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旧唐书》、《新唐书》中《李白传》

无从下笔——是我的第一感受。

李白他老人家本身就是一个谜，他的生平，他的家室，他的流放，他的死亡……到今天都可谓说不清道不明。《新唐书》与《旧唐书》又像是一对拌嘴的兄弟，有共通之处，也免不了在一些关键问题上有掐架干仗的时候。一个谜，一对矛盾，再加上“时间”这个特殊的调料（如果这个调料再一不小心放多了，倒进去一千多年的剂量），把这些东西搅拌在一起，那就是一堆糨糊。但这可不是一堆令人生厌的糨糊，它是一堆令无数的文学家、史学家都想扒拉扒拉的“臭豆腐”。

起初我便是带着一种完成本月阅读任务的心态去看这两篇不同的《李白传》，两篇加起来也不过千余字。但过程并不像我想的那般简单，除了《李白传》，我还顺带着看了几篇关于李白生平的考究，几篇关于史料来源的论文，还有几篇关于李白风流野史的文章。俨然要把自己变成“杂家之李白研究集大成者”。

如果要比较两篇《李白传》中的不同，还得先比较一下《旧唐书》与《新唐书》的“硬件”上的不同。很多知识百度上都有，没有必要为了凑字数在我惜墨如金的字里行间体现。简而言之，新旧唐书的时间和作者不同，《旧唐书》成书于后晋开运二年（945年），由五代十国后晋刘昫、张昭远等人撰写，共200卷，包括本纪20卷、志30卷、列传150卷；《新唐书》成书于宋仁宗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由北宋宋祁、欧阳修等人撰写，共225卷，其中包括本纪10卷、志50卷、表15卷、列传150卷。

大致而必要的铺垫做好，我们就来看看两篇《李白传》的不同。

首先，是传记的时间线长短不同。傻子都看得出来的是，新旧两传的字数差异很大。《旧唐书》中的《李白传》共404个字，《新唐书》中的《李白传》则有766个字（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字数多出近一倍。相较于旧传，新传除了细节描写的增多，还添加了对李白前辈后世的叙述。旧传的时间线只包括李白从出生到去世的几十年间；而新传则是起于“兴圣皇九世孙，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龙初，循还……”，止于“及卒……访后裔……”，把李白祖先的来历，后辈的生活都写的明明白白，给这支李氏家族的兴衰始末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其次，在展示李白个人信息方面（包括他的名字、喜好、生平等），新传要做的更加完善一些。对于李白名字的由来旧传是只字未提，而新传中则写道：“白之生，母梦长庚星，因以命之。”虽不知真假，但好歹也详细许多；在对少年李白的性情描写中，旧传是一笔带过：“少有逸才，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新传则是“十岁通诗书……然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甚至为了印证叙述之真而引用苏颋之语：“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学，可比相如。”新旧两传对人物信息的描写详略不同，造成的结果就是通过阅读旧传，我们可以知道李白其人；通过阅读新传，我们可以知道李白其人怎样。

再次，在叙事的细节方面，新传要更加生动具体一些。在玄宗召醉酒的李白写诗这件事上，新传把皇帝做的是什么亭（沈香亭），李白的诗是如何好（婉丽精切无留思），皇帝是多么喜欢他（数宴见）描写的绘声绘色；在被权贵所厌弃时，旧传只一句“引足令高力士脱靴，由是斥去”，而新传则言：“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贵，耻之，擿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沮止”，不仅又揪出一个杨贵妃，还把“由是”的经过详细都完整表达；除此之外，旧传只写了李白受永王牵连入狱，却没有写他因为永王*反造**而主动逃跑；旧传只写了李白“遇赦”，却没有写他曾有恩于郭子仪而被其报恩所赦……不论是具体经过，还是前因后果，新传在细节方面的处理上都近乎完整的把李白的形象刻画出来，对于我们了解李白其人有很重要的参考性。

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千古年来一直争执不下的——李白的出生地问题。旧传说李白是“山东”人，新传却说是“巴西”人（在后世甚至又有了碎叶人说、哈密人说、长安人说等），这一争便是千年的笔墨官司。当然，我觉得李贽的一段话可以为整个争论包圆：“一个李白，生时无所容入，死而千百余年，慕而争者无时而已。余谓李白无时不是其生之年，无处不是其生之地。亦是天上星，亦是地上英，亦是巴西人，亦是陇西人，亦是山东人，亦是会稽人，亦是浔阳人，亦是夜郎人。死之处亦荣，生之处亦荣，流之处亦荣，囚之处亦荣，不游不囚不流不到之处，读其书，见其人，亦荣亦荣，莫争莫争。”

如此看来，新旧两传中对李白的叙述详略不同甚至还有相抵触的地方，那为何不以其中一个为范本？从宋至明其实都在以《新唐书》为准，等到清朝官方才将《旧唐书》也列为正史之一。二者相抵触的地方多之又多，甚至《旧唐书》中就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之后再说明原因），可是《旧唐书》年代近，《新唐书》资料全，二者互相补充，谁也不能完全压倒谁。

单看《李白传》，二者的叙述差异也是有原因的，当然，并不排除我的主观臆测。

就细节而言，新传比旧传详备的太多。首先，单从史料引据来看，清人说《旧唐书》是：“前半全用实录、国史旧本”，至于德宗以后，因为国家*乱动**的原因，可引史料则是匮乏至极，而且不到十载就能完成一部前朝实录可想其速度之高与细节处理不足；反看《新唐书》，则引用了《唐书备阙记》、《唐典》、《大唐宰辅录》、《唐录政要》、《唐朝纲领图》……就像写论文一样，旧传无资料可寻，编纂史书又不允许天马行空的想象，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自然字数与细节上都无法到达一定高度；而新传则正好相反，内容不充分情何以堪？

当然，新《李白传》详备的原因应该还不止于此。因为不是所有传记都像《李白传》一样得以扩充。宋人在编撰《新唐书》的时候是像古书看齐的，采用的是春秋笔法，在《旧唐书》的基础上对相当多的人物传记进行删减。在删减的大背景下，李白的传记却是不删反增，私以为其原因是编书者的个人意愿与李白在后世影响力逐渐扩大而造成的。虽然说李白不像杜甫，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是赫赫有名了。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与后人对其作品的研究，李白的地位比起他生前应该是上升了无数个梯度。而且作为编书人之一的欧阳修是很喜欢李白的，对于“偶像”的描写当然要浓墨重彩一笔。

综上种种，我们都可以看出《新唐书》与《旧唐书》中对于李白描写的一些区别。不论是已经证实的还是依然在猜测的，这些历史事件就像是火锅中翻滚的牛肚一样若隐若现，令人心生向往，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