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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鱼生-接上章
“安安,过来。”
“傅先生,这是我妹妹。”
商榷不偏不倚,挡在姜予安前面的身影没有动摇一分。
不单单是商榷,站在一侧的商淮也跟着开口:“傅先生当初用手段将我们小妹带走,如今又以这样强势的语气要求她跟着你离开。我想,这不合适吧。”
合适?
傅聿城可不管什么合不合适。
甚至都不想浪费时间去管姜予安想什么。
他若是一个尊重人的,当初又怎么会用手段把人从医院里面带出来?
何况她醒过来就失去了五年的记忆,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礼物。
既然是他的,怎么能这样让人带走呢?
就算是她的亲人过来,又如何呢?
她都已经忘记他们了,不是么?
商家这两兄弟以这样的语气和他讲话,当真是可笑。
“两位商总说话可得讲证据,你说是我带走安安,有什么能证明是我吗?口说无凭呐。”
傅聿城歪了歪脑袋,表情略显无辜。
“总不能因为人在我这里,就把我这个救命恩人冤枉成杀人凶手吧。安安身上那些伤,可不是我弄的,真要仔细往前算算,如果不是我,恐怕她现在都未必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无论是在云丹山他及时赶过去,还是这一个月以来的照顾。
傅聿城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功劳揽下。
听到他这般态度,商榷差点没忍住,脏话几乎破口而出。
*娘的他**这人要不要脸?
当初的桩桩件件,哪一项和他没有关系?
且不论近的,拿远的说,三年前的事情他不是罪魁祸首也是十成十的帮凶。
如今倒是能扮演出一副好人模样,假惺惺地把圆圆当家人。
虚伪又恶心。
可有些人,天生便是这样的人。
那些做过的恶,他只当做自己的一时兴起。
反正也没有对他的礼物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是么?
再说了,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
倘若没有曾经的那些渊源,又哪里会有他们如今的相遇呢。
从前如何他管不着,他也没有穿越回去的能力,更不会后悔从前所作所为。
他只管现在——
他要姜予安这个人。
“商总也别那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有什么话你大可直接说出来,我也没有让人堵住你的嘴。”
看着商榷略有气急败坏的脸色,傅聿城身上的肆意更甚,大有一副看到别人出丑,他就乐得看到的模样。
“还是说,我是安安的救命恩人这件事情本就是真的,商总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反驳呢?”
“傅聿城,你别太过分了!”
商榷终究是没有忍住,怒目相视。
激烈的言辞刚刚落下,周围就有黑衣保镖上前,将包围圈缩小。
原本就有十足的压迫性,如今他们更像是瓮中之鳖。
姜予安也再无法站在兄长身后。
她目光错过上前的身影看向傅聿城,在众人视线之下,从他们身后站出来。
“圆圆。”
“小妹。”
商榷和商淮心脏下意识一紧。
“我不会有事的。”
姜予安冲他们笑了一下,表示宽心。
如果傅聿城要对自己做什么,这一个月早就对自己下手了。
不至于非得躲躲藏藏,要避开兄长们的视线,如今才开始动手。
她视线看向笑得肆意的男人,已经无法和这一个月宠溺自己的‘阿行’重合。
怎么会这样?
才一晚不见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不过是,从前伪装重重,骗她一个忘了许多的人。
但心有不甘,仍要亲耳从人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姜予安站在树下望着他,一字一顿。
“你是傅聿城,还是阿行?”
海岸有风吹拂至此,树上嘈杂的虫鸟啼鸣声也在一瞬间有所收敛。
安静了一瞬,姜予安看到对面的男人扬起笑。
“安安又希望我是谁呢?”
他用不同于先前懒慢的声调,温柔又似哄溺,透着几分小心。
仿佛在对姜予安说,她如果希望他是阿行,他也可以继续是。
可假的就是假的,又如何能因为扮演,继续成真呢?
明明是已经知道的答案,她偏偏非得问个明白。
撞得头破血流。
姜予安忽地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在笑这荒诞的现实,还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为什么非得回来呢?
倘若方才在餐厅她已经跟着两个哥哥离开,是不是就没有现在的事情。
非得如此吗?
可的确,非得如此。
对峙之际,站在对面的傅聿城忽然迈步,而跟在他两侧的黑衣保镖也跟着一并逼近,步步缩紧。
“你别过来!”
姜予安情绪几乎崩溃,冲傅聿城吼出来的声音都快变调。
傅聿城也当真不动,连带身侧一行人都停下来。
他望了姜予安有一会儿,语气竟听出来几分无奈,“好、好,我不过来。”
这声音听得姜予安情绪更不好了。
明明虚伪都已经被撕开,他偏偏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恶心得令人作呕。
傅聿城并不知晓姑娘此刻在想什么。
他依旧在好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冲姜予安扯出一抹笑:“只要安安你过来,方才发生的事情我都当做从来没发生过,包括两位小商总,我也可以当做他们从来没来过,你觉得如何?”
言外之意,无非是她过去,继续与他扮演这场真人无剧本的演绎,他便放过商榷和商淮。
否则……
否则结果会如何呢?
傅聿城没说,姜予安也想赌一下。
他不是喜欢扮演么?
那她便陪他演绎。
她稍稍收敛脸上情绪,模糊眼中憋了许久的水雾,“可阿行,我想回家看看……”
只一句话,便失了声音。
再多的,演不出来。
到底是道行太浅。
傅聿城等了她许久,才听到她这样这一句话,原本无辜的英俊面庞顿时闪过一丝失望。
他挥了挥手,不时有一位黑衣保镖拖着一个人出来。
也不是其他人,正是先前姜予安透过酒店大门玻璃看到的,被揍得宛如一滩烂肉的大堂经理。
不单单姜予安认识,昨晚还与这位经理起过争执的商榷和商淮同样对他印象深刻。
毕竟昨晚把姜予安亲手做的食物转交时,还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不过几个小时不见,忽地就变成现在这模样,多少令人唏嘘。
一时之间,对傅聿城这疯子也更加厌恶。
对一个普通人尚且如此,谁知道他对姜予安会如何?
姜予安同样是这样想的。
酒店经理不管做错了什么,那也是替他傅聿城做过事情的,哪怕潮海市这家酒店他也只是放养管理,可名义上也是他的人。
对自己手下尚且如此,何况是要带她回家的兄长。
被拖着出来的经理砸在了姜予安脚边,有血从他身上溢出,缓缓地朝着她那边流淌,仿佛要找她索命的厉鬼。
姜予安惊吓不轻,几乎尖叫出声,生生忍住。
她听到地上的人微弱的声音传来呼救,彻底红了双眼。
“你非要这样么?”
“当然不。”
傅聿城望着泪眼婆娑的姑娘,面上依旧是那副肆意的面庞。
他语气轻轻哄道,“安安,决定权在你手上。只要你回来,一切都会照旧如常。不会再有人受伤,不光你的哥哥会没事,这地上的人,也会因为你得到及时的救治。”
姜予安眼泪掉得更凶。
对面的男人也没有停止言语,甜枣般的哄声结束,便是恶魔的威胁。
“当然,安安你也可以选择和你的两位哥哥回家,我不会制止。毕竟,没什么比你的意愿更重要呐。但你如果就这样走了,我会很不高兴,我若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呐。”
届时,倒霉的恐怕不止这酒店的工作人员,所有和她有牵连的人可能都会被波及。
疯子一旦彻底发疯,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呢?
姜予安可以不替自己着想,可也得替她哥哥、替牵挂自己的爸爸妈妈想想。
脑海里也在这时想起一张和蔼的面庞,永远带着笑,可又无比消瘦,看着就在生病。
她闭了闭眼,再睁眸便看到自己脚上昨天买的编织凉鞋沾湿血迹。
一时之间,情绪彻底崩溃。
明明昨天还在陪她逛街买单,还为她买花摘花的人,怎么一夜就变成这样。
不把他人性命当回事的恶魔,他怎么会是呢……
可事实胜于雄辩。
到底是需要做出一个选择。
姜予安再无法忍受脚边缓缓流淌的血迹,踩着那道痕迹迈步,朝着傅聿城那边迈出一步。
“商圆圆!”
“小妹别去!”
商榷和商淮焦急,后者更是在第一时间拽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跟前。
商榷也是脾气难以抑制,不管她是否拥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已经按照自己的脾气骂回去:“商圆圆你是脑子有坑吗?他都这样了,你还要跟他过去,你知不知道以后他会对你怎么样?”
可她不过去大家都走不掉啊?
姜予安情绪崩溃,无法发出言语,一双蒙上水雾的眼眸可怜地看着自己兄长。
商榷和商淮自然也知道她的心思,再多的怒意也无法冲姜予安宣泄。
早知如今,他们应该多带些人过来。
但世间诸事没有早知晓,若有,他们就不会带姜予安过来,直接带着她离开就好。
若说走错路,也是他们低估了傅聿城。
误以为脱离傅家,没有傅家的帮助,即便手上还有残留的人,也不过是可以应付的小喽喽。
倒是不想,亲自到他的地盘来了。
也难怪他会那样嚣张,在这潮海市还有心思散步游玩,跟个没事人似的。
眼下要带着姜予安离开,恐怕也只有一条路——就是不知晓此刻的姜予安还记不记得这两年训练的本事。
商榷和商淮对视了一眼,正思索着哪里找到突破口的时候,就听到姜予安的劝阻声。
“二哥,别费力气了,要带着我的话,可能只会拖累你们。”
她身上的伤势才好没多久,压根不能大幅度运动。
倘若是从前的自己,指不定还敢与他们俩一起闯一闯,至于别人的性命,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大抵不行。
她不过去,可能不光他们,可能还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比如这位经理,不过是今早和她讲了几句,没有阻拦她离开酒店,就被傅聿城伤成这样。
如果是他们呢?
她不愿意看到商榷和商淮受到伤害。
所以哪怕很害怕,她也必须得过去。
姜予安将手腕从商淮手上抽出来,后退了一步。
正要转身,她听到商淮道。
“小妹,你担心我们所以打算回去,那你又怎么敢肯定那个疯子会放过我们呢?”
是啊,怎么敢确定呢?
不提商榷他口中从前傅聿城做的恶,就单单看自己脚下,便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又凭什么敢这么确定,她过去,他当真就能按照他话里所说的,他放过所有人呢?
一个顶替傅北行的身份,欺骗她那么久的*子骗**。
值得信任吗?
姜予安脚步因商淮的话而停顿。
商榷也及时追补,“商圆圆,听你小哥的话,回来。你听着,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是哥哥们的累赘。也不管今天是什么情况,我和小淮也绝不需要让你来保全我们。”
云丹山的事故发生一次就够了。
他商榷还不至于沦落到次次都要妹妹来保护他。
即便他们只有两个人,也定会护着小妹安然无恙。
哪怕不能带着她离开,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们面前离开。
“小妹,过来吧,相信我和二哥好不好?”
与商榷的紧张担忧不同,商淮在小心翼翼中,还带着几分轻哄。
偏偏也是这几分柔情彻底让姜予安做好决心。
她低下眼眸轻笑了一声,头也没回地朝着傅聿城迈步过去,目光坚定,哪怕依稀可以见到眼底蓄着的水光。
“商圆圆!”
商榷气血上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追了上去,试图要把姜予安给拉回来。
可再迅速的动作也比不上傅聿城这边人多,压根就不需要人指挥,在他冲上来的一瞬就有人墙拦住他的去路,生生隔出一道天堑。
明明隔得那么近,却再没办法带她回家。
商榷气急:“商圆圆你他.娘是脑子坏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姜予安并没有回头。
姑娘猩红的双眸抬起,认认真真地看着傅聿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抹笑。
“我过来了,所以你现在能履行你的承诺,让你的人让开,另外再送无辜的人去医院吗?”
傅聿城垂眼,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明明这一个月以来看得够多了,却依旧不曾厌烦。
明明是在冲他笑着,却偏偏让人心中郁气堆积,愈发烦躁。
明明如他所愿,回到他身边,却依旧令他不满。
傅聿城收敛起浑身漫不经心的肆意,故意牵扯出冷笑,以此掩盖他的在意。
他伸手,将站在跟前的姑娘掐住,扣住她的下巴。
那顶他挑选的小草帽落在地上,滚落两圈,跌入那一滩血迹。
无人关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聿城身上,深怕他对姜予安做出过激行为。
傅聿城面上挂着笑,“就这么信任我呐,商、圆、圆。”
姜予安死死地盯着他,眼角有泪水划过,顺着脸颊滚落到他指尖。
也是倏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撤下去,反而更加用力,在她皙白的脸上落下红印。
姜予安含糊开口:“……让他们走。”
傅聿城心口烦闷更甚,嗤笑,彻底掀开平日里的伪装:“商小姐,你方才没听到你哥哥所说,我就是一个疯子,你又怎么敢断定,一个疯子会遵守他的诺言呢?”
他忽地弯身,唇畔落在她耳边,肆意的笑声宛如一把弯刀,狠狠地刺进姜予安心口。
“商小姐,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不是你的阿行了吗?还傻乎乎地过来,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话音一落,也不知道姜予安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将傅聿城给推开。
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他脸上,声响震惊所有人。
傅聿城被打偏了脑袋,似乎也没有从这动作中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看到指腹间的血迹时,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
这女人,力气还不小。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到姜予安身上。
大抵是他此刻的目光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后者不偏不倚与他对视。
甚至对比起来,姜予安的目光显得更加凶狠,像是一头随时参与战斗的小兽。
这模样,倒让傅聿城想起他们在云丹山上时的场景。
也是一样倔强得不肯服输,偏偏在自己能走的时候心软得又回头。
他也生出几分好奇,姜予安这脑袋,到底有没有记起来其他的事情,否则怎么会才见到商家兄弟,就心甘情愿自己迈入陷阱之中。
可如果想起来,又怎么会回来呢?
总不是,真的为了地上那个不认识的,见不得这满地血腥,所以才回头的吧。
那还真是担得起圣母这个称号了。
可爱得愚蠢。
“傅聿城,你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来,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被人墙拦在不远处的商榷忍不住怒道,心中为姜予安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这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才不会叫。
方才傅聿城威胁他们的模样反而还附和他一贯的性子,至少坏在明面上。
可此刻,被姜予安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之后,他反而没有动怒,还十分平静地看着姜予安,谁知道他心里在酝酿什么坏水。
商榷因此也忍不住脾气。
听到声音,傅聿城只抬眸看了一眼。
他还什么都没说,面前的姑娘已经抢先把所有罪责揽住。
“打你是我做的,早上没和你讲出酒店也是我自己的主张,和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什么不满的大可冲我来。”
明明红着眼睛可怜得紧,偏偏还目光坚韧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还真是,让人感动呢。
傅聿城心中嘲讽地想着,朝她伸出手。
但还没有碰到她,姜予安便不自觉地避开。
海风掀起她凌乱的长发,堪堪擦过他的指尖。
傅聿城轻轻叹了一口气,微不可闻。
“那顶帽子还挺好看的,等太阳好点的时候,再带你去买一顶,好不好?”
“……”
似不置信自己听到什么,姜予安睁大双眸,惊讶地看着面前男人。
别说是姜予安,其他人也有些难以置信。
尤其是站得稍远位置的陈延,简直不敢想象这是傅聿城说出来的话,刚刚威胁商家兄弟的气势呢?
这巴掌,是把他脑子给扇坏了吗?
傅聿城浑然不觉,似乎真的可惜那顶沾了血的帽子,收敛目光之后牵起姜予安的手。
姜予安自是不愿,但因男人的话还是放弃挣扎。
“跟我回去,我带着这些人离开。”
傅聿城贴在她耳边道,姿态亲昵得令人误解。
“这次不吓唬你,也不骗你。”
姜予安没动,也让傅聿城扣住她手腕的动作顺理成章。
而实际上,她即便是挣扎,只要傅聿城想的话,也没有办法避开他。
还不如,再信一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温顺让男人心情好起来,傅聿城使了一个眼色,那些围堵商榷和商淮的人便全部散开,只剩下一堵人墙将他们挡住,避免两人冲到傅聿城面前。
姜予安虽然没有回头看,但余光看到周围人群涌动时,心中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点小动作尽数被傅聿城收入眼底。
他心情不错,唇畔翘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商小姐,现在可放心了。”
姜予安抬眸,声音还透着哽咽,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喑哑:“还有地上那个……”
“地上那个?”
傅聿城这才正视在地上留了不少血的大堂经理,也仅仅是一眼。
如果不是姜予安提及,他说不定压根不会看一眼,这人还不如那顶他挑的草帽显眼。
还弄脏了那顶帽子。
也怪他,把人带出来吓唬她。
也罢也罢。
傅聿城在姜予安期冀的目光下,冲陈延使了一个眼色,抬了抬下颌:“治不了就送医院,记得把门口打扫干净。”
话落,便牵着姜予安重新进了酒店。
姜予安本想回头看一眼两位兄长,但思索之间,仍旧是没有转头,宛如一只被傅聿城牵引的木偶,木然又顺从地跟着他往前走。
她不敢看。
即便记忆里没有与他们相关的场景,可莫名觉得,一旦她回头了,她肯定是舍不得的。
不光是她,想来商榷和商淮他们也不会这样看着她离开。
那不如不见,绝情好歹能让所有事情都彻底定下。
不至于再伤及到谁。
一直到进了酒店里,透过那层暗色玻璃,姜予安才敢以余光看他们一眼。
总能回去的,她会自己说道。
总有一天她能回家的。
“安安。”
背后男人声音响起时,姜予安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也不敢再往外看。
她被傅聿城拉进电梯,一颗心紧紧提起,一直到电梯门合上,都没有再等到男人接下来的言语。
姜予安也不敢开口询问,只保持原状如同被挟持了一般站在傅聿城面前。
电梯里面没有其他人,透过电梯四周的玻璃,她能感受到身后男人的侵略性。
她不敢往后,亦不敢抬起头透过镜像与他对视。
只能僵直着身子,故作不在意地站在前面。
直至男人温凉的长指绕起她一缕长发,姜予安终于无法再故作淡定。
她下意识要避开他的动作,却被他更大力地桎梏着。
那只冰凉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臂,凉地她打了一个寒颤。
“跑什么?”
透过电梯的镜像,姜予安能看到男人低垂着脑袋,唇畔几乎贴在她耳畔。
而那双漆黑阴冷的眸,宛如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她。
姜予安心脏跳得飞速,只觉得背后已经被冷汗沁湿,恐惧从脚底开始滋生,蔓延至全身。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瞥到电梯门边,颤声道:“没、没有按楼层。”
“我知道。”
傅聿城视线不曾挪开一寸。
他收回那只扣住她手臂的掌心,另一只手也顺着她的脖颈往上。
令姜予安难以置信的是,傅聿城并没有对她做其他的事情,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凌乱的长发。
方才在酒店外与他对峙时,那顶小草帽被掀翻在地,早间随意扎起来的头发早被风吹得凌乱,甚至因为她哭过,额前也打湿一缕,有些狼狈地粘在双颊。
这会儿透过电梯镜像,可以看到她此刻的狼狈。
丑得就像刚跑完八百米,蹲在地上汗水都不擦拭一下的样子。
姜予安倒是没关注自己,她视线落在身后男人身上。
有些难以想象,此刻低垂眉宇不紧不慢替她梳理头发的人,会是门口不把人的性命当回事的魔鬼。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发圈,待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根一一梳理好,他还拿那枚黑色简单的发圈绑起来。
虽然动作笨拙,可神情却十分认真,动作间也没有弄疼姜予安,仔仔细细地将她乱飞的头发扎好。
直到他心满意足,傅聿城这才作罢,伸出手去按了电梯。
不是顶层,而是酒店餐厅三层。
姜予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电梯没一会儿就抵达三楼,傅聿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我还没有吃早饭,陪我吃一点。”
语气甚至听出来几分委屈。
好像他到这个点还没吃饭,是因为她才导致的。
姜予安抿唇,思索间还是反驳了他的话,“可我已经吃过了,我想回房间。”
言外之意,便是她不想陪他。
她宁愿一个人回房间待着,也不愿意在这里陪他用餐。
傅聿城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故作了然地点头,“行,那我点好一会儿让人送上楼。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姜予安满脸不耐。
傅聿城也没多问,已经在服务台点好自己的早饭,嗓音随意地对姜予安开口:“不饿的话那就不给你点了,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吃午餐。对了,午后要再出去逛逛吗?外面太阳挺大,再给你买一顶帽子好不好?”
“傅聿城,你是不是有病!”
姜予安终于忍无可忍,怒目相视。
餐厅里面没有其他客人,估计是早间就被清空了。
只有两位还在工作的服务生,听到这一声怒吼忍不住朝着这边看过来。
但也不敢多看,扫了一眼之后连忙低下头忙自己的。
傅聿城并没有因为这声不耐的嗓音掀起多少波澜,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甚至挂起微笑,那双黑眸稍弯,直直地瞧着姜予安。
“相比起你直接喊我的名字,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阿行。”
似乎很喜欢他亲手扎起来的这头发,说话间他贴过去,长指绕起她的一缕长发。
姜予安想也没想就拍开他的手,愤然道:“疯子!”
“疯子?”
傅聿城听到这个称呼,也不觉得恼怒。
他不知道听到过多少这个加之在他身上的代词,疯子、魔鬼、神经病……
人类似乎总喜欢这样,但凡对方做出他自己无法理解的行为举止,便喜欢将一些特殊的词语加之到对方身上。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不过如果加之者是安安,他可以原谅她。
“疯子便疯子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心情好点,我并不介意你多骂几句。”
傅聿城收回方才触碰到她发尾的手,低垂下眼帘。
话也不知道是在对姜予安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再抬起眸,依旧是那张肆野的面庞,瞧不出前日半分温情。
伪装既然已经被撕开,那便再没有继续的意义。
不如漏出他本来的面目,也省得她看得恶心,他装得不尽兴。
如此,也挺好的。
听到傅聿城的话,姜予安整个人都懵了。
一直到她被带回房间里,都没有想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按照不久前在楼下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姜予安不难判断出商榷他们嘴里的话才是真的。
何况,他自己也承认了他自己的身份。
他就是傅聿城。
这段时间对她好的傅北行,她每日念着的阿行,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
如果今天没有碰到商榷他们,或许未来某一天她可能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会忽然变成另一个人模样。
毕竟,她从来就没有见过他真实的样子。
而今看到,也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伪装既然被拆穿,他又何必做出这幅模样,倒显得惺惺作态了。
如此想着,姜予安便觉得难过得很。
就好像她本该喜欢的人,是从来不存在的。
是泡沫,是虚幻。
就这样轻易地被人给拆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连幻想都不知道如何去幻想。
怎么会这样呢?
“你哭什么?”
头顶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姜予安也因为这声音猛然惊醒,抬手一抹,双颊上全是泪痕。
哭什么呢?
假的东西有什么好哭的呢?
反正本来,她也从来没得到过啊。
无论是偏心姜笙的傅北行,还是面前虚伪狡诈的傅聿城。
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再回到原点罢了。
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可姜予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
她甚至不知道该和谁去说,让他们将她的阿行还回来。
就这样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家也无法回去,只能被迫扮演从前,有什么意思呢?
“别再哭了。”
傅聿城这份早饭还没动过,从服务生送过来放在桌上,他还没坐下就看到对面的姑娘哭得可怜。
也不似小孩那般哭得撕心裂肺,像红楼里的林妹妹,隐忍情绪却控制不住眼泪流淌,便成了如今这模样。
哭得人心烦。
还不如直接嚎啕哭出声,好歹知晓她在宣泄情绪。
如今这样,像是他委屈她了一般。
傅聿城心中烦躁,这饭自然也吃不下了。
他拧着眉头打量了姑娘有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冷声威胁:“商小姐,我要你跟着我过来不是看你摆臭脸色的。倘若你再让我心烦,我想我不介意再让你更难过些,你那两位哥哥,应当还没那么快离开潮海市吧?”
言外之意,便是她如果再继续哭,他不介意再让人把商榷和商淮逮回来。
一旦人落在傅聿城手中,会发生什么,他自己都无法保证。
姜予安抽噎着鼻子,大概是听到他的威胁,担心他这就去找商榷和商淮的麻烦,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衣袖。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控制不住的。你要是觉得烦,我可以去房间里面,不碍你的眼。”
她泪眼朦胧,断断续续的话说出来,都要以为这人下一秒要晕过去了。
尤其是那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这会儿又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粘在鬓角,看得就烦。
傅聿城垂眸扫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衣袖,嗓音冰凉:“松手。”
姜予安也像是才发现自己还扯着他的衣服,当即宛如受惊的小兔*弹子**开,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哦,还不忘记道歉。
“对、对不起。”
她弱声开口,怯生生地看了傅聿城一眼。
傅聿城当即爆了一句粗,转身就走。
姜予安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
但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只默默地咬着唇,压下心中所有委屈。
难过的不光光是她喜欢的人是虚假的,还有此刻的无能为力。
她看了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手臂上还有没有消散的刀疤,抬起来甚至有些酸疼和无力。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是否有胆识和兄长们拼一把呢?
有时候难过并非是因为他人他事,是难过自己的无用累赘,难过自己成为拖累其他且攻击他人的工具。
那能怎么办呢?
堆积成山的情绪,总归是需要宣泄出来的。
她也不想哭的。
可情绪这种东西,却是控制,反而越想决堤的大坝,倾泻无数山洪。
被威胁之后,姜予安还是刻意地去收敛。
已经牵连一个人满身是血地住进医院,总不能再牵连她的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拿了桌上的餐巾纸擦干眼泪,试图堵住无比发达的泪腺。
她从前倒不知道,原来她这样能哭。
倒也不是没有委屈得哭过。
在姜家时,尤其是林雅突然对自己冷淡下来,还有所有的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不是没有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流眼泪。
后来发现哭也没有用。
没有传说中的守护神因为你的眼泪来守护你,在委屈之后,还有更难过的事情发生。
再后来,逐渐麻木习惯,被责骂被殴打,也再哭不出来。
所以这又是怎么了?
真没用呐。
姜予安一边用力擦着脸,一边愤愤想着。
她很用力,双颊都明显有了红痕,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继续用力,像是把所有的痕迹都如记忆一样抹掉。
傅聿城再过来时,入目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额前神经跳了跳,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商予安,你在做什么!”
姜予安闻声转头,面上一派无辜。
原本皙白的面庞因为餐巾纸磨出一片红痕,配合她此刻的模样,当真是可怜极了。
傅聿城脚步停顿了一下,原本就漆黑的眸子见状更加深邃。
姜予安见状,心中恐惧更甚。
她呆愣愣地望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傅聿城,在男人停在自己面前、且朝着自己伸出手的时候,下意识往身后椅子上靠过去。
但空间只有这么多,也避无可避。
傅聿城的动作并未进一步,在姜予安下意识避开他时,他便僵住的动作,掌心悬空在半空中。
英俊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却能直观地感受到他心情不悦。
如此直白的嫌弃,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恐怕都不会令其愉悦,更不必提是高高在上的傅大少爷。
向来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上,哪有其他人对他如此。
姜予安想到这一点,心中有点发虚。
她张了张嘴,试图将这一茬含糊过去:“我……我刚刚没做什么。”
这是在回答他方才含怒的话。
她不过是在听他的话,尽力不让自己在继续哭罢了。
擦眼泪也不许吗?
傅聿城闻声,轻嗤了一声。
下一秒,他悬在空中的手掌便掐住她的下巴,让姜予安被迫抬起头。
“你、你做什么?”
姜予安双颊被他指腹扣住,开口的嗓音有些含糊。
她哭过的双眼还略带红·肿,眼尾泛红更让人生出想欺负的错觉,更不必提她此刻用如此可爱的语调讲话。
傅聿城盯着她半晌,深邃的眸光沉下去,滚了滚喉结:“你觉得我能对你做什么?”
声音落下的同时,姜予安感受到一抹温热在自己脸颊上抹过去。
力道不轻不重,温度也刚刚好。
将方才她拿餐巾纸擦红的皮肤疼痛消散,温温和和,还挺舒服的。
姜予安脑袋有些没反应过来,双眸无辜地眨了眨,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傅聿城似乎看不到她的目光,注意力全部都在她的脸上,动作十分仔细认真。
待温热的毛巾彻底冷却,他也终于撤下自己扣住她脸蛋的掌心。
哪怕他力道不重,还是在她双颊上留下了两道红痕。
像幼稚园六一儿童节在小孩脸上点的腮红,有点可爱、又有点好笑。
傅聿城瞧了她片刻,终是没忍住扯出一抹笑。
他随意地将毛巾扔到桌上一角,在姜予安的对面坐下,视线忍不住又落到她脸上,而那笑意也越发放肆。
姜予安不明所以。
有病吧这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除却那条毛巾留下来的水·渍也感受不到其他的,掌心抚下来也是干干净净的,更不必提那条毛巾也没有其他颜色。
所以她脸上是没有脏东西的。
那他笑什么?
偏生看着姜予安的动作,傅聿城眉宇间的笑意越发浓厚。
也令姜予安心中滋生出恼怒和好奇。
终于是忍不住,她皱眉瞪向对面的男人,“你笑什么?”
总算是愿意好好地同他说句话了?
傅聿城暗暗抬眸,英俊的面庞笑意终于收敛许些。
他抬手,将桌上的食物拉到自己跟前,慢条斯理地一样样打开。
“怎么,商小姐现在还管我笑不笑了?我高兴,所以笑得开心,你不愿意看到?”
“……”
听到他如今对自己的称呼,姜予安也说不出什么感受。
烦闷、失落、或是被欺骗的恼怒。
但似乎更多的,好像是理所当然。
似乎她本应该被他这样称呼。
姜予安见傅聿城这副模样,也懒得多问,收敛目光和情绪看向窗外。
也不知道她两位兄长如今如何了。
是在担心她,还是已经离开再想其他办法呢?
如此想起,心中的烦闷和燥郁便再次升起。
大抵,她就是一个什么作用都无法起到的累赘。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傅聿城吃饭动作优雅,鲜少发出声响,一旦他停下动作,便显得空气更加寂静。
听不到平日里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这饭菜似乎也失去了滋味。
更不必提,他昨日尝到姜予安亲手做的食物,所以酒店的这些东西,落入嘴中自然而然便变得索然无味。
没吃两口,傅聿城便搁下刀叉。
“还在想你那两位好哥哥?”
“……”
听到傅聿城的声音,姜予安思绪也被拉回。
她这会儿自然不敢在傅聿城面前说实话,回眸间对上他的视线,也没多想就扯出谎话。
“没有,我不过今天才正式见到他们,虽说有点熟悉,可多余的记忆也没有,想也想不出什么。”
“那商小姐,方才在想什么呢?”
傅聿城目光逼视,似乎察觉出她在撒谎,试图从她脸上瞧出什么来。
姜予安被这目光盯得鸡皮疙瘩都出来,脑袋也宕机了一瞬。
她盯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也不知道脑子怎么就抽了,溢出两个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字眼。
“想你。”
“……”
沉默。
空气中忽然只剩下两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姜予安只觉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耳根子似乎都跟着发热起来,明显焦灼。
救命啊,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
此刻,姜予安只恨不得能挖个地缝,把自己给埋·进去。
好在尴尬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只见傅聿城轻笑了一声,重新拿起刀叉,将那份切割得不成模样的食物又开始咬起来。
肉眼可见的,他心情还算不错。
姜予安也摸不准他此刻什么状态,只知道自己头顶上的压力小了很多,悄然间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额头有些黏糊糊的,身上同样是被冷汗打湿,令人有些难受。
姜予安起身,对傅聿城怯生生开口:“那个、我先去洗个澡,有什么事情你一会儿喊我。”
如果放在十分钟前,傅聿城大抵会因为她这态度而生出怒意。
毕竟在今早之前,姑娘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讲话,哪怕是在姜予安失去记忆之前,她也不会。
也就是这会儿他心情不错,没有计较太多,很随意地‘嗯’了一声。
胆小鬼便胆小鬼吧,总归是她就行。
以后慢慢来。
反正,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酒店外。
正值日头高升的时候,原本那些围堵着商榷商淮的黑衣保镖也纷纷离去,不再约束站在水泥地中间的两人。
临走之前,他们还不忘记把地上那一滩血迹清洗干净,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很快,路面上只剩下商榷和商淮兄弟两人,连过路的游客都没有。
明明是炎炎烈日,却让人觉得渗出几分凉意。
“二哥,现在怎么办?”
到底是心有不甘,于是久久不愿意离开。
但站在太阳底下也是无济于事,不去做点什么,总觉得哪里都有亏欠。
商榷抿唇,也急着应声,深邃的目光仍然瞧着那扇不太透明的厚重玻璃。
似乎想透过那扇落地玻璃,窥见小妹的身影。
可理智已经不停地在告诉他,不可能了。
早已经看到她跟着人走进电梯里,连最后一面也只能在余光中,匆匆瞥过去一眼。
商榷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将目光收回。
“先回对面酒店,再从长计议吧。眼下可以确定小妹是安全的,多少能让大哥他们放心。至于怎么让人平安地从那疯子手上带回来,光靠我们两个人恐怕不够,回去再说。”
商淮也有此意,闻言低低应了一声,便跟在商榷身后离开。
今日对峙,也彻底让他们明白了。
傅聿城并非是一个脱离帝都傅家,便什么都没有的废物。
要说藏得最深的,大抵便是他了。
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二世祖的模样,连带当年在国外甚至姜予安回国时找到的那些混混,也都是将最后的矛头指向傅家,甚至还有故意往傅北行身上牵引的意味。
如今想想也是,哪怕他真的只是一个依附傅家的大少爷,又怎么可能有祸水东引的本事?
至于帝都傅家不愿意再将傅氏交由给他,想来也未必是傅大少爷本事不如傅北行的原因。
恐怕,更多的是因为那老狐狸有心无力,再没有手段能管控这位大少爷。
偌大的公司如果全部交由给一个随时惹出祸事的人,太过随心所欲,哪怕是真有本事的,这家族企业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找傅北行,将傅聿城驱逐,无非是想让家族更加牢固。
与傅聿城相比,在傅家老爷子去世之后,一个人在江城傅氏站稳脚跟,再将分裂的傅氏集团重新整合的傅北行,明显更得那些老狐狸青睐。
至于傅聿城,到底是他们亲手培养的孩子,哪怕驱逐,也舍不得将他彻底踩死在泥地里,索性任由他后续自生自灭。
但那么多年了,他还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离开帝都傅氏,是那群老东西的算计,但未尝不是如傅聿城所愿。
做他想做,不受约束。
自然是,更好的。
只不过这些商榷他们作为外人没考虑得那么仔细。
毕竟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帝都傅氏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王朝了,且不论他们旁支有多少人盯着上面的位置,光是主族一脉就卷得不行。
生在金山银矿上的人,自然而然想的是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攀登到最顶峰,哪里又有闲心去寻找其他的宝藏呢?
偏偏傅聿城就是那个例外。
又或许是这座金山他已经攀登到了最高点,且待得时间有点久了,生出了厌烦之心,于是选择跳下去,选择其他的路来走。
这有些人,天生就是同人不同命。
但凡商榷代入一下自己,不愿意接受商家的安排进入MRC集团,宁愿自己出国注册公司开始创业,他就能想明白傅聿城是什么心思。
只不过他与傅聿城还是有些不一样,他创业时虽然没打算借用家族的力量,可到底还是动用了大哥他们的人脉,在后续XR上市成功,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脱离商家。
他永远,都是商家的一份子。
而傅聿城,他却不同。
从来没有拥有过家这个概念,自然而然也无所谓自己是一个人,还是替那些老狐狸打工,虚伪地承诺要守护好整个傅家。
他啊,他要自己过得随心所欲就行。
他心中不舒畅,谁也别来惹他;他若是高兴了,大家都能好受。
回到酒店之后,商榷和商淮兄弟两人也没闲着,立刻开始忙乎起来。
一个联系商承以及其他人,开始集中所有的人脉往潮海市这边赶来,甚至放弃脸面,试图寻求帝都傅家的帮忙。
怎么说那老东西先前在江城的时候,自己承诺他们傅家会提供一定的帮助。
他那时候是对那老东西持有偏见,所以也不屑应他。
但如今困难重重,还要什么面子?
事情能办到就成,谁管从前什么仇什么怨。
而商淮那边也是一点空闲都没有,开始调查这两天姜予安和傅聿城在潮海市区的情况,以及他们是否要离开的其他信息。
眼下他们人还在国内,起码可以遏制住傅聿城一些疯狂的行动,也能确保姜予安的安全。
倘若真叫他们出国了,那才真的是大海捞针,到时候人都找不回来。
而目前来看,傅聿城对失去记忆的姜予安还算和善,并没有丧心病狂对她做什么事情。
可谁无法保证这疯子的心情,毕竟在云丹山上,他们都见过姜予安脖子上的那些伤痕。
万一哪天那疯子对姜予安失去了兴趣,又或者是她全部都想起来了,令他生了厌恶的心思,到时候再发生什么,便无法保证了。
总之,在商榷他们眼里,傅聿城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弹炸**,会不会伤及无辜都未可知。
人在那疯子身边,虽然不至于当做人质——毕竟在傅大少爷眼里,恐怕对方还看不上商家,但危险不亚于伴虎,还是尽早让人回家。
而那危险品……
既然是傅家产出的,怎么着也得让傅家来解决。
思及,商榷着联系也越发放肆,要求的口吻都强硬起来。
而商淮同样胆子大了,与帝都傅氏那边联系上,也不再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希望他们能够帮忙。
什么帮忙,就是他们应该做的。
酒店。
姜予安很快洗漱结束。
换好衣服之后,她忽然生出躲在主卧不出去的念头。
原本在晚上才生出的迷茫感,在此时重新冒出头,如同潮水一般开始将她淹没。
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思绪复杂。
也不知道是卫生间中氤氲的水雾导致,还是她自己今天哭得太厉害,导致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红,再加之那双泛红的眼尾,瞧着委屈又可怜。
姜予安自己都不知晓,原来方才她在傅聿城面前,是这样一副模样。
未免也……
她虽不记得这五年的时光,想不起来这五年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性格,可她直觉自己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像一支只会攀附他人生长的菟丝花,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
怎么会这样?
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是被傅聿城照顾一个月,便已经顺着他的喜好,描绘出他喜欢的性格了吗?
姜予安不解。
她抬起手,似乎想通过镜面触碰到另一个自己。
纤细的指尖落在镜像上面,只能与自己的手指重叠在一起,根本碰不到其他。
何况还隔着一层屏障。
能找回她么?
如果,永远想不起来呢?
姜予安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
主卧的房间被人敲响,随后响起傅聿城的声音,“安安,还需要多久出来?”
隔着两道门,哪怕声音略显模糊,还是让姜予安心头一紧。
“马上!”
她取了一枚发圈随意把头发扎起,整理一下外衫便推门出去。
房间里只有傅聿城一人,他似乎也才洗完澡出来,那件花色衬衫被替换,随意地选了一件丝质黑色衬衫,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发尾处明显有些湿意,没有吹得太干。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挽衣袖的动作稍顿,侧过身朝着姜予安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略及她一身的穿着,似乎有点不满,剑眉微蹙,“没有其他衣服穿了吗?”
“什么?”
姜予安一时没明白他的话,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我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傅聿城腿长,三两步迈步到她跟前。
漆黑的眼眸染上嫌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你说呢?幼稚得跟个小学生一样,人家中学生都比你会打扮。等会儿出去,我还觉得我带着自己哪位小侄女出门,幼稚死了。”
姜予安:“……”
他才幼稚呢。
姜予安算是听明白了,大少爷这是嫌弃带她出去丢他脸呢?
但她这样也没有问题吧,不就是正常的牛仔裤短袖吗,正常人都是这样穿着的好伐!
神经.病吧他!
她抬起眸狠狠地瞪了傅聿城一眼,后者还没有挪开视线,好巧不巧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
“看什么,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
傅聿城扫了她一眼,重新低下眼眸处理自己的衣袖。
的确,与此刻的傅聿城相对比起来,男人的穿着虽然也简单,可瞧着面料就能感受到他周身的贵气,更不必提他这整套下来花费本就十分昂贵,单单是身上那件衬衫,差不多小十万了。
亏她从前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太穷了,在那小镇上给他出谋划策地省钱。
这是伪装结束,不打算装了?
所以也再没有必要穿着从前那廉价的花衬衫,重新回归到自己原本的喜好。
姜予安同时也难以置信他说话的语气。
完完全全的随性所欲,压根就不考虑交谈对方的心情。
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气,直接绕到旁边沙发坐下,“我不去换,你要是嫌弃我和你出门丢你脸,那就别带我出去。”
反正她是不想再为了迎合这男人的喜好,去改变自己的。
她这身打扮穿着挺舒服的,而且整个人看着清爽又干净,在外面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还不必担心因为穿的是裙子而施展不开动作。
总之,她不换。
傅聿城瞧着姑娘略略鼓起来的双颊,忽地轻笑了声。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我给你三分钟,你自己不去换的话,一会儿我亲自帮你。”
“你!”
姜予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震惊地瞪大眼睛看向傅聿城。
后者一脸理所当然,“怎么,商小姐是觉得我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他笑容加深,丝毫不避讳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出现在姜予安面前。
“为美人换衣,在下可是乐意至极呐。”
“疯子!”
如果说先前有商榷他们的言辞,姜予安也只是对真实的傅聿城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再通过楼下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她也只是觉得他心理有一定的问题而已。
她心中虽然害怕,可或许是仗着这段时间的相处,心中还是有一定潜意识的亲近。
就好比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增添一层薄膜隔着。
可现今言语一出,姜予安是彻彻底底觉得他十分陌生。
他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
傅聿城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彻彻底底地将她心中最后一点信任给撕碎。
“商小姐,都这会儿了,难不成你还觉得你我之间能回到从前么?你那两位好哥哥都告诉你了,这一个月我不过是在伪装傅北行而已,难道你还真的把这些事情给当真了吗?”
早在姜予安躲在主卧里不肯出来时,傅聿城便想清楚了。
不管今天他怎么对面前这姑娘,他们之间都不可能再回到小镇相互扶持的状态。
既如此,他又何必再继续费心力呢?
还不如彻底一点,成为他们嘴中真正的恶魔,回到从前他随心所欲的时候。
也省得,他还要装的那样累。
看着姜予安震惊无比的目光,他似乎还从中窥见几分破碎的情绪。
莫名,心口生出几分烦躁,将原本戏耍到他人的喜悦给冲散。
她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难道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还是说,她还真把自己当做那位伪善的阿行了呢?
真要是那样的话……
啧,那这蠢女人还真是可怜呐。
连真正的、如今不知死活的傅北行,都没有那样对待过她吧。
因为一个不存在的人而难过。
太可笑了吧。
姜予安并没有震惊很久。
与傅聿城对视不过几秒之后,她便从沙发上起来。
所有的情绪都被掩藏,只剩下公事公办的询问:“你既然觉得这一套很幼稚,那你觉得我应该换哪套?”
傅聿城扫了她一眼,正要开口时,房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也不是别人,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陪着他们的陈延陈医生。
傅聿城不爱关门,顶层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上楼,房间的门是没有关上的,只侧过身就能看到站在门口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姜予安目光投过去的时候,明显能感受到对方眼里刺向自己的一抹厌恶。
不等姜予安看清,陈延已经挪开了视线。
无奈,她也只能收回视线。
陈延是来找傅聿城的,看他表情事情似乎还挺严重,语气都十分冷峻:“傅少。”
大抵是因为姜予安在这里,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来。
只朝着后面扫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新看向傅聿城,意思也很明显。
就在姜予安觉得傅聿城会跟着陈延离开,自己即将脱离魔爪时,就见男人朝着自己走过来。
傅聿城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陈延要说什么,长臂一伸直接将姜予安拽到自己跟前,推着她往主卧的方向走。
姜予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到被推入主卧里,脑袋才晃荡着略微清醒。
她刚站稳,就听到傅聿城开口。
“商小姐品味再怎么下降,从前也是自己做设计的。我瞧昨晚晚餐时的搭配就挺让人亮眼的,不至于一晚过去了,您的品味就直接掉到小学生这一档了吧。”
“……”
“给你五分钟时间,然后出门,别让我在外面等你。我不喜欢等人,如果五分钟之后你没出来,我会直接进来。到时候看到什么,可别怪我。”
男人话音落下,主卧的房门就砰地一声被关上。
姜予安:“……”
什么人啊。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
外头的人似乎还没有走远,幽幽地传了一嗓,“商小姐最好还是别耽误时间在骂我这件事情上,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四分半。”
“……”
草!
终究是没忍住,姜予安嘴里骂了一句国粹,同时忙不迭地去找衣服换。
她才不想衣服换到一半的时候,房间忽然被那疯子给闯进。
从前的“阿行”她十分放心,如今不过是顶着一张*皮人**的疯子罢了。
姜予安如今是彻底明白了。
主卧外,傅聿城这会儿才正式看向陈延,“有什么事情吗,还非得避开其他人,直接说不行吗?”
他懒洋洋地从柜子里取出来一瓶红酒,虽说只给了姜予安五分钟,自己却一点都不急的模样。
陈延也是这会儿才明白,方才傅聿城将那女人推入主卧只是单纯让她换一身衣裳,而不是让她避开来与自己谈事。
一时之间,陈延心情更加复杂,看向傅聿城不知道该拿什么样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迈步进来,将自己的思虑尽数说出。
无非是和姜予安有关。
如今商家人已经找过来,傅聿城又什么都没有做,属于是放虎归山,留有后患。
更不必提商家如今还和傅家有些牵连,倘若帝都傅家愿意出手帮助,那他们……
虽说陈延如今也看到傅聿城的本事,知晓他手上肯定不止这些人,可不管怎么样,也斗不过几家联手。
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的底牌露出,值得吗?
“所以,陈医生的意思是什么呢?”
傅聿城正在醒酒,听到他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堆,自己手上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
一句话直接把陈延给堵住。
就好像他说了那么多为他好的话,他是压根一句话都没听啊。
一时之间,陈延都不知道自己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斟酌之下,陈延缓和了一下言辞。
“傅少,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来问问,您后续有什么打算。我听闻,我们明天离开潮海市的机票,现今已经作废了。”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没办法离开。
先前花费时间和精力打通的关系,在身份暴露的时候,便全部作废。
“作废就作废了,咱们人不是还没事情吗?再说了,这潮海市风景好,多待几天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傅聿城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陈延话里另外的意思。
无非是觉得带上姜予安是一个祸害,如果没有这女人,指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出国,开始新的征程、创造属于他们的新帝国。
可现在,大有一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架势。
人还没出去呢,船票已经被断送在别人手上,还谈什么其他的。
而罪魁祸首,便是被傅聿城推·进主卧正在换衣服的女人。
陈延不敢直说。
毕竟昨晚才在三楼小花园被警告过,他自然而然不敢再触霉头。
可他也是实在害怕。
刚刚在楼下,他便收到蒋延洲发来的短信。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他这个新的号码,但毫无疑问,肯定是和商家这次找到他们有关。
陈延此刻已经不敢回想那则短信里面的内容,他只知道,蒋家和陈家能找到他的虚拟身份,下一步肯定会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倘若再不离开,他以后的下场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指不定还不如今天在地上躺着的那个大堂经理,如果他被蒋延洲给找回去,按照蒋家人的手段,他肯定会生不如死的。
不单单是一个蒋延洲,还有那位连亲生父亲都敢活埋的蒋延钦……
陈延想都不敢想,于是在收到短信的第一时间,立刻上来和傅聿城沟通。
他想,他都能收到这样的短信,傅聿城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可惜,后者却是一点都不急。
甚至似乎很想这场风浪掀得再大一点。
“如果陈医生没有其他的事情,那么烦请先离开一下,我一会儿可能要陪安安去吃午饭,恐怕没有时间再和你谈论这些问题。”
傅聿城取下来的这瓶红酒也没有喝,似乎从一开始只是为了闻一闻这个味道。
他从沙发上起身,长腿朝着主卧的方向迈步过去。
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屈,正要轻叩房门时,红木的房门已经被拉开。
傅聿城抬眸,漆黑的目光忽地深邃下去。
站在主卧门口的姑娘换上了一身红裙,最简单的吊带礼服款式了,穿出去也是简单大气类型。
更不必说姜予安这张脸本就明艳,配合这件长裙,更衬得她气质优越。
如果说昨日晚餐那套绿色长裙被她穿成绿野精灵的模样,那么这身烈焰红裙,便是站在森林山峰高处起舞的公主。
即便没有任何妆容点缀,也不由自主让人目光吸引到她身上。
这套长裙似乎被姜予安赶着换上的,她头发都没有好好打理,只简单地将之前的马尾拆了,这会儿还拿自己长指简单梳理着。
推开门就看到站在面前的傅聿城,姜予安语气还有些焦急。
“我没超过时间吧?这一套不小学生了吧,出去不会给你丢人了?”
毛毛躁躁的声音立刻将傅聿城从思绪中给拉回来。
男人黑眸往上挪动,落在那张漂亮脸蛋上,忽地轻轻啧了一声。
是挺好看的。
从前只是觉得这女人看着还算顺眼,对于漂不漂亮这种问题,他倒是没有生出多少反应。
毕竟漂亮女人,他没少见。
但能让他生出其他情绪的,心中略过一抹惊艳感,大抵……
只有她。
姜予安被他的表情弄得莫名,皱起秀眉:“你啧什么啧呀,行就行不行就说不行。”
什么态度嘛!
狗男人。
傅聿城收敛目光,只觉得她肩上皙白的皮肤有些刺眼,尤其在这套正红色长裙的衬托下。
“去换。”
毫不留情的两个字。
姜予安不理解,“为什么啊?我觉得这一套蛮好看啊,而且我穿得下哎!”
女人对好看的衣服素来没有什么抵抗力,如果穿上了让自己满意的裙子更是恨不得长在身上。
姜予安也不例外,她本就是俗人一个。
傅聿城扫了一眼她略有失落的小脸,喉结滚动,溢出一个冰凉的字眼。
“丑。”
“丑?”
姜予安难以置信,“你才丑呢,哪里丑了,这套裙子明明很好看的。”
这条裙子还不是她买的,是刚刚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直没有得她宠爱。
还是方才换上,姜予安才彻底满意。
腰线掐得刚刚好,还衬得她皮肤皙白,更关键的是吊带设计妩媚又性·感,正好可以堵上傅聿城说她小学生的话语。
她才不觉得丑,她漂亮的好伐。
可惜男人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
温凉的长指点在姜予安的肩上,傅聿城推着她走到主卧里面一张落地镜前,迫使她看到自己后肩处那几道蜿蜒又丑陋的痕迹。
“你瞧瞧你商大小姐,身上那么多难看的伤疤,还穿出这样一件裙子,你自己不觉得丑,也不怕吓坏外头的小朋友呢。”
话音落下,姜予安整颗心也跟着凉下去。
伤疤其实并不大明显,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其实瞧不出更多。
但被这样明晃晃地掀开伤疤,自然是每一道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陈年伤疤就算了,最新一个月的痕迹更是狰狞恐怖。
原本只觉得正红色衬得自己的皮肤白,如今被这样点明,姜予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试图挣扎出傅聿城的桎梏。
可惜男女力量过于悬殊,更不必说在察觉到她的意图时,傅聿城便加大了掌心力道。
他推着姜予安往前走,更加近距离地看到镜像里面的彼此。
连带那些伤疤,也更加清晰。
“商大小姐,现在还那么自信觉得很漂亮吗?”
“为什么不?”
被扣在镜面前的姜予安并没有如傅聿城想象那般崩溃逃离。
她站得笔直,漆黑的双眸也与镜像里面的自己对峙。
原本因那些伤痕而难过的情绪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目坚韧。
她抬起眼眸,透过面前的镜子和傅聿城的双目对上。
“为什么我不能够继续自信?就因为我身上有伤疤么?的确,这些痕迹十分狰狞恐怖,是如此的丑陋又不堪。但那又怎么样呢?”
肩上的力道似乎因为她的话稍稍松懈,姜予安也趁着这个时候从他的掌心脱离。
她转过身,抬头认真地看着傅聿城。
“我无力让我的外貌恢复如初,没有办法让身上所有的伤疤全部消散,让我的皮肤变成从前没有伤害的模样。但那不代表,我就有因此而自卑,因此觉得自己丑陋不堪。
这些伤痕,只是代表我曾经遭遇或者经历过的不公,是提醒着我的痕迹。于我而言,它们没有其他的痕迹。”
她淡漠地扫了傅聿城一眼,趿拉着拖鞋从他身侧离开。
傅聿城的长臂落下,指尖似乎还残留她肩上的温度,目光跟着朝着女人的身影看过去。
其实他没有觉得她很丑陋。
相反,她是第一个漂亮得让他觉得惊艳的女人。
只不过这件长裙将她的美好实在露出太多,他怕自己看得久了,非得把这片漂亮的肩骨和锁·骨敲碎不可。
而且,他也不愿意其他人看到。
无论是谁。
但此时此刻,他更感兴趣的还是姜予安此刻的行为。
嘴上说着不在意,却还是如他所愿地去挑选新的衣服,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傅聿城想不明白的事情,向来也不藏着。
他看着姜予安新翻找出来的裙子,直接开口:“你既不在意,为什么还要去换呢?”
姜予安刚挑出来一件蓝白撞色的长裙,正愧疚自己什么时候有那么多裙子时,就听到傅聿城的询问。
她没好气地抬眸,瞪了傅聿城一眼。
“当然是为了照顾小朋友的看法,怕吓到你咯!”
话音落下,便拿了手上的裙子扭头进了卫生间,丢给傅聿城一个漂亮的脑瓜子。
男人也没见得生气。
似乎没料到姜予安会说出这样的话,在镜子面前微微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也意识到她在攻击什么,不由得溢出一声轻笑。
这女人,还挺记仇的。
他望着卫生间的方向,忽地就生出耐心,没再像上次那样,非得规定她几分钟换好衣裳。
还有主卧房间的床上,搁置着不少方才被姜予安挑出来的裙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有几套都是这两天他让酒店的负责人送上来的,比如方才那套红色的长裙。
还别说,蛮好看。
傅聿城没有在主卧多待,迈步出去的同时,拿出手机给酒店的负责人发了消息。
无关其他,是让他再挑选一些当季的新衣服送过来。
至于什么商家傅家,与他享受当下又有什么冲突的吗?
没有。
姜予安很快是房间里再次出来。
她身材不错,那件蓝白色系的裙子穿在她身上也十分完美,看起来落落大方。
蓬蓬袖也恰好把她肩上手臂上的所有伤痕遮掩,再看不出来任何能吓到人的伤疤。
她从主卧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陈延的身影,只看到傅聿城站在吧台旁边,晃动着倒了浅浅一层红酒的高脚杯。
大抵是因为房间里的那番话,她此刻对傅聿城的表情并不大好看,可以用甩脸色来形容,语气更是不消说。
“我换好了,现在去哪儿?”
简直像大小姐对自己的保镖发号施令,只不过是没有定好目的地的大小姐。
这般态度,倒也没见傅聿城有多生气。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单手落入西裤口袋里,狭长的眸落在姜予安身上,姿态几分居高临下。
大抵是满意她这次的打扮,他搁置下酒杯,语气还算愉悦,“带你去吃午餐。”
姜予安蹙了蹙眉。
她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餐桌,那上面还放着先前服务员送上来的食物。
还剩下不少,可见他压根没有吃什么东西,也不知晓是挑剔,还是等着用午饭。
浪费。
姜予安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还是客套性地询问了一句,“你才吃完饭,还要出去吃吗?”
傅聿城从她方才的视线便猜到她在想什么,他拿了玄关的钱夹和手机,语气随意地回复,“没吃多少,再者,我说的是陪你。”
外头的食物他兴趣不大,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随意地吃两口。
除非是厨师的手艺很好,他才愉悦地拿起筷子多尝几口,至于那些寻常的饭店,大少爷是宁愿饿着也不愿意委屈自己的胃。
要说自他离开傅家之后吃的最多的东西,大抵是昨晚姜予安亲手做的。
这会儿想想,还有点可惜把多余的那份打包盒交给了商家兄弟。
姜予安知晓大少爷的脾气,也没有与他多聊,自顾去换上鞋子,省得再耽误时间又被他威胁。
待她一切都弄好,傅聿城已经在门口等她良久。
她有些担心他又发神经,客客气气地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傅聿城垂着眼帘睨了她一眼,背着的手伸出来递给她一个东西。
一部崭新的手机。
颜色还是淡蓝色的,与她此刻的衣服很搭。
姜予安脑袋有些迷茫,甚至有些不敢去接这枚手机。
她犹犹豫豫,“给、我的?”
傅聿城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睨她,“不想要可以还给我。”
姜予安立刻把手机放进斜跨小包包里面,“谁说我不要了,我只是惊讶而已。”
这一个月以来她都没有碰过一下手机。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毕竟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也没有需要用到的时候,她从前在姜家也很少玩手机,所以这个工具对于她而言可有可无。
另一部分原因是她以为手机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隐患,那些电影电视剧里不是都这样演的吗?通过手机找到他们的地理位置,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傅聿城不提,她也不会主动去要。
现在看来,不过是这位大少爷需要演戏,所以不希望她能通过手机找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可能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也许根本找不到什么。
但起码可以从一些内容看到,她那找不回的五年。
毕竟怎么说姜笙也是一个大明星,找不到他们这样人物的资料,找找她自己以及从前姜家的消息,总归是可以的。
而现今……
这场戏已经彻底演不下去了,自然而然也不需要更多的隐瞒。
给一部手机她,无非是希望今早的事情不再发生。
或者说,昨晚的事情。
不至于她忽然消失不见,他连找人都需要兴师动众。
想清楚这一点,姜予安心中的那点小兴奋也消失得彻彻底底,甚至还生出几分不高兴。
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吃饭的餐厅。
傅聿城并没有一直让她待在酒店,虽说酒店的餐厅厨子手艺也不错,可他此刻是觉得他们出来游玩。
既然是出来玩,又怎么能一直待在酒店里?
挑的餐厅是沿海的一家地方菜,口味属于酸酸甜甜的那种,在这常年累月都高温的环境里,吃的都十分开胃。
至于具体吃的什么,则是傅聿城点的。
习惯做主的人,自然是不在意同伴喜欢什么。
从前姜予安并不在意这些,也觉得理所当然;现今有早间商榷的对比,只觉得面前这男人脾气坏得彻底。
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脾性,还动不动就发火冷脸,更过分的就是不知道他发起火来会发什么疯,迁怒到哪个人头上。
简直恶劣至极。
傅聿城自然没有错过姜予安脸上精彩的表情,目睹全程后他依旧不急不缓。
待点完菜将菜单将还给服务生,这才看向姜予安。
“商小姐想什么呢?如果无聊的话可以玩你的手机,也不必在我面前摆出这样的脸色。”
这样看起来,越发像他从前养的那只布偶猫的。
高兴的时候服服帖帖的,还会过来蹭你;可一旦不高兴了,便连碰一下都要伸出爪子挠你。
他不喜欢。
偏偏姜予安现在的状态,就是他讨厌的。
姜予安在对面坐直身躯,“我没有在你面前摆脸色,麻烦傅先生不要脑补过多。”
傅聿城对他新的称呼暗暗挑眉。
他翘起长腿,倚靠在身后的卡座上,眯起长眸:“我脑补过多?所以商小姐的意思,是我太过于自恋了么?”
傅先生、商小姐。
听上去倒也不错。
姜予安注意力不在他刻意加重的语气上,只对于他的话有些为难。
这按照心中所想的那样回复,狗男人势必会发脾气。
她自己承受这份压力就罢了,倘若牵连到其他人,却是姜予安不愿意看到的。
她斟酌了一下语言,思索之下道:“不是,我这幅表情只是觉得,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没有能让她笑出来的事情,自然是笑不出来的,所以也不是在向他摆脸色。
姜予安觉得这个回答无敌!
“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傅聿城将她的言语重新咀嚼了一遍,忽地低笑了声。
他抬起眸,“言则,商小姐是指与我待在一起,实属是不那么开心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不论是谁和一个随时会犯病的疯子待在一起,这人要是搁在古代,妥妥的暴君好伐。
和这样的人待在一块儿,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心怵的吧。
更不必提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拿她的哥哥以及不认识的陌生人威胁她。
其余小事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可姜予安自然是不敢在傅聿城直白地这样说出。
她也算看出来了,这小暴君是吃软不吃硬。
你越是和他反着来,他会以更强硬的态度迫使你低下头;
相反,如果你顺着他的脾气说点他愿意听的话,指不定他心情稍好,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哪怕戏假的连旁人都能看出来,可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好比姜予安的此时。
她斟酌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按照现在的我而言,其实和你待在一块儿,倒也并不是不高兴。就好比前两天,我会因为你的一束玫瑰而欢喜,会因为你陪我一起逛街而觉得很不错。
但此时此刻,在经历过一些明明发生过但我仍觉得荒谬得不是很真实的事情,实在难以让我在这会儿高兴起来,你明白么?”
傅聿城其实不太能明白。
于他本人而言,见过看过经历过的事情,许多都远远超出正常人的范围。
但他的的确确有被姜予安的话愉悦到。
会因为一束便宜又廉价的花而高兴,仅仅是因为他送的。
行吧,这女人还是那样蠢,还是懒得与她计较。
他没继续讲话,不过眉宇之间以及整个人释·放出来的信号,都在告诉姜予安他此刻心情很好。
姜予安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言。
她捧起桌上柠檬水喝了一口,便撑着下巴倚在卡座的扶手,懒洋洋地看着海边的风景。
傅聿城却不打算这样放过她。
他虽然没有开口讲话,却似乎一直在等她继续。
看了一会儿姜予安,见她好似完全松懈下来没有一点话要讲的意思,顿时俊容微沉。
他轻轻啧了一声,“你这就讲完了?”
姜予安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讲什么?”
她呆愣愣地,直到对上男人不悦的目光时,才反应过来——这是好话没听够呢。
姜予安十分无语。
什么幼稚的男人啊,喜欢听别人夸他?
不得已,她只能从卡座里直起身,宛如小学生上课被点到回答问题一般,犹豫着重新开口。
“还有就是你很细心啊,在小镇上会替我教训拍我们照片的人,让人很有安全感,还有很贴心啊,比如说……”
姜予安说起违心话来草稿也不带打的,一口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抬眸看到傅聿城一脸满足的模样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话全部溢出。
“最最最重要的就是你长得好看呀,和你一起出去都觉得很自豪得哎,回头率超高!”
“自豪?”
傅聿城这会儿也咀嚼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掀起狭长的细眸,“如果我的国语没有学错的话,这个词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用在比较正式的场合、或者是用于亲子之间,你拿这个词用在……我这张脸上?”
姜予安当机立断,“那一定是你的国语没学好!”
傅聿城:“……”
见傅聿城挑眉,姜予安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不信你自己照照镜子嘛,多伟大的一张脸,怎么不能用自豪来形容了?”
餐厅的服务员正巧在这个时候端着食物过来,好巧不巧就听到姜予安这样的一句评价。
当即,附和着说了一句。
“先生的女朋友说得对,您确实是一张很伟大的脸,去当明星都绰绰有余!”
“是吧!我就说很好看的!”
姜予安这会儿也来不及去纠正服务员嘴里的称呼,只想着把这一茬给揭过去。
如果再继续的话,还不知道这小疯子又追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
傅聿城虽然困惑这些词语的用法,但也没有再为难。
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直起身替姜予安布筷。
“尝尝吧,潮海市的海鲜尤为出名,这边做东南亚食物风味也很独特,你应该会喜欢。”
“我、我自己来吧。”
姜予安瞧着男人的动作,心中惶恐。
可她手指还没碰到傅聿城就被人避开。
后者面不改色地继续,专门贴心地为她挑了几枚漂亮的虾。
“不是说我贴心么?这种小事如果让你自己来,哪里对得起你的夸奖,你说呢?”
他将盛好的小碗搁置在姜予安面前,神情莫名地抬眸看了姜予安一眼。
姜予安:“……”
姜予安讪讪一笑,双手捧着接过傅聿城递过来的食物,冲他道谢。
随后,便有些为难地看了碗里的食物一眼。
讲实话,她还挺喜欢吃虾的。
但长到这岁数,还从来没有吃过生腌。
虽说在网上经常看人吃,那色香味瞧着也挺香甜的,可要她自己真正尝试,姜予安心中还是有些怵得慌。
“不喜欢吃?”
傅聿城抬眼看到她的纠结,询问了一句。
姜予安摇头,“我只是没有尝试过吃生的食物,正在心理准备罢了。”
傅聿城嗤笑,“那些个什么寿司三文鱼不都是生的,我瞧你们小姑娘很喜欢去那些日料店的。”
姜予安捧着碗的手差点一抖。
救命啊,这小疯子又在说什么呢?她岁数也不小了吧,拿这个称呼是在恶心她吗?
另外,她好像也没去吃过日料。
毕竟她自己的手艺不错,只要有时间的话,大多数情况下她应该是会自己下厨的。
小南阁是内陆菜系,自然是没有让她有机会吃这些的。
不过各地菜系文化不同,来都来了自然也得尝尝,感受一下本地的餐饮文化特色。
如此想着,心中的一些不安也稍稍消散。
姜予安拿起筷子浅浅咬了一口,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腥。
沿海地区的虾十分新鲜,味道鲜甜还保留了食物本身的滋味,再配合餐厅调制的酱料,尝起来酸辣又开胃。
第一口喜欢上,后面自然再也不会纠结。
甚至漂亮脸蛋上还扬起笑容,“好吃的耶!”
傅聿城轻笑了声,“不然?带你过来是下毒害你的不成。”
他看着姜予安那张心满意足的脸,眉宇间也忍不住溢出浅笑。
真蠢。
“对了,怎么没见陈医生?”
(未完,下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