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新闻广播《话说天津卫》节目 话 友由“何庆 錩 ”裁缝铺联想到“红帮裁缝”,在天津的宁波裁缝为何被称作“红帮裁缝”,他们都集中在哪里开设铺面?今天,我们就来听两位资深话友——何志华先生和张诚先生的介绍。
何志华|天津的红帮裁缝了不起

图|何志华先生。全国闻名的服饰收藏家。收藏的服饰藏品蔚为大观。《话说天津卫》节目资深话友。
华服与洋装分由不同裁缝制作
我听了咱们这个节目提到“何庆 錩 ”后代,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讲讲咱们天津的裁缝的事儿。
在过去做衣裳有两种(情况),一般的老百姓都是自己家里的妇道人,普通生活,都自己做(衣裳)。但是,有钱的人就不自己做。家里头有的是自己有裁缝师傅,就像木匠一样、瓦匠,大户都自己有这些人;还有一部分咱们说咱们上边(泛指华界)一般的都有成衣铺,小成衣铺、中等的,再大点就是绸缎庄。买完料子以后,在绸缎庄就有师傅,量体就在那做。
我们原来住的地界门口就有两三家裁缝。咱说裁缝就是咱天津传统的裁缝,一间小门脸,也不挂牌子,反正大伙都知道,这一片找哪个谁谁成衣铺,找张师傅、李师傅去,这都是本地传统做中式服装的。这些服装就是褂子、袄、裤子、大褂等等这些个东西。他的工具也挺是中国传统的。木尺,那时候还没有划粉,是粉包,还有熨铁。过去家家都有熨铁,熨铁有多少种,可能大伙也都见过,有直接搁炉里烧的,还有烧芯再搁上的,还有把儿是活的,那种(都是)大作坊,或者是工厂(使用的),咱一般都是小熨铁的,所以说咱们地界基本都是做传统衣裳的。
天津还有特殊情况,第二次*片鸦**战争以后,因为天津不有租界地了嘛,洋人也进来了,还有混洋事的,在洋行里头这些人等等。他上着班的话,或者洋人的话,就不穿中国的衣裳,是穿西服、西服裤、背带裤等等,可这些个衣裳,咱们这些个传统的裁缝是不会做的,做不了,他也没学过,他也没看见过,他不会做。所以说, 天津在咱租界地下边,有洋人出现的地方,胡同、坊前左右,小白楼、大营门(一带)就产生了一些个作坊,做洋人衣服的,说白了就是做西服的,还不是咱们天津本地人 ,咱说一个话外题,咱系住这扣儿。

天津市档案馆详细记录了“红帮裁缝”
(上世纪)90年代宁波市成立一个服装博物馆,他们就两个馆长,还有工作人员,一共四位就到了天津,到了天津找了我。(问我)何先生,您知道不知道天津有“红帮裁缝”?,我说,哎呦! 嚯 !你们怎么弄服装博物馆,怎么想起“红帮裁缝”的事儿?我说我告诉你们一个地点,你们去开个介绍信。到哪呢? 天津市档案馆。这一去,说实在的,太阔了!这一查,他们也到过别的城市,就是天津市档案馆存的宁波的“红帮裁缝”的资料太多了。一查,头一个就是“何庆錩” ,就是在大沽路江夏里、天津市妇联旁边的(那个)胡同里头,因为我还有个同事住那个胡同,我们的(服装收藏协会)会里的路西成(音)路先生就住那个胡同,他是广东人,他父亲就是广东会馆的解放前是理事,一直到解放后。他有几身的衣服跟我讲都是何庆錩做的。
反过来咱还说, 他们(宁波服装博物馆工作人员)到了(天津市)档案馆一查,有十来位都是宁波来的“红帮裁缝”,我就跟他们聊,他们(指“红帮裁缝”)怎么会做西装呢?人家就讲了,人家就说从档案馆的材料说,这些人从清末一直到民国初年,他们就去干生意,就到了日本,学会了好些个西洋的服装裁剪 ,还有我也记不住了,还有叫嘛阿毛的(即后续张诚先生介绍的“王阿明”),总共的宁波裁缝得有十好几位了,在档案里头,记得详细极了。哪年到的日本,以后怎么到的天津等等。

所以,根据这个情况(记录),天津市在小白楼这一块开了很多,尤其开封道上开了好几家专做西服的裁缝铺。 裁缝铺他不像咱们上边这些个裁缝的工具啦,人家都是东洋的和西方的那些工具,剪子也不一样,人家量衣裳用的是皮尺,那个是漆皮的。人家都用的是就有划线了,( 象 )现在咱们做缝纫的时候,(用的)划线的线块。他们在那儿,供给大批的租界的洋人、华界的那些个混洋事的人。所以说, 咱西服(在)咱们天津开创,还是由宁波人创造起来的。人家做,就是不象现在做西服。那时候,我听他们讲,就挺复杂的。按身量尺寸,量完尺寸剪完了以后还不直接紮上,人家用的缝纫机。

咱再反过来说,咱们中国都是手工缝,大褂、袄、旗袍都是手工缝,人家那不是。因为天津最早有了美国胜家的缝纫机,(胜家缝纫机)早就到了天津,所以人家用的都是西方裁剪的工具。缝纫机呀、皮尺呀、人家最早用了电烙铁,咱这边还没有,按着咱们天津人讲话,咱上边这块还是传统的做。
“红帮裁缝”的来由
你(指刘哲)这一提“何庆錩”、江夏里,我说这好嘛(太亲切了)。因为江夏里我也去过,一出口(有)一个委托行。那时候,我不就(经常出入)委托行(嘛)。江夏里,他是二层楼,一楼里都有水泥的檐子。

(刘哲)何爷,您说他们是红帮,是哪个红字?
(何志华何老)颜色“红”,就是红绿的“红”。 为嘛叫“红帮裁缝”我说说呀。宁波人先去的是日本,有一少部分还去了欧洲,去日本的多,他们接触的人都是大鼻子、蓝眼珠,有黄头发的,有红头发的,(这是)他们回来说的,他们说的给大鼻子、红头发的人做衣裳,他们自己起的,末了,就说是叫“红帮裁缝”,接触给洋人做,所以大伙把宁波人这些人都叫“红帮裁缝”。
【 备注:另据唐文权先生介绍:因为大航海时代,最早的殖民者是荷兰、西班牙等国人,他们的头发颜色大多为红色,因此,在清朝末年,我国福建、两广一带的南方人,他们都管这些洋人叫“红毛儿”或“红毛子”。所以,为他们制作服装的裁缝后续才被称为“红帮裁缝”。 】
(刘哲)按客人头发颜色(起的)?
(何老)对!(洋人是)大鼻子,鹰钩鼻子,蓝眼珠、红头发,所以咱们天津一起,末了,就叫响了。在天津一提“红帮裁缝”就是指宁波人。
(刘哲)咱们的听众他说的是“何庆錩”是他爷爷的哥哥,他爷爷叫何兴錩。
(何老)没告诉你嘛,到(天津市)档案馆一查,宁波(红帮裁缝)在小白楼的好几个都是姓何的,还有一个嘛啊毛的,我也忘了。江夏里起码得有三家,开封道上还有两个开成门脸的。江夏里,(基本都)是在自己家里院里头(做裁缝活),因为开封道把角,那边其实还有起士林(附近的)(那几家店铺)都是卖洋料子的,毛礼服呢、毛华大呢、哔叽等都是洋料子。咱们到估衣街,到咱(上边这些地方)一买就是绸子、缎子、布。那边(指下边)好几家(裁缝铺)了。

在天津做西服就得到小白楼
(刘哲)江夏里的位置在大沽路上是吧?
(何老)我告诉你,大沽路咱一算,不是南北(方向)的嘛,咱要是从*安泰**道算,这不是(老)市委大楼(即开滦矿务局)嘛,拐过来不就大沽路了嘛,往南走,咱们(老)市委(大楼)后边有一个古建筑院,旁边就是老(基督教)女青年会,也就是现在的天津市妇联,紧挨着妇联就是江夏里当么间出来的马路门脸,起码有六、七家的门脸,江夏里那胡同就在这几家门脸的正当中,等于在西边,他就在妇联到曲阜道的当么间,就都在江夏里那胡同里住,住的都是有钱人。
(刘哲)您收藏服饰,有没有见过这种老的西服?
(何老)因为我搞传统的(服装收藏),我也不搞西装,这个西服我就没上手。原来我们的路先生死的时候,他媳妇还告诉我了,我们爷爷原来就是嘛嘛錩的,她叫不上来。我说是叫“何庆錩”吗?她说对。 西服上都有(商品标)签,另外,这西服的里头口袋上还有我们路先生他父亲的名字,绣上去的,都有那个名字。但是,我也没好意思(要这)件衣服,那手艺次不了,不像现在西服这些活,那时西服做出来,没得比。

因为我存过一部分民国时期的大衣、水獭领子的、西服呢的带 貉绒 筒子的,也有带那个人的名字的。
(刘哲)大衣、外衣,是不是也是定做的,还是买?
(何老)我告诉你,传来传去传到华竹绸缎庄、元隆绸缎庄,谦祥益、瑞 蚨 祥,这些大字号的这些个大衣,可是价值不菲,水獭领子、英国进口的毛礼服呢,里头是筒子,但是这里头又加一个皮匠(工艺),剌皮子的,裁缝不会剌皮子,各自工种了。*比假**说,在谦祥益在楼下买完了英国的毛礼服呢,要做大衣,大洋得好几十块,才能做一件。完事儿,把尺子量完了,自己有师傅裁面,但是,单另一个工种,剌皮子,要不选皮子,我选那个 貉绒 的,那得找皮匠。
(刘哲) 后期象这种大衣,咱上边这些老的绸缎庄都能做了,这西服他们做吗?
(何老) 不做。大衣、斗篷,他们做,这个西服等等还是下边(做),(还是)咱们小白楼那块的,卖面料的,呢绒它写“呢绒”,不卖布、不卖绸缎,专供应下边做西服等等的。咱这边估衣街不接西服,那些师傅本身就是做中国传统衣服的。咱说咱天津创西服,还是人家宁波红帮裁缝这帮人。 就像剃头一样,剃头的中国人,一听是宝坻县剃头的,等你一到下边,到劝业场那边,有南京理发馆、万寿山理发馆,说宝坻县的(剃头师傅),没有,(都是)扬州人。我老院里就有在同济理发馆(音),在天祥后门,有名,一提小皮鞋(注:南方人称“皮鞋”为“皮孩”,传至北方,尤其到天津,就讹传为“皮凯”的发声了),就知道,他是扬州人,以后变成天津的传承了,一样,跟这手艺人一样。
张诚 | 天津租界里的“红帮裁缝”

图|张诚先生。天津地方文史学者,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会会员,河东区政协文史顾问,《话说天津卫》资深话友
与“红帮裁缝”并列的有“本帮”和“跑大帮”
早先的服装业分为三个大的帮派:“本帮”、“红帮”和“跑大帮”三个系列。
“跑大帮”就是以做军服为主的开军衣庄的那些人,一般都是和当地官府混得特别熟,不但能够拿到大批量的军装订单,而且兼做其他军需,如被褥、皮件、帐篷、马具等。 虽然说这些军需工艺简单,但是由于批量大而利润丰厚,因此,天津有好多靠做军装发财的富商。
“本帮”就是传统制作华服的那些人,虽然他们也是精工细作,但是由于过于追求舒适、方便,而显得服装臃肿肥大,而且,一般百姓用的布料比较粗糙,只有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绫罗绸缎,但是样子比较陈旧。 自从天津开埠之后,租界内所有事务发生了变化,也感染了咱们本地人随之而变,不但思维方式发生了变化,而且行为坐卧也发生了变化。“西服短袄”受到吹捧,特别是人们穿上了西装更显得洋气,所以人们对服装的裁剪、加工需求也就多了起来。
1900年前,天津便有了“红帮裁缝”
首先看到这个商机的,还是宁波人。 紫竹林,早先有很多来自宁波的裁缝,他们在老家就为外国人缝补浆洗,在这个接触过程中,就已经有人弄清楚了西服的制作原理和工艺流程,后来就有人开西服店,为外国人做西服短袄,这些人就被称为“红帮裁缝”。 因为他们所服务的对象,基本都是那些外国人。早先,中国人视洋人为“外藩”、“红毛”,将那些长着红毛发的人称为“红毛人”,史书上是这么写的,因此,人们就把专门替“红毛人”做西装的裁缝,叫“红帮裁缝”。在19世纪中叶,这帮(所谓“红帮裁缝”的)宁波人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宁波帮在天津》一书中有所记载)
据宁波《鄞(yín)县通志》记载:“自还通以还,工人知墨守成规不足与人相争,于是舍旧谋新、渐趋欧化,若成衣,若土木,若铜铁,若机械,若绘图等,东南乡业此者孔多。成衣、土木名之曰‘红帮裁缝’。”
由于宁波那个地方人口稠密,所以很多人漂洋过海,有的去到国外谋生,有的则北上南下到各地去打拼。开始他们也就是个“拎包”裁缝,走街串巷,后来由行商改为坐商,前店后厂,形成服装裁剪制作加工的作坊,人们就叫“裁缝铺”。

在天津,关于“红帮裁缝”的史料记载在1900年之前就已经有了。在1890年2月有这么一条消息,在天津法租界紫竹林有一个西式饭铺叫华众会,这是一个西式洋楼,周围还有很多平房,周围也住了很多的宁波人。有一个英国人叫“未士 索 ”,他住在华众会里边,有一次,有一个宁波的缝工,叫李东来,上这兜揽生意来了。李东来是头年秋天带着家眷从原籍来到天津的,在紫竹林租界租赁了一处房子,开了一个裁缝铺,前面是店铺,后面用来起居,终日埋头苦干,挣些蝇头小利。李东来问未士 索有 活吗? 未士 索说有个帽子需要缝纫一下,于是拿钥匙开柜子找帽子。这时,李东来看见 未士 索的桌子上有一把手枪,在人家找帽子的时候,他拿着这把枪翻来覆去地看,结果没弄好,里边有*弹子**,“啪啦”打出来了,直接打进嘴里边,打掉两颗门牙,打到后脑海里,当场就死了。这是当年报纸的记载。咱说这事的意思就是宁波裁缝在那阵已经来(天津)了。
1940年代,天津有244家“红帮裁缝”,宁波籍占三分之一以上
早先来的宁波人就是为人们修修补补起家,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一个服装行业。 据《天津制售西服业同业公会会员名册》统计,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在天津的“红帮裁缝”有244家,宁波籍有95家。其中资本在万元以上的有:李同益、和昌行、寿德记、裕昌号、协康号、恒泰号、民兴号等;资本超过千元的有34家。 (刘文勇《宁波“红帮裁缝”在天津》,天津政协文史委编辑的《天津文史资料选集》105辑)
当年在紫竹林比较有名的,是1892年在法租界开张的王阿明(即何志华老先生讲述内容中的“王阿毛”)西服店,为外国人做西服久负盛名。还有 1904年鄞县人何庆錩,在海大道(即今天的大沽路)江夏里开设西服店,拥有三楼三底的店面,一楼是店堂,二楼是车间,三楼住人,在他们周围聚集了一大批“红帮裁缝”,形成了产供销一条龙,所以人们就把江夏里称为“裁缝里”,当时有“夜走小白楼,耳充缝衣声”之说。 何庆錩制作的西服以手工精细、合体大方而著称,受到英国绅士的赏识,后来英租界工部局巡捕的制服,都是由何庆錩来包做,宁波裁缝的精湛手艺,受到中外人士人的普遍认可,人们都以自己的衣服是“红帮裁缝”做的为荣。

天津西服名店——何庆 錩
后来他(何庆錩)的儿子何友慷子承父业,把何庆 錩 西 服庄 迁到大沽路276号,(咱看的照片,说不好是新店还是老店)里边有两个宁波裁缝带着四个河北省来的徒弟,拥有十台缝纫机,其中一个叫沈肖岳的师傅手艺最好。1942年11月,何庆 錩 西服庄加入西服业公会,何友慷任常务理事,当时他持有的资本为六千元,流动资金一万元。过去,咱有一本叫《追忆天津西服名店何庆 錩 》的介绍,上面记录的这些数字。(陈万年《创业者的足迹》,《追忆天津西服名店何庆 錩 》)
何庆 錩 西服庄的服务对象除了机关单位统一制服外,还接待社会名流和外国侨民的定制,除了西服以外还做礼服、和服、司摩根服,款式多以英美绅士派见长,所用布料都是来自香港转口进来的英国货。后来何庆 錩 西服庄的业务,做到了北京东交民巷,因此名扬海内外。
在(江夏里)一带,做西服的挺多,还有一个挺出名的,在大沽路272号,与何 庆錩 挨着,叫“章华錩(音)”;另外,在大沽路长兴里2号,有个叫孙光武的,也是鄞县“红帮裁缝”里的一个高手,他专做女装一绝。他原先是在俄国人所开的叶立娣洋行里做裁剪师傅,后来自己在北京开了个“蝴蝶女西服号” ,大量订购国外服装样本,借鉴吸收西方的样式,以改造中国的传统女装,很快就制成了手艺精良、穿着方便、舒适,又能体现女性曲线美的新式服装(季学源、王大龙《红帮服装史》)。后来,他还受天津英租界伦敦道的维汉学院邀请,向学生们传授制作女装的技艺。他对直筒型中式传统旗袍进行改造,在腰身上借鉴西式裙装的合体性,进行了新的创意,使旗袍更能体现女人的曲线美,使得旗袍成为当时妇女的时尚服装,所以说,“红帮裁缝”来到天津以后,促进了我们天津的服饰的变革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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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语
天津新闻广播《话说天津卫》节目今年8、9月份在详细讲述文记汽车行故人旧事过程中,节目话友何鸿基先生无意中提到了爷爷曾到小白楼的哥哥“何庆錩”那里学习裁缝技艺,简单的几句话勾起了话友陈硕的记忆,他所收藏的小白楼江夏里的照片上便有“何庆錩”洋衣庄的广告。在后续挖掘中,由江夏里而讲述出“红帮裁缝”,让我们更加深入细致地了解了小白楼地区的“裁缝里”即“江夏里”,以及他们身后所代表的以宁波人为代表的“红帮裁缝”在天津的奋斗故事。天津这座城市便因为这样一个个商业奋斗故事,而滋养蕴含了深厚的商道与商业基因,并成为流淌至今的商业血脉。
资料来源:天津新闻广播《话说天津卫》节目
编辑、整理:刘长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