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今基督教的看法 (基督教宗教现状)

江户时代基督教,对当今基督教的看法

切支丹坂[1]

再过数日就是除夕,街头摆放着许多松树,鸢人[2]们忙着装饰门松[3]的身影,消灾求福的歌声、苦行僧击钲[4]的声音以及捣年糕的捣杵声掺杂回荡在寒冷的天空中,构成了这年末一日的风景。

午后,阴云密布,铅灰色云层仿若下一刻就会飘下鹅毛大雪一般。庚申[5]坂,是位于小日向[6]的一个陡峭的斜坡,此刻,路两旁挤满了男女老少,这儿一堆,那儿一群。因为太过寒冷,一个个都缩着肩头,伸长脖子等待着即将走上坡来的一行人。

庚申坂,俗称切支丹坂,因为这里曾设有基督徒监狱。

然而,基督徒早已于数十年前消失了踪影,如今这个监狱里不再关押基督徒,所以被称为*用御**监狱。

对于现今的江户人来说,基督教这一宗教的存在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倘若有一个基督徒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肯定会把那人视作一个与他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令人厌恶的妖怪。

然而事实上,他们此刻正冒着严寒,极有耐心地期待着这个魔鬼怪物的出现,急欲一睹其貌。

突然,一人大声喊道:

“来了!”

随即,这一声如同一波波浪花,自坡下扩散到坡上,在人群中掀起阵阵喧闹。然而,短暂的喧闹过后,众人很快安静了下来,尽皆瞪大眼睛,满目好奇地打量着渐渐走近的一行人,连素来爱插科打诨的江户人,竟也因为有些畏惧眼前这个基督教传教士而吓得浑身颤抖,说实话,他们生怕离得太近,万一说错话会惹祸上身,所以一个个都保持高度警惕,站得远远的。在当时,基督徒的子孙后代以及眷属都被称为基督教族类,他们遭受社会的歧视,连街坊邻居都不愿与他们来往。

终于——

前后左右各有一名持六尺棒、白衣带刀的矢者(秽多头弹左卫门[7]手下)押送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个囚徒,缓缓自坡下朝坡上走来。

围观的众人皆屏气凝神,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个犯人,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只见那个白皮肤的外国囚徒被五花大绑,他身穿淡青色棉衣,有着深栗色头发、棕色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他头顶被剃光,说明其身份是传教士。

庆长、宽永年间,政府严禁基督教传播,大目付、作事奉行[8]不间断地对基督教进行残酷清洗,使日本的基督徒几近灭绝。尽管传教形势如此严峻,但连年来,还是不时有基督徒怀着惊人的宗教信仰,勇于挑战这种禁令,只身一人远渡重洋来到日本。

正史上曾有记载——宝永五年,九州大隅[9]的屋久岛上,一个名为乔凡尼·西多奇的意大利传教士勇敢登陆的事迹。他是西西里岛人,在1703年的春天,在亲人的目光中离开祖国,目的是来东洋传教。经过西班牙的加的斯,在非洲加那利群岛换乘法国船,绕过非洲南端,到达印度的本地治里港,然后经过菲律宾,终于在五年后,乘坐西班牙圣·特立尼达号到达屋久岛附近海面,后又乘小木舟上岸。

如此这般努力,可谓是历经艰辛,若非他持有非同寻常的真正信仰,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登陆后的西多奇当即被捕,被押送至江户,受到了新井白石[10]的盘查。白石根据此事写了《西洋纪闻》《采览异言》,这在当时十分有名。

西多奇就是死在小日向的基督徒监狱里。自他死后,直到今日,幕府公开逮捕的基督徒中,再没有人被捉来关押在此。

然而,这个外国人可谓是继西多奇之后,又一个明目张胆潜入日本传教的传教士,身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

虽身陷囹圄,他却依旧高昂着头颅,静静地彰显着自己不屈的气节。

即使此刻身处陌生的国度,在凛冽的寒风中,忍受着四周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他的眼睛却仍然澄净明亮,默默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幕。那傲然之色仿佛是向人们诉说:面对神之子耶稣,他作为弟子,已下定决心,不畏遭受和耶稣一样的罪难。

传教士漫不经心地将目光缓缓移向人群,突然,他似吃了一惊,脸上神情瞬间变得僵硬,发出一声轻微的叫声,身体仿佛要从马背上挣扎下来。

“太不可思议了!”

离人群稍远的仓库甬道口处,眠狂四郎呆呆站在那里,此刻传教士的视线就定格在眠狂四郎苍白的脸上。

眠狂四郎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着传教士的眼睛。

传教士已经走过去了,但他似乎还有点无法置信般,三次回头朝眠狂四郎看去。

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开,眠狂四郎也双手抱胸,离开了。

——奇怪,为何那个传教士一直盯着我的脸看?还发出声音?

眠狂四郎思考着这个问题,脑海中忽然掠过自己那悲惨的身世之谜。

正在此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坡下传来,来人走至眠狂四郎跟前,看到他凄怆至极的神色,皱着眉头担心地问道:

“您怎么了?”

来人是小春吉五郎。

根津[11]门前町[12]一个小餐馆里,眠狂四郎正坐在二楼一处临窗的位子,眺望着远处清水寺[13]那边的林子,若有所思地端起杯中酒喝了起来。

明天就是除夕了,看来今年这个新年应该会在这个脏兮兮的房间里度过了。

环视房间四周,天花板上满是污垢,拉门和窗户也破旧不堪,榻榻米泛着红褐色,随处可见火烧过的痕迹。正月里用来装饰房间的只有壁龛上摆放的一个催开的梅花盆栽,其根部搭配着一株金盏花。一朵单瓣白梅已经绽放,给屋内增添了些许热闹色彩,才稍微显得有点年味。

尽管房间破旧,但是由于店掌柜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眠狂四郎不由得总想泡在这里。街上纷扰的噪声如潮水般传了过来,细细听来,有狮子舞的声音,驱灾求福的喊声,节季候[14]和乞讨者热闹的敲竹棍声以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们的脚步声……

——我何曾过过一次像样的除夕!何曾有过一次像样的新年!

自从十四岁那年母亲故去后直到今日,岁月流转,四季变迁,眠狂四郎再也没有过过一次像样的团圆佳节,仿佛那些节庆活动原本就与他无关似的。

眠狂四郎倚着壁龛立柱,微阖双目,忽然,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棕色的眼睛,不禁有些烦躁。

那是在切支丹坂凝视自己的外国基督徒的眼睛。不知怎的,那人的眼神给自己留下的印象竟是如此难忘,时不时总会浮现在脑海之中。

楼梯嘎吱嘎吱作响,有人上楼来了。

“打扰了!”

是小春吉五郎,眠狂四郎在这里等的人就是他。

“真是想不到啊!”

小春吉五郎接过狂四郎递过来的酒杯浅酌了一口,这么说道。

“被拷打得厉害吗?”

“嗯,我光顾过几次小传马町[15],识过各种审讯,但还是第一见这种阵势呢!基督徒遭受了海老刑与吊刑的轮番折磨。”

小春吉五郎受眠狂四郎之托,自那日起一连三日,都暗藏在基督教监狱内,亲眼目睹了基督徒所遭受的种种牢狱刑罚。

海老刑是把犯人的两腕紧缚于背后,双脚交叠捆于身前,捆脚的绳子套在脖子上,使犯人的双脚朝下巴处拉,不消一会儿犯人就会全身爆红,痛得冷汗淋漓。更甚的是,不久后,全身皮肤会变成可怕的暗紫色,继而是更为可怕的苍白色。

吊刑是把犯人的手腕用布缠紧,用青麻绳缚于背后,与肩平行,再用细麻绳穿过梁上的金属环将犯人吊起来,犯人被吊在与地面相隔三寸的位置拷打。这种刑罚,虽然不会令人立时就产生剧痛感,但一刻钟后,全身肌肉连骨头都会痛得发颤,脚趾血流不止。

“可是,他那坚定的信仰真是令人敬佩啊!据我看到的情况,那传教士虽忍受着如此酷刑,却连一声*吟呻**都没发出来,反倒一直嘟嘟囔囔祷告着,痛得昏死过去后,又被冷水泼醒。苏醒过来后又马上开始祷告,连我这个偷看的人都觉得有些头晕。”

“据你的观察,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妥协的迹象吗?”

“目前我敢肯定是这样的。”

眠狂四郎默默思考一会儿,突然拿起长刀,起身道:

“辛苦了,今夜我去盯着,你在这里好好喝酒吧。”

夕阳的余晖刚刚散尽,眠狂四郎就自茗荷谷[16]出发,从御家人住的七间宅[17]中轻松穿过,朝*用御**监狱走去。若在平时,这里一到日落便没什么人影了,冷冷清清,但可能是因为后天就是新年了,所以提着弯形灯笼的往来行人倒也不少,皆是步履匆匆。

这一带先前全部属于基督教监狱的范围,同长崎的出岛一样,从高到低共有四千多坪,四周皆围以高高的石墙,里面设有仓库、衙门、吟味所[18]、牢房、断头台、火刑场、示众台等,整齐排成了一排。原本在宽永末年,这里是井上筑后守的下屋敷[19],从他成为宗教奉行[20]后,就把这里改造成了监狱。一直到元禄时代,捕吏们全都住在这里。享保年间的大火使这里的一切化为乌有,之后,北面的两千多坪被划给御家人居住。进入享保年间,基督教监狱这一称呼才被正式废除。

先前曾是牢房和衙门的那块地,如今变成了奈良但马守[21]的下屋敷。

近年来,仅剩的那块不到五百坪的地方变成了*用御**监狱,被改建成仓库和牢房。

土墙以及枝丫垂在墙头上的大树,还依稀保留着往昔的影子。

眠狂四郎根据树形选出一个适合跳入的墙头,悄无声息地纵身跃入墙内。

夜晚的天空繁星点点,眠狂四郎果断地穿过葱茏茂密的树木,向南边的建筑物走去。

小春吉五郎曾告诉他,从套窗透出灯光的房子就是牢房的吟味所。

然而,眠狂四郎潜入吟味所后,透过杉木套窗向里看时,却发现里面的情形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只见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平民女子被按在大约五坪多的审讯台上。

她的上半身应是被强行剥光了,露着胸部,两个男捕吏将她的双手捆在背后,并用力勒至她的肩膀。

拷问她的只有一个手持拷问杖的捕吏,拷问杖是由绳子捆着的两根斑竹所制,除此之外并没有看到其他牢头或捕快的身影。

捕吏用拷问杖钩着女子衣服的下摆,拽拉上去,女子莹白的膝盖和大腿立时显露出来。

“你老爹虽然并不是什么基督徒,但他胆敢仿制圣母像,就冲这一条,即使是说破天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了。”

捕吏不耐烦地吐了一口痰,坐在门框边儿上,旁边扔着一个二尺多的铜制圣女像,正是圣母玛利亚的雕像。

“不光是你爹芦部光源,就连京都、大阪的那些名铸像师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都吃了豹子胆,敢制作这种东西!阿艳,真想救你老爹的话,快下决心吧。为救自己父亲的性命献出自己的身体,也算是一段流芳后世的孝女佳话呐。再者说,女儿家所谓的贞洁不正是能在这种时刻派上用场的东西吗?哎,我说,你委身于那个基督传教士真的很划算呢。”

捕吏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本多髻[22],着粗制的小仓棉[23]、京栈留[24]裙裤,早已破旧得不成样子。时值正月,原本他也应该外出打猎游玩,如今却因为必须连番审讯基督徒,只能待在这里,内心有说不出的郁闷,若是可以的话,他真希望今天夜里就能将所有事情处理完。

希望今夜能成功说服眼前这个女子去充当诱饵,委身于那个传教士,进而迫使他皈依佛教。

阿艳只是深深垂着头,一动不动。杉木窗外的眠狂四郎正好看到她侧脸上流露出的决然神情,颇觉有趣。

“喂!阿艳!我都这么劝你了,你怎么还是听不明白呢!”

大约是被阿艳这副无动于衷的神情激怒了,捕吏露出本来面目,凶神恶煞地拿起拷问杖,用杖尖儿朝女子两腿间刺去。

“你是想被羞辱呢,还是按我说的委身于那个基督徒,救你老爹呢?自个儿掂量吧!”

捕吏一边疾声怒斥,一边拿拷问杖使劲儿刺向阿艳的大腿内侧。

女子神色突然间严肃起来,毫无畏惧地抬起头来。

“冈石大人,难道你不是在欺骗我吗?”

“欺骗你什么?”

“你的如意算盘不就是先利用我让那个基督徒改信佛教,事成之后独占这份功劳。至于我那被关在小传马町的父亲,你压根儿就打算弃之不顾。”

“混,混账!你信口胡说些什么!我还要占什么功劳,来年一开春我就打算向上面申请卸掉这差事,把职位传给成年的儿子呢。”

“是真的吗?那你真的能把我父亲无罪释放吗?”

“别再啰嗦了!但是,被流放是肯定逃脱不了的。”

“即使被流放也不错,总比丢命好。”

“但是如果你失败了,你老爹光源恐怕连这个新年都熬不过去,正月初七的夜里就会被斩首了!”

“明白了。”

阿艳目露狰狞,缓缓点了点头。

牢房三面都由石墙围成,一面是大格子门,昏黄微弱的灯光笼罩着约翰内斯·塞鲁提尼,他正躺在冷冰冰的木地板上,那遭受严刑拷打的身子遍体鳞伤,如同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尽管连番遭受海老刑、吊刑的折磨,经历着无法言喻的痛苦,但他依旧信念坚定,誓死不改内心信仰,哪怕明天还会继续遭受这样的痛苦。然而,和精神上不同的是,在生理上,此时的他真的迫切渴望有口水喝。

——水、给我水!给我一口水!

为了抑制极度缺水的痛苦,约翰内斯不停想象着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一步一步踉跄走在加尔瓦略山上的耶稣。

……那时的耶稣应该也像我这般口渴吧,然而,*辱侮**耶稣的兵士竟故意拿块海绵浸到醋坛子里,然后把一根长茎草扎在海绵上,就那么让耶稣吸醋解渴。

“啊!”约翰内斯痛苦地*吟呻**着。

——伟大的主在那时也忍受着如此痛苦的煎熬吧!

这,正是考验我身心的时刻。

“约翰内斯!”

忽然,牢房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唤声。

约翰内斯忍着痛苦缓缓爬起身来,对着黑暗中那个朦胧晃动的身影,用准确的日语请求道:

“水、水、请给我水……”

就像西多奇为学日语随身携带附有西洋文字的日语小手册那样,约翰内斯也要求自己认真学习日语,直到熟练得不必使用翻译为止。

“稍等!”

说完,那身影就忽地一下离开了,不消片刻复又出现在牢门前,手中多了一只盛满水的茶碗,透过格子递向约翰内斯。

“主啊!谢,谢谢你!”

约翰内斯颤抖着双手接过茶碗,急切地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水。随后,他长舒一口气,靠着牢门,将脸凑近外面那道身影,问道:

“您是哪位?”

来人并不答话,只是往约翰内斯跟前凑了凑。借着昏黄的灯光,约翰内斯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由得惊叫道:

“噢!是你!原来是你来了!”

“你还记得我?”

眠狂四郎声音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我当然记得你了!”

“告诉我理由!为何那天你这家伙一直盯着我看,又冲我喊了句什么?难不成是因为我和你们这些外国人有着相同的相貌?”

“相貌?哦,是,是的,你和我们一样,都有着欧洲人的相貌,但你令我惊讶的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什么?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我从你的脸上还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不幸、孤独、痛苦的神情。你和其他的日本人并不一样。其他日本人的脸上都有着信仰,例如对佛教的信仰,对大人物的信仰,对父母妻子的信仰,对金钱的信仰。但是,从你的脸上我却看不到这些,你什么都不相信,你的脸上满是寂寥与悲伤,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发现了。”

“……”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幸呢?”

真是让人惊讶,此刻的约翰内斯竟全然忘记了自身的痛苦,反倒满怀慈爱地询问起眠狂四郎来。

“即使是在欧洲,也很少见到如你这般孤独忧郁的面容,你应该得到圣主耶稣的拯救。我远渡重洋来到日本的目的就在于此,就是为了让和你一样的人们聆听到圣主的教诲,得到圣主的救赎。”

“……”

“你一定会得到圣主的救赎。你给了我一碗水,证明你的内心深处还是善良的。”

“我给你水,并不是因为可怜你。”

眠狂四郎嘴角泛起一抹自嘲。

“我来这里不是想听你说什么圣主上帝有多么大慈大悲。比起这些,我更期待看到你用你的身体以及灵魂来证明你所谓的信仰到底有多强大,我想看的就是这个!那碗水,就算作是看这个的费用!”

眠狂四郎冰冷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一只灯笼泛着红色亮光,透过黑暗,愈来愈近,有人朝牢房这边来了。

未待约翰内斯答话,眠狂四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牢房内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明亮的四角灯笼取代了之前昏暗的小油灯,牢房的角落里铺着一床茶色被子,是围棋格子样式,看着十分松软暖和。被子旁边还有一个青铜制的大火盆,上面放着一个铁壶,壶中烧着的水已经沸腾,动听的烧水声如松涛般回响在牢房里。

不仅如此——

此刻,约翰内斯面前还有一个身姿婀娜,像是艺妓的女子,正是阿艳。只见她妖娆地侧躺在被子上,摆着勾魂撩人的姿态。她解开了茶色的江户裙,露出火红的鹿斑花纹的长衬衣以及淡粉色的衬裙。

约翰内斯使劲儿闭上双眼,口中不停地祈祷,手也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对他来说,这简直是胜过海老刑、吊刑百倍的严刑拷打啊!

“从现在开始,你和这个女人同住在这间牢房里。”

捕吏满脸奸笑,说完便离开了。面前的容颜变得越发娇媚,但是约翰内斯自始至终都紧闭双眼,看也不看。

然而,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脂粉香充溢在他的鼻尖,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嗅觉,令他无法逃避。听着水沸声,他那极度干渴的喉咙不由得发出阵阵*吟呻**,真的好想裹着温软的棉被,伸展四肢,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啊。

“求您了!”

长时间的沉默后,阿艳开口说道:

“求您让我做您的妻子吧!”

约翰内斯闻言像看怪物似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我都知道,那个捕吏是想让我背叛圣主耶稣。我是绝不会妥协的!”

“求您了!”

女子紧紧盯着约翰内斯的眼睛,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表情,膝行至约翰内斯身旁。

“求您了!若您在这个上面按上血手印,我的父亲就有救了,就不会被斩首了。求您帮帮我,求您了!”

女子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强行塞到约翰内斯手中。

这是一份放弃基督信仰,改信佛教的西洋誓词。

皈依佛教誓词

一、根据法度,曾是基督徒的本人于今日起开始皈依佛教,从此以后虔心向佛。

二、如今本人已后悔遵循基督教宗旨,永世不会再信仰基督,为曾是基督徒而深表忏悔,真心希望该文书能够带去本人往日的一切妄念。

三、上有上帝,始信圣母玛利亚,蒙受诸多天使的惩罚,死后则落至地狱的诸多魔鬼手中,遭受业火焚烧,永世受刑。若再信仰基督则得癞病,甘愿被人们称为白癞黑癞。本人在此立下毒誓如上。

约翰内斯像是触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即丢开了文书,不停挥动双手,虔诚地在空中画着十字。

违反基督第六戒律乃是重罪!圣母玛利亚!圣主耶稣!

阿艳看着眼前这个请求邪神宽恕,专心致志地颂唱、祈祷的外国人,原本平静的眸子突然间变得疯狂起来,激动地喊道:

“传教士!您不正是为了拯救人的生命才远渡重洋来到日本的吗?我的父亲他又不是什么基督教徒却要被斩首,仅仅是因为看到你们西洋传过来的圣母像,折服于它的神圣美丽,于是悄悄瞒着官府试着做了一个而已。谁知仅仅因为这个,他竟要被斩首了!我的父亲只是个普通的佛像师,除了做佛祖像之外,他还做四天王像、仁王像、十六罗汉像以及其他佛像。难道圣母玛利亚像和这些佛像不一样吗?我认为只要不是基督徒,就算做这些像也没有关系啊。然而,官府却不容人辩解,认定我父亲是因为信奉基督才做圣母像,就这么随意定罪了!”

闻言,约翰内斯神情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怜悯,他看着双手掩面,已经泣不成声的阿艳。

待阿艳渐渐止住哭泣,约翰内斯柔声道:

“你的父亲发现了圣母玛利亚的神圣美丽,那么他一定也能明白圣主的可贵。”

女子瞬间拿开双手,紧紧盯住约翰内斯的眼睛。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阿艳略带颤抖的冰冷声音再次响起,

“请让我做你的妻子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忽地站起身来,双手麻利地解开身上绯红色的毛织衣带。

十字绉绸上衣、黄八丈内衣[25]、长衬衣、依次从阿艳身上缓缓滑落。随着她的衣服一件件褪至足部,空气里弥漫的女子香气变得愈发馥郁。

终于——阿艳身上仅剩一件透明的淡粉色丝衣,胸部和双腿毕现,宛若被夕阳照射的旗云般美丽的透明丝衣,在灯影下泛着柔和魅惑的光泽,阿艳突然倾身上前缠住了约翰内斯。

约翰内斯顿时双目呆愣,盯着眼前的女子,一动也不敢动,全身肌肉紧绷,僵硬如石。

——比起被五马分尸、遭受地狱之火焚烧煎熬,这可是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啊,伟大的圣主啊!求您保佑您卑微可怜的仆人吧!

约翰内斯的心中一直极力呐喊着。

第二日清晨——一早儿就赶过来的捕吏站在牢房门口,冲着满脸茫然,一副痴呆模样的阿艳使了个眼色,阿艳缓缓起身,朝牢房外走去。然而,她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一天约翰内斯也没有被拷打。

直至深夜时分,阿艳才缓缓步入牢房,这次的她穿着和其他囚犯一样的藏青色棉袍,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请您原谅我,是我错了,约翰内斯先生,请您让我聆听一下圣主的教诲吧!”

说完,女子谦恭地合起双手,全然不顾约翰内斯那如同看到怪物似的目光。

“出了什么事?”

“我今天去小传马町的监狱见了父亲,父亲听完我的话,竟然骂我混账,说他从未后悔自己做圣母玛利亚的像,他很乐意为这个而死!”

“噢!”

约翰内斯十分激动,有些忘情地一把握住女子的双手。

之后的一刻钟里,约翰内斯大谈圣主耶稣的伟大,情绪十分激动,以至于没有意识到阿艳递给他的东西有异。阿艳劝他喝了一瓢白色的水,告诉他说那是治伤妙药,他就毫无防备地全都喝了。然而,不幸的是,那并不是治伤的药,而是喝下去后在小半刻钟之内就将人醉倒的酒。

更糟糕的是,约翰内斯是个一喝酒就不知道东西南北的主儿。

已经恢复宁静的江户城的上空,“咚——!咚——!”地响起迎接新年的108次钟声,家家户户也都完成了过新年的准备。突然,黑暗的牢房里传出一声尖厉的叫声,是一个女子发狂的笑声。

“改过来了!改过来了!基督徒终于改信佛教了!我赢啦!”

疯狂的笑声背后,一声悲痛无助的*吟呻**幽幽传来:

“恶、恶魔!”

正月初三的早晨——自元旦起已经连续下了两天大雨,今日终于放晴,只是干寒冷冽的冬风刮得更加猛烈,所幸晴空湛蓝,万里无云,大街上,走亲访友的人们络绎不绝。

此处——切支丹坂上,随处可见身着华服的武士、商人、匠人,欢笑着放风筝的孩童们,还有太神乐表演、驱鸟活动、三河万岁[26]等节目,一派摩肩擦踵的欢乐景象。

然而,热闹的人群中,约翰内斯·塞鲁提尼——现改名为濑户与右卫门,身着黑短袖和服正装,脚穿白色裹脚草屐,腰挂短刀,缓缓朝前走着,他身后面跟着督察吏和捕吏。

七日前,作为囚犯走在这切支丹坂的时候,约翰内斯高昂头颅,毫无惧色。然而如今被无罪释放的他再次走在这里时,却换了一副心境,一个劲儿地垂着头,生怕别人认出他来。

待要走到坡中间时——

一人从坡下骑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不顾众人责备的目光以及“不许胡来!”的阻止声,猛地挥动马鞭,马蹄速度丝毫未减,“哒哒哒——!”直冲过来。只见马上之人是一个头巾掩面,身着黑色便装的武士。

这个武士简直就像街头行凶的歹徒一般,从约翰内斯等人旁边疾驰而过,留下一声怒吼:

“下地狱吧!”

瞬间,督察吏和捕吏只觉眼前划过一道凛冽刺目的白光,晃得人不由闭上了双眼。

待睁开眼睛,他们看到路中央躺着一具如枯木般的尸体,正是约翰内斯,皆惊吓得愕然失色。因为那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被砍下的头颅,已远远地滚至路对面了。

[1]切支丹坂:切支丹意为天主教,坂指坡。

[2]鸢人:消防员,搭棚小工。

[3]门松:日本人有新年在门上装饰松枝以寓吉祥长寿之意。

[4]击钲:僧人坐禅念佛时敲的物什,类似木鱼。

[5]庚申:庚申信仰,是日本民间的一种信仰,来自中国的道教。

[6]小日向:地名,位于日本东京都文京区。

[7]弹左卫门:江户时代百姓中地位最低下的秽多、非人等的头领,也称秽多头。

[8]作事奉行:江户时代幕府设置的官职之一,主管营造修缮事宜。

[9]九州大隅:今鹿儿岛县的东部。

[10]新井白石:江户中期十分有名的政治家、学者、诗人,名君美,号白石。

[11]根津:位于东京都文京区。

[12]门前町:中世以后,以有权势的大寺前面的街道为中心,形成的繁华的街市。

[13]清水寺:日本名寺,在京都府京都市东山区清水的寺院。

[14]节季候:江户时代,挨家挨户走着乞讨要饭的一种说法,乞讨者会在人家门口表演文艺,并且会说着:“节季候、节季候”的话。

[15]小传马町:地名,位于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

[16]茗荷谷:地名,位于小日向。

[17]七间宅:江户时代,旗本一般将一间长屋划成七间使用。

[18]吟味所:调查有无犯罪的机构。相当于现在的调查科。

[19]下屋敷:官员的宅邸根据据江户城的远近分为上屋敷、中屋敷、下屋敷。

[20]奉行:负责管理宗教的官员。

[21]但马:一个地名,但马守是官职名。

[22]本多髻:江户时代文人间流行的男子发髻。

[23]小仓棉:京都棉所做的和服。

[24]京栈留:江户时代条纹花纹的棉布布料。

[25]黄八丈内衣:一种制和服的绢料,以黄色为底色配以其他颜色染成的布料,是东京八丈岛的特产。

[26]三河万岁:传统艺能表演,流传于爱知县旧三河国地区的安城市、西尾市、额田郡幸田町,是正月里人们进行的祝福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