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9日,天色阴沉,寒风刺骨,间或还有几滴冬雨落下,实在是个不祥的日子。果然在傍晚时分,我收到一条微信:“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许乃清老师去世了。”
尽管知道许老师一直在与病魔相抗争,得知恩师离去的消息,我还是不能接受,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眼眶中有液体在涌动,脑子里浮现着恩师的音容笑貌。
怀着悲痛之情,我在高中同学群发布了“敬爱的许老师离开了我们”的消息,平日无事不聊天的群里,顿时有很多同学表达了哀悼之情:“敬爱的许老师,一路走好!”

第一次见到许老师是1978年9月开学时,那时我从公社戴帽子中学考到下管中学的尖子班——高二(3)班,教我们数理化的杨老师、许老师、韩老师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龄,知识渊博,精力充沛,且当时刚恢复高考不久,拨乱反正,快出人才,老师们蹦发出巨大的教学热情,踏实工作,诲人不倦,让我们如沐春风。我庆幸自己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接受了最好的知识涵养和思想熏陶。
许老师给我的印象是清秀、斯文、干净、谦逊、和气,特别符合传统知识分子的形象。许老师讲课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没有口头禅,没有废话,遇到比较难懂的地方,并不敲着黑板反复强调,而是换个角度,巧妙地化解难点,让我们不知不觉中掌握了知识。
字写的漂亮是许老师又一个非常突出的优点。许老师的钢笔字可直接作字帖来用,粉笔字也极其规范,除了字体优美,笔划匀称,没有涂改的痕迹,还特别整洁,一堂课结束,便留下一块精致的黑板报,条理清晰,重点难点一目了然。
物理课常要画图,例如讲力的分解,要画出物体在斜坡上运动的图,许老师不需要圆规三角尺和量角器,随手一挥,就画出一个标准的图案,横平竖直,垂角、斜角分毫不差,另外什么电路图、磁力线、光的反射和折射,都手到擒来,既快又准,节约时间且清晰明了,让我们叹为观止,得到了艺术的享受。

▲许老师书法作品选
许老师在下管中学教过很多届学生,之后历届“同门师兄弟”们回忆起校园生活,常会谈及许老师那一手优雅的字体。当年,我们这些山区学生,离书法、绘画这样的艺术还非常遥远,正是受许老师的影响,许多人都在努力把字写好,有的还成了书法绘画专家。
有人说老师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有人说老师是梯子,垫上身体让学生一步步攀登。这些话用在许老师身上最恰当不过。我们这些农家子弟,当年唯一的出路就是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走向广阔的天地。而许老师们就像一块块跳板,帮助无数寒门学子跳出“农”门,越过大山,成就人生。那些帮助过我们的老师,都是我们生命中的恩人,功莫大焉!
以我们1979年那一届来说,在极度难考的情况下,两个班竟有36人上线,丰收的喜悦挂上了老师们的眉梢。物理是主要拉分课目之一,记得我班的夏同学物理考了满分,连我也考了81分。我清楚地记得填报高考志愿那天,许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考得好。

我从绍兴师专毕业后又分配到了母校,这时许老师已升任校长,我为有这样一位好领导而欣慰。许老师是全校的灵魂,有他在,所有老师都心情舒坦,感觉踏实。当然青年教师出现这样那样的状况时,许老师也会严肃批评我们,但我知道这是为了我们好,我心悦诚服。
许老师始终以普通老师自居,他不喜欢“校长”这个称呼,从来不自称校长。在他的影响下,当年下管中学有个良好的风气,“校长”“书记”这些称谓很少使用,称呼领导仍叫某老师。
许老师更没有领导的架势,照样给毕业班上课,每天仍然认真备课、批改大量作业。他不喜应酬,不喜交际,不喜陪同客人。他以校为家,年年月月,24小时守护着校园,学校的任何事情都能及时得到解决,他爱护每个学生,关心每个老师,校园里学风好、教风正。
许老师生活极其简朴。吃饭一般都在食堂买菜打饭,有啥吃啥,从不讲究。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平生滴酒不沾,从没抽过一根烟。从不玩牌,不过象棋、围棋虽不常下,却很擅长,棋艺不俗。夏天常穿一件白衬衣,春秋则是一套淡灰色中山装或夹克衫,衣着简单朴素却非常干净整洁,不起一皱,不染一尘,给普通的服饰赋予了学者风度。
下管山区远离都市,生活单调,物质匮乏,很多老师受不了那份寂寞孤单,总想着要调出去,越快越好。而许老师却很喜欢那份清静,一直安之若素,以其学识、才华、资深教学经验及崇高的威望,如果想调走是很容易的,但他从没想过要走。直到1987年教体局再三做思想工作请他出山,这才调往东关中学当校长(后任学区办主任),把廉洁、简朴、务实的作风带到了东关。
自从许老师离开下管,我想再聆听教诲,请他面提耳命的机会也就没有了。我时常心中惦念。有时我痴痴地想,等我出息了,要把从小到大所有的老师都请来,好好地孝敬恩师,可惜,我没出息。

▲退休后与老同学在陈溪四柏庵,中为许老师
许老师退休后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生活更加低调,我因行动不便也很少到外面去。然后人生无处不相逢。我成为“点亮一盏灯”志愿者后,曾在爱心网站的财务公示栏看到几笔捐款,捐献者为“许老师”。对这三个字我特别有感情,难道是我的恩师?但转眼一想,上虞姓许的老师多多少,哪会这么巧。

▲与老同学在陈溪石笋山,左二为许老师
有一天我忍不住好奇询问了负责人小董,小董告诉我,那就是你的老师!只是许老师要求保密。我会心一笑,这很符合恩师的性格。今天我把这事披露出来,也盼望得到恩师的原谅。
这些年搞丰惠的文史研究,我结识了几位许老师的高中同学:王老师、夏叔、葛总、谢局,还有编纂许氏家谱的许先生等,因许老师的关系,他们就是我的师伯、师叔,我愿意执弟子礼相待。

▲与老同学相聚,前排右三为许老师
我常向他们打听许老师的情况。他们告诉我许老师身体有恙,但拒绝任何人探视;他们告诉我许老师参加了同学会,向母校送来书画作品等等。
许老师一直醉心书画艺术,退休后更以此为乐。他的书法极有书卷气,他的画充满了古代文人画的风骨,艺术造诣非常高,如能得到许老师的墨宝是十分幸运的事。但许老师钻研书画只是为了修身养性,从不参加展览评比之类,只有少量作品送给了母校。许老师是位教学家,也是位书画家。

▲许老师书画作品选
在与师伯们的交谈中,我对许老师的人生历程有了更全面的了解。许老师1945年11月出生于上虞(今丰惠)东门外许家大厅,从家谱来说属于东门许氏衡字支廿六世。小时候得天花病落下后遗症,给他的人生抹上了一笔灰暗的色调。他从小心地善良,学习专心,成绩优秀,谦逊自律。1958年毕业于丰惠镇中心小学,之后在丰惠中学完成了初中和高中学业,1964年高中毕业即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浙江大学数学力学系。可惜不久遇上了*革文**,学校处于半停课状态,到1970年才毕业,之后又去在萧山的部队农场劳动锻炼。1971年回上虞,分配到下管中学任教,从此扎根山区,为山区教育立下了丰功伟绩,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优秀*党**员,当选为上虞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

▲殡仪馆布置的告别场景
许老师去世后,家人秉承恩师一惯的低调家风,不公布消息,谢绝来客,女儿许红柳甚至狠心地不接电话、拒回信息。只有极少数好友通过别的渠道才得知消息,赶去送上最后一程。我们班也推举钟、王两位同学送上花圈,在殡仪馆庄重地向恩师告别。
天下桃李,为您绽放,无数学生,感您恩德。我想要是公开消息,且不在疫情期间,将会有多少“许门学子”,无论下管的还是东关的,还有大量同事、同学、朋友接踵而来,摩肩而至,花圈相叠,挽幛相联,寄托无尽的哀思。

▲我们班级敬献的花圈,上有勤廉一生,德馨永存等语
恩师真没有辜负您的名字:乃清!清廉、清静、清白、清爽、清明,您用一生来诠释“清”字的含义,连葬礼也是“清”的延续。然后古人说得好: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恩师的高风亮节,永远铭记在我们的心中。
许老师,您一路走好!
学生史济荣2022.01.11
(文中图片由夏大成、许光运、钟蒙恩、王新强等人提供)

作者简介|史济荣,浙江绍兴上虞丰惠中学老师。致力于文学创作和乡土文化研究,曾创作《丰情惠韵》等小说,主编《丰惠老台门探秘》等书,在网络播音平台上播讲《史说上虞》和《听史老师讲上虞民间故事》。系绍兴市作家协会会员,上虞古县城文史研究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