友兰发表文章了,改变尊孔态度,大力批孔,群众欢迎。你要向冯友兰学习。(冯是梁北大时期的学生)
梁脱口而出:冯的文章我看了,很怀疑是不是他的真心话。
第二年2月22日、25日,梁漱溟在政协痛痛快快讲了两个半天,约八个小时——《今天我们应当如何评价孔子》。
讲了这几点:一是,要一分为二,不搞全盘否定,认识功与过两方面。二是,要认识孔子在中国古代文化中承前启后的作用和地位。三是,主席不是一向批孔的,有很多肯定孔子的话,是提倡批判继承的。四是,儒家有些话,历史上有不好的影响,可以批判,但是不要简单化,不能取代学术研究。

当时“批林”和“批孔”是联系在一起的,梁漱溟表态:批林,但不批孔。而批林亦与主流意见不同,梁不认可“路线斗争”这个说法,他认为林是没有路线的,只有阴谋。
可想而知,梁漱溟的发言会引起怎样的反响。政协学习组展开耗时半年多的批评帮助,梁漱溟一场不落,洗耳恭听,亦无非“孔老二的孝子贤孙”、“孔孟之道的卫道士”之类。
有人指出他对运动不理解,他微微颔首。
当最后运动告一段落,学习组要他谈一谈对大家的批评有什么感受,梁漱溟正色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匹夫,就是独自一个人——圣人也罢,狂生也罢,只是一个人,孤立无援,无所依傍,他到最后能够坚持的只有他的“志”。但是就是这一点“志”,坚固无比,不可摧毁,不可动摇,哪怕把他这个人消灭,你也对他的“志”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