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市笔记有这本书吗 (天津城市笔记)

#头条创作挑战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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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东方

每层的电梯口都总是有人在等待。除了一部手术专用需要刷卡才能点击上下的专用电梯之外,其他几部都标着自己停靠的楼层。不知道是不是针对孕产妇为主的需要,电梯运行速度很慢,连开门关门的时间也都很迟缓。陪护的男人等不及,就去走楼梯,楼梯的门很隐蔽,往往会推开旁边保洁或者勤务人员的门,人家就会很警惕地问找什么?楼梯在那边。于是就顺着楼梯格外地走得快些,好像自己真的是她们的询问语气中所怀疑的那样是抱有其他什么目的似的。

顺着楼梯下去办手续或者买饭是已经住下的人最常做的事情。住院部的饭是送到楼梯大厅里的。两部快餐车,主食副食都以简洁为主。二楼从主楼引出去的副楼里有正式的餐厅,也依旧是快餐风格。从桌椅到餐具再到饮食品种,处处体现着简洁和快速的宗旨。所有食品都是制成品,直接在柜台上打饭即可,没有现场制作;粥是装在圆形的一次性餐盒里的,菜盘是长条形的浅浅的小盘子,吃过以后需要自己收拾了放到指定的位置……

在这样的人生关头,吃饭,尤其对于家属来说都已经是小事情,它只是诸多生物性程序中的一种,往往不是因为饿了才吃饭,而是因为到了吃饭时间、别人都在吃饭才吃饭。

如果说吃饭这样的事情变得没有了仪式感,不如说是没有了时间感。时间在妇产医院这样与人生之始相关的地方,从一开始就已经模糊起来。所谓早晨中午晚上、起床吃饭睡觉之类仿佛固定到了人类生命中的节奏和安排,都不过是长期正常生活的习惯而已,真正的生命质地里是没有这样时间使用上的界限的。孩子随时都可能降生,产房门前永远都有人焦急地等待,每次用产床直接推出一个产妇来都立刻就会拥上一群人,少则四五人多则八九人,大包小包地提着抱着推着拉着地簇拥到产床前,眉飞色舞地看着产妇身边的单子下一堆小小的隆起,一个肉嘟嘟的脑袋,一双虽然很小很小却有与成年人的手完全一致的结构和细节的手,一双努力睁着眼看世界却怎么也不能聚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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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产妇顺利离开,带走了一群人,长椅上留下的空位不会保持几分钟就会被再次填满。众说纷纭的所谓出生率下降,在这里是没有任何直观的表现的,产房门前好像永远有不多不少正好满员的人在等待。等待的时间从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都是很正常的,大家竖着耳朵、望着屏幕、拿着手机(上面有扫码生成的实时监控),偶尔互相看看,大多数时候一脸木然……这种状态在每一个等待的人那里持续的时间长短是不一样的,结束的时间也完全没有规律可言,不论早晚,不论是不是属于吃饭时间、是不是属于睡觉时间。这里所显示的是人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排除掉了时间的混沌,即如人离开世界的时候不计时间的混沌。出生与死亡一样,随时可能发生。

所有守在产房门前的人,在漫长的等待里好像都会悟到这样一点点人生的本质,不啻一次人生醒悟。好在一切都是有限度的,一般的产妇,从住进来到与抱着孩子一起离开,时间不会超过一周。一周之后就普遍换了一茬新住院人,一茬一茬,一直有无数的人在出生,一直有无数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管经过了多少繁琐而细致的流程,不管忍受了什么样的麻烦和痛苦,在最终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继承了自己和家族基因的新生命的时候,在面对其小小的身体和稚嫩的皮肤与一尘不染的小手小脚小胳膊小腿,还有那虽然不能聚焦但是目光中已经有了某种凝望意味的时候,自己和家人都会发出由衷的笑,这样的笑可以持续很长很长时间。

还有什么会比面对一个崭新的生命更让人情不自禁地幸福起来的呢!

看到孩子的面孔,凝视着那一双似睁非睁的眼,一下便看进去了,便有了没有孩子的时候、和孩子没有见面的时候断然不会有的情感纽带,一下就把你的心和孩子的心紧紧地系在了一起。这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也更是社会学意义上的人之为人的开端,是在血脉基础上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的新生命的第一步,源于生命的感动会深深地打动你的心,使你由此而心生系挂,终生都不会动摇。

面对一个具体的新生命,一个和自己的生命直接相关的新生命的时候,任何宏观角度的限制生育抑或鼓励生育政策,任何人口太少了或者人口还是太多的争执,一切关于出生就被商业化围猎的犀利观点都会在这样的兴奋里被抛诸脑后。在这样关乎生死的属于生命本身自然而混沌的过程中,理性大多都是不在场的。

办理出生医学证明的窗口是文明示范窗口,有刷卡排队然后到沙发上坐等的空间安排,有穿着温馨制服的工作人员的礼貌用语之下的耐心解答,包括在最后递给你出生证明的时候的反复嘱咐:这下面的折页是绝对不能自己撕下来的,只能到派出所上户口的时候由人家撕下来才有效,切记切记,这个回去也一定要告诉你爱人。

这个场合具有人生中由此开始的一系列办理证件和手续的窗口机关的一贯格式,但大概率的是以后所有类似的场合都再没有这里的温馨和谐。当对方手握权力而还真正以诚挚的服务为宗旨与落地的态度的时候,人们往往就会很是感动。

办理医学证明只是一个文字手续,但从窗口人员和前来办理手续的年轻父亲们反复核对那张声称一旦打印就再也无法更改的纸页上的信息的格外认真态度上,就会明白,这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进行人群的第一步:证明身份、确定姓名,由此开启一个生物学上的婴儿的社会化的一生。

因为要确定孩子姓名的每一个字,柜台上的一张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很多孩子的名字,嘉盛、一博、鹤高、彬恒、浩邦、亦温、博来、圣诚、德恒……求富贵、求闻达、求清雅、求谐音等等习惯依旧在这一代最新出生的孩子身上重现着。这自然不是这最新出生的一代孩子自己的选择,而是他们主体已经是九〇的父母乃至六〇后七〇后祖父母的社会化选择和个人审美的表现。他们由此开启的人生之路,在出生之前的理论上可以降生在任何地域和时间的可能性,被一下子以证明和随后的户口牢牢地定位到了这一方土地之上,再不能更改。

这样的时候,往往让人不得不承认命定论是有其存在的庞大基础的,仅仅是因为出生便已经有了一系列好像是偶然的必然,这些必然将注定伴随一个人的一生。对于这种命定的“定”的试图摆脱,大约就是那些理智型的不婚不育者的自我选择的理由之一吧。他们以不要后代的方式,摆脱了加诸后代身上的命定论的宿命。

终于可以出院了,每一个离开妇产医院的人几乎都是喜气洋洋的。虽然花了不菲的钱,虽然经过了漫长的等待,虽然忍受了临产开指和开刀手术的痛苦,可终究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有了属于自己的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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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场的车位总是一位难求,在通道上停车就成了没有办法的办法。通道不是车位,哪里停哪里不停,车和车之间的间隔,都全凭司机个人心智决定。有的车来了以后不长时间就走了,那是少数,大多数车是一停就会停很长时间的。停车费累加,产期的几天时间下下来,在走到出口的时候电子显示屏报出来的停车费就很是不菲。不菲就不菲吧,对于孩子出生这样的大事来说,这不算什么吧。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能有这样一个按规定收费的所在可以就近停车,就很不错了。门口就有公交,地铁也不远,可相当多的人还是觉着开车来要方便,带着孕妇,带着行李箱,随后还会带着刚刚出生的孩子……还有什么时候是比现在更需要自己的车派上用场的呢。

医院外的街市,车水马龙;滚滚红尘之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也像是什么都在发生。对于一个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而言,生命第一站,自己无知无觉,父母重任在肩,全家老小挂念;不无欢欣也不无艰辛的漫长人生路,正是由此开端。

他们的未来,将接手现在的家族成员早已经无法再足额延续的百年,在往往被证明是虚拟的意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萧红在《生死场》里说的,人们急急地生、急急地死……)之中,一再接续着人类在地球上的生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