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里,正月正,姐妹二人去观灯。大姑娘名叫粉红女,二姑娘名叫女粉红……”听着小快板儿,端着小酒碗儿,“滋儿喽”一口酒,“吧哒”一口菜。酒是什么酒?一毛三一两的粮食酒!、菜是什么菜?芝麻酱拍黄瓜加烂蒜!
您没听错,一毛三一两的粮食酒。存了四五十年了;瓶口用蜡封的倍儿严,还是飞了不少,一整瓶只剩下少半瓶儿了。听说陈年老酒拉粘儿挂碗儿,倒出来一试,没那么邪呼,不拉粘儿也不挂碗儿,但是抿了一口,嘿!还真是旱香瓜儿——另个味儿!那叫一个滋润!

黄瓜可不是老存货,刚摘的,不,应该说刚买的。过去叫洞子货,现在叫大棚鲜儿,顶花儿带刺儿。“咔嚓”!一掰两截儿!用鼻子一闻,土地爷掏耳朵——崴泥!没味儿。
您说过去那一掰两截儿,能香半条胡同儿的黄瓜,怎么就见不着了那?
唉!真怕那天再一“转疾阴”!黄瓜都长一米多长,一咬“噗噗”的,跟老丝瓜瓤子似的。不说它了,书归正传。
天催人老。一眨眼儿这年就过去了,正月十五了。“正月里,正月正,姐妹二人去观灯。”您发现了吗?地方不同,叫法儿也不一样。有地方儿叫观灯,有地方叫赏灯,咱北京叫逛灯。“逛”字按康熙大辞典的解释就是:“闲游,游览,散步。”可小时候我太太却告诉我:“走针儿加一狂字才念逛,所以“逛”就是狂走的意思。”我一琢磨,嘿!太太说的比康熙大辞典有道理。(太太不但识字,还是大脚,因为旗人女的不缠足。)正月十五这一天就是狂走,一天到晚的狂走。为什么?因为正月十五是新的一年第一个月圆夜,正月为元。“夜”,古人称“宵”。所以,正月十五又叫元宵节。如果说三十晚上是全家团圆,阖家欢乐的日子,元宵节则是全民欢聚,万民同乐的日子。
三十是小家过年,正月十五是大家过节。

所以,论热闹劲儿,正月十五比腊月三十还得加一更字。元宵节又叫灯节儿,我去过不少地方的灯会,花灯铺天盖地,数不胜数,种类更是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我见过方灯,圆灯,三角灯,五角灯;宫灯,风灯,走马灯;鱼灯,虾灯,螃蟹灯;莲花灯,八卦灯,十二生肖灯。什么纸糊的灯,布绷的灯,木刻的灯,冰雕的灯,带须儿,带穗儿,带轱辘,带腿儿,带翅膀的灯……还记得七八十年代在太庙,也就是劳动人民文化宫,每年元宵节都有灯展,小的蛋壳儿灯不足一两,大的机械灯两三吨重。男女老少在灯海中穿梭,哪儿人多往那儿去,哪儿灯多往那儿挤。看一眼就得,飘眼一就走,狂走!乃至小跑儿。说是逛灯,其实贪的就是热闹,要的就是气氛。

天上焰火五彩缤纷,地下敲锣打鼓张灯结彩,路边火树银花。有学问的人讲究灯火阑珊看美人儿,咱这二吧混子也就是人山人海看脑门儿。全家倾巢而出,人多就是一景儿。元宵节留下来的记忆不只是灯多少,而是那个迷人的晚上故事有多少。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元宵节是女人的节日,有皇上那年代,女人都是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尤其晚上,更不让往外跑,只有元宵节例外。所以才在那天发生了很多浪漫的事。阳春白雪的有“游龙戏凤”,下里巴人有“大妞遇上臭流氓”。十里长安不说,秦淮河畔不说,就说我家门口儿,齐化门外的北大院儿。一大早儿,天没亮就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大小门脸儿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喜庆气氛已经迫不及待了。掌柜的带着小伙计儿,把吃的,玩儿的,使的,用的,早早儿的就摆上了柜台。门前打扫的干干净净。南营房胡同口儿的南墙上挂满了年画,前面还有一铺板搭成的条案,上面也是一落落年画。墙上的是展品,让您看,案子上是商品让您买。卖画的一张一张边翻边唱,让您挑选:“五谷丰登,”“年年有余”,“喜鹊登枝”,“三羊开泰”,“小姑贤”,“甘露寺”,“小二黑结婚”,“梁山伯与祝英台”“*安门天**开国大典”……横幅,竖幅,四扇儿,八扇儿,不下百余种。而且因为是年的最后一天,和卖花炮的一样,都买一送一,降价促销。

最引人注意就是摇元宵的,两张桌子一并,上面放着单人床似的大笸罗,旁边放着大水缸。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排排方方正正,花花绿绿的什锦馅料,另一张桌子摆着刷白刷白的江米粉。两个彪形大汉三九天光着膀子,戴着小白帽儿,元宵现摇现卖。
掌柜的透着喜性,小脸儿刮的溜光儿,鼻子头儿冻的通红。站在边儿上扯着嗓门幺喝:“哎!馅儿又甜,面儿又粘,个儿又大,滴溜圆,又解饿,又解馋,买回家吃都值啊!”那“吃”字故意喊得特别重,逗的大家哈哈大笑,您琢磨买的主儿能少得了吗?有时掌柜的在旁边还故意数落给顾客装元宵的小伙计儿:“眼睛睁大点儿,边儿上那个不太圆,面儿没上足,小了一点儿没看出来呀。给老爷子换喽!其实谁也不在乎这一口儿,这玩艺儿吃的就是团团圆圆喜性劲儿您说对不对!”这句话一出口,后边儿一下子又排上来七位。掌柜的乐啦:“我说伙计!加把劲儿,再摇瓷实点儿”!
“行来!您擎好儿吧”!
爷儿俩一唱一和,那买卖能不火吗?

再往西还有一元宵摊儿,对台打擂,比这儿还热闹。领头儿的是回民大个儿,都叫他黑呗儿。光脊梁,扎板儿带,双脸儿鞋配黑色灯笼裤。看着就那么精神,按现在的标准绝对是型男,帅大叔。带着七八个汉子耍双石,叠罗汉,用招来的人气儿搞促销。
更热闹的地方还不是这儿。南营房西边有条街叫西道儿。就是由坛口儿到日坛的一条小道。说是小道,其实是朝外市场最宽的一条通道。元宵节最热闹的就是这条道。因为各档子花会都走这条道。看!说着说着大队人马就来了。紧锣密鼓中前面耍叉的开路,这档子会就叫“开路”。
紧跟在耍叉后面的是五虎棍。五虎棍后面就更热闹了:跑旱船,小车会,著马儿,太平鼓,秧歌,文场,高跷……一档子接一档子。人山人海,把西道儿挤得水泄不通。人气最旺的还得数高跷。花花绿绿,浓妆艳抹。不用舞台,就能让远近的观众看的清清楚楚。可以走着演,可以撂地演。据说高跷在我国春秋时期就已经有了,影响极深。高跷分文跷和武跷,文跷重表演剧情,刻化人物,脸上的活儿多。武跷看功夫,得有好腰腿儿,看绝招儿。跷是木制的;短的也有四尺,高的一丈有余。最高的能有一丈八,人站在上面有两层楼那么高。扮演的多是水浒或当地神话故事中的角色。京津两地常见的有大和尚,小婴哥,樵夫,仙女,渔翁,傻公子,刘二噶子,刘二姐,傻妈,小二哥……等等。
最受欢迎的是刘二噶子,刘二姐,傻妈,小二哥。洋相百出,打情骂俏。傻妈出丑,小二哥犯坏,随着“戗、咚、呛!——戗、咚、呛!”的锣鼓点儿,连跑带颠儿,连晃带扭,眉毛眼睛满天飞,乐的大人前仰后合,乐的孩子鼻涕泡都出来了。

武跷绝技有铁门坎儿,双飞燕儿。倒立,后空翻,叠罗汉,劈叉。劈叉又分横叉,竖叉,摔叉等等。最惊险的就是从高桌上往下跳。我见过两张八仙桌落一起,踩着一米多的高跷,一个吊毛儿从上面翻下来,看的人心惊胆战。没几年的功夫真不行。关健是这些能人都是玩儿票的票友,属清门儿。到那儿演出都是分文不取,茶水不扰。他们叫玩儿票。(业余演员叫清门儿,专业演员叫浑门。和现在大相反,那会儿业余演员比专业演员地位高,票友有皇上的龙票。)由早到晚,由白天到黑夜,各路花会,络绎不绝。再加上鞭炮齐鸣,灯明火亮,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您说热闹不热闹?那会儿路也不平整,摔个马趴,屁股蹲儿太正常了。鞋踩掉了,踩丢了一点儿不新鲜。我就丢过一只,您甭担心,天亮之前我就找回来了。要是两只都丢了,那可就悬啦,八成是找不回来了。您看这正月十五是不是比三十晚上还热闹?不同的是,三十晚上能热闹一宿,元宵节多热闹也就是折腾半夜,后半夜必须打道回府睡大觉,为什么?民以食为天,第二天必须早起,您得奔嚼谷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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