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水还须活火烹
——烹茶、沏茶经验谈
汪鹤年
古人品茶,除了注重茶叶的品质和烹茶的用水,对煎茶方法也颇多讲究。明人田艺蘅在《煮泉小品》中就指出:即便是上等的茶叶,“若不得其水,且煮之不得其宜,虽佳弗佳也。”
尽管商周时期,人们就可能已经开始了饮茶的历史。但茶究竟怎样喝,却始终是一个谜。直到两汉王褒在《僮约》中留下“烹茶尽具”的契文,人们才猛然发现,原来古时的茶是煮着喝的。
这种煮着喝的习惯一直延续下来,直到《茶经》问世的唐代,仍没有丝毫改变。只是,人们在长期的煮茶实践中,增长了许多相关的知识,摸索出许多有益的经验。经过陆羽的整理补充,也就有了种种前所未闻的经验之谈。比如,
要掌握水的温度,煎煮的时间要适当,具体来说就是以三沸为限,再多煮,则水老而不可食用了:“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其操作大体是这样的:因唐代煮茶习用铁釜(也有部分地区以瓷、石制作),故第一沸时要及时去掉浮在水面的泡沫和色如黑云母的水膜,否则,其味不正;同时,按用水量的多少适当加点食盐,以增加茶味。第二沸时,先从釜中出水一瓢备用,再以竹筴“环激汤心”,将适量的末茶从汤心倒入。再过片刻,当水“势若奔涛溅沫”,即第三沸时,便将备用的一瓢水注入汤中以止沸,“而育其华”,并开始酌茶入碗。因唐代煮茶用的是饼茶或末茶,煮沸后一般呈现出重华累沫,积雪皤然的风韵,而且具有“重浊凝其下,精华浮其上”的特点,故而陆羽以为第一碗茶最好,第二碗、第三碗稍次,至于第四碗、第五碗,则“非渴甚莫之饮”。喝茶要趁热喝,茶冷后,“则精英随气而竭”,淡而无味了。

煮茶
从有关记载看,唐人煮茶一般用釜,宋人则用瓶,而煮茶时观察茶叶的沉浮又是掌握火候的主要方法,这在水沸的情况下是很难观察到的,故而宋人蔡襄《茶录》中有“候汤最难”的说法:“未熟则沫浮,过熟则茶沉。前世谓之蟹眼者,固熟汤也。沉瓶中煮之不可辨,故曰候汤最难。”足见,只有掌握好水沸的程度,才能烹煮出色味俱佳的茶汤。
宋人已逐渐摒弃了煮茶的习惯,代之以开水直接冲泡末茶饮用的点茶方法,但陆羽“候汤三沸”的煮水经验却一直为人们所沿用。针对候汤难这一实际,人们还逐渐摸索出以水花大小或声音高低缓急掌握火候的方法,即形辨法。人们形象地称水花小者为“蟹眼”,水花大者为“鱼目”,苏东坡《试院煎茶》诗中便有“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的歌咏。宋徽宗《大观茶论》说得更为明白:“凡用汤以鱼目、蟹眼连绎迸跃为度,过老则以少新水投之,就火顷刻而后用。”一旦错过了火候,加入少量新水稍煮片刻,也不失为一种补救办法。
声辨法也成为人们掌握火候的重要方法,即根据水沸时声音的高低缓急以掌握火候。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就说,其友人李南金曾作有声辨诗一首,其诗云:“砌虫唧唧万蝉催,忽有千车捆载来。听得松风并涧水,急呼缥色绿瓷杯。”对此,罗大经不以为然,他认为点茶与煮茶不同,煮茶是以茶入汤,而点茶则是以汤泡茶,因而应在第三沸刚沸之时,便“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瀹之,然后汤适中而茶味甘”。他因续补一诗云:“松风桧雨到来初,急引铜瓶离竹炉。待得声闻俱寂后,一瓯春雪胜醍醐。”罗大经认为,点茶应该用“嫩”的沸水,“汤嫩则茶味甘,老则过苦矣。”因此,他主张在水沸后,将汤瓶拿离炉火,等停止沸腾后,再冲泡茶粉,这样才能使冲泡出的茶汤更加甜美。
《续茶经》引明人许次杼《茶疏》说得更直截了当:“沸速,则鲜嫩风逸;沸迟,则老熟昏钝。故水入铫,便须急煮。候有松声,即去盖,以息其老钝。蟹眼之后,水有微涛,是为当时。大涛鼎沸,旋至无声,是为过时。过时老汤,决不堪用。”他还认为:“汤嫩则茶味不出,过沸则水老而茶乏。惟有花而无衣,乃得点瀹之候耳。”
明人张源还在《茶录》中总结了古人的“捷辨之说”,并与形辨、声辨一起合称为“三辨”:“汤有三大辨:一曰形辨,二曰声辨,三曰捷辨。形为内辨,声为外辨,捷为气辨。如虾眼、蟹眼、鱼目、连珠皆为萌汤,直至涌沸如腾波鼓浪,水气全消,方是纯熟。如初声、转声、振声、骇声皆为萌汤,直至无声,方是纯熟。如气浮一缕、二缕、三缕,及缕乱不分,氤氲缭绕,皆为萌汤,直至气直冲贯,方是纯熟。”(《续茶经》引)作者认为,水烧到一定程度就会冒出丝丝热气,或一缕、二缕、三缕、悠悠而上,或丝丝缕缕,杂乱无章,这些都不过是水快开了的标志,并不是真开。只有当蒸气汇聚一起往上直冲时,水才算达到了纯熟的标准。
掌握火候是煮茶或煮水的关键,因而对煎煮茶、水时的用火,古人也是颇为讲究的,其主要主张便是强调必须用“活火”,苏东坡“活水还须活火烹”的吟咏便是此一主张的形象描述。
在所谓的“活火”中,古人最偏爱的便是有焰无烟的木炭。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在“煎茶四要”中就特别强调:“凡茶须缓火炙,活火煎。活火,谓炭火之有焰者。当使汤无妄沸,庶可养茶。始则鱼目散布,微微有声;中则四边泉涌,累累连珠;终则腾波鼓浪,水气全消。谓之老汤三沸之法,非活火不能成也。最忌柴叶烟熏煎茶,若然,即《清异录》云五贼六魔汤也。”

在所谓的“活火”中,古人最偏爱的便是有焰无烟的木炭
对此中道理,明人屠隆《考槃余事》中讲得更为透彻:“凡木可以煮汤,不独炭也。惟调茶在汤之淑慝,而汤最恶烟,非炭不可。若暴炭膏薪,浓烟蔽室,实为茶魔。或柴中之麸火,焚余之虚炭,风干之竹篠树梢,燃鼎附瓶,颇甚快意。然体性浮薄,无中和之气,亦非汤友。”
《茶疏》的作者许次纾对用火更为讲究,他主张:“火必以坚木炭为上。然木性未尽,尚有余烟,烟气入汤,汤必无用。故先烧令红,去其烟焰,兼取性力猛炽,水乃易沸。既红之后,方授水器,乃急扇之。愈速愈妙,毋令乎停。停过之汤,宁弃而再烹。”(《续茶经》引)就是木炭火,也要待其余烟散尽后,再用以烹水,而且要一气呵成,否则宁弃不用。
明田艺蘅《煮泉小品》则主张在无炭的情况下,用枯松枝替代亦可:“余则以为山中不常得炭,且死火耳,不若枯松枝为妙。若寒月多拾松实,蓄为煮茶之具,更雅。”
清震钧《天咫偶闻》也坚持认为:“煎茶最忌烟炭,故陆羽谓之茶魔。桫木炭之去皮者最佳。入罏之后,始终不可停扇,若时扇时止,味必不全。”
连烹茶的用具,都有讲究。大体来说,用具以小为佳,便于保温;质地以瓷器和陶器为好,铜锡等金属茶具次之。明高濂《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在论及煎茶的要点时,就认为:“凡瓶要小者,易候汤,又点茶注汤相应。若瓶大啜存停久,味过则不佳矣。茶铫、茶瓶,磁砂为上,铜锡次之。磁壶注茶,砂铫煮水为上。”
清震钧《天咫偶闻》则对烹茶器具的质地,有着种种要求,并详细地记述了一些行之有效的使用方法:“器之要者,以铫居首,然最难得佳者。古人用石铫,今不可得,且亦不适用。盖铫以薄为贵,所以速其沸也,石铫必不能薄;今人用铜铫,腥涩难耐。盖铫以洁为主,所以全其味也。铜铫必不能洁;瓷铫又不禁火,而砂铫尚焉。今粤东白泥铫,小口瓮腹极佳。盖口不宜宽,恐泄茶味。北方砂铫,病正坐此。故以白泥铫为茶之上佐。凡用新铫,以饭汁煮一二次,以去土气,愈久愈佳。次则风罏,京师之不灰木小罏,三角,如画上者,最佳。然不可过巨,以烧炭足供一铫之用者,为合宜。次则茗盏,以质厚为良。厚则难冷,今江西有仿郎窑及青田窑者,佳。”
随着点茶法的问世,特别是明代芽茶的出现,用开水冲泡茶叶直接饮用的沏茶法开始为人们所广泛接受,并日渐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主要茶饮形式。因此,除了以上提到的候汤、用火等方法仍为人们所沿用外,新的茶艺相继出现,并呈现出与前不同的种种特点。
现存文献中,点茶的最早记载见于北宋。从蔡襄《茶录》的记载可知,这是一种用末茶作原料,并以冲泡方法调制的茶饮,每碗茶的用茶量为一钱七分,冲泡时先用少量开水将茶末“调令极匀”,然后,边冲开水,边“环回击拂”茶末,以使其受热均匀。开水注入量以“上盏”四分为宜,若汤面鲜白,不露水痕者为绝佳茶品。
北宋末期,人们点茶的技艺又进了一步,宋微宗在《大观茶论》中就系统地总结了这方面的经验。他认为,点茶的要素有三点:第一个原则是“量茶受汤,调如融胶”,即根据茶的多少决定用水量,以达到水乳交融的冲泡效果。第二个原则是注意冲泡的方法,须“环注盏畔,勿使浸茶”,在冲泡时开水应沿着茶盏的边缘注入,切忌当头注入,避免因受热不均带来的负面影响。第三个原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则,就是特别讲究“击拂”茶汤的技巧。为使“击拂”有力,以保证冲泡时茶末受热均匀,人们还制作出取材于老竹,形如剑脊的专用工具“筅”。“击拂”的力度要恰到好处,“势不欲猛,先须搅动茶膏,渐加击拂,手轻筅重,指绕腕簇,上下透彻如酵糵之起面,疏星皎月,灿然而生,则茶面根本立也。”当然,以上所说的都是指第一汤(即第一次冲泡)时的冲泡方法,在接下来的第二汤至第七汤的冲泡时,对用水量、注入点及击拂的方法都有不同的要求。但总的来说,是特别强调“击拂”茶汤的功夫,在“击拂”方式上或轻或重,或缓或急,以达到最好的冲泡效果。
宋人在点茶实践中,还总结出一条重要经验,就是在点茶前,将茶盏先用火烘热。据说,这样有利于“茶面聚乳”,若用冷茶盏点茶,“则茶色不浮”,即达不到那种汤面鲜白若聚乳的效果。
唐宋时人的点茶技巧,曾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宋人陶穀《清异录》就分别记述了一些点茶高手超人的技艺:
“沙门福全生于金乡,长于茶海,能注汤幻茶成一句诗,并点四瓯,成一绝句,泛乎汤表。小小物类,唾手办耳。”
“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
这种点茶成象的技巧,真足以使人叹为观止。

点茶成象的技巧
明代,茶叶的制作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须经过蒸、榨、碾、焙等工序始能制成的末茶、饼茶,开始为直接以日晒法制作的日晒茶和以鲜叶经杀青、揉捻,再置锅内焙干而成的炒青茶等芽茶所取代。与之相应的冲泡方法和观念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明谢肇淛《五杂俎》就叙述了这种明显的不同:“古时之茶,曰煮,曰烹,曰煎。须汤如蟹眼,茶味方中。今之茶惟用沸汤投之,稍着火即色黄而味涩,不中饮矣。乃知古今之法亦自不同也。”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人们在泡茶前增加了用热水涤洗茶叶(这对于末茶来说,是无法办到的)这道工序。明代藏书家顾元庆《茶谱》便说:“凡烹茶先以热汤洗茶叶,却其尘垢冷气,烹之则美。”
在煮水的火候上,明人也有了与前人不同的观念,《续茶经》引张源《茶录》就有文武火候之说:“炉火通红,茶铫始上。扇起要轻疾,待汤有声,稍稍重疾,斯文武之火候也。若过乎文,则水性柔,柔则水为茶降;过于武,则火性烈,烈则茶为水制——皆不足于中和,非茶家之要旨。”他还提倡“投茶有序,无失其宜”。具体地说就是:“先茶后汤,曰下投。汤半下茶,复以汤满,曰中投。先汤后茶,曰上投。夏宜上投,冬宜下投,春秋宜中投。”
对唐宋时人提倡的“三沸”之说,明人也认为已经过时,因为茶叶的品类已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陈眉公《太平清话》就说:“蔡君谟‘汤取嫩而不取老’,盖为团饼茶发耳。今旗芽枪甲,汤不足则茶神不透,茶色不明。故茗战之捷,尤在五沸。”变“三沸”为“五沸”,正是明人不囿成规的最好说明。
根据明代已是芽茶当道这一实际,明人张源还在《茶录》中对前人一贯倡导的“用嫩而不用老”的候汤说,提出了绝然不同,但切合实际的看法:“古人制茶碾磨作饼,则见沸而茶神便发。此用嫩而不用老也。今时制茶,不假罗碾,全具元体,汤须纯熟,元神始发也。”(见《续茶经》)饼茶,冲泡用水可稍嫩一些,而直接用茶芽原体晒干或烘干的芽茶,用水必须纯熟,宁老而不求嫩,才能达到上佳的冲泡效果。
明人的沏茶经验在清代得到进一步的发扬,明末清初人冯可宾的《岕茶笺》便较详地记述了清人沏茶的全过程:“先以上品泉水涤烹器,务鲜务洁。次以热水涤茶叶,水不可太滚,滚则一涤无余味矣。以竹箸夹茶于涤器中,反复涤荡去尘土、黄叶、老梗净,以手搦干,置涤器内盖定。少刻开视,色青香烈,急取沸水泼之。夏则先贮水而后入茶,冬则先贮茶而后入水。”这种务求洁净的茶风,恐怕在今天已很少有人能够继承了;至于夏天先注开水后放茶叶的变通式沏茶方法,更很少有人去采用。

沏茶
但古人在烹茶、沏茶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诸多经验,却值得我们很好地借鉴。比如说,用水量的多少、水温的高低以及冲泡时间的长短,与能否沏上一杯上好的茶饮,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现代研究证明,茶叶中约有400多种化学成份,能溶于水的约占50%左右,其中,咖啡碱、茶多酚、蛋白质、果胶质、氨基酸、维生素和芳香物质等,是茶叶色香味的主要成份。而这些水溶性有效成份能否充分浸出,会不会遭到破坏,与水温、冲泡水量及冲泡时间有着直接的关系。当然,我们在实际生活中不可能亦步亦趋地去全盘照搬古人的经验,但取其大略为自己的生活服务却是不难办到的。比如,在待客以茶时,我们便可以采用这种简单易行的冲泡方法:在有盖茶杯内放入茶叶一撮,先用少许沸水冲入杯内,以能浸没茶叶为度。加盖约五分钟后,再注入大半杯沸水。至此,一杯清香可口的清茶便可捧到客人面前,带给客人一份温馨、一份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