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清华附小大门时，看到宣传栏上写着“终身践行‘三个法宝’：身心健康、经典阅读、良好习惯。”
我乐了，对校长窦桂梅说：“巧了，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三个好习惯，幸福一辈子》。这三个好习惯是健身、礼貌、阅读。和你这三个法宝不谋而合。”
我和窦桂梅认识20多年了，彼此因教育理念相同而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所以，在教育的许多方面“不约而同”太正常不过了。
我们曾经一起去乌克兰朝拜苏霍姆林斯基的帕夫雷什中学。我走进一间教室，在黑板上写道：“永远追随不朽的苏霍姆林斯基！中国教师李镇西 2008.9.26”窦桂梅为我拍下了现场照片。
我写下的，是我俩共同的信念。
二十多年来，窦桂梅由吉林到北京，从一线老师成长为闻名全国的著名校长。她对教育的理解以及对教育理想的执着追求，令我敬佩。
所以这次打定主意要带我工作站的老师去北京参观名校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窦桂梅和她的清华附小。
尽管我是第三次来清华附小了，但我还是被她的美震慑了。蓝天如洗，校园的一切——好像也刚刚被洗涤过，清新、明晰、明媚。柳枝在微风中柔弱地摇曳着，丝般柔滑的小瀑布絮絮低语，墙上的爬山虎上跳动着金色的阳光，刚刚吐出嫩芽的树枝向上舒展，呼唤着天空……
一树紫藤花瀑布般地垂下来，把自己的绰约风姿印在一面砖墙上，也掩映着砖墙上同样紫色的四行字——
我们的成志愿景：
我们努力，让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充满向上的精神与教育的智慧；
我们努力，让学生的每一个时刻都能享受学习的收获与成长的乐趣；
我们努力，让教师的每一天工作都能体会职场的幸福与专业的尊严。
“成志教育”是清华附小统领学校整体育人模式改革的灵魂。“成志”二字源于 清华附小的前身“成志学校”的校名。
清华附小是2011年正式提出“成志教育”的。窦桂梅校长曾这样解释“成志”的含义：“成志是立德树人的重要途径和方式。‘志’是教育目标，指向立德；‘成’是过程与路径，指向树人。小学是儿童‘成志’起步的地方，他们应该在6年中承志——学习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立志——面向未来，树立远大理想；弘志——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向理想目标迈进。”
窦桂梅校长的这段话是对“成志教育”的提纲性概括，而清华附小体育部主任任海波老师为我们做的讲座《儿童站在学校的正中央》，则通过一个个真实生动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成志教育”在老师们日常教育中的生动演绎。
讲座中，任海波老师放了一部叫《承诺》的短片。大致内容是，窦桂梅校长收到了一封来自六年级孩子们的信，孩子们说因疫情耽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运动会，希望学校能为即将毕业的他们补办一场足球赛。于是，校长和老师们排除万难为孩子们创造条件把足球赛组织起来。窦校长每天都为比赛的孩子们加油，一站就站几个小时，而且是夜场。看到短片中窦桂梅校长与孩子们紧紧相拥的画面，很多老师都流下了泪。
应孩子的要求，为他们组织一场活动，而且从校长到老师都为孩子们全力以赴。这就是“把孩子放在教育的正中央”！
本来跟窦桂梅说好，请她给我的学员们作一场报告，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题目也确定了：《过好学校每一天生活》。不过她提出一个“条件”，要我也给她的老师们作场讲座。我自然无法不答应。
但当我老老实实地听她的话，给他们老师作了一场讲座之后，她却“食言”了。然而，窦桂梅的“不守信用”却让我感受到她所说的“把儿童放在正中央”这句话的分量。
原来，那天窦桂梅突然接到教育部的临时通知，当天下午她要去开会，而按原定计划，当天下午她要给即将毕业的六年级学生上一节课——每年给毕业班的孩子上一节课，这是她的“保留节目”，于是她只好把这节课提到上午。在清华附小，学生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因此，她不得不把给我们学员的讲座取消了。
事后兰静对我说：“没有听到窦校长的讲座，实在遗憾。不过说遗憾其实也不遗憾，因为窦校长身体力行地让我懂得了一些做老师的根本。”
但窦桂梅校长没有忘记我的学员们，给学生上完课后，她匆匆赶到了会场，和我的学员见面。
廖萍在她的考察笔记中，记了这一个让她感动的细节——
窦校长在完成与学生的约定后来到会议厅，她没有打断为我们做主题分享的老师，而是悄悄坐到会议厅的后面，待老师的分享结束后，再前来热情招呼李镇西老师。在大部分人都惟上是从的风气下，窦校长的平等意识如同穿透层层乌云的阳光，涤荡每一个的人的心灵。
不过，窦桂梅校长还是和我的学员们作了时间不长却依然真诚的交流。她说，学生到学校是过日子的，我们要让他们的每一天过得真实、踏实、扎实，而这就需要老师们付出更多的心血以达到师生共长。她希望将她自己的名气变成一所学校的底气，让清华附小一直保有旺盛生命力。
然后，她满足大家的要求，和我们合影。
合影完毕，她带着我又匆匆走进办公楼的一间房子。她说：“参加我的午餐会吧！”
“午餐会？”我没反应过来。
她解释说：“我约了一批毕业班的孩子共进午餐，和他们聊天，你也参加吧！”
那太好啦！我正想和孩子们有近距离接触呢！
窦桂梅带我来到一间比较大的屋子，一个长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餐盒。
学生还没来，她和我闲聊着。虽然刚才面对老师们，她依然精神饱满，激情洋溢，可现在面对我一个人时，她显出了倦意。虽然她依然美丽，却多了几分憔悴。
我说：“看得出来，你很疲惫。”
她说：“我现在每天在学校要工作十四个小时，不敢懈怠。一想到学校，想到学生，我就感到压力，没办法啊！”
坦率地说，这种拼搏劲儿，我是远不如窦桂梅的，因此也特别敬佩她。我只能反复叮嘱她：“要注意身体啊！”
不一会，孩子们来了，我大体数了数，有十六个，都是六年级的孩子。
他们进来之前，我就对窦桂梅说：“孩子们不认识我，面对一个陌生人，他们也提不出什么问题。我主要听听他们和你聊。”
果然，刚坐下的孩子们确实有些拘谨，但很明显他们对我都有点好奇。有个小姑娘看着我，好像在猜：这位是谁呀？当我也看她时，她赶紧低下头吃饭。
窦桂梅对我做了介绍，对大家说：“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好好向李老师请教。”
我说：“我和你们窦校长是好朋友，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当我说我来自四川时，一个女孩子说她也是四川人，我赶紧与她套近乎：“我们是老乡啊！”
我说我是四川眉山人，他们没什么反应，我就问：“你们觉得，中国自古以来排名第一的文人，应该是哪位？”
一个孩子说：“苏东坡！”
其他孩子也说：“是苏东坡。”
我笑了：“对的，苏东坡。那你们知道苏东坡是哪里人吗？他是四川眉山人，我的老乡啊！”
于是，我给他们聊了几句苏东坡：“苏东坡了不起啊！他了不起，不是因为他每一个领域都顶尖，比如他写诗可能比不过杜甫，但他是全能啊！”
大家都笑了。
孩子们渐渐放松了，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向我发起“进攻”。
第一个提问的是一个女孩，她说：“李老师您好！我是李予晴。今天我想问您小时候的目标是什么？您长大后达成了吗？或者说如果我现在找不到天赋特长、爱好，我该怎么制定未来的目标、生涯规划呢？”
我笑了，说：“我小时候没想过将来要干什么。不过，你这个话题让我想到了一句话，一个人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发现让自己吃惊的自己。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潜藏着一个卓越的自己。2019年，我去意大利，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发祥地，那里有个美术学院，你们应该知道《大卫》的雕塑吧？在座有没有孩子知道《大卫》这个作品是谁创作的？”
一个叫刘喜岳的男孩说：“是米开朗基罗。”
“对，非常好。看这个孩子知识面多广！”我夸他，然后继续说，“当时我去看就很震撼，在现场有一段文字介绍了他是怎么创作的？米开朗基罗说我从来没有创作过《大卫》，而是大卫本身蕴含在大理石当中。就是我刚才说的，每一个人内心深处有一个比你现在卓越得多的自己，你要用一生的时间和智慧，把自己还原成一个让自己吃惊的人。所以刚才这个小姑娘问20年后的自己要做什么或者兴趣爱好是什么，我认为这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做什么和你的天赋特长有很多关系，有不确定的因素，但有一点是不能改变的，那就是不断尝试，不断发现自己，不断走向卓越。”
一个叫张昊辕的男孩问 ：“ 李老师，您觉得我们年轻一辈最缺什么？我觉得现在所有年轻人太缺勇气，因为机会都是争取来的，但是太多人不敢站出来，所以说很多机会都错过了。”
我直率地回答：“所谓‘勇气’就是不断超越自己。其实，又想到在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还有两个我，这两个我经常在打架。人的一生都在进行这样的搏斗。我国著名翻译家傅雷翻译名著《约翰·克里斯多夫》时，在扉页上就写下了这句话：‘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远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这就是两个自我在搏斗。所以要超越自己，成为一个卓越的人。”
刘喜悦又问了一个问题：“我感觉自己没啥优点，但也没啥缺点，就是感觉自己个个都有，但都不是最顶尖的，怎么办？”
我说：“多实践多尝试才能发现自己。我们如果平时不去尝试的话，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一再强调，不是说现在要把我们定在一个领域里，还得全面发展尝试。比如参加学校的各种社团活动，尝试各种新奇的事，慢慢发现这方面我有天赋，完全可能的。我读小学、读中学的时候，作业不多，基本上没什么课外作业，我就自己读书，后来之所以读中文系，就完全是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兴趣，所以要多去尝试。我觉得同学们今天互动得太好了，从问的问题就看得出你们很善于思考，了不起，真了不起！”
于梓逸问：“在初中交到一个很好的朋友很难吗？”
我回答：“不难的。我提倡同学之间不要把自己局限于某一个人，把自己的圈子给缩小了。我觉得交往很重要，你希望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别人。我送你们一句话，是我当老师的第一天起，给学生的见面礼，后来成了我们的班训，现在成为了我们学校的校训：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在班上，让大家觉得这个同学让人很温暖，什么都愿意跟你说，善良第一。我经常跟学生说善良是人生的底色，人格的底色。”
渐渐地话题打开了，孩子们滔滔不绝，就学习方法、阅读习惯等和我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我也以自己的体验给他们提了一些建议。
侯雨晨问：“您觉得好学生是什么样子？我个人觉得好学生并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得看每个人的标准，比如说《孔门十弟子》里面宰予偷懒，但他巧言；子路虽然率真，但他有勇无谋。”
我回答说：“我觉得应该有标准，至少在做人这一点上追求*善美真**，这是人类古今中外所共同追求的吧？我的理解是，第一个要善良、正直，还要有学问，有好身体。我们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做人一定要朴实无华、低调谦逊，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幸福，这是最重要的。幸福和别人没关系，是自己的感觉，哪怕我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我觉得很开心，朴素最美，幸福至上是最好的。”
正好这时候，他们拿出一张白纸，请我为清华附小的学生写一句话，我不假思索，写了八个字：“朴素最美，幸福至上。”
一个女孩拿出一本书请我写一句话。我写道：“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临别时，我对窦桂梅说：“清华附小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虽然时间短暂，但我从她们的提问中，明显感受到了他们的气质、他们的思考、他们的视野，就是和许多同龄的孩子不一样。”
窦桂梅送我到校门口，经过紫藤萝掩映的那堵墙时，我再次看到墙上那句话：“我们努力，让学生的每一个时刻都能享受学习的收获与成长的乐趣。”
刚才孩子们的表现，证明清华附小老师们的努力正在变成现实。窦桂梅校长的教育理想之光，照耀着孩子们成长的身影。
2023年4月29日
（校对：颜吕静、吴秀娟、潘晓敏）
来源：镇西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