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正月期间,一位61岁的老妇人兴致冲冲地从河南省辉县早生村出发,来到机场登上了前往贵州省的飞机。
随行的还有她的女儿女婿和小外孙,老妇人这是要回娘家去探望父母。
在已过花甲的年纪还有父母可依,这无疑是一件幸事。但这条回娘家的路,她却寻寻觅觅了三十多年。

而且等她回到熟悉的家乡时,父亲却告诉她: “你阿妈没了,年前生病走了。”
闻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门口嚎啕大哭。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亲生父母,但没想到至亲这么快就离她而去。
看着母亲哀痛的模样,李新梅也不禁悲从中来。
她曾经听不懂母亲说的话、也不清楚她来自何方,只知道她是一个喜欢枕着刀睡觉的“怪人”。
但直到后来她才明白,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心无所依的游子……
语言不通的母亲,藏于枕下的刀具
李新梅是土生土长的早生村人士,但她的母亲李玉荣却不是。严格意义上来讲,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
就连“李玉荣”这个名字,都是李新梅的父亲在三十多年前托关系请人登记的。

这对同床共枕了几十载的夫妻,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而李新梅和妹妹,从小到大都跟母亲存在着语言沟通上的障碍。
这一切只因为李玉荣不会说普通话,也不会说早生村的方言。
除了几个简单的词汇和短句外,她所说出的话都是别人听不懂的“外语”。
所以在李新梅的眼中,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又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开始下意识地观察母亲,甚至觉得母亲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在李新梅十几岁的时候,她有一次放假回家看到父母都不在,于是就放下书包开始做家务。
但就在打扫父母房间的时候,她在母亲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样很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尖刀。

这么锋利的刀具,为什么会被放在枕头下?李新梅随即寻遍了整个家中,但始终没有找到这把刀的刀鞘。
看着手里的尖刀,她迟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总不能是母亲切完水果之后,忘了放回厨房了吧?
可这把刀崭新光亮,根本看不出任何一点使用过的痕迹。
她心里有些慌张,既不知道母亲这么做的原因,也害怕母亲会一不小心伤了自己。
于是,她就将这把刀放进了厨房的餐柜中。
等父母外出回来后,李新梅就装作没事人一样。但她一直偷偷地观察着母亲,仿佛想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找到答案。
过了两天,她悄悄溜进了父母的房间。当她再一次掀起母亲的枕头后,发现一把剪刀又赫然躺在床铺上。
原来母亲已经知道她把水果刀给拿走了,于是换了一把剪刀藏在枕头下。
但这种行为让李新梅觉得更加不可思议,睡觉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枕着刀具呢?这是哪里的习俗?
回想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她越发觉得母亲身上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
从年轻起母亲的听力就很差,一定要别人扯着嗓子或是附到她耳朵边去说话,她才听得见。
那一口牙齿更是惨不忍睹,有几颗全部掉光了,还有一些像是从中间断开的。
至于最大的谜团,那恐怕就是母亲所说的语言了。而且从记事起,李新梅就没看见母亲回过娘家。
别人家的孩子,逢年过节都会去姥姥姥爷家走亲戚。可她和妹妹,却是连自己的姥姥姥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一连串的疑点结合起来,让李新梅对母亲的过去产生了强烈的探索欲望。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一次藏起了那把剪刀。

结果不出她所料,没过几天母亲的枕头下又出现了一把新的刀。
这次,李新梅不打算再藏了。虽然她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想来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或许,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呢?只有枕着一把刀,母亲才能够安然入睡。
这样的假设并非是李新梅胡思乱想,而是在她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一个很孤僻胆小的人。
由于语言不通,所以她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即便是面对自家的亲戚和左邻右舍,她的态度也总是畏畏缩缩的。
除了做家务和干农活外,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仰望天空或者眺望远方。
李新梅觉得,母亲的身上始终萦绕着一种挥散不去的忧愁与落寞。
那么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呢?

石沉大海的寻亲信息,受尽折磨的被拐经历
为了弄清楚母亲身上的疑团,李新梅总是找机会去父亲面前旁敲侧击。
但父亲对于妻子的身世来历也是一无所知,至于她是怎么来到河南李家的,父亲从来都不愿意告诉女儿。
家里的叔叔姑姑们也知道点内情,不过在李新梅姐妹面前都是三缄其口。
这就让李新梅更加好奇,每个人生来都是有父母来处的,她的母亲也一定有属于自己的家乡和回忆。
可这么多年来,她活得就像个“隐形人”一样。家里的欢声笑语从来都跟她无关,她更喜欢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
偶尔,李新梅能听清从母亲嘴里蹦出的几个词语,例如“烟”、“白烟”、“爷勾”和“妈勾”等。
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母亲在寻找自己的父母,但姥姥姥爷又身在何处呢?

有一次,李新梅跑到村口去叫母亲回家吃饭。
可母亲却用蹩脚的普通话“回怼”了她一句: “我不回家,那不是我的家。”
这句话让李新梅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的母亲,应该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成年后,她开始在网上添加各种寻亲群,大概能有五六十个。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母亲的个人信息填了上去。但填完后她才发现,关于母亲早年的经历是一片空白。
因为母亲不识字、也无法跟女儿进行有效沟通,所以李新梅不知道她的本名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家乡在哪。
如果母亲真的是被拐卖的,那又是什么时候来到她们这个小村庄的呢?
李新梅在每个寻亲群里都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会跟网友继续聊下去。

可聊着聊着就没有了下文,仅凭几张老年照和“李玉荣”这个假名字,谁也没这个本事找到什么线索。
无数寻亲信息石沉大海,李新梅也渐渐死了这个心。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姥姥姥爷还在不在世都尚未可知。
父亲也劝她: “算了吧,你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于是,李新梅不再执着于为母亲寻亲。她开始在心里麻痹自己,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没必要再纠结过去。
但母亲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仍然日复一日地仰望天空或眺望远方。
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眼里的哀愁从来没有消散过。
2017年,父亲由于身患癌症不幸去世。从病发到亡故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而母亲也在这几个月里苍老了许多。
那一刻,李新梅的内心再度起了波澜。世事无常,她不想让母亲将来带着遗憾离世。

另外,如果母亲像父亲这样生了什么大病,那到时候去医院都无法与医生进行沟通。
因此,李新梅下定决心要弄清楚母亲所说的语言。如果可以,她还想带着母亲回到她的家乡。
而就在父亲离世后不久,李新梅的大姑突然找到侄女说了一些陈年往事。
“你妈妈,当初是被人贩子带到咱们村来的。我记得那是1985年的冬天,5年后她生下了你。”
“原本我也不想买你妈妈,但我看她被打得伤痕累累,实在是太可怜了,于是就出了1000元买下了她。”
当人贩子把母亲当成商品一样到处推销叫卖时,偶然间路过的大姑于心不忍买下了她。
正好那时李新梅的父亲也没有结婚,于是大家一合计就决定促成这段姻缘。
据大姑回忆,母亲刚来时浑身是伤。牙齿被打断了好几颗,听力似乎也有问题。

而且她的胆子还特别小,为了活下去,只能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打扫。
所幸李家人对她都不错,在有了丈夫又生下两个女儿后,她也渐渐适应了当地的生活。
不过由于听力不好再加上性格木讷,所以她一直没有学会说普通话和当地方言。
“刚来时我们就发现了,你妈妈说的话和大家都不一样。可惜几十年过去了,我们谁也没弄懂过。”
既然之前没人弄懂过,那以后就由自己去解开这个谜团吧,李新梅在心里这么想着。
她曾经因为母亲的“异样”而刻意疏远她,甚至在心底里隐隐不希望做她的女儿。
但随着父亲的去世,李新梅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生苦短。
看着身高不足一米五的母亲,她决定以后为这个老太太创造一个幸福无忧的晚年环境。

而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先搞清楚母亲的身份来历,否则她永远都会沉浸在一个人的哀伤中。
一条短视频揭开真相,热心网友搭建回乡路
这件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2020年的9月份。有一天,李新梅的丈夫给她发来了一条短视频。
视频中,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正在用布依族语言向网友们宣传布依族文化。
李新梅对少数民族文化并没有多大兴趣,但当她听到那名博主所说的语言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
因为这回寻亲,她把突破口放在了母亲所说的语言上。现在的网络科技这么发达,说不定就能找到这种语言的出处。
她点开这个视频反复听了好几遍,还找到这位博主的其他作品进行了辨认。
在这个过程中,李新梅越听越觉得熟悉,因为母亲的发音腔调和视频中的语言极其相似。

难道,母亲是来自西南山区的布依族吗?
她怀着忐忑激动的心情,给这位名为“峰萧萧”的博主发去了私信。
“峰萧萧”真名为黄德峰,目前是黔西南州的一位基层公务人员。他平时的兴趣爱好,就是在网络上宣传本民族文化。
在看到李新梅的私信后,热心的他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回复。两人互加了微信好友,李新梅还一连发去了几段录音。
尽管黄德峰并未完全翻译出李新梅母亲所说的话,但他听到了其中的一些关键词语。
“我们布依族语言,很多基本词汇都是一致的。而且我还看到了她母亲的长相,就是典型的布依族相貌。”
结合语言和外貌,黄德峰可以肯定:这名叫李玉荣的老太太,应该就是他们的布依族同胞。
但布依族虽说是少数民族,可也有三百多万的人口,在贵州、云南和四川等地都有分布。

所以黄德峰并不敢做出什么保证,为了不让李新梅失望,他开始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与此同时,他还创立了一个名为“比侬,回家”的微信群,意为“亲人,回家”。
而除了李新梅,其他群成员都是布依族人,大家开始齐心协力帮她母亲寻亲。
黄德峰找到了时任黔西南广播电视台布依语翻译的王正直,经过她的辨认,可以确定李新梅母亲所说的是布依语中的第三土语。
在布依语中,根据语言特征差异可以分为三大土语。第三土语又名黔西土语,是三大土语中使用人口最少的一种。
但黔西地区的分布范围也比较广,还需要进行进一步确认。于是,黄德峰和王正直只能继续邀请第三土语区的好友进群。
一天后,一位叫罗文颂的网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是专门研究晴隆县布依文化的专家,而李新梅母亲的口音与晴隆县这边的人十分相似。
范围缩小到县级地区,大家的心情都很激动。于是提出要和李新梅母亲进行视频电话,看看能不能引导她说出家乡的名字。
但这位老太太对这种沟通方法显然不适应,再加上耳背听不清,所以她一度抗拒与陌生人进行交流。
眼看这条路行不通,又有网友提出了另一个办法,何不发几张晴隆县一带的标志性风景照过去?
如果李新梅母亲真的曾生活在这里,那一定能够唤起她的记忆。
果不其然,当老太太看到晴隆县的二十四道拐盘山公路时,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
她指着那张照片,咿咿呀呀地对着女儿说了一大通话。
李新梅将这段录音发到了群里,一位叫岑官昌的网友马上表示了肯定。

“老太太是说,二十道拐的中间位置有座庙,山脚下还有人住的房子和牲口棚。”
“这些建筑现在没有了,但我小时候就生活在那附近,所以我敢肯定几十年前是有的。”
根据这条关键信息,网友们将寻亲范围划定在了晴隆县沙子镇。
2020年9月13日,一位叫罗其利的网友联系了一个沙子镇本地的朋友,让她带着李新梅母亲的照片去集市上问问人。
在赶集过程中,一位70多岁的老大爷提供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我们野猪塘村以前有个女娃丢了没找着,现在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我记得她乳名叫德玲。”
当李新梅看到“德玲”两个字后,她眼含热泪地用这个名字去呼唤自己的母亲。
老太太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她笑着说道:“德玲是布鲁交的。”

但她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新梅的希望: “不是我,我不是德玲。”
不过,当天下午又有人在群里提供了一个名字——德良。
德良的家乡距离野猪塘村不远,她是三十多年前被拐走的。
“德良?你是德良吗?”
听到女儿口中的这个名字,老太太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她不停地指着自己说: “德良,我是德良,新梅你终于知道我的名字了。”
从1985年到2020年,在沦为“隐形人”的35年中,“李玉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德良,她是布依族的女儿。
那一刻,李新梅抱着自己的母亲嚎啕大哭,所有网友也都热泪盈眶。
找回名字的德良,也马上就可以回到她的家乡了。
双亲苦等女儿回家,枕下藏刀含义揭晓

2020年10月16日,李新梅带着母亲踏上了回家的路程。早在几天前,老太太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人也变得开朗起来,主动搬着小板凳去和左邻右舍聊天,跟大家“炫耀”自己找到了家。
而此时远在沙子镇的双亲,也正在等着这个别离了35年的女儿回家。
在飞机上,德良一路都很精神。但当坐上小轿车前往沙子镇时,她的情绪突然不安起来,还冲着女儿发脾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地的变化也很大,她就觉得不是她记忆中的家乡了。”
“冲我发脾气,问我为什么把她弄到这么老远来,还问我是不是在骗她。”
10月17日晚,德良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
年近九旬的老母亲,身着布依族服饰颤颤巍巍地走出家门。她的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亲自夹起筷子喂女儿吃。

这是布依族的传统,吃了这碗白米饭,以后就再也不会走远了。
何其有幸,德良在这个年纪还有母亲喂饭。又何其有幸,年近九旬的老父母终于等到了女儿的归来。
德良挽着母亲的手走进了哥哥家。那一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撒娇的小孩子。
李新梅的姥爷也从乡下老屋中赶了过来,他一见面就拉着女儿的手不放。
当天夜里,德良和父母还有亲戚朋友一直聊到了半夜两点多。
她再也不需要靠手势去和别人交流,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连女儿都顾不上了。
在舅舅的口中,李新梅终于知道了母亲为何一直枕刀入睡,因为这也是布依族的传统之一。
远离家乡,她需要一把刀来镇住自己的魂魄。只有这样,她才能不被噩梦惊醒。

80年代初,刚刚嫁到邻村的德良在外出打工时被人拐走。此后她接连辗转多处,每到一个地方都受尽殴打与折磨。
在来到李家之前,她曾经生下一个名为“德苗”的女儿,可惜这个女儿一出生就被人贩子给卖了。
我们无法想象在被拐的那些时日里,德良到底经受过怎样的摧残。
她远离了父母、又失去了女儿,只能一个人在惶惶不安中凄惨度日。
幸好后来李家收留了她,才算是给了她一片安身之所。
在沙子镇待了12天后,德良依依不舍地跟随女儿回了河南。
她当然还想继续在父母膝下承欢,可与此同时她也是一个母亲、一个姥姥,遥远的河南也有她割舍不下的亲情羁绊。
后记
回河南后,德良每天都通过视频电话与父母聊天,他们相约2021年的春节再见。

可生老病死人世无常,李新梅的姥姥在春节前夕就不幸去世了。
她的身体其实早就日薄西山,但心里一直放不下音信全无的德良,所以才撑着一口气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
或许是冥冥中注定,让她在有生之年熬到了这一天。当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儿后,她终于可以了无遗憾地离开了。
但对于德良来说,这次变故让她再度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而且是永远都无法再见的那种。
这个在外飘泊了三十多年的游子,好不容易找到心灵的归属,却又再次体会别离之苦。
年轻时的被拐,造就了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痛苦。
只希望这种悲剧越来越少,不要再让想回家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