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简哥(河北邢台人)
撰文:胖爷
我曾经在深圳打过工,时间不长,但遇到的人与事,可以让我记住一辈子。我家境其实不错,南下打工,更多是为了丰富自己的人生经历。
我们老家,在深圳打工的并不多,因此我出门前,母亲极为担心,四处找关系,终于打听到一位在深圳的熟人。母亲的意思很明确,有熟人照顾周全,她才能放心让我远行。
我理解母亲的好意,心里却另有想法。原本出门南下,就是为了锻炼自己,如果处处都安排妥当,和我的初衷相悖。可我也得考虑到母亲的感受,所谓,游子身上衣,母亲手中线。我不能让她担忧。
母亲的这位熟人,在深圳松岗塘下涌。我抵达松岗后,熟人已经帮我安排了工厂的岗位。我感谢其好意,但把心思和盘托出,请他成全。熟人见我有如此念头,颇为赞赏。
他十多年前就在深圳打拼,经历过种种磨难,因此明白世事不易。他再三强调,若有困难,直接找他,无须顾虑。我在他的住所借居下来,每日清晨出门寻工。到第七日,在沙井新桥找到一份工作。一家塑胶厂,当收发员。

沙井离松岗不远不近,对熟人来说,我真遇到了困难,也好迅速处理。塑胶厂有员工宿舍,我去看了一眼,便放弃了。
在工厂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房子不到十个平方,摆上一张床,几无多余地方。不过,房子里采光很好,楼梯间清洁安静,是我喜欢的环境。
我买来一些画报,配上一些小盆景,把房间布置得极为温馨。自此,算是有了一个自由的小家。
塑胶厂分两班,车间工人每天要上十二个小时。其中,大部分时间只能站着。不过,收发员的工作是个例外,无须上夜班。虽然劳动强度不大,但我在家时,母亲照顾我,没让我干过体力活,初进工厂,备感吃力。
不过,我出门打工,不正是奔着这一目的来的么?因此,我从不叫苦喊累。工作上的事,倒能挺过来。最最难受的,是南方的气候与北方有着明显不同,刚开始,我还真有点不习惯,甚至有明显的水土不服。
我租房对面,住着一位单身女人,不知具体年龄,但为人大方,每次见面,总是率先露出笑脸。因为门对门住着,又加之她人很热情,几次之后,我们便像熟人一般。但我并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当然,她对我的信息也一无所知。但有时,正因为这种陌生,反而让我俩成了一种特别关系的朋友。若是真的知根知底,或许就没有这么坦诚相待了。有一回,她见我气色不佳,还端给我一碗排骨汤,说是袪凉寒的。
在我喝汤的间隙,她还帮我科普广东人煲汤的知识。半个月后,我慢慢适应了南方的生活。女邻居的汤,一直温暖着我的心,来而不往非礼,我一直记挂着回报。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我准备还礼,请她吃饭。
我不会烹饪,更未想过在家里做饭。楼下有家电白海鲜店,每回路过,总是顾客盈门,正好趁此机会,去尝尝鲜。她极高兴,却觉得海鲜店太贵,如果我信任她的厨艺,我来买菜,她做给我吃。

她这话讲得极高明,既巧妙地帮我省钱,又让我觉得,这是她有求于我似的。我当即应承下来,又坦诚相告,我初初搬来,家中没有备有锅碗厨具,她露齿而笑,不用担心,我家中一应俱全。
我从市场买一菜回来,直接去了她家。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一个女人的闺房,和我的房间一样,她住的也是单间,同样狭小的空间,但她更善于收纳整理。家里的物件远比我租屋里多得多,但摆得整洁有序,不显得拥挤,反而有一种繁复之美。
我不免赞叹有加,想着不能闲呆,于是去了厨房,帮忙打下手。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一个过道辟出来一块地方,装了一个平台。厨房通往洗手间,因此两个人待在过道,显得极为拥挤。
我俩并排站着,她条理清晰,安排我先干哪样,后干什么。每每这时,我总想起车间开早会的情景。主管站在台上讲话,安排各个组的工作。于是,我追问她的工作,果不其然,她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当小组长。
我说,你是个干部呀,很多人归你管吧。她笑,你可真幽默。聊着天,时间过得快,她做菜的确有一手,又快又好,做好了四菜一汤。
直到我们坐下来,准备用餐时,我才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你喊我惠姐好了。我说,惠子好。她说,我比你大,你得喊姐。我表面应承下来,却从不喊姐。因为这次用餐,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
有时周末,她做好了饭菜,主动跑来敲门,请我过去一起享用。当然,我也从不坐享其成,吃*饭罢**了,过几天,总会想法子,送点什么还礼。八月来临,深圳接连迎来几场台风,狂风暴雨时常袭来。
这天晚上,台风又来了,天气预报显示橙色预警。但事后回想,我总觉得橙色更严重。雨水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落个不停。到了十一点多,反而愈发猛烈。

我走到阳台,正欲做好防范,然后反身睡觉,突然,一声暴雷响起,随后,狂风疯狂拍打玻璃窗,暴雨趁势袭击。雨势急切,阳台上全是水,而恰在这时,阳台上的水管也不知何故,竟然破裂了。
楼下的污水直接灌进我的阳台上,很快,便浸到了屋内。我手忙脚乱,正清扫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我以为房东来了,开门一看,发现惠子站在屋外。她穿着一身红裙睡衣,披头凌乱的头发,显得慌张失措。
原来,她被雷电吓坏了,想来我家避避险。待她看到我屋中的景况,才知道我正处于水深火热中,于是赶紧不顾颜容,帮着我处理积水。
好在十几分钟后,房东终于到了。楼上住户停止用水,水管渗水的问题才得到解决。然而,我屋里已经一片凌乱。见此,惠子暂时忘了原本被雷暴吓醒的惊魂,出于安全考虑,建议我去她家打地铺。
我想了想,她所说的确有些道理。若睡到半夜,若再来雨水浸扰,就麻烦了。去了惠子家里,两人一时都没有了睡意,也许是因为雨水的缘故吧。虽然我俩熟悉了彼此,但同宿一屋,还是有些尴尬。
为了打破尴尬,惠子提议,我们下五子棋取乐。我家原本有围棋,但经过这番折腾,东西全部堆在床上,一时不知怎么去找。惠子拿出纸笔,我俩像小孩子一样,在纸上画着勾与叉,倒也其乐融融。
五子棋拉近了距离,打破了同居一室的难堪。夜已深了,必须要休息了。惠子找了席子,铺在地上,又把备用的毯子递给我。屋子本来就小,摊开一张席子与床并排,就没有了过道。席子与床紧紧挨着,我俩并排睡下,只不过一高一低。为了避闲,我和衣而眠。
惠子也在睡前,特意去洗手间,换上正装。然而,刚躺下,心里不免七上八下。好在惠子与我,均未婚配,亦坦坦荡荡,心中没有脏污的想法。
然而到底同居一室,且相隔如此之近,我心中不免翻起浪波。心想,若再起雷鸣,惠子翻身起床,找到了我怎么办?一时胡思乱想,越想越乱,如同一团乱麻,再也无法扯清楚。

好在我实在多虑了,那晚的雷鸣没有再响起。惠子的睡眠也很好,躺下十分钟不到,便进入了睡眠,而且是深度睡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打起了呼噜。
女子打呼的事,我早就有耳闻,但没想到,平时柔美的惠子,到了睡梦中,竟然换了一副样子,打起了呼噜,而且声响之大,实在超出想象。
我原本很困,但她的呼噜声,实在太吵,根本无法入睡。于是,干脆发挥想象:这样的一个女子,若她结了婚,她的先生面对她,该如何应对?
当然,这并非我要考虑的问题。
迷迷糊湖中,不知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次晨,我被闹钟叫醒。睁开眼,才想起睡在惠子家里。赶紧起身,发现她还未起床。
惠子侧面卧着,身体蜷成一道漂亮的曲线。她的身材本就很好,此刻,卧在床上的样子,更让我一时觉得美呆了。痴望了几秒钟,我赶紧别过头去。把席子收好,放在屋角,然后轻轻拉开屋门,走了出去。那天上班,因为没有睡好,我甚至站着都差点睡着。
工友关心地问我情况。我想起,惠子的呼噜声,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然,惠子打呼噜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讲。直到今天,怀念打工旧事,才吐出真言。
也许加了时光的滤镜,这件事更多了些喜剧的色彩。若惠子有缘看到此文,应该也会忘情一笑吧。
经此一事,我想着更应该还之以礼。但吃饭什么的,已经太俗了。而且,我每每提出吃饭,惠子必亲自下厨,反而又让她累着。我心里想着,待回老家时,给她带一件特别的礼物。从老家,装一瓶泥沙,带给她。
我相信,这虽然不值钱,但又极珍贵,她会很喜欢。然而,打工者漂泊在外,居所定所。
铁打的出租屋,流水的租客,我还没能回家装来泥沙,惠子却要回老家驻马店去了。因此她走得太急,我甚至来不及送她。她离开的消息,是在信上看到的。她在我的出租屋里,塞了一封简短的告别信。

惠子回家后,嫁给了一位军官。这是很多人渴望不及的事,我也特别祝福她。之后,我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但她的婚事,并不美好。才过了一年半,她的丈夫因病故去。
这时,不知所故,众人传言她克夫。原本条件极好的一个女子,条件一降再降。她守寡一年后,半度嫁人,这回是镇上的一个屠夫。屠夫恋其美色,觉得自己担当得起,不怕克夫之命。惠子由军官太太,成了一名肉档西施。在烟火气中,消磨人生。
回想这些,不免令人感慨生活的变化与不可捉磨。惠子改嫁那几年,她给我寄过几次麻辣火锅底料,我则寄了几份诸如驴肉火烧等家乡特产,以作回礼。再之后,许是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轨迹,加之离得远,彼此都非常好,联系自然少了。
我知道,我们对彼此的牵挂仍在心上。我知道,以她的为人与性格,现在的生活,一定会过得顺顺当当。只是不知道,她还打不打呼噜。(图文无关)
每个人的经历,都是时代的一部分。胖爷专注于讲述非虚构故事,致力于为普通人立传,写人生百态,写人间的凉薄与温情。目前,已有10万多粉丝,单篇文章阅读量突破320万。欢迎提供采访线索,我们一起记录滚滚奔涌的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