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礼器》之慎独
慎独，是儒家修养的重要观念，主要在《礼记》中庸、大学、礼器三篇。但是两千多年来，对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有种种不同的解释，这里不打算对此展开辩论，只想回到文本中作一个梳理。
先看《礼器》：
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阐释礼以少为贵的原因，在于说明礼器是表示内心之德的。人们不禁要问：礼器是外在的物件，跟内心之德有什么关联呢？其实在儒学的视野里，这是天理，无需追问的。《礼器》篇开宗明义：礼器是故大备。大备，盛德也。一切礼器具备，标志着盛德。盛德是指阴阳谐调，外内和顺，所以各式各样的礼器，是与不同的德性相对应的，礼器是用来象征德性的。天道至教，圣人至德（《礼器》）。天道垂示极致的礼教，圣人具备精微的德性。当德行达到精微的程度时，天下之物就没有可以与之相配的了。
选择礼器要与德位相配，这里直接用外在的礼器与内心的德性来匹配，由此得出“是故”的结论：君子慎其独也。慎，谨慎。独，是什么？如果仅仅是简单的礼器配德位，也不过是礼的常识，重要的是，当德越提升，越少有礼器来相配，德致精微，则无物以相称，君子所慎之独，就在这里。礼器的多→少→无，象征着德渐趋精微的过程，当天下没有东西可以与德相称时，德就达到精微之极了。此刻，找不到外物的比照，只留下内心自己知道，这就是独。
摄影 赵云
《说文》解释独字很有趣，羊会成群结队，犬因为好斗，所以孤独而不结群。德器相配，等到没有了器只留下德一面也就是内心一端时，就不能借助外在之器来衡量了，连象征物都不见了，只有自己内心才知道，所以君子要谨慎地把握这种独知的境界。因此，独，独知，只有自己知道。当失去外界标准的依据时，君子要经得起内心慎独的考验，这是修身养性的高要求。
这一份没有外物照应的独知，换个角度来看，是人类思想最难得最可宝贵之处。《吕氏春秋·制乐》：圣人所独见，众人焉知其极？既超越了外物，又超越了众人，圣人所独见，成为无与伦比的独知。汉语应之而生成一堆字眼：独创、独具慧眼、独出心裁、独运匠心、独辟蹊径、独步天下……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慎独，那是珍视独知的高贵精神！
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古代思想的重要特征：大制无割混而为一，不愿意把主客分离。中国先圣讲究修身，只向内心求诚，不向外界求真，总是侧向内心一面，使德臻于精微。这就是独字的特殊价值所在。
02
《中庸》之慎独
再看《中庸》：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这是《中庸》首章，全文的总纲。上述引文用分段的方式把它分为三层：第一层锁定了话题：性、道、教。也就是修身养性的问题，是修道论。第二层就是慎独论，也是争议最多的地方。第三层，中和论，是中庸的主旨。
摄影 杨柳青
第二层慎独论，着眼点是道不可离，这里埋伏着一个预设：道具有可离性。那么，就要追问：会离开哪里？道应该在哪里？要回答这些问题，还得回到第一层修道论。天命，就是天赋，上天赋予的东西叫做性，可见性属于自然禀赋，也就是本性。顺着本性叫做道。讲究自然禀赋，讲究顺着本性，说明儒家学说是尊重人性的。接着讲修道之谓教，倒回去讲，儒家推崇教化，是为了修道，道之所以要修，是因为道是可离的，那么离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那就是不顺着本性，即违逆了天命。也就是说顺着本性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偏离，为了防范道偏离得信马由缰找不着北，所以要修道。
修道是为了道不偏离。这构成了“是故”的原因，后面就推进一层。提醒君子要“戒慎”“恐惧”，戒慎恐惧什么呢？两个语句结构一样，为避免行文纠缠，只取一瓢饮。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焦点：其所不睹。其，指代什么？是自己、他人还是别的？君子戒慎的对象用来说自己，没有必要。理解成他人，既然他人不看见，又跟君子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其是复指后续的“所不睹”，表示强调以引起注意：君子戒慎那所不睹的。不睹的是什么呢？大千世界，不睹的东西多了去了！肯定不用仰天去找星星，不睹就是不睹，不闻就是不闻，眼睛看耳朵听，是人的*能官**，*能官**所不及处，道之离否难自知，所以不但要戒慎还要恐惧！
摄影 金志宇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的隐和微指的是什么呢？人的灵魂深处隐藏的难以体察的细微之处，因为修道的功力尚不及于此隐微之处，所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这个未发之中，也就是道所不离之中，无以把握。当修道者不能把握作为天下之大本的中，除了戒慎恐惧之外，还该做什么呢？慎独！不睹不闻，莫见莫显，一方面失去了借助外物来判断道之离否的依据，一方面又不能洞见内心之隐微，一切都被屏蔽了，就像陷于孤岛，而道又不可“须臾”离也，所以才要戒慎恐惧，才要慎其独也。那个内心深处唯独君子自己才能知道。这一点朱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中庸章句》）。他指认有那么一块特别的地方，并且只有自己“独知”。
正是这对于本性的独知，所以第三层才有未发与发。代表本性之情未发的状态叫做“中”，发生行动符合道德节律的状态叫做“和”，接下去大本、达道、致中和一气呵成，顺理成章。可见《中庸》首章行文何等严谨，可惜总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顺便一提，第一层性、道、教这些词，差不多是自明的，不需要证明，略一解释就构成三个句子，成为《中庸》乃至儒学的思想基础，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公理化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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