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癌”,这个从2014年开始流行的网络词语,在今年3.8节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据多家媒体报道,百度知道在3.8节期间所进行的网络调查显示,有近四成受调查网友是直男癌。这种调查,当然谈不上科学性,但这个调查本身的存在,就凸显了这个词语的影响力。那么,什么是“直男癌”?

“直男癌“是指对女性的性别歧视和刻板印象,如“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就应该生孩子、照顾家庭,不能追求事业”、“穿着暴露的女人被强奸也是活该,她们都是*货骚**”等等等等。持有这些观念的人,认为身为女性是一种职业,有固定的职责,就像警察维持治安、医生治疗疾病一样,不得越雷池一步。
表面上看,“直男癌”一词无比现代。在同性恋逐渐被人接受并承认时,才有必要用直男来强调异性恋者,而无画蛇添足之嫌。它强烈又略带戏谑的感情色彩,则是网络时代的典型特征。但它所指称的,则是古老之极的性别歧视和刻板印象,毫无新奇之处。
这种歧视和偏见存在于全世界各文明之中。1700年前的《汉漠拉比法典》规定,男子有权离婚,而女子则无权。传统伊斯兰世界里,女性必须身着面纱,而男性不必。儒家主张三纲五常,其中所谓夫为妻纲,就是妻子必须无条件服从丈夫。当这种传统观念以略微柔化、不再那么尖锐的形式来到现代时,就成为了被称为“直男癌”的陈腐性别观念。
因此,当我————一个直男,却需要用女性发明的、攻击性别歧视的词汇,来攻击另一位具有偏见的直男时,似乎是一种反讽,有着令人尴尬的违合感。为什么会这样?

隔靴骚痒的无奈抗争
豆瓣上有个备受争议的小组,名为“父母皆祸害”,在那里,受到父母冷*力暴**、*力暴**甚至虐待的孩子们互相倾诉,报团取暖。随便从里面摘几段:
“(父母)一定要让我去国企,说有面子。
我自己独立赚钱他们又对我冷嘲热讽,说我会被骗会坐牢什么的,从来没有给过我信心和鼓励。”
“骂过我狗。
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养条狗还知道感恩还会对我摇尾巴,等我真的告诉他我要养狗的时候说了半天她死活不给。
畜生。你活着干什么。 ”
无疑,这种父母对子女的冷*力暴**和心理虐待,是在“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百善教为先”的封建孝道支持之下得到合理化的。每当子女站出来指责父母之时,便有无数卫道士来痛斥子女的不孝之举。
这种孝道,与性别歧视、性别偏见互为表里,互相滋长。儒家说三纲,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子之关系,与夫妻之关系,同样的尊卑分明、不可违逆,两种尊卑观念并架齐驱。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则成为无数“直男癌”患者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固执的认为,生育是女性必须为他们承担的天职,否则就是陷他们于不孝。这时,孝道,又成为性别歧视的理论来源。
臣道,孝道,妇道,我们从祖辈到父辈世代传奉的传统,根本就是个不平等和刻板印象的全家桶。可是,没有人创造出“父辈癌”、“传统病”、“儒家垃圾”之类的词汇,顶多在不满之时,小声咕哝一句毫无*伤杀**力的“老古董”。我们这个社会,在变得愈加开放、平等、自由之时,依然没有勇气去向所有的不平等宣战。哪怕传统是不平等的缔造者,哪怕父辈是不平等世界的禁卫军,我们也不敢对他们报以微辞。

“直男癌”一词的创造者,深知看到、听到这个词的,大多是受过学校教育的新一代年轻男性,这些人相对上一代人,更文明、更平和、更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会为一个辱骂的词汇而恼羞成怒,所以,向他们发出怒吼,并不危险。这些男性与她们同样年轻,所以,辱骂他们也不需要背上道德的重担。但父辈与传统既不妥协,又有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德优势,所以,我们缄默了,敢怒不敢言,就连一个“直男癌“这样的帽子,也没法给他们戴上。
我们都知道,那暴露与水面之上的,只是冰山的一角,但那冰山太庞大,以至于我们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也许,这就是当有人告诉我“26岁不生孩子就是不孝”时,我在选择反击用词时所面临的困境。“直男癌”,一个并不足够贴切的反击,也已经是我唯一的选择。
被滥用的罪名
在《政治与英语语言》一文中,奥威尔写道:“很多政治性的词汇也因此而滥用。’法西斯’一词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除非要用它说明一些‘不合胃口之事‘才管用。”
从它诞之日起,“直男癌”这个横眉冷对、嬉笑怒骂、又汇聚了积攒千年的对性别歧视之不满的词汇就必然被滥用。因为我们实在没其它词可以用了。这种滥用使得它成为一个“口袋罪”,几乎可以用来攻击任何男性。

当人们遇见新词之时,极少去查字典,而往往是根据词语所在的上下文推论词语的意义。但这种推论是不准确而模糊的,于是,下面的情况出现了:
“直男癌”的意义: (创造者)非常明确 ->(第一代使用者) 模糊化 -> (第二代使用者)进一步模糊化 -> (第三代使用者)再一步模糊化
为什么诸如“铅笔”这样的词,其含义不会模糊化呢?因为首先其初始定义就非常清晰,其次,没有任何人有动机去模糊化它的含义。
反之,像“自由”、“民主”这样的词,其含义则一定会模糊化。因为首先其初始定义就不清晰,其次,非常多的人有动机去模糊化的含义。奥威尔曾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民主是好的,所以每种政治制度都会将自己说成是民主的。
“直男癌”这个词,同样,其初始定义就不清晰,而且一般女性有很大的动机去模糊化其定义,因为像“直男癌”这样直观、强力、可以直接用来与男*交性**锋的词,几乎不存在。于是,在每一场反对男权思维(哪怕这种思维已经非常轻微到“莫需有”的程度)的论争中,这一*器武**都会被使用。看看现在网上列出的“直男癌”的种种表现吧:
“审美为负衣着品味恶劣而不自知,晚期常伴有幻觉自以为审美主流甚至衣着品味高级。”
“活在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审美观里,时时向别人流露出对对方的不顺眼及不满,并略带大男子主义”
“自大到以为读了一个学位就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是真理的唯一掌握者。”
“虽然这类男人有着贫乏的学识和常人难以理解的三观,但他们最大的*器武**就是和自身能力正反比的自信,最爱说的就是:’不要迷恋哥,哥就是个传说’,’每天早上都被自己帅醒’”
从审美观不正确(估且让我们假设真的存在正确的审美),到过度自信,全都成了直男癌的表现,而这些明明是无关性别、谁都可能有的通病。这种滥用在一些女性身上最终发展为这样的“无懈可击”的逻辑:“被说成直男癌时,要么,你承认你是,要么,如果你不承认,就说明我说中了你的痛处,你的反应证明了你是”。

必然的结局
毫无疑问,当“直男癌”这一罪名被滥用,无数男性被无端指责的时候,会不满,会生气,会愤怒,会觉得简直荒谬。指责无助于沟通和合解,反而可能加深裂痕。马丁·路德·金在权利运动之中始终强调的是,权利运动不是黑人反对白人,而是双方共同反对歧视。在“传统”这座大山的压迫之下,男性与女性,也应当共同反对愚忠、愚孝与传统妇道,反对性别歧视,要知道,无数的男性也同样为生儿育女之义务所苦,为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观念所施于男性的“必须成功”的压力所苦。
可是,我们能指责女性滥用“直男癌”这顶帽子吗?这个词语凸现了一个已经存在千年的问题,而不是凭空创造了这个问题。当马丁·路德·金在伯明翰监狱服刑之时,有白人写信指责他制造紧张局势,他这样回复:
“你们对在伯明翰举行*威示**活动感到痛心。而我也很遗憾,你们的信件竟没有对引起*威示**的客观情况表示同样的关注。我相信你们没人愿意跟在肤浅的社会分析家身后,只看后果而不去设法解决其根源。*威示***行游**发生在伯明翰是不幸的,但更不幸的是该市的白人政权逼得黑人居民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发生在伯明翰的*威示**是当时美国种族歧视产物,而“直男癌”这顶帽子则是性别歧视的产物。这种历经千年,一直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名字来称呼它。“直男癌”把“直男”这个群体拎了出来,让人感到赤祼祼的性别对立,和*党**同伐异的敌意。但对希望争取权利的女性来说,这种对立早就存在了。虽然“直男癌”所要批判的观念决非直男所独有,但这种观念本身就主张了男尊女卑,把男女放在对立面。谁能否定性别之间的紧张关系根本就是固有的呢?看看下面这些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吧:
《26岁帝都女董姗姗,婚后10个月家暴致死,终审判决镜子里手6年6个月》
《女子不堪家暴刺熟睡丈夫40刀,割其生殖器后自首》
《女子因不堪家暴四次投毒谋杀丈夫》
这种早已存在的对立面前,“直男癌”这一词语让使用它的女性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女性身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巨大群体的一员,从而获得力量感。谁又能指责她们呢?在这个平等、自由已成为主流价值的时代,有一个声音来凝聚所有对不平等的不满、给予受压者以力量,是必然的结局。
对抗之下的新希望
英语文化中,有个词叫“房间里的大象”,指不能忽视的重要之事。当你的房间里有一头大象的时候,它理当吸引你的全部注意,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可是有时候,这头大象被遮掩在帘幕之下,以至于我们竟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直到有一天,有人拉开帘幕,迫使我们直面这一让人难堪的事实————我们房间里的空间,已被它侵占许久了。
性别歧视就是这头大象。现在,围绕着“直男癌”这一称呼的所有争论,拉开了帘冪,让我们不得不直面紧张与敌意早已存在的事实————这种紧张与敌意,早就通过赤祼祼的家暴与对家暴的*力暴**反抗而让人一窥门径,“直男癌”的指责,反倒是更为温柔的抗议了。
就像脓疮必须捅破,晾晒在阳光之下才能痊愈一样,现在,我们有了新的契机。有一个词汇,一个主题,可以让我们围绕着它来进行争论。也许,过分的指责让人生气,背后的传统包袱还过于沉重,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前些天,我听到一家网络电台里讨论“直男癌”的节目,女生揶揄着直男癌的种种表现,而男生则以自嘲来应对,那种态度让我感到舒适。终有一天,我们可以把这种争论变得更轻松,也更直接,更积极。两性之间,毫无疑问依然会有怀疑,有争议,就像人类诞生之日起,任何两个群体之间都一直存在的那样,但这都不要紧,这只是我们的社会在前进之中,所必不可少的代价,就像健身时举完哑铃后感受到的手臂的酸痛。
作者:
程大功,不自由撰稿人。心理咨询师。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毕业,长期活跃在话题的中心,在很多媒体、期刊上发表许多作品,善于分析现代都市人的“心理病灶”,研究方向:关注社会、民生、经济现象背后的流行观念及其变迁,发他人未发之声”。现为软件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