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追忆我的父亲母亲

清明节将至,每年这时节总是细雨纷纷,是思念亲人掉下的眼泪吗?我不由想起我的父亲母亲。我的父亲母亲去世将近三年了。很难相信,父亲母亲同年(按农历生辰属一年)生,同年同月相隔6天同去世,我永远难以忘记,父亲躺在病床上粒米不食只靠输液维持的半月时光,更不会忘记母亲突发脑出血,在意识清楚时让给她穿上装老衣的情形,母亲一生胆小柔弱,临终无畏,誓死追随父亲,我从来不知道母亲内心竟然如此强大!

一、一周失双亲

那天大哥给我打电话,说父亲每天都要穿衣起床,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今天早晨突然说不想起床了。我在电话里告诉大哥,马上回去。两小时后,我回到老家。

父亲在床上躺着,看见我回来了,很高兴的样子,说了声"三苟回来了!"我望着父亲苍老的面庞,多日不进食,早已消瘦得不成样了,用无奈的眼神望着我,轻声说着,这一年来,插尿引流管已经折磨得无比伤痛,如今连死都这么不容易!在简单的对话中,父亲还不忘嘱咐我,要少说话,祸从口出,他可能想起上世纪经历的各种运动,心有余悸。我用手去握父亲冰凉的手脚,试图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身体。记得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上班,大冬天很冷,他把唯一的一副手套让给我,线手套挡不住寒冷,到了奇村邮局,我的手早失去知觉,父亲不戴手套,肯定冻得更厉害。如今我想给父亲温暧,可任凭我怎么尽力,也没有把体温传给父亲。

天生下来,中国父母是来温暖和照亮子女的吗?不求回报,无怨无悔吗?如今的父亲只是一名垂危的老人,那个当年在解放西北战场上的不怕牺牲的年轻人呢!在朝鲜战场上冒着敌人炮火前进的战士呢!父亲你不是总说,你一昏迷,就会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唤你的名字,叫你回家吗?你说白胡子老爷爷是你的先人吗?保佑你在朝鲜大难不死,保佑你能活长命百岁吗?如今你却躺在床上,让我们痛苦不堪而又无能为力!

此时的母亲正做着最坏的准备,把早已准备好的装老衣等物品找出来,一旦有不测以免手忙脚乱。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突然一下子病倒了。那天晚上,母亲说要去院子上厕所,蹲在外面,我不放心,跟出去,母亲不让我站在旁边,就这么一会的工夫,母亲突然瘫软倒地,我赶紧把母亲搀扶回到炕上躺下来,母亲难受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把本家叔叫来给母亲看病,本家叔一看情况,说去城里拍个片,怀疑是脑出血。我打了120,拉母亲去了市人民医院,拍片结果是脑出血,出血部位较多,年龄也大,不建议做手术,建议回家静养。这个建议是世界上最无情也是最无奈的。没办法,只好把母亲送回家中。

两位老人,一位躺在炕上,一位躺在床上,不能进食,全靠输液维持生命。母亲半身瘫痪,父亲危在旦夕,而我们每天守护却丝毫没有办法,而这种守护唯愿长久!只有长久,才能见到我们亲爱的,苦难一生的父亲母亲啊!这样煎熬着过了两三天,母亲渐渐有了意识,脑子里也清楚,问她找不见的东西放在哪里,她都能准确地说出具体位置。我提出,妈妈意识清楚,要不再去医院看看,也许能有好转?于是第二次打通了120,把母亲拉往医院。留下大哥在家照顾父亲,我,二哥,姐姐,姐夫去医院照顾母亲,母亲被转入重症病护区。

大约在下午四五点钟时候,大哥打来电话,说父亲眼角流泪,呼吸困难,有些不对劲,你们赶快回来!我接到电话,赶快与二哥姐夫商量,让二哥留下来留守医院,照顾母亲,我和姐姐姐夫马上回村。初冬的夕阳落得很快,黄昏时分,父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闭上双眼,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不停地叫着喊着,父亲再也不看我一眼,再听不到我的喊话。而此时此刻,我的母亲在医院的病房里,正忍受着*绑捆**、插管、病痛所带来的痛苦,医生又一次建议,86岁的老人,不必再让受罪,不必再做无效治疗。无奈之下,第二天,又把母亲送回家中,而在早晨太阳出来之前,父亲已被放入早准备好的寿材里移放到院子中了。

从医院到家里,从屋里到院里,从院里出殡到荒郊野外埋到地里,这就是人生吗?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一想起来就哭,一想起来就哭!母亲躺在床上,一有意识就说"扶我起来,让我看看!"我不知道,母亲想看什么?她的目光穿过窗户,望着窗外,我发觉她在寻找,寻找自已嫁给70年的男人去了哪里?我无法回想,在以后的6天时间里,母亲好几次让我们给她穿上装老衣,她决心已定,追随父亲到另一个世界,只有在那里,才能与父亲永不分离。我的父亲母亲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的父亲母亲一生行善积德,临终没有拖累任何人,落下善始善终的结局,以至这三年以来,每当我在凌晨睡醒之后,我想到的就是父亲母亲,回想往事,音容笑貌,恍如昨日,哭一次想一次,我不知道怎样去忘记心里的痛,我的父亲母亲从来没有走远,他们的往事,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追忆我的父亲母亲

父亲唯一全身像

二、乱世结连理

父亲出生于1932年农历三月二十九日。从父亲上数三代,曾也有过一些风光。我家老院有两道门,大门前面曾立着一把大刀,据本家老人讲父亲的老爷爷曾经是清朝的武生。清朝科举分文武两科,武生员是"庠武生"(俗称武秀才)。而这把大刀一直激励着后人,要出人头地,大丈夫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父亲从小在院里长大,亲见大刀横立,威武雄壮,可能在幼小的心里早已埋下报效国家的种子。然而当时的农村,人民正处在贫困交加,水深火热之中。父亲五、六岁时便拿着小掘头去地里挖掘只有一两寸长的糜茬子,糜荐子挖回来后,主要作用就是冬天烧炕,那时北方农村太冷,没有什么可取暖的燃料,只有到处找能烧的东西。如果要是有办法,谁会想到小孩子在贪玩的年纪,能到地里掘糜茬子呢!爷爷身体一直不好,父亲在很小时候,担水、拾粪、抬柴、下地,什么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以至到晚年,还保留着抬柴的习惯,每到狂风下雨停后,和母亲一起,手摇三轮车去村边路旁捡树枝,屋檐下柴房里放得满满的。

母亲跟父亲同一年农历腊月初六出生于十里以外的南高村。1938年3月13日,日军和保安队400多人由忻县城出发到南高村进行烧杀抢掠,当日军到达南高附近时,首先占领了小南高村南的高地,用大炮向村里轰击。随后日军又窜到南高大村,共有无辜村民46人遇难,50余人受伤,3000多间房屋被烧毁,制造了"南高*案惨**",犯下了滔天罪行。逃难的村民四处乱窜,母亲也在这些村民当中,当时只有六、七岁,跟着姥姥和比她大四岁的哥哥向村东边山坡上逃命,嘴里不停地喊着"怕啊,怕啊",一个小姑娘亲眼见到日本侵略者的*行暴**时的无奈与绝望。母亲的童年就在惊恐和贫穷中度过。姥爷识文断字,满腹经纶,远近闻名,可赶上战乱年代,哪家日子也不好过,穷得叮当响。母亲从没有念过书,不识一个字。因为穷,早早用一斗谷,三升糜子把母亲聘给了父亲。

1948年,16岁的父亲把16岁的母亲娶回家,从此开始了长达70年的终身陪伴。当时没有结婚证,只有一场简单的迎娶仪式,以至到晚年,姐姐、姐夫把两位老人拉到民政局,重新照相重新登记领了结婚证。父亲母亲开心得像年轻人欢喜的样子。这是中国最牢固的婚姻,完全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沒有恋爱,经过战争漫长的等待,经过历代政治运动,经历了贫穷,最后经历了一同死亡。我想这样的婚姻以后还会有吗?随着国家命运的改变,每个家庭都在发生着改变,就像我家,就像父亲,哪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追忆我的父亲母亲

太原照相馆留影

三、慷慨赴战场

父亲决定当兵有母亲的鼓励。母亲从小亲见战乱之苦,只有国家太平了,个人家庭才能幸福。有国才有家,母亲坚强的性格可见一斑。

父亲于1949年4月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19兵团63军189师565步兵团2营4连一排。这个部队番号是在父亲晚年眼睛黄斑区水肿,口齿不清时脱口而出的,我当时很惊讶父亲的记忆力,这个部队番号是怎么刻在父亲心里的!

第189师前身系晋察冀军区察哈尔军区独立第11旅。1949年1月该旅奉命改番号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63军步兵第189师,下辖步兵第565、第566、第567团。同年6月,随第63军编入第1*战野**军序列参加西北决战。1951年2月,在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9兵团第63军编成内赴朝作战。1953年10月,从朝鲜回国。

太原解放后,父亲随部队在祁县训练一个月后进军大西北。渡黄河,过陕西,达甘肃参加了围打窦家山的战役。

窦家山位于甘肃兰州东南10公里处,海拨2089米,东北与十里山相连,西与古城岭,马架山相接,西兰公路由东至西穿山而过,是兰州东南的天然屏障,攻下窦家山,等于打开了进入兰州的东大门。

63军189师被彭老总亲自点名担任窦家山的主攻任务,189师领受任务后,以566团担任主攻,565团在其侧后,567团为预备队。战斗于8月12日打响,经过20分钟激战,窦家山一线阵地被566团突击部队攻克,大约战至午后,566团基本占稳了窦家山的一线阵地,并部分控制了其后的二线阵地。随着566团的攻击,父亲所属565团突击连队从东侧登山峭壁跨越一线壕沟,冲入敌人一线阵地,并于中午进一步攻占敌守军的二线阵地。战斗异常激励,双方伤亡惨重,在战斗中4连副连长负伤,父亲冒着枪林弹雨把副连长背到绷带所,父亲重回阵地,继续战斗。随后567团梯次投入战斗,下午5时,189师三个团并肩发起最后的进攻,占领了窦家山全部阵地。战斗持续7个多小时,兰州的东大门被打开,窦家山战役歼敌3000余人,取得最后的胜利。

1949年5至9月,人民解放军第一*战野**军先后解放西安、兰州、西宁,国民*党**军西北军政副长官马鸿逵率部7万人退踞宁夏,由其子马敦静指挥,以省会银川为中心,向南部署3道防线,阻止人民解放军北进宁夏。9月2日,人民解放军第19兵团第63军、65军奉命由定西、兰州向北挺进银川。10日,第64军和西北军区独立第1师、2师由固原海原北进银川。至21日,第19兵团等部将马部保卫银川的3道防线一一攻破,随即直捣银川。马敦静乘飞机逃走,其残部投诚。23日,人民解放军第19兵团解放宁夏省会银川。

大西北和全国解放后,部队开展大生产运动。父亲所在的部队接到两大任务,一是开展农业生产,二是修铁路。部队到达陕北的黄龙山垦区,开始响应*党**中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号召。

黄龙山垦区为韩城,令阳,洛川,宜川等县的交壤地区,民国时期盗匪聚集,在1937--1947年间,当地政府以"寓救济于生产″的救济理念开发黄龙山地区,设立垦区招收垦民,形成以难民安置措施及土地政策,在全国范围内,在垦区设立时间与规模等方面都十分突出,为发展当地经济做出了很大贡献。

1950年部队移驻黄龙山垦区进行开荒生产,实行自给自足。先修房造屋,开荒种田,主要种植玉米、土豆,蔬菜主要种茴子白。战士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盖房搭棚,木匠瓦匠,拿木料做成各种生活用品,洗脸盆、洗脚盆;用木条做成簸箕箩头,扁担等,所需物品都是自已制造。后来又养殖了猪、兔、鸡等家畜,改善了伙食,基本上实现了自给自足。

父亲用部队发的津贴买了块毛巾,还有些日常用品给爷爷邮寄回去,爷爷把毛巾裹在头上,站在街上直夸父亲孝顺,高兴地不得了。这是父亲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尽孝心,不久以后,听说父亲要去朝鲜战场,久无音讯,爷爷思儿心切,一*不起病**,最后卧床数日不吃不喝,去世了。父亲还不知道消息,等到恶耗传来,父亲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哭得死去活来。排长好不容易才劝说吃了一顿饭。

在陕西还有第二大任务,就是修铁络,地点在华阴县境内华山底,主要任务是挖隧道,战士们都铆足了劲儿,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开展劳动竟赛。开始每人每天能挖0.7--0.8方,后来动脑筋想办法,逐渐提高到1方、2方,最高记录可达到5方。每天起早贪黑,干活你争我抢,8个月的任务5个月完成,给国家节约了大量的资金,提前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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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照

四、孝行及至亲

父亲当兵一年多了,爷爷身体不好,三个姑姑年纪小,需要人照顾,母亲接过父亲的接力棒,承担起家庭的重担。母亲拉犁耕地,除草浇地,什么活都干,农闲时候,就在家里做针线活,缝被做鞋、剪衣裁裤、粘鞋底、做花鞋垫,样样精通。针线活做完了,住回姥姥家帮忙干活,姥姥家做完了,去她姑姑家去做针线活。我姥爷排行老六,人称六根先生,有五个姐姐,分别嫁在临村上下,母亲的针线活手艺大都在姑姑们家中得到锻炼,那年代,身上穿的,睡觉铺的盖的都是自已动手,自已做,哪能买得起!

特别在爷爷病情加重期间,家里穷,买不起药,只能靠精心护理维持时日。母亲把父亲当儿子该做的都做了,该尽的孝心都尽了。爷爷躺在床上数月,背上出疮,每日念叨父亲,替父亲担心,*弹子**不长眼,让给部队上写信。可父亲随部队到处行军,哪能收到信件呢!长期得不到儿子的消息,爷爷实在熬不住了,没能等上父亲回家。家里穷,爷爷是用席子卷着埋到坟地里的。出殡时母亲披麻戴孝,尽了做儿媳的本分。爷爷的坟后来在政治运动中被摊平,后来奶奶去世后,找不到爷爷的坟,只写了招魂贴和奶奶合葬的。父亲能在部队安心工作,母亲功不可没。

五、为国洒热血

1950年10月10日,部队接到"准备入朝作战"的命令,部队开始加强训练。父亲调入565团部电话排。1951年2月15日(农历正月初十),父亲记得是正月初三,可能时间有误。部队雄赳赳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

临津江在朝鲜半岛中部,源于朝鲜境内的马息岭山脉的头流山,长254公里,流域面积8118平方公里,过临津江时水深没颈,电话排其他战士未脱衣服游过对岸,父亲急中生智,把裤子脱下来搭在头顶,游过对岸,刚爬到对面,敌人的机枪横扫过来,父亲只好撤回从侧面迂回爬上岸,躲开敌人的*锁封**线,到达一片丛林地带,跟电话排的战友一碰头,几个人都在那里浑身发抖呢,当时天寒地冻,穿得都是棉衣,棉衣进水都结成了冰块,父亲赶紧让他们把裤子脱下来,当时父亲穿着棉衣,还套着几件单衣,父亲把单衣脱下来,分发给战士们。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煨火烤棉裤。大家口渴了,父亲把他们的水壶全要过来,跨在脖子上,去找能喝的水,刚走几步被美国兵发现了,父亲在一片丛林里跟美国飞机周旋起来,父亲转圈飞机跟着转圈,父亲直跑,飞机跟着跑,最后好不容易把飞机甩掉,把水壶灌满,回到原地,战士们不见了,地上全是炸坏的树枝和土块,叫了几声,才听见有人吭声,一看,战士们都躲在一个凹坑里,头上身上都是土。原来生火烤棉衣时被敌军发现,飞机一阵乱炸。听到父亲喊声,一个个都伸出头来,探出身来,抖抖身上的尘土,继续前行。

临津江北岸有个小村庄叫平安里,部队就驻扎在那里。白天练习作战,夜间行军,学习战斗技术,如何利用地形地貌,准备打第五次战役。晚上行军走到小山村,没有惊动老乡,在一户老乡的马棚里宿营,三月的天气又是下雪又是刮风,战士们紧紧挤靠在一起休息,连续几天的行军劳累疲乏,不知不觉都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一看,十二个人身上盖着两床红缎棉被子。大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搞清楚是阿妈呢(朝鲜语:老大娘)见我们睡在马棚里,偷偷给盖上的。战士们都非常感激老人家。

朝鲜山多树多,这种地形对我军极为有利,而且大都是松柏树,经过战争的摧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一天行军走到垠柴山,山是湖形,四面高,中间低,山凹处是小河流。电话排是先头部队,团部走到哪就得跟到哪里。部队刚到垠柴山底,被敌人的侦察机发现,好家伙一下子来了四五十架飞机,飞机上全是机枪,汽油弹,*弹炸**一起往下丢,要不是树多,那次可就惨了,电话排十二个人,一面注意隐蔽,一面组织排子枪*飞机打**。大约过了40分钟,战斗才结束。电话排牺牲一名战士,打下敌人一架飞机,美国兵被烧死在飞机残骸里。从此我们再不怕美国的飞机,用步枪也能打下直升飞机。

1951年4月,第五次战役打响了,63军所部的主要任务是穿插。敌人的现代化装备使其后撤收缩行动相当迅速,如不及时迂回包围,就打不成歼灭战。为了抓住敌人,除了保持发起进攻的突然性以外,必须大胆直插敌人纵深,并昼夜连续行动。63军以偷袭和强攻相结合的方法实行攻坚突破之后,使用主力迅猛穿插,昼夜连续突击,以分割包围敌人,在追击中利用复杂地形,植被和气象条件荫蔽自已,使空中之敌不易发现并尽可能粘住地面之敌,使敌人飞机,大炮分不清敌我而失去作用。

有一天通过*锁封**线,过了汉江,到达205高地,部队停下来休息,电话排开始工作到夜间二点钟左右,突然发现对面山沟里有敌军炮兵阵地,四面拿汽车作掩护,拉着铁丝钢索和布棚,经过侦察发现敌军有一个炮兵营、一个步兵连共有敌军700多人,12门大炮,25挺机枪,200多支兵枪,三十来辆汽车全是美式装备,侦察好后向上级汇报,我军只派去二个营的兵力,天亮拂晓时分只打了十来枪只用两个飞雷便结束了战斗,清扫战场把能用的汽车都隐藏起来,美国兵全部做了我军的俘虏。

在行军途中,战士们每人15斤炒面,吃雪就炒面,把肚子吃坏了。通讯排边行军边工作,一直打到汉城20里处有一座莲花山。有一名战士晚上用手电筒架线,被敌人使用照明弹时发现,敌人疯狂地打起排炮来。炮弹一排一排地在莲花山上炸开,父亲正在插地线时,被*弹炸**片打在膝盖上,一开始父亲还不知道负伤,继续放线,架线,后来感觉到疼痛,用手一摸,膝盖骨早被弹片打飞了,再把手放在嘴里一舔,咸咸的,这才发现是血,自己负伤了。父亲把电话线托付给战友李治中,并吩咐道:“我负伤了,以后的任务就靠你来完成了!”当时据说美国鬼子在炮弹上涂抹着一种毒药,见血见伤口就开始腐烂。父亲当时已不能动弹,直到第二天组织上才派来担架,这时部队已攻到敌人的后方,只能随军继续前行,直到部队打开一个缺口才能往后方转移。

父亲的腿开始腐烂感染,每天在枪林弹雨中,转移的速度非常缓慢,抬担架的同志也非常危险,白天根本不能移动,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走一小段距离,负伤前后一个月左右才转移到平壤医院。到了医院,父亲早得了气湿怀毒症,大腿也开始腐烂,当时治疗大夫姓刘,刘大夫说得把腿锯掉,不然生命难保。父亲开始不同意,锯掉腿以后怎么生活呢!经过部队战友们的耐心劝说下,父亲才同意截肢。全身麻醉,在迷迷糊糊中,父亲听到锯子来回拉扯滋滋的响声。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追忆我的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在老屋

六、身残志更坚

手术后,伤员开始转移,于1951年5月父亲回到祖国,安置到辽宁锦州医院,稍稍休息后,又转移到武汉,受到当地群众的热情慰问。后又坐轮船到达江西九江生命活水医院(当时中国最好的医院,听说是原美国投资改建,有世界一流的设施,现在九江第一人民医院),在活水医院,父亲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看护下,伤口开始慢慢长成一片。却有一根骨头还长在外面。有一次在练习走路时不小心跌倒在地,正好碰到那根长在外面的骨头上,鲜血直流,伤口开始第二次发炎,骨头也完全暴露出来了。当时医院决定进行第二次截肢。这一次由于失血过多,父亲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时,一睁眼,看见三名看护人员在病床前板凳上坐着,有医生,有护士。“同志,你可醒过来了,······”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在那样一场特殊的战争中,人民志愿军在全国人民心中永远是最可爱的人,永远是最亲的亲人啊!

七天七夜三名看护人员没有一刻离开过病房。当时病床分为几个等级,一等病床是特危病人,每天六顿饭,一顿给三颗鸡蛋。父亲是特危病人,每天六顿饭,七天七夜,床前的筐子里放满了鸡蛋。大夫说“同志,吃吧,这都是给你的。”父亲拉住他的手说,“快拿回去,分给大家吃,我一个人哪能吃得了那么多!”

在养病期间,父亲给家里通信时只说负伤住院,没有具体说截肢,少了一条腿,怕家里人担心。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照顾下,1952年2月父亲的伤口痊愈后,转入江西荣军学校入学,由于表现突出,同年光荣地加入中国*产党共**。在学校期间中央派工作组到校慰问,父亲与另外几名山西籍老乡找工作组面谈,坚决想回原籍上学、工作。工作组做思想工作说,"江西缺干部,你们在这好好上学,将来在江西工作,前途很好,你们山西不缺干部,最好不要回去。″父亲丢不下母亲和奶奶,坚决回山西。

1952年冬转回山西榆次车辋(山西第二残疾军人疗养院)休养,地址现在榆次常家庄园。顺路回老家探亲,那天回到家门口已快天黑,敲门声惊动了院里住的所有人,奶奶看到父亲拄着双拐,整整缺了一条腿,抱住父亲痛声大哭,院子里的本家叔叔婶婶,大爷大娘无不泣不成声,三年前当兵走时还好好的,回来变成半个人了。第二天,父亲去爷爷坟前又痛哭一场。那一年父亲刚好20岁。1953年初迁入山西荣军学校。校长是时任山西省长王世英。1955年7月毕业于山西荣军学校。2008年12月15日,太原市*物文**普查队在小店区黄陵村发现保留较为完整的山西省荣军学校旧址,1952年初建校,以接收抗美援朝战争中致残的军人为主,实行二年学制,1953年改为三年四年学制,毕业后分配工作,1956年停办,先后接受革命伤残军人2185人。

1955年后半年,回忻县被分配到县政府话务室,后话务室撤消后,被调入县政府所属单位当会计,最后因身体原因调入忻县邮电局话务室。1960年,*共中**忻定县委*党**校第六期毕业。曾在忻口、解原、平社等地工作,最后调回奇村一直工作到退休。在工作期间,送信送报送包裹,迎风遇雨,骑自行车多次跌倒,跌倒爬起来继续前行,一个正常人也不容易,何况缺条腿的残疾人呢?有人曾劝父亲放弃工作,可父亲坚决不同意。父亲要自已养活自已,父亲做到了,40元每月工资,给奶奶10块,剩下30块钱,养活母亲和我们姊弟四个。平时省吃俭用,攒下1000块钱,盖了五间瓦房,都是父亲拼命工作一点一点换来的。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追忆我的父亲母亲

母亲生活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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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晚年生活照

七、慈母手中线

记得那年父亲退休,姐姐最大,顶替了父亲工作,两个哥哥岁数都小,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是全劳力,挣不够工分,队里分粮食不够吃,父亲又去大队当了两年村支部委员,当调解员,一年能挣365个工分,才勉强多分些口粮,共渡难关。家庭联产承包后,父亲半个人,下地干活全靠母亲,娃娃们还小,母亲起早贪黑,没明没夜地在地里干活,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晚上做针线活,经常熬到深夜。

随着父亲年岁的增加,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子女渐渐长大,越来越能吃饭。那年代油水少,都能吃。记得小时候母亲蒸了一笼高粱壳壳,母亲找碗的空儿,笼上的高粱壳壳已经所剩无几了。吃饭时,母亲总是先给父亲乘好,自己最后乘,如果发现饭不多,自己就少吃点,最后剩下还有饭,就再吃点。家里也越来越困难。分到口粮地和责任田之后,母亲决定种几亩香瓜和棉花。香瓜和棉花最是缠人,掐花、浇水、看田样样不能少,摘瓜和摘棉花更是费工费时,选择摘取时间还得刚刚好。母亲作为主要劳力,付出了极大的辛苦。后来在村南那块责任田里载种桃树,增加收入。母亲乐善好施,桃子熟了,摘下用小平车往家拉时,遇见乡人就给桃子。

白天下地干农活,晚上母亲更忙,主要是做针线活。母亲把家里人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剪成大小不一的布块,口含清水喷湿布块,用火烧烙铁熨平整备用。铁锅里放面粉,加清水,加热成浆糊,用浆糊把布块粘贴在一起,布块大点的粘成几层薄点的布片做鞋面,小布块粘成厚的做鞋底,粘在一块的布片压在席子地下。母亲有双巧手,用裁刀裁成大小不一的鞋底鞋面,再用麻绳把鞋面鞋底串缝在一起,一双千层底布鞋做成了。有一天停电,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我睡醒一觉,看见母亲还在灯下不停地缝线。

母亲缝的是岁月,缝的是一家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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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亲的晚年生活照

八、为霞尚满天

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可能就感觉没有苦难。

我的父亲母亲生来勤劳善良,一辈子做好人。赶上战争贫困,经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苦难。但是两位老人依然不离不弃,上尽孝父母,下育女养儿,不求大富大贵,唯愿平安健康。晚年厮守小院,种菜养花,看戏赶会,晨练成双,纳凉成对。一言一行为后辈树立仰望的典范,言不传身已教,勤俭持家,与人为善,生财有道,为国为家。我的父亲母亲用一生给国给家做了最好的诠释,为国抛洒热血,为家靠双手辛勤劳动。在子女多,无正式工作,生活极其困难时候,有人建议去找找政府,父亲只说了一句话,"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人,该去找谁呢?"。父亲见过了太多牺牲的战友。父亲感觉自已死里逃生,已经是最幸运的了,不能麻烦政府。这就是我的父亲!

母亲劳动了一辈子,一天不劳动就感觉浑身不舒服。老了不能种地了,就在院子里种菜。一开春就开始用铁锹翻地,掏茅房里的大粪一块翻到地里,用平地把翻松的土块抹平,在筑几道小堰,浇水不会乱,把地弄成南低北高,水龙头在北边,浇地好往过流水。到下种季节开始下种,每天在院子里来回劳动。父亲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忙做事。每年夏天总有吃不完的新鲜蔬菜。青椒、豆角、西红柿、茄子、南瓜、后来还有茴子白、白萝卜、白菜等应有尽有,十分丰富。吃不了就送人,姐姐每次回家总把后背箱给塞满。好像母亲不是为了种菜,更是一种劳动的惯性,劳动的乐趣。冬天没有什么可做的,每天就筛灰捡未烧烬的碳。有时还到村里淀粉厂人家倒出的灰渣里去捡碳。其实那阵的生活已不像以前那样困难了,父亲的退休金和民政局给的残废金足够两个人花都花不掉的。母亲一辈子就是受罪的命。

有一年我媳妇下楼梯时摔了一跤,膝盖骨受伤,住了半个月医院,回来我想把家里的拐杖和轮椅拉过来,让内弟回去拉,就说是他用呀,千万别告给我母亲受伤的事情。母亲感觉不对,再三追问下,我告给她,伤已经好了,没有大的毛病。母亲说“你老子一辈子半个人,再出个半个人可咋呀?”过了半年,有次回家母亲还惦记着这事,我说早好利索了。

记得托尔斯泰说过“所有幸福的家庭都十分相似;而每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自的不幸”。我感觉我是幸运的,我的父亲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母亲。“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现在回想起来,我最后悔的就是母亲生前没给过一个像样的生日。母亲生日在腊月初六,每年这时候,正赶上公司准备放假搞总结,时间上总是相隔没几天。我打电话回去,母亲总说“不要回来,不过生日,来回不方便,我和你大包几个饺子吃吃就算过了!”而此时我像得到救命稻草一样,来满足我的所谓的孝心。

过几天就是清明,国家已三令五申清明期间是火灾的高发期,严格禁止使用明火。我不知今年还能不能回去给我的父母亲烧纸钱?可我没有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父母。自从父亲母亲去世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做梦,只有在梦里,我还能聆听父亲的教诲,听听母亲的唠叨,即使他们不说一句话,我只要能看见他们熟悉的面容,慈祥的微笑,我就是最幸福的!

图/文(段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