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饭
作者：李德成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啦，虽然是儿时的无意，但每每想起，心中都隐隐作痛，眼泪总会止不住的流出，而母亲和父亲也早已离我而去。
李家湾村口 刘焕民摄
记不得是那一年的事了，只知道，那时粮食和食油的短缺已经成了每个家庭的主要矛盾，好多人家已经开始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印象中榆树叶子和面掺合蒸的包子颜色都是深绿色的，榆树皮和苞谷面掺合擀的面片，靠榆树皮内层和粘液擀的面片足有两毫米厚十公分长，苞谷皮经过蒸煮揉搓沉淀下来的淀粉蒸的馍又硬又碜。田野里凡是能充饥的植物都已被人们一抢而光，在种过红薯的地里挖拾偶尔遗留下的烂红薯小红薯，在种过大豆的地里捡拾发芽的豆子，在栽种萝卜白菜的地里挖取萝卜白菜根须已经是村里人们必须和争抢去做的事情。
挖老鼠窝，寻找老鼠集聚的豆子、花生、苞谷更成了对年轻人极具诱惑力的既辛苦又刺激的事情，如果偶尔挖到老鼠窝里集攒的玉米大豆花生之类的食物，大家会像捡到黄金宝贝一样高兴。
而食油的紧俏脱销更是让现在的年轻人像听天书一样不能相信，花生油、棉花油、药籽油、麻籽油都成了紧俏品，但凡是有点油腥的东西都会让人看成是奢侈品。听大人们传说，有个妇女拿着油票去粮店打了半斤棉籽油，结果在回家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把油瓶打碎了，可怜的妇女趴在地上把渗了油的泥土一块抠了回去，怎么也不愿意丢掉这些带有油性的沙土。
所以，那些年每到秋季，母亲为了弥补家中食油的短缺，和其他妇女一样，每天天一亮就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扫药籽，近处的捡拾的人多不好扫，必须到四五里路以外的偏远地方才能多扫一些，所以早上出门要到天麻糊黑时才能赶回家来。
药籽树又叫黄连树，分布在黄河流域一带，由于其耐干旱、抗病力强、枝密叶繁、寿命长，我们 李家湾那一带的竹园荒滩地到处都有，也无人管理，每年秋季结满了蓝的红的紫红色的籽，非常好看，由于鸟儿的践踏和天气的变冷，树上的药籽就会掉落下来，覆盖在树叶和草丛下面。扫药籽的人只有拨开草丛树叶再小心翼翼的用高粱篦扎的小条帚把它们扫在一起揽到笼里，回去后筛去沙土拣出杂草树叶就能送去榨油。深蓝色的籽为最好出油率最高，浅蓝色的红色的出油率较低，浅色的白色的为最次。那时没有种菜籽的，较好的就是棉籽油，有人说这种药籽油吃多了容易中毒，由于当时食油用量有限所以也没听说谁吃油中过毒，药籽油就成为当时农民食用油的主要来源。
李家湾巷道 刘焕民摄
这天直到晚上天察黑时母亲才拖着疲倦的身体挎着沉重的篮子走进家门，由于母亲个子较低、身体瘦小，胳膊上挎着的篮子显得特别沉重，身体几乎侧斜成了九十度，散乱的头发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草屑和树叶，满脸也挂着泥土显得疲惫憔悴，由于干渴她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一进家门母亲放下篮子顾不得休息，就赶紧生火做饭。
我和姐姐眼巴巴的看着父母亲一个擀面，一个切菜，接着烧火下面，眼看着一锅热腾腾的旗花面就要做好了，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么的突然，那么的不可思议。
当时我们家住的是一间半庄子的老房子（也就是不到五米宽，六米长），狭窄的灶房紧连着炕，做饭时烧火的余烟会通过炕洞排出，所以只要做饭炕就是热的。为了减少煤油灯数量和递送饭菜的方便，在炕和锅的中间开了一个没有窗户扇的小窗户，便于端饭递菜，一盏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就放在窗户台上，这样就可以灶房卧室共同借用一盏煤油灯。由于屋里地方狭小，母亲就把我和姐姐放在炕上等着吃饭。我呀吃饭心切，小小的人儿趴在窗户口上，头伸出窗外，眼巴巴的看着锅里的热饭，想着母亲一定会把第一碗热饭先给端给我吃，心里美滋滋的。谁知一不小心，只听“扑通”一声，却把放在窗户台上照明的唯一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撞下掉到了锅里。
屋里顿时一片漆黑，父母亲全傻啦，且不说父母亲劳累一天粒米未进，单这一锅饭也不是二老三天两天能挣回来的，我和姐姐都吓懵了，既不敢哭又不敢闹。一向性格外向，脾气暴躁的母亲既没有骂也没有吼，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只是背过身撩起宽大的粗布衣角抹了抹眼泪，颤抖着双手，摸摸索索找到火柴擦了好几下才重新点燃了另一盏煤油灯，父亲赶忙用漏勺把掉在锅里的煤油灯捞出来，又把上面漂浮的煤油撇了撇倒在洗碗盆里，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给每人盛了一碗飘着煤油星的饭，全家人就这样吃了一顿满是煤油味的饭，没人说话，没人埋怨。
李家湾村口 刘焕民摄
多少年过去了，当年煤油饭的滋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这件事却始终忘怀不了，每每想起，愧疚、悔恨、感恩的滋味交织在一起，难以言表。
图文来源：网友推荐·美篇
原文作者：李德成
图片拍摄：刘焕民
整理编辑：华州文史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