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娣动作很快，不一回儿，一碗蛋茶就烧好了。来娣用勺尖挖了一点白糖，在茶汤里搅匀，想了想，又打开碗橱，从一个小陶罐里，用筷子夹出一些干桂花来，放进蛋茶碗里。
雪白的茶汤里，卧着三个白中泛黄的水浦蛋，上面漂着一层黄中发红的桂花，漂亮极了。要是能装在白瓷碗里，就更漂亮了，可惜来娣家只有褐黄的陶土碗。
桂花蛋茶
这些桂花是来娣去年上学时，在小学的桂花树下捡的。桂花很香，她很爱闻，就突发奇想，每天捡一些回来，洗干净了，准备放在自己房里闻香。
有一天在翻晒时，叫阿爹看到了，阿爹告诉她，桂花晒干了，可以做菜，跟糖一起拌了，还可以包汤圆。来娣听在心里，就多捡了些，晒干后装在罐子里，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待客。
来娣将这碗蛋茶双手捧着放到蔡德山跟前，又递过去一双筷子，“蔡阿伯，快尝尝我做的桂花蛋茶。”
正和蔡德山聊着的阿爹也说道，“蔡老哥，先喝蛋茶，我们呆会儿再说。”
蔡德山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碗蛋茶，“哟，来娣，你这手艺可以啊！竟还有桂花？”
来娣得意地笑了，“是啊，都是我捡的，可香呢。”
干桂花
其实来娣也是没办法，家里的白糖不多了，还是那年阿爹做糖果子时用剩下的，她还计划着要剩一点留给姆妈泡馓子，蛋茶里就放得少了。又怕味道不够，这才想到了放些干桂花进去，增添一些香味。
都是穷惹的祸呀，要是有钱，她肯定在里面放上满满一勺子的白糖。
蔡德山轻轻咬了一口水浦蛋，又喝了一口茶汤，品了半天，才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香中带甜，甜而不腻，来娣，你的手艺，是这个！”
喝完蛋茶，话题又回到了何红英的事上。
阿爹问道，“蔡老哥，那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身上烂得一块一块的，天天受罪。你看，能不能……”
来娣一边收着碗筷，一边帮着敲边鼓，“蔡阿伯，你就帮帮忙吧！何红英的阿爹不怎么样，但她是个好人，我饿肚子的时候，她还给我山芋呢。”
募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娣赶紧拿着碗筷，溜进灶间，免得越描越黑。
不一会儿，堂屋里响起阿爹的声音，“来娣，来娣！”
来娣赶紧伸出头去，阿爹说道，“你去队里找何蒲生，叫他把何红英领了来。就说你蔡阿伯答应了，不过要先看看情况，回去才好对症下药。”
对症下药
来娣点头，“好，我这就去！”
身后又响起阿爹的声音，“今天队里在九节田那边挖墒沟！”
“晓得了！”来娣应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九节田在东头港的最西边，与找到“猪调皮”的那块坟地隔河相望。
当来娣气喘吁吁地跑到生产队那边，社员们正在挖沟的挖沟，挑土的挑土，有几个老远就注意到来娣的，则是迎了上来，“来娣，跑这么急做什么？是你姆妈有事吗？”
来娣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姆妈好得很！我是来找何阿伯的。”
其实何蒲生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生产队上工时，他就得知蔡德山又来了，三麻子正在陪着说话，心里自然就起了期盼。现在听到来娣的话，不待别人传话，扔下手里的记分册，就跑了过去，“来娣，是蔡医生找我么？”
整墒
来娣将何蒲生叫到一边，低声说了蔡德山的意思，何蒲生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好，好！你先回去，告诉蔡医生，我带着丫头马上就到！”
来娣又一溜烟跑回了家，留下身后一田的好奇的脸。
她没有时间一直呆在家里，她还得割猪草、晒山芋藤干，回去跟蔡德山打了个招呼，就背着草篮出门了。反正家里有阿爹呢，何红英的事，她也不爱打听。
等到她将该忙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再一次回到家中时，蔡德山也刚离开不久。
事实上，蔡德山是快到太阳下山时，才离开东头港的。这么一下午，蔡德山都滞留在东头港，来娣在心里对那些住在矮棚子里的病人说着抱歉。
来娣不知道蔡德山和阿爹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明显得感觉到，阿爹已经一扫之前的抑郁，精神好了许多。姆妈也下了床，一家人一起在场上吃了晚饭。这是那晚之后，一家人第一次在场上吃晚饭。
虽然一家人仍不怎么说话，但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少了许多压抑。
左右两边的施家和小摞子家，似乎也约好了似的，难得的安静，连小伢们都是敛神静气的。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是生老病死，小毛头的生与死都在一瞬间，这样的惨剧让谁都无法在当事人面前轻松地说笑。
就在来娣以为，这顿晚饭要在一言不发中结束时，出乎料的是，平时很少说话的小摞子居然先开了口，“麻子，今天蔡医生来了？”
“对呀，麻子阿哥，蔡医生真的来了？”玉芹也问道。
蔡德山来过的事，没有必要隐瞒，也不可能隐瞒。他们坐在章女家堂屋里说话时，门前往来的社员们都看到了。
阿爹点头，“来了，来给大皇看腿的，顺便也给我家章梅英看了看。”
来娣没有料到，蔡德山竟然也给姆妈看过了，难怪蔡德山会来自己家中呢。
之前，她只想到让蔡德山给阿爹看看，倒是真没有想到姆妈。她还是太小了，只以为血止住了，人便好了，根本就没想到还有产后调理的问题。
郭春秀吁了口气，“梅英，那医生怎么说？没什么大问题吧？”
姆妈没说话，阿爹代答的，“流了那么多血，肯定不能和以前比了，慢慢养吧。”阿爹声音不高，但情绪还好，没有前几天的低落。
施大良劝慰道，“慢慢养就慢慢养，你们既然认识这个好医生，就请人家给开点好药，好好补一补。”
“是呀，麻子，梅英，你们还年轻，把身体调养好了，明年就又能怀一个了。”郭春秀故作轻松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