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于重启
前段时间,我写那几篇关于北京小吃的作文时,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话题,就是同样是用馅料做的面食,比起河北的“驴肉火烧”、西安的“肉夹馍”,一些老北京小吃的名字总显得不那么直白。比如“褡裢火烧”,若不是本地人很难猜出它的真材实料,也不会想到它其实是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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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城市发展、物流便利和人口流动,各个地方的吃食也跟着互相串门。在北京街头,来自各地的许多名吃招牌,既有地方标记又有食料特征,识别起来清晰明了,如面食类的“京东肉饼”、“驴肉火烧”,汤品类的“鸭血粉丝汤”、“酸辣粉”等。食客们进店前看过招牌心里有底,点餐的时候就从容许多。在这些地方吃食中,我觉得西安“肉夹馍”的品名最值得称道,两种主料直击食客味蕾,再用一个“夹”字把制作工艺概括得活灵活现,本来是面馍中间切开后塞进肉碎,还特意把肉字“镶”在馍外,吃进嘴里,馍中带肉,咽下肚去,肉中有馍,透着诗意,不禁佩服关中人的“文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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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北京小吃就像张恨水笔下的北京住家:“北平任何一所房,都有点艺术性,不会由大门直通到最后一进。”比如上面提到的“褡裢火烧”,“褡裢”是说它的形状,似早前买卖人肩膀上背的两头带兜的褡裢;“火烧”是说它为烙制面食。但它压根儿就不算是“火烧”,而是馅饼一族的成员。
从品名上看不出来馅料的褡裢火烧,其做法是擀一个长圆形状的面皮,在上面铺上馅料,将面皮像叠被子似的对折,两头封口后的形状如两个布兜。将包好馅料的面饼放饼铛上烙熟,黄澄澄的面皮包裹着热腾腾的馅料,还有几点油顺着面皮间的缝隙滴出来,可以是牛肉大葱馅,或者猪肉白菜馅,再搭配一碗小米粥或绿豆粥,就是平常人家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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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老北京褡裢火烧有什么艺术性,但它给人认知上的复杂性却是实实在在的。在我看来,走进北京小吃店就好比进到北京的大杂院,“老住户、熟面孔”,每一种小吃都夹裹着街坊邻里间的烟火气,勾起人们对往日的回味。比如,院里年长的肉馅蒸卷子,总是端着身段让人叫它“肉龙”,隔壁邻居背地里却管它叫“懒龙”。北京小吃中的“焦圈”,像是长不大的孩子,成天围着“豆汁儿”进进出出,比亲母子还亲。
再看小吃“驴打滚”的模样,很像五六十年前出门上班的大姑、二姑。那时候,北京姑娘对付沙尘暴(那会只知道是风沙大)的办法,是在纯毛头巾外面罩一个纱巾,出门包裹着头发,成为北京一大怪:“姑娘头巾戴两块!”结果,大姑、二姑们从外面回家的头巾上,会落着厚厚的一层黄土,就是“驴打滚”的颜色。当驴打滚抱怨自己肤色的时候,对门的“灌肠”和“炒肝”也会跟着诉委屈,因为它们“货不对版”的名字,每次出门总被人在餐桌上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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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院门口那两个半大小子,在外面读了几天书,特别是结识了几个外地同学,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象形的称谓,叫“门钉肉饼”,显得比“大哥”——“褡裢火烧”见过世面。和这哥俩相反,长得是糯米团的“小妹妹”非要学那个叫“蟹壳黄”的插班生,给自己起了个“艾(爱)窝窝”的名字,说是洋气!
在北京小吃的大杂院里,最较真儿的要数还裹着小脚堪称祖母级辈分的面茶。怹(音:滩,tan 一声)不喜欢出门,说看不得街上那些个“茶馆”、“茶舍”和“奶茶”、“下午茶”的招牌和顾客“咕咚咕咚”喝茶的样子,似乎只有怹老人家那种用小米面或黍子面熬成糊状,再淋上麻酱撒上椒盐的吃食才是“茶”!食客还得顺着碗沿儿转着碗喝才符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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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北京小吃有着太多的“家长里短”,那些市井气息让不少北京小吃的名字圆滑起来。生活在四九城中的平民百姓认为,直白即棱角,与中庸相悖。因此,即使是说餐桌上的吃食,也尽量把内容讲得含蓄一些。就像吃到放盐过量的炒菜时,会对店员说:“你家大师傅把卖盐的打死了吧?”见到久未见面的同事,不直接说他胖了,而是说“最近又吃了什么好吃的!”所以,从老辈传下来的“灌肠”,没有人较真儿叫它是“淀粉卷子”,或把炸“灌肠”说成炸“切片淀粉”。有人说这是一种京味幽默,也有人认为这是北京人的世故。
再有,北京小吃原本是正餐之外,人们逛街走累了买点吃食填填肚子,或在家里闲来无事,从串胡同吆喝的小贩手里买点小吃换换口味。这份生活调剂与街谈巷议共生共存,特别是守着紫禁城,在经营小吃的商贩与食客口中,很多小吃都有明清御膳房做背书。比如豆面做的“驴打滚”,传说是清宫御膳房的伙计慌乱中把豆面糕掉进了黄豆面缸,不成想慈禧尝后连声说好,问它叫什么?主厨想到伙计外号“小驴子”,灵机一动回“老佛爷”说叫“驴打滚”。因此,很多北京小吃虽然没有“肉夹馍”的豪放、“驴肉火烧”的敞亮、“生煎包子”的鲜明,却因为岁月的印记而显得厚重许多,并留下些许市井生活的智慧。
(初稿于2023.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