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娘娘说，说养娃的科学和哲学
娃爸田太医：协和医学院医学博士，哈佛大学医学院博士后，三甲医院儿童神外主任医师
娃妈周娘娘：清华妈妈，前新华社记者，女性创业者
我心急火燎地找到一个心理咨询师朋友L，诉说最近遇到的一件育儿中的难题。
我儿子，一岁半。从一岁左右，开始对搭积木有了兴趣。然而，他每次只要搭某一块积木不成功，就会赌气似地，用胳膊“哗哗”地把所有已经搭好的积木都“抹”掉。然后转头去做别的事。哪怕我再把积木递到他手中，哪怕我说各种鼓励的话，他都不予理会。直到过一会儿，他自己再次走到积木前。
“这有什么问题吗，小盆友搭不好很正常啊。”L说。
“搭不好没问题，但搭不好就发脾气气馁不愿意继续，这有问题！”我一脸革命相。
“那你觉得搭不好，要怎样才是没问题呢？”L师问。
“愈挫愈勇啊！百折不挠啊！失败是成功之母啊……”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有你说得那种意志，这要求也太高了吧。”电话那头惊呼。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于是，我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
那时大概三岁，在舞蹈班练基本功。某次学习下腰后自己起来，课堂上教了基本要领，只有几个年龄大点、又有功底的孩子能做到，其他人包括我，基本都起不来。老师就让大家回家练习。
我清楚得记得，当天晚上我在家里客厅地板上练习，让妈妈在一旁帮助我。她先用手托一下，再慢慢把手掌变成手指，逐渐放开。
别练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妈妈劝我。
我不，今天必须学会。就这样，一直练到将近12点。从一点不会，练到了十有三四能成功。
“这样才是正确的态度啊。”我义正言辞，“能力欠缺不是问题，态度不好就是问题！”我再次重申。
“哈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我被笑毛了。“喂，专业点，笑啥啊。”
“你不觉得，其实你跟你儿子的问题是一样的吗？”L还在笑。
一样的？怎么可能是一样的？我愈挫愈勇，他一挫就怂，这明明是云泥之别好不好。
我接着又痛陈革命家史，讲述了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是如何支持我娃他妈，克服了从背三字经、唐诗，到练钢琴、做学生干部，再到高考鸡血奋战、大学死磕双学位的种种困难，最终掉落凡间，生下我娃的光荣历史。
“如果没有这种精神，这种态度，人生就会变成坐吃等死！”我可不想我的娃变成“猪一样的队友”。
“……嗯，说完了？“L接茬，“我听明白了。但还是要说，你俩的本质是一样的，就是——不接受自己做不到。”L说。
他开始分析给我听。
从专业角度说，这是一种婴儿的全能幻想。
对婴儿来说，世界是二元的，非黑即白。当他在拿起一块积木时，他信心满满，认为自己能搞定一切；而当积木倒塌时，他的全能幻想也随之轰然倒塌——既然自己不是全能的，那么便走向反面，自己便是无能的。然而，这种全能幻想的破灭，又是那么让人不愉快。无论是我儿子的恼羞成怒，还是我的“愈挫愈勇”，其实都是这种全能幻想破灭时，最自然的反应——我们不愿意接受自己不是全能的，这一基本现实。只要自己做不成某一件事，或者某一方面做得不好，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像有道理。
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是可以接受自己并非全能的呀。而且我也能接受儿子不是全能。”我说，“然而，前提是，你得尽力去试过，发现真的不行，接受了，才行。没试过，就轻易承认自己不能，这不行。”
“这得有个过程。”L说。
“好吧，我原本就是打算来问这个的，说吧，改造他的过程是什么。“
L告诉我，让孩子在面对失败时，依然保持淡定，这背后的问题其实是——如何让孩子意识到，人并非只有全能和无能两种状态；某一方面能力的欠缺，也并不意味着整体的被否定；某一具体事情上的“认怂”，并不会真的让整个人都怂掉。
但这种从黑白世界，到逐渐认识世界灰色部分的能力，的确是需要父母和孩子一起有意识地培养的。
首先，要让孩子逐渐发现，不仅自己，身边的人也都不是全能的。
这一点，我自认做得还可以。儿子有时会求助我做一些事情，比如够一个高处的玩具，或者读一本全新的英文绘本。这时，我便会很明确地告诉他：“妈妈不够高，妈妈也拿不到，要不然咱们让爸爸试试？”当然，爸爸在他面前也不应该去假装全能，所以每当爸爸遇到绘本里不认识的生词时，就会直接告诉宝宝：“这个词爸爸不认识，你稍等一下，我要查一查。”然后当着宝宝的面，掏出手机，对照着书本查起了电子词典。
不仅如此，我认为PETS里，开篇就强调的“要做真实的父母”，其中也包含了这一层意思。所以，我们夫妻俩从未避开孩子，来谈论工作和生活中的烦恼和难题。当他能看到“父母也有搞不定事情的时候”，就会更容易接受“我有某方面做不到是很正常的事”了。
其次，孩子需要建立“时间概念”——现在做不到，不意味着一直做不到。经过一段时间，某些条件发生变化了，或者是个人努力了，也许就能做到了。当然，也许会一直做不到。
我清楚的记得，上个月带娃去秘鲁旅行时，娃看到导游在喝印加可乐，吵着闹着去够那个瓶子，也要喝。我只能跟他说，一来小朋友要懂礼貌，不能随便问人家讨要食物；另外一方面，可乐不健康，不适合小朋友喝。可娃不依不饶，哭闹不止。
那位漂亮的导游姐姐这时却从身边拿出了一包小饼干，递给我家娃，说：“那个是大人吃的，这个是小孩子吃的。乖。”
娃一脸蒙圈地看着眼前的美人，但依旧不太乐意，还是示意他想要。
那位漂亮导游继续说：“那，等你长到这么高的时候，就可以喝这个了。”说着，还比划了一下自己腹部的高度。最后，拿着那个瓶子给娃说，“你现在只可以摸一下……好了，你吃你的，我喝我的了。”
我也不知道娃听懂了多少，但他很认真地看着导游阿姨，然后拿着自己的饼干，开开心心地走了。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话打动了娃，又或者是娃就喜欢漂亮阿姨（性取向这么明显，我也蛮欣慰的）。但我认为，用年纪，甚至用比划身高这种形象、可感的方式，来告诉娃“你现在不能做什么”的方式，真是值得一试的。
第三，还有一条重要的原则就是——让孩子明白，不全能，这事真不是大事。
不要认为婴儿全能幻想只是娃们的专利，反观成人世界，我们周遭，甚至我们自己，多少人、多少时候其实都在对自己进行着全能幻想。只是，它以更为隐蔽的面目、更为正当的样貌，出现在了生活里。
随便举个例子。学生时代我们都多多少少有过不想考试，或者考前紧张的时刻。因为我们害怕考砸了。表面上看，害怕考砸是因为考砸意味着会失去很多机会，会得不到周遭的肯定；甚至有的老师和家长会认为，之所以要批评害怕考砸的行为，是因为“知耻而后勇”，害怕考砸的孩子才能有考好的动力。
然而，我也是到高考之后才明白，害怕考砸和想要考好，根本是两种不同的状态。害怕考砸，除了害怕失去机会外，内心深处，还是全能幻想多多少少在作怪——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有考不好的时候；学习考不好，整个人就都不好了——这和积木搭不好，整个人都不好了，何其相像啊。
但我们为什么会觉得考不好就被全盘否定了呢？这里面除了竞争的压力，一定还有点别的什么。
有一个场景很多70后80后一定熟悉，一个考不好的同学，在班里是几乎抬不起头来的。老师可以任意辱骂，学习之外的各种场合他们也没有什么“权利”去参与和享受——班干部、艺术互动、体育活动。甚至，一个成绩不好的孩子，如果还去热心于参加文体活动，就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从而耽误了学习。
但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对我说过，读书只是一个人能力的一方面，是“书缘”多少的问题。有的人书缘不好，但画缘、乐缘好， 还有的人情商高，或是商业上很有作为，那都是很好的。印象中，家里大人劝同学爸妈，顺其自然，喜欢画画/弹琴就送孩子去学专业也挺好的，这样的例子是挺多的。然而，那时候，人们还是认为，考不好就整个都是不好的，因此必须读书考试好。
那么，我们对待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要有种“人是多面”的意识呢？
对事不对人，这是不可能的；你对孩子任何事情的否定，他一定会感觉到“对人”的否定。但这样的否定，应该是跟爱无关的，是不轻易怀疑态度的，是不扩展开去否定整个人的。
“ 你就是不认真”“你这个做不好我就不喜欢你了”“你失败了是因为你态度有问题，你这种态度我就不信还能做成什么事”“你再不好好学以后就没前途了，就像那谁谁谁一样了”……这样的话，是不是似曾相识，一不小心就又对你的娃说出口了？
最后，承认自己不是全能的、不是完美的，但同时也确信，通过恰当的方法、不懈的努力，我们依然可以做得更好。
就好像没有谁天生会当合格的爸妈。养育孩子的过程，不仅是学习养育的过程，更是一个自己重新发现自己、修正自己的过程。在孩子面前做真实的自己，不惧怕孩子看到我们的不完美，和孩子一起，努力打造更美满的亲子关系。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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