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锡奎年轻的时候 (殷锡奎全部散文)

殷锡奎小说作品

打口碟

1996年1月10日,元旦刚过,一股寒流涌进城里。我出现在一家非同寻常的音乐商店。实际上那是个夜晚,雪围簇着一盏盏路灯形成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迷离光晕。一个声音,显而易见是画外音,告诉我,我正在酣睡。我常常坠入这样或那样的虚无,然后在虚无中拟建街景,慢慢行走,就像一位来自遥远的游客,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不过这次我没有拟建街景,也没有坠入虚无,而是意识清醒地走在乌里河大街。我几乎要走到路的尽头了,然后拐弯来到一条狭窄的陌生小路。我从没去过那里,但总有什么吸引着我走过去。

我面前是栋全玻璃建筑,就像那座倒悬于空的水晶城,它突兀地存在于葳蕤的背景之上,白的雪不断飘落,我的影子反射在墙面上。鬼使神差地推开,屋子里真暖和,格局是暖色调的。我下意识地回下头,门消逝不见了,另外我也完全看不清玻璃墙之外的街道。一个年轻女孩儿款款走过来,轻声问我需要什么服务。直到这时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音乐的海洋,橱窗里摆放着数以万计的CD碟,颜色各异的吉它,贝斯,其中一个橱窗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把尤克里里,一张夏威夷草裙舞大海报。

——我只想看看。

——先生您想看什么时期的音乐,古典还是通俗,大陆还是港台,或者欧美?年轻女孩儿个头不高,轻盈得就像一只蝴蝶,大冬天她穿件格子短裙,短袖海魂衫,脚上却是过膝的高腰靴子。我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她性感大腿上挪开。

——随便看看。其实,我是个乐盲,不懂得巴赫,不懂得瓦格纳,也不懂得贝多芬,只是随机走进这家商店。

——好吧,那您随意,我们那边还有茶室和咖啡厅,如果累了可以在那边休息。休息不要钱,但是茶和咖啡需要付费。

顷刻整个厅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未免太冷清了,但正合我意。我只是想暖和暖和,一个人休息会儿。这个厅全都是港台歌手,郑智化,张学友和黎明。是谁说过喜欢黎明的眼睛呢。我想了想,应该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女孩儿,我们在同一所小学校读书,她妈妈是小学语文老师,她爸爸是人民警察,十八岁,高考过后她前去和另一位同学学吉它。于是那个假期关于她的绯闻不胫而走,大家都在说她和他在谈恋爱。七年后她凭借父母之力进入大港镇工商局,九年后她出嫁了,新郎是她的同事,这时大家才恍然,原来往昔不过是一场韶华遗梦,我们都是浑然不觉浪费青春的梦中人。不,原来我们才是曲中人。

转过另一扇门——这里如一个庞大迷宫,每扇门都通往另一个厅,每一个厅都与前一个有所不同。恍惚我置身于一个英文版的精致音乐厅,满目全都是英文,另一位女孩儿倏忽闪现,她穿件牛仔背带裤,胸前挂着太阳镜。虽然她与前一位女孩儿相貌不同,穿着不同,却说着同样的话。我拒绝了她的服务,装模作样地四处看。橱窗里没贴非买勿动的字样,所以我才会伸手拿出一张CD,晃了晃。牛仔背带裤女孩儿闪电般地再现,她热情地告诉我,这个橱窗里全都是打口碟。

——很多人都喜欢,尤其这张布列瑟农。她的嗓音很恬:刚才还有两个人买走了九张,全都是班得瑞,我喜欢听那曲清晨的雪。

——能试听吗?

——当然可以。

她引领我走到橱窗后面,那里有一排电脑,都是大脑袋的那种,毕竟这个梦发生在1996年。她调试了番,递给我金灿灿的耳麦。试听间里同样没什么人,我安安静静地坐下,半闭上眼睛。一曲未了,又来了两位顾客,显然他们比我熟悉这个环境,因为没有导购引领,他们径直坐下,打开电脑,插进CD,身体陷进浅蓝色的沙发椅里。其中一个女孩儿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短发,小眼睛,大概1.65米,穿着件当年流行的红色羽绒服。她和他是情侣吗。她很是害羞地回避我的视线。音乐戛然而止。我摘下耳麦,扭头问了句:

——你们在听什么?

——班得瑞的春野。他回答说。我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向那个CD碟外彩色包装扫了眼。Bandari,Time to Say Goodbye。我不认识英文。我注意到她低垂着头,脸蛋通红,就像做坏事被抓住的学生。或者她真的是学生,附近有几所大学,她没准儿就是那尾新鲜的鱼,自愿献身给*腥偷**的猫。而那个男人已正值中年,两鬓斑白,微胖,穿件浅蓝色羽绒,羽绒里面是件灰西装,白裤子,白手套,白袜子,这真是奇怪的打扮。

——这家店不错。我说。

无论他,还是她都没理睬我。于是我怏怏离去。我把CD还给牛仔背带裤女孩儿,然后告诉她,我非常喜欢布列瑟农,只是没带钱,能不能帮我留着?女孩儿摇摇头说恐怕不行。我无奈地离去。外面下着雪,沿着来时的路踅返回去。路灯圈起圈圈迷离,我打着哈欠爬上床,昏昏然地坠入梦乡。此后接连几个晚上我试图在梦里寻找到那家店,那栋玻璃建筑,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希望它,那家店不要倒闭。唉,或许我真的和那张布列瑟农无缘,毕竟我是个乐盲,五音不全,不值得拥有。时光静如流水,二十年眨眼之间一过去了。我无意间在网上浏览到黑弥撒的文章,想起业已模糊的梦境,猛地意识到自己当年看到了什么,也许那个中年男人穿的不是白裤子,而是一条医用白大褂,在一处隐秘的地方还藏着一口铝皮大蒸锅。于是仅仅须臾之末我大汗淋漓,感到锋利的刀片划过皮肤,乃至骨骼与内脏。恐惧张开章鱼的触手死死抓扼我的喉咙,令我窒息。

(广东省-龙门县城,2021.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