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莉鼻祖纳博科夫的《昆虫采集家》:叙事焦点多变,集众家之长

在《洛丽塔》的后记中,纳博科夫曾这样写道:在俄勒冈州的阿什兰市,夜间或阴天能看到蝴蝶在飞舞,而我正是看到这种蝴蝶才获得了《洛丽塔》的创作灵感。在回忆录《说吧,记忆》里,纳博科夫用了一整章写自己对蝴蝶的钟爱。此外,《天赋》中的主人公亦从事过采集蝴蝶的相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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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塔》

这无疑透露出了纳博科夫对蝴蝶的热情,事实上,纳博科夫对研究蝴蝶的热情甚至在创作文学的热情之上。但稍显奇怪的是,纳博科夫终身只创作了一篇以蝴蝶为主题的文学作品——《昆虫采集家》(有译本译为《蝴蝶收藏家》)。这是一部不足万字的短篇小说,但叙事的复杂程度绝不低于《洛丽塔》、《普宁》等广为人知的长篇小说。即使与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的作品相比,在叙事方面它也不会黯然失色,反倒可称得上集众家之长。

一、《昆虫采集家》

《昆虫采集家》创作于1931年,当时32岁的纳博科夫正*亡流**于德国,于是这部作品在整体观感上呈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作品中的主人公被指明是德国人,但作品本身却是用俄语写作的,更重要的是主人公的爱好与追求完全来源于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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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捕蝶

作品讲述了一个并不波澜壮阔的故事,一言以蔽之可简略为“一个梦想出国捕蝶的蝴蝶收藏家之死”。故事的主人公保罗·皮尔格拉姆是一个典型的德国小市民,靠经营一家小店为生。他最大的爱好是收集蝴蝶标本,最大的梦想是去欧洲某些有名的地方捕捉蝴蝶。他每年都在攒钱,但每年都有不同的事情使他无法出行(岳父去世、战争爆发、通货膨胀)。于是他始终没能离开小镇,只能日复一日过着庸俗琐碎的生活。

在四月的一天,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皮尔格拉姆。富有的业余收藏家索梅尔高价买走了一套低价购来的标本,他因此有了一笔能够支撑自己旅行梦想的经费。他收拾好行装和捕蝶用具,到店里取零钱的时候, 心脏病忽然发作了,可怜的皮尔格拉姆猝死于店中。第二天早晨,妻子去店里,看到丈夫倒在地上。在故事的结尾,纳博科夫这样写道:皮尔格拉姆已经走远了,走得很远了。没有人会怀疑他看见了梦寐以求的所有漂亮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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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名家都用短篇小说的形式描写过一个平凡人的死亡,如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契诃夫的《小公务员之死》、鲁迅的《祝福》等。与上述几位名家描绘平凡人之死的短篇相比,纳博科夫的《昆虫采集家》采用的叙事手法更加复杂多变,变换使用了零聚焦、内聚焦和外聚焦等多种叙述视角及概述、等述及静述等多种叙事节奏。

托马斯·曼在评价契诃夫时曾这样说道:契诃夫去世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位俄国作家的伟大,但只是到了后来才明白, 小型的、压缩的形式也可以传达真正史诗般的内容, 而且就艺术的紧张程度而言,这种形式远远超越了许多大型的形式。这个评价,用在纳博科夫的《昆虫采集家》亦十分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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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

二、《昆虫采集家》中的外聚焦叙事

韦恩·布思在《小说修辞学》中指出,叙述者和人物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往往体现在叙事视角上。近百年来西方一直有许多文学理论家致力于对叙事视角的研究,其中结构主义的批评家们研究得最为精细。在现代叙事学的开山之作《叙事话语》中,热拉尔·热奈特抛开了传统的人称,将叙事视角分为:零聚焦、外聚焦和内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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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聚焦指的是叙述者对于所见所述的一切比任何一个人物所了解的情况都要少,也就是说叙述者是一个毫不知晓内情的人。一切对于叙述者来说,都是陌生的。

《昆虫采集家》开头用的即是外聚焦的叙述方式,我们只能跟随着那位刚下电车的乘客视角,目光快速掠过街道、街心广场以及另一条街道,接着看到一家家果品店、*草烟**店以及熟食店。一家蝴蝶标本店忽然出现了,那华美的羽翼及斑斓的色彩使得叙述者大为惊叹。但叙述者明显急于回家,故此未做太多停留。随着叙述者离开蝴蝶标本店,我们又看到了另一边的景象:肥皂铺、煤铺、面包铺以及小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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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主人公和主题就栖身于那家蝴蝶标本店中,但叙述者对此一无所知,他能做的只是将自己所见如实呈现出来。叙述者并未主动揭露什么,但主人公的处境却已经展现出来了。这是一条处于日常生活区的街道,其它店提供的都是日常生活所需品,主人公那家店经营的却是蝴蝶标本。这种鲜明的对比,无疑向我们展现了一颗囿于庸俗生活中的有趣灵魂。同时也暗示了主人公是一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

契诃夫也是一位擅长使用外聚焦视角的大师,《变色龙》和《苦恼》是经典代表作。《变色龙》和《苦恼》用的是第三人称,但视角却不是上帝视角,因为叙述者有意不直接揭示人物内心心理,从而达到一种外聚焦的陌生化效果。《变色龙》通过奥丘梅洛夫穿衣——脱衣——穿衣的变化来展示其本质,《苦恼》通过马车夫静默——与乘客交流——和马说话来展现其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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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色龙》

三、《昆虫采集家》中的零聚焦和内聚焦

零聚焦指的是用全知叙述视角对事件进行叙述,内聚焦指的是故事中人物用自身的有限视角对事件进行叙述。说到这里,有读者可能会提出疑问:上一小节所说的乘客不正是用的自身视角吗,为何那不是内聚焦而是外聚焦?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乘客本人的故事与主人公其实是无关的,他本身的故事并不属于框架故事,而是一个外嵌故事。莫泊桑很喜欢使用内嵌结构,以达到复调、生动和置信等效果。纳博科夫在《昆虫采集家》中则巧妙地使用了外嵌结构,以达到外聚焦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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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

通过外聚焦巧妙地揭示了主人公的生存处境之后,纳博科夫将视角交给了一位全知者。接下来的叙述是零聚焦叙事,跟随着叙述者的目光,我们以上帝视角观察着主人公。他叫皮尔格拉姆,每到周六就会坐在酒吧的同一位置。他开着一家蝴蝶标本店,过着平凡乏味的琐碎生活。他痴迷于蝴蝶,呵护蝴蝶标本时极其用心。他从未离开过小镇, 每年都在攒钱,极度渴望去别的地方捕捉蝴蝶 , 但每年都有不同的事情发生打破他的计划。岳父去世、战争爆发及通货膨胀等等,每件事都是主人公无法对抗的。最终他都没能离开小镇, 只能继续做着外出捕捉蝴蝶的梦。叙述者称主人公的躯体为“吃香肠和煮土豆长大的粗俗蠢汉”,称他的梦想为“在古代被称为‘蝴蝶收藏家’的那种不合时宜的梦想”。

但是,纳博科夫并未局限于零聚焦的叙述视角,在展现主人公的梦想和现实的碰撞之时,叙述视角时常会转换为内聚焦。跟随着主人公本人的视角,我们终于得以近距离的走入他的世界。 他的眼睛里只有“蝶蛹的翅、足、触角和口器”,可现实世界却是如此无聊,所以他眼神黯淡萎靡不振。在想象的世界中, 他却看到无数美丽的蝴蝶蝶翩飞于树影中。他看见自己扬起了纱网,亲手捕捉住了那些美丽的蝴蝶。

萝莉鼻祖纳博科夫的《昆虫采集家》:叙事焦点多变,集众家之长

欧亨利一是一位擅长于使用视角转换的大师,在其代表作《麦琪的礼物》中则巧妙地使用了视角转换。《麦琪的礼物》主要运用零聚焦来描写场景和人物,同时亦采用内聚焦的方式进行叙述,如展现吉姆回家后的反映时用的是德拉的视角。欧亨利通过视角转换制造了悬念,纳博科夫则通过视角转换使读者离主人公更近。二者取得的效果看似相反,但策略却是一致的,只是在不同的故事场景中有不同的表现需求而已。

结语

一直渴望出行的皮尔格拉姆,竟因兴奋过度猝死在店铺的地板上,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这个结尾跟莫泊桑《项链》的结尾有异曲同工之妙,看似急速反转但却多有铺垫。《项链》中伏来士洁太太在借还项链时表现出来的不在意态度,无疑暗示这个项链极有可能是假的。在《昆虫采集家》中,纳博科夫亦有多处暗示主人公有心脏病,如兴奋过度时的失常举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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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链》

皮尔格拉姆追蝴蝶的故事结束了,但纳博科夫研究蝴蝶的爱好却保持了终身。当记者采访问及蝶类专家的身份与他的写作是否有关系, 纳博科夫回答说:泛泛说来有。因为,我认为一件艺术品中存在着两种东西的融合,诗的激情和纯科学的精确。《昆虫采集家》这部精致的小说,无疑有力证明了这一点。

参考文献

  • 契诃夫 《变色龙》、《苦恼》
  • 莫泊桑 《项链》
  • 欧亨利 《麦琪的礼物》
  • 王铁丰 《叙事视角下契诃夫短篇小说戏剧性分析》
  • 纳博科夫 《洛丽塔》
  • 纳博科夫 《说吧,记忆》
  • 纳博科夫 《昆虫采集家》
  • 韦恩·布思 《小说修辞学》
  • 热拉尔·热奈特 《叙事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