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城抱着一摞档案盒走出门,这是这条通道的最里面的房间。
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灯,一盏用粗铁丝网罩住的灯。
在石原办公室的对面,也有一间同样的办公室,紧锁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方城站定,仔细地看了看对面那扇门,又侧过脸,看着左边墙壁那盏灯。
王美兰见方城没有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盏灯和厚厚的石墙,诧异地问方城。
“有什么地方不对?”
方城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朝那盏灯走去,一张脸几乎贴在了那冰冷、僵硬的石墙上。
他微微地侧着脸,朝墙壁往上看去。
“你发现了什么?”
王美兰似乎有些紧张,连忙上前,问方城。
方城此时已经把脸贴在了墙壁上,眼睛一直顺着墙壁往上看,看了许久,他又慢慢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就这么过了许久,方城猛地睁开双眼,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
“……”
王美兰紧皱着眉头,看着方城。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日本人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个区域的通风。”
“那你找到答案了?”
王美兰松了一口气。
方城淡淡地笑了笑。
“日本人设计得很巧妙,他们在建造这座监狱的时候,两堵石墙都建得还厚实、坚固,可是两堵石之间留有三公分的缝隙,不要小看这三公分。”
“三公分就能解决地下如此大面积的通风?”
王美兰似乎有些不信,惊诧地问方城。
“宽度只有三公分,长度却有几十米,这样的通道完全足够了。你是北方人,他们做的炕,里面的烟道并不大,却能引导热量周游炕床。”
王美兰一愣,不再说话。
方城时候对自己的发现很满意,抱着档案盒往过道尽头走去。
只是,在他走过石原对面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那扇门上的铁锁。
那把锁和刚刚王美兰锁石原办公室的锁不相同,对面那扇门上的锁时间更长,更久。
王美兰和方城回到了地下二层的档案室,方城等在门口,王美兰进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走吧,他们都搬得差不多了,我们先上去。”
方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美兰刚走没两步,档案室里的小王疾步走了出来,冲着王美兰说道。
“王科长,分过类的档案、材料都搬得差不多了,要不要让他们顺便把这间房打扫一下,好几年没打扫了,里面太脏,太乱,都有蜘蛛网了。”
王美兰回过头,想了想。
“也好,你给吴政委说说,让他派战士来打扫吧。”
小王看了看方城,脸上有些疑惑。
这不有现成的犯人吗?为何要让战士们来打扫呢?
王美兰一下看穿了小王的心思,她脸色一沉,对小王说道。
“你忘记保密纪律了么!”
小王顿时一惊,立即明白了过来。
虽说是打扫,却并不一定保密。
谁知道里面还有一些被人遗漏的东西呢,越是乱而脏的地方,越是容易找到一些不该在监狱里存在的物件。
比如刀,比如枪等等。
“王科长说得对,我把这里收拾完毕,就给吴政委汇报去。”
说完,小王又连忙走进了那间档案室。
王美兰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昏黄的灯光站着的那位持枪的战士,和那扇敞开的档案室大门。
王美兰和方城刚走出地下一层出口的大门,就遇到那名持枪战士押着剩下的五名犯人往下走。
“报告*长首**。”
走到第一位的是老肖,他冲着王美兰咧嘴一笑,立正敬了一个礼。
王美兰一怔,眉头一皱。
“什么事?”
“报告*长首**,咱们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了,能不能休息休息,喝口水也行……”
老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满头是汗的囚犯,他还假意抬起手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王美兰有些犹豫,看了看老肖,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疲态尽显的犯人。
“好吧,你们就在花坛阴凉处坐着,休息十分钟,我去安排食堂的同志们给大家弄点水来。”
“感谢*长首**,感谢*长首**……”

老肖的脸上顿时满是灿烂、谄媚的笑容,甚至还给王美兰哈了哈腰。
王美兰交代了那名持枪战士几句,就转过身对方城说道。
“你把手里的档案盒摆放到那里去,也休息休息。”
王美兰指了指远处办公室大楼门口侧面的石头台阶上。
方城点点头,抱着档案盒朝面前走去。
他身后的五个犯人被持枪战士领到过道前面的花坛阴凉处,一字排开坐了下来。
方城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摊放在台阶上的档案。
晒在台阶上的档案有些装在牛皮袋子里,有些装在档案盒子里,这些袋子和盒子都很陈旧,不但有些泛黄,甚至大部分的封面上面都长着霉斑。
台阶很长,台阶也有很多阶,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不同档案。
方城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扫视着那些档案,有些封面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文字。
其实,方城知道,这些档案早就被相关同志翻看了无数次,有用的档案和材料又怎么会随意丢在地下那间几乎被废弃的档案室里呢。
习惯,只是一种特工独有的习惯。
留意任何一个细节,早已融入了一个优秀特工的血液里。
方城刻意走到台阶的尽头,把手里的档案盒放在那阶阳光能照射的青石台阶上。
方城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放着。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心里有些犹豫。
当他放完最后一本的时候,方城突然回到他放下的第一个档案盒面前。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拂了拂档案盒上厚厚的尘土。
那行有些褪色墨字显露了出来:
南京教育委员会王犯楠才卷宗
只不过,被方城的手指拂得干净一些的盒子封面上,露出了另外两个信息。
等级:绝密
日期:1942年3月11日

方城的脸色顿时一惊,双眼微微一眯。
金裁缝1945年之前一直潜伏在上海同福巷的裁缝店里。
他,他怎么可能在这之前去了南京教育委员会?
这份档案是王楠才的,却不是金裁缝的。
这么重大的漏洞,为何自称看过这份档案的王美兰没有发现?
方城的心里一沉,他刚要站起身。
突然,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方城猛地一回头。
……
就在此刻,同样袁克佑的手紧紧地握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带着黑框眼镜,身材魁梧的男人的手。
“*长首**,您就下命令吧!”
袁克佑脸色严肃,眼神坚毅,他看着那张有些棱角分明,脸色黝黑的脸庞。
黑框眼镜背后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他对着袁克佑微微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不是命令,这是号声,战斗的号令!刚刚给你谈了这么多,把所有的情况都给你说了,我们的时间紧迫,袁克佑同志,组织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袁克佑的嘴唇微微地颤了颤,松开李部长的手,向他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李部长满怀信心地看着袁克佑,缓缓抬起手,给袁克佑还了一个军礼。
“周局长……”
等李部长放下手,袁克佑才缓缓地放下手来,轻声地问了一句。
李部长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此时就在周局长的办公室里,而周局长……
此刻的周局长正站在二楼楼梯口,手指间夹着烟卷,二楼所有科室的同志都被他派出去了。
巧合的是,今天,也是周局长下令将局里地下室的档案室换个房间的时间。
地下室里做档案室,实在不合适,周局长安排丁沉舟将行政科边上一间废旧的仓库整理了出来。
这么多年来,档案室里的各种材料、档案堆积如山,要没人帮忙,几天都干完这活儿。
周局长就顺势将二楼的战士、干部们都派了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给李部长和袁克佑的见面创造条件。
周局长亲自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此刻,在局里他不相信任何人。
除了自己办公室里的那两位外,就是墙上的那幅巨大的照片了。

没多久,袁克佑和李部长从周局长你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李部长一身有些发白的黄绿军服,顺着墙根走着,袁克佑走在他的侧后面。
“老周……”
李部长远远地招呼背对着他们两人的周局长,轻轻地唤了一声。
周局长立即转过身,快步迎了上前,立正,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部长面带微笑,抬起手,将周局长的手拿了下来。
“老周啊,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上海的同志了。”
周局长一脸严肃,重重地点点头。
“请*长首**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李部长默默地点点头,他刚要下楼,突然停住脚步,问周局长。
“下面闹哄哄的,你们有什么行动?”
周局长立即上前,对周局长解释关于档案室搬家的情况。
李部长默不作声地听着周局长的介绍,等他说完,他抬起手,轻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盯着周局长,问了一句。
“你知道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国民*党**,他们都喜欢把档案室放在地下的原因吗?”
李部长的话让周局长一愣,站在他身边的袁克佑也是脸色一怔。
这还有原因?不是哪里方便,哪里保密放哪里么?
周局长的嘴角微微地一翘,脸色又有些凝重,他慢悠悠地说道。
“只因为,他们有些事情是见不得光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就想藏得越深越好。”
“见不得光……”
一旁的袁克佑突然插了一句,却又不得不止住了嘴边的话。
李部长看了一眼袁克佑,沉重地点点头。
“见不得光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他又顿了顿,表情严肃地看了看周局长的脸。
“你们的任务就是要把那群见得不光的‘东西’挖出来!”

周局长和袁克佑顿时明白,李部长口中的“东西”就是那些潜伏得很深,很深的特务。
两人没再说话,缓缓抬起手,两脚并拢,挺直腰杆,庄严地向李部长敬了一个军礼。
李部长没有说话,神色凝重地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周局长和袁克佑立即要跟上去,却被李部长拦住。
“你们不必下来相送了,龙秘书和华干事就在楼下等着我,你们去*你干**们的工作。”
说完,李部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周局长和袁克佑不敢跨脚半步,他们是清楚这位老*长首**的。
不一会儿,周局长和袁克佑听见院里一阵汽车的启动声。
两人缓缓地走到栏杆边上,静静地看着院里停放的两辆车缓缓地驶出公安局大院。
过了许久,两辆汽车早已消失不见,两人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袁克佑掏出衣兜里的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身边的周局长。
周局长默不作声,接过香烟,放在鼻子深深地嗅了嗅。
袁克佑划燃火柴,先给周局长点燃,又给自己嘴里叼着香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静静地看着院里的一草一木被火热的阳光包裹。
“今天,阳光真不错……”
袁克佑缓缓地吐出嘴里的烟雾,轻声地叹了一句。
周局长和袁克佑一样,静静地看着远方,他知道袁克佑话里的意思。
李部长见的第一个人是他,袁克佑在这里给他们站岗。
“是啊,阳光不错,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有这么好的天气。”
袁克佑没有说话,他听得出来周局长话里的叹息和遗憾。
人的一生,哪有天天都是好天气的日子呢。
人,如此;国亦如此!
只是,面对复杂多变的天气,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国,他们采取的应对方式和态度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管他刮风下雨,飘雪降霜,哪怕是天上落刀子,只要中国人没死绝,这片土地就要由咱们中国人说了算!”
袁克佑重重地拍了拍栏杆,半眯的眼睛里射出精锐的光芒。

周局长侧过脸,盯着袁克佑那张坚毅的脸庞,不由得眼角微微一润,心头一热。
有这样的同志、战友在身边,管他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拼音是chī mèi wǎng liǎng作者注。)还敢乱我华夏大地?!
“你现在怎么打算?”
周局长轻轻地弹了弹烟灰,轻声问道。
袁克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侧脸盯着周局长,脸上瞬间露出一贯的狡黠的笑容来。
“我现在要去一趟那座监狱,带一个人去……”
“监狱?带一个人?”
周局长不解地看着袁克佑。
袁克佑点点头。
“老方进去多日了,上面也没个说法,李部长也没提他。不提,不代表不知道,不过问,我知道老*长首**的意思。”
“老*长首**什么意思?”
袁克佑默默地吸了一口香烟,又缓缓地从嘴里吐出烟圈来。
“老方的事儿很敏感,事情并不大,因为攀部长的事情,多多少少有些影响,李部长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面为老方说话,所以……”
“所以,我这个刚刚上任的公安局反特科科长去提审犯人,就是分内之事了。”
“你提审老方?”
周局长看不懂袁克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女特务阿娥一案,方城可是涉案人员,我提审他,合情合理吧。”
周局长这才明白袁克佑的用意,心里顿时暗暗对袁克佑钦佩不已。
这就是他与于大名、丁沉舟等公安干部的区别。
“那你要带谁去?”
周局长又问袁克佑。

袁克佑侧过脸,看着楼下。
楼下几名战士、干部陆陆续续地将地下室里的档案盒子,置放档案和卷宗的木架子往一楼抬着。
“他……”
袁克佑用手指间夹着的烟卷指了指一个满头大汗,费力搬着一捆卷宗的年轻公安战士。
周局长微微地探出头去,脸色顿时一沉。
“你带他去干什么……”
袁克佑笑而不语,将手中的烟蒂丢在地上,用鞋狠狠地踩了踩。
……
方城猛一回头,还未开口,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你早知道我就站在你身后。”
“……”
方城没有说话。
“此时是十一点二十一分。太阳并未到达顶点,我的走过来的阴影微微有些偏斜,虽然我刻意地走得离你远一些,可是在*靠我**近的瞬间,我的影子依然盖住了你的手。”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那份王楠才的档案盒。
方城的嘴角微微一翘,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