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被神明偏爱 (偏偏爱神明)

北城最年轻的翻译官英年早婚了,嫁的是自己的竹马,那个嚣张到没边儿的京圈太子爷。

年少时的唐先生在圈里出了名的玩世不恭,那年,他从北城来南城成了她的“竹马”,都说,那个新来的清俊的少年,有背景、有手腕,冷傲入骨根正不知温润为何物。

可后来他却为追那个南方姑娘,硬生生的把自己从垫底学渣逼进名校。

那年南方难得的大雪,漫天飞雪下,他问她“要不要和我去北方看雪”

她满目星光,回“要”。

多年后,唐先生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校做进行演讲发言时,他将手机递给好友,

“手机给我干吗?”

对方抓着手机不明所以,“这又不是考试,你带着调个静音或者振动就行了啊。”

他表情淡淡的:“等会儿帮我录视频。”

好友一脸震惊。

平时连个合照都不愿意露脸,手机里一张自拍都没有的人,现在竟然还要录视频。

“以前大场面的时候也没见你要录个视频拍个照啊?我还以为老大你露脸要等到拍结婚照的时候了,哈哈哈!”常风边说边往外走,笑着,“还挺臭美!”

他抬眸“她在英国,说要看…”

好友:……

英年早婚是太子爷早年起就为自己立下的既定目标,在小姑娘够法定的那个生日,一大早他接到人,说是送礼,却将人直接拉到了民政局。

那天,少年如玉,儒雅矜贵,眸光里却是抹不去的清甜

“独一无二的唐先生,送给你做礼物,够不够?”

这一年,农历三月初一。

宜嫁娶。

很多年后,大多数人的婚姻生活都只剩下一地鸡毛,周末一众老同学凑在一起聚会闲聊。

玩游戏的时候,小姑娘不小心指甲劈了,太子爷很自然地摸出指甲刀,扯过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低头帮她剪掉,动作温柔。

当年最不被人看好的校霸和学霸的感情,竟然反倒是走到最后的。

有人问她“你最喜欢他什么? ”

她偏过头想了想。

大概是在外凶悍果决的霸王,回家会因为她的一句抱怨蹲下来帮她揉脚。

也大概是即便在她心情不好矫情地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也能放下正在开的会议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纵容她的小脾气。

又大概是他努力向上,无所不能。

九月初,礼陵一中开学已经近一周。

夏季的余热还没散去,校园里到处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操场上的树叶都被晒得耷拉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蝉鸣。

姜晴遇去老陈办公室抱作业本,绕过小花坛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穿堂风涌过来,比起教室里的聒噪和闷热,舒服了不止一点半点,她忍不住喟叹一声,然后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报——”

“告”字还没出口,门被人从里面猛地大力拉开,她还没看清来人,伴随着老陈气急败坏的训斥,一只墨水瓶迎面砸过来:“蠢货!”

她冷不防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墨水瓶磕上门沿,又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残余的红色液体四溅,落在一双白色球鞋上洇开,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第一天就跟我玩逃学翘课?

“觉得挺威风是不是?给我下马威还是觉得这样能报复谁?

“你以为老爷子送你过来是为了谁?我告诉你唐宵,再这么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

……

老陈高八度的呵斥声传出来。

虽说陈韬是礼陵一中出了名的魔鬼主任,但其实也就是严厉古板了些。

他当了姜晴遇他们一年的班主任,也没有见过他真的发脾气,可眼下明显是动怒了,连他钟爱的红墨水都摔了不说,怒斥声还震天响。

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抬头去看惹得老陈发怒的这位好汉,却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瞳孔。

男生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似乎根本没把身后的呵斥听进心里去,只是因为没料想到门外还站了人,才略微顿了顿脚步。

他垂眸轻飘飘地扫了姜晴遇一眼,腮帮子紧绷着,眼底的不耐烦不加任何掩饰。

姜晴遇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开道,男生看也没看,拉开门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她再望去,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老陈铁青着脸气得又吼了几句,喘了几口气后才留意到门口的姜晴遇。他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脸色勉强好了些,语气也稍稍温柔几分,冲她招了招手:“来拿作业本吗?进来吧!”

姜晴遇依言进去,看到地上的玻璃碴,又忍不住想帮忙收拾。

“放着放着,我来!”老陈放下手里的茶杯,从门后拿了把扫把,看到一地狼藉,他又忍不住叹气,“唉!这浑蛋小子真能气得我少活好几年!徐老头儿这次还真是塞给我一块硬石头,才来第一天就给我翘课逃学!软硬不吃,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脾气!”

大概就是在说刚刚那位了,姜晴遇想着。

还没怎么听出个始末来,上课铃响起,她也没多逗留,抱了作业本跟老陈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许栈等在楼梯口,见姜晴遇出来,凑过去帮她分走一半作业本抱在怀里,歪着脑袋问她:“怎么进去这么半天,老陈没说什么吧?”

姜晴遇想到办公室那一幕,抱了抱手里的作业本:“没什么,就随便说了下高中很关键,要抓紧时间学习什么的。”

许栈“哦”了一声:“老生常谈,无聊啊无聊!”

她对这种话一点兴趣都没有,很快转移了话题:“东风街那边新开了家烧烤店,我们这周去吃大餐怎么样?然后,晚上我跟你睡!”

“好。”姜晴遇笑了笑,加快了步子,“快点吧你,已经上课两分钟了,等会儿老陈追上来再念叨!”

高二(2)班教室里,老旧的风扇摇摇晃晃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一样。

午睡时间才刚过去,大家都还有些没睡醒,赶在老师来教室前的最后几分钟里,窸窸窣窣交头接耳,哄闹声一片。

姜晴遇维持了下纪律,把作业本发下去。

教室里也渐渐归于安静,她回到座位上打开习题册复习。

“砰”的一声,教室门突然被撞开。

“重磅消息!重磅消息!”

胡一骏刚打完球,满头大汗,像一阵风似的蹿进来,讲台上的卷子被带起来飘飘忽忽掉了几张。

他手里还抱着篮球,俯身把卷子捡起来胡乱拍在桌上,揉了把头发,满眼闪烁着八卦的兴奋:“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班要转来个杀人犯,刚从少管所出来!”

胡一骏是班里公认的“消息通”,平日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总能第一个打听到消息。

“真的!”他揉了揉鼻子,把篮球换到另外一只胳膊下边抱住,唾液横飞,“我跟你们说,这哥们儿可厉害了,刚来第一天,就把美食街的小混混的脑袋开了瓢。你们是没看见啊,早上他被老陈带去教导处的时候,啧啧啧,还浑身是血呢……”

他手舞足蹈一通形容,说得神乎其神。

后边有男生笑着打趣:“吹牛吧,胡一骏,你看见了?”

“你还不信?”胡一骏嗤笑一声,挠了挠头,“我跟你说——”

“说什么说?”

老陈黑着脸从门口进来,看到这个祸害精,气不打一处来,拎着手里的三角板就往胡一骏屁股上甩了一下:“来来来,有什么没说完的,过来跟我说!”

“没了没了!”胡一骏龇牙咧嘴地挡着老陈的三角板,往后避开,灰溜溜地从讲台上蹿了下来。瞥到老陈身后的人影,他还不忘冲台下各位努了努嘴示意。

教室里安静下来,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男生个子很高,特别是站在老陈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对比越发鲜明。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松松垮垮的运动短裤,头发剃得极短,两鬓处几乎可以看见薄薄的发楂下边的青色头皮,左侧隐约还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

再往下是流畅鲜明的下颌线,五官笔挺硬朗。

只不过此刻他略微低垂着眉眼,没什么表情,倒是掩去了几分戾气。

书包被他随意拎在右手上,没拉严实的拉链缝隙里隐约露出蓝白校服一角,多了些懒散的味道。

“唐宵,转来我们班的新同学。”老陈似乎怒气还没消,睨了男生一眼,回头手里的三角板又在讲台上磕了一下,班里一片安静,他抬手拍了拍身边人,“做个自我介绍!”

沉默几秒钟之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紧接着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以示欢迎。

然而,当事人并不领情。

他掀起眼皮随意扫了一眼,一句话都没说,拎着书包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去,从书包里抽出校服直接蒙在头上开始睡起了觉。

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大家面面相觑,反应了几秒,才去看老陈的脸色。他自然是气得直咬牙,桌子拍得震天响:“唐——”

大发雷霆之际,教室门被人敲了下,有熟识的老师在门口喊了句“陈主任”,老陈这才气呼呼地剜了唐宵一眼,压下怒气:“自习!班长看着点纪律!”

老陈前脚出门,后脚班里就炸了锅。

“可以啊胡一骏,你还真没胡诌!”

“哥什么时候诓过你们?一中“消息通”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也有女生偷偷看了眼唐宵的方向,低声议论着:“这转校生有点嚣张啊,连老陈都不怕!”

“他也太高了吧,站老陈身边直接高出老陈两个头,他吃什么长大的啊?我怀疑他以后能长到一米九。这么高,他是不是北方人呀?”

“北方人吗?我一直以为北方大哥都是挂金链子文花臂,一言不合就干架的那种欸!”

“不啊,唐宵长得有点太好看了吧?反正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人,你不觉得,他看上去气质就跟咱们班里这帮男生都不太一样吗?”

“哎,不是,怎么不一样了?”胡一骏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撑着脑袋从桌上爬起来,撸了把袖子,秀自己的肌肉,“韩菲瑜,看看,哥们儿也是有肌肉的人,你别搞歧视啊!”

韩菲瑜才懒得看他那点肌肉,别过头去跟身边的小姐妹继续说话。

几个女生笑闹成一团。

“你们这帮没眼光的人!”胡一骏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想了想,索性离开座位,凑到韩菲瑜跟前,悄悄指了指大佬鞋子上飞溅的红色痕迹,压低了声音,颇有深意道,“他,帅是帅了点,可是妹妹们,校霸欸,你们驾驭得了吗?”

韩菲瑜想起来那会儿胡一骏说的转校生把人脑袋开瓢、浑身是血之类的话,脸色略微一僵。

“知道校霸为什么来咱们这儿吗?”胡一骏继续散播他的小道消息,“打架斗殴。我听说,当初他进了少管所,但是家里特有背景,被捞了出来送过来避风头……”

话一起头,立马凑过来不少人。

没一会儿,关于转校生的传言各种版本满天飞。

教室里嗡嗡一片。

“胡一骏!”

姜晴遇听不下去,推开手里的物理习题册,猛地拉开椅子:“回你座位上去!”

她声音不大,气势十足:“有乱嚼舌根这工夫,不如去翻翻你们的练习册。”她转过头对着其他几个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中午我去拿作业本的时候,老陈说下午会抽查物理练习册第六页到第九页的习题。”

几个人的兴致瞬间萎掉,默默地坐了回去。

毕竟谁也不想被老陈盯上。

“哎,班长,”韩菲瑜侧头看了姜晴遇一眼,又看了眼唐宵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阴阳怪气道,“这么急着维护唐宵啊?你不会看上校霸了吧?”

胡一骏愣愣地看了眼姜晴遇,顿了顿,也搭话道:“班长,别想不开啊!你这种学霸没什么人生经验,可千万别被人外表给骗了啊,我——”

“隔着一条走廊净听见你们嚷嚷了!”

老陈从教室外边回来,一眼就看见梗着脖子几乎要跳到桌上的胡一骏,立马气呼呼地说:“胡一骏你怎么不坐讲桌上来呢?想上天是吗?给我出来!”

胡一骏抹了把后颈,咧着嘴笑了笑,就往外走。

“可长点儿心吧!”

老陈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扫了班里其他人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愤愤道:“高二了祖宗们!”

话音刚落,还有个不要命的刚睡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笑嘻嘻地接了句“哎”。

教室里顿时哄笑声一片。

老陈的脸色更黑了些,气得不行:“常风,胡一骏,你们俩都给我出来!”

姜晴遇也笑了笑,回头捡笔的时候,无意中瞥到侧后方的新同学。

他刚拿掉盖在头上的校服,耷拉着眼皮,一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姜晴遇的视线,他侧过头,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秒。

两个人视线有短暂的交汇,倏尔间又错开。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沉默,凶悍又压抑。

跟教室里闹哄哄的气氛格格不入。

什么少年犯,就是个孤僻的怪物。

姜晴遇捡起笔,想着。

2

唐宵心情很不好。

他是被连哄带骗强行送上来南方的火车的。

不同于北方直白的干燥和炽烈,这里空气潮湿、闷热黏腻,再加上周围的人群都八卦又聒噪,明明对他充满好奇,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总是偷偷摸摸压低了声音悄悄讨论他的事情。

幼稚又可笑。

如果不是他当时冲动揍了那帮人,差点儿把事情闹大,老爷子也不会狠心地把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外孙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大课间,眼保健操的音乐声响起。

唐宵随便扯了本书盖在脑袋上,趴着装睡。

临走时,徐国安老泪纵横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徐国安说:“阿宵,你别生外公的气,外公一把年纪了,就想你能平平安安的。你听话,别再跟那个人闹了,到了新学校,收收脾气,别惹事,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到时候你也成年了,你的人生就是自己的,谁都别想干预你的生活。”

他嚣张跋扈,但从来不会忤逆老头儿。

两年而已,应该不会太难熬。

所以,他就来了。

眼保健操到最后一节。

后排几个男生已经按捺不住,窸窸窣窣讨论了几句,然后接二连三从后门溜出去,走廊里回荡起篮球拍打地面发出的“砰砰”声以及老陈在后边追着训斥的声音。

很快,音乐结束,教室里的一帮人也跟着一窝蜂似的笑闹着拥出去。

教室里空荡荡一片。

桌兜里手机振动的声音格外明显。

他伸手探进去胡乱捞起来,扫了眼屏幕。

陌生号码。

“喂?”

乍一接通,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他蓦地扯着嘴角笑了,等那边说完,才漫不经心地应了句:

“你是谁啊?”

电话那头的人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号码,很快转向恼怒:“唐宵!”

“闲得慌了?”他不怒反笑,舌尖顶了一下腮帮,眯了眯眼,笑意却不达眸底,语气里是赤裸裸的嘲讽,“莫名其妙对别人家的小孩儿一通教育,你是吃太饱了没事干想给自己找点儿乐子,还是脑子有点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唐继灏,”他垂了垂头打断,又抬眼看向窗外,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轻哂道,“你要是想当爹了,让姓蒋的给你生去,别跟疯子似的到处乱攀关系,怪吓人的。”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

“我在哪儿?”他起身往后靠了靠,手臂撑在后桌上,没忍住踹了脚椅子,那点儿少得可怜的耐心终于全部耗尽,陡然扬声,“我在哪儿关你屁事!”

然后他在对方气急败坏的呵斥声中,挂了电话。

姜晴遇和许栈从小卖部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暴躁又隐忍的少年和掀翻在地上的椅子。

姜晴遇没想掺和别人的私事,加上许栈一直怕这位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校霸,皱着眉头挤眉弄眼地暗示她快点撤离现场。

姜晴遇也没打算多留,只不过往外走的时候,瞥到走廊上正往这边走的人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许栈,又折返回来:“唐宵。”

唐宵闻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扫了姜晴遇一眼。

女生穿着宽大的蓝白色校服,头发高高扎在脑后,露出漂亮分明的五官,一双眼睛干净澄澈,因为身高的缘故,稍微仰着脸看他。

她叫什么来着?

在老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见过一面。

他火气还没完全消散,半天没想起来,心里的烦躁又多了一点,皱了皱眉。

对上唐宵的视线,姜晴遇莫名有点忐忑,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淡定一些,又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他手里:“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因为动作太急,她踉跄了一下,还不小心蹭掉了他放在桌上的校服。

站在旁边的许栈瞬间倒吸了一口气,生怕这位活在传说中,一言不合就给人脑袋开瓢的暴躁校霸发飙,然后一拳揍死多嘴的姜晴遇。

然而校霸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俯身捡起地上的校服,拍了拍灰,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走了。

许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没走出教室门,唐宵就跟迎面过来的老陈撞了个正着。

老陈瞬间黑了脸,扫了眼唐宵身后倒在地上的椅子,又看了看他光明正大地握在手里的手机,朝他伸手:“交出来。”

唐宵掀了掀眼皮,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毫无征兆地扭头看了眼姜晴遇。

她还站在原地,半边身子笼在从窗外落进来的阳光里,映得皮肤越发白皙。这会儿她正看向老陈,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唐宵很快收回目光,回过头看向老陈,也没多说话,直接把手机丢到地上,拎着校服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小女生惊魂未定的咋呼声:

“哎,吓死我了!晴遇,我刚刚以为你会被打死!”

……

打死吗?

他想到最近流传的各种传言,摸了摸鼻子。

这帮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姜晴遇扶起椅子,又往门外瞥了一眼。

“跟你说话呢。”许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嗯?”她回神。

“我说,这个转校生看着真的不像是什么好人,你没看见他刚刚发火的样子。胡一骏他们说他以前犯过事的,”许栈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嘱咐她,“听着怪吓人的,你以后还是别掺和他的事了,好不好?”

姜晴遇笑了笑,拿出纸巾擦了擦椅子,随口应道:“好。”

门外走廊上,韩菲瑜将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喝完最后一口酸奶,她用力捏了捏盒子,然后“咚”的一声丢进垃圾桶,又回头看了看姜晴遇,轻哼一声。

也就许栈那个傻子看不明白,刚刚姜晴遇分明就是看见陈韬过来了,才过去提醒唐宵的。

还装什么清高说什么对他没想法。

虚伪!

一周课结束,好不容易等到周末。

姜晴遇跟许栈出去玩了一天,又带着这个黏人精回家过夜。

大门没关,隔着老远就听见姜爸爸老姜和姜妈妈老赵的争吵声,厨房里噼里啪啦一阵声响。

“我说姜浩斌啊姜浩斌,你怎么活到这么大岁数的?笨手笨脚连个水果都切不好,你说我当初怎么想的就嫁给你了呢?真是浪费了我这朵鲜花,怎么就插到你这牛粪上了?”

老姜也不甘示弱,哼了声:“你要是鲜花,以后牛都不敢拉粪了。”

“哎,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说话呢……”

姜晴遇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爸妈,上一秒吵得你死我活,下一秒就能如胶似漆。

她跟许栈对视一眼,冲许栈摊了摊手,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两个人进门换了鞋,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姜晴遇对着厨房里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老姜正好从厨房里出来,胸前还系了条粉格子围裙,笑眯眯地跟许栈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来来来,晴遇,先别换衣服,下楼去买个西瓜回来!”

姜晴遇:“我才刚进门……”

“我刚刚给你妈帮忙,把水果给削进垃圾桶了。”老姜又戳了戳她。

老赵紧接着从厨房出来,给许栈倒了一杯水,附和道:“快去快回啊!”

姜晴遇:“不是刚刚还吵吗?怎么使唤起我来倒是挺齐心协力的!”

“看你说的什么话?”老姜不满地说了句。

老赵很有默契地接下去:“如果不是为了找个跑腿的,那我生小孩儿有什么意义?”

姜晴遇看向老姜:“爸爸,你看你老……”

“你妈说得对,快去吧!要个大的啊,我们人多!”

姜晴遇有些无语。

一对二,完败。

她只好拿了钥匙下楼。

晚上,外面挺热闹。

小区门口有各种卖小吃的摊贩,烧烤店的大叔哼着小曲儿摇摇摆摆,隔壁卖卤味的阿姨扯着大嗓门儿热情地揽客,小龙虾和烤鸡腿的味道飘过来,混杂着水果的甜香味道……

勾得人心里痒痒。

姜晴遇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吃夜宵的冲动,大步跑到水果摊上买了半个西瓜,又挑了两串葡萄,付了钱拎着就往回走。

只要跑得够快,馋虫就追不上你。

她一边给自己催眠,一边加快步子。

经过楼下转角处的时候,从阴影里冷不防蹿出一道黑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老婆!”

姜晴遇吓了一跳,大叫了一声,紧接着闻到扑面而来的浓重酒味。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遮住鼻子。

又一个喝断片儿的酒鬼。

对方手里还拎着啤酒瓶,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抓着她不松手,嘴里念念叨叨的。

“你凭什么跟我闹离婚?我哪里不好了?”

姜晴遇撇了撇嘴,咕哝道:“哪里都不好。”

然后她用力挣开对方,拎着水果袋子继续往前走,却不想后边的人再次追了上来,倒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发酒疯抓着她死不松手,絮絮叨叨不停地讲话。

喝成这个样子力气倒还不小。

姜晴遇又用力挣扎了好半天都没能脱身,两人刚好在两栋楼之间的阴影里,周围都没什么人。

她开始后怕,一边防着醉鬼,一边急得快哭出来。

她又试图跟酒鬼打商量:“大哥,你先松开我,我带你去找你老婆,好不好?我帮你骂她?我……”

手忙脚乱之间,姜晴遇瞥到路过的一道熟悉身影。

“唐宵!”她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

人影脚步一顿,侧头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里灯影昏暗,她本来也不太确定,只是试探着喊了一声,结果真的是他!

姜晴遇瞬间觉得自己找到救星了:“唐宵,你帮——”

话音未落。

一个篮球猛地砸过来,正中酒鬼的脑袋。酒鬼“哎哟”一声痛呼,双手捂住自己的鼻子,瞬间清醒了几分,转过头骂骂咧咧地四处张望。

姜晴遇一扭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唐宵。

他俯身捡起弹回去的篮球抱在胳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冷冰冰的:“还不走?”

她这才回过神来,拔腿往他这边奔来,跑到一半,又突然想到什么,折回楼下的便利店里。

不一会儿出来,她的手里多了一瓶水和纸巾。

她过去把东西放到醉鬼脚边上,才拎着水果袋子退开。

小姑娘身形纤细,脚下还踩着一双拖鞋,拎着袋子小跑起来磕磕绊绊的。

刚才被人拉住的时候不还手忙脚乱的,怎么这会儿还有心思去给人递水?

唐宵懒洋洋地收回视线,脚下倒是没动,等她追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顿了顿,他还是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动了动嘴角:“多管闲事。”

姜晴遇刚张了张嘴想道谢,就听到这么句话。

算了。

虽然姜晴遇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高冷的校霸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他既然愿意朝她施以援手,出于礼貌肯定还是要道声谢的。

至于那句毒舌,她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她往前追了两步,歪了歪头看唐宵:“今……”

“不用。”对方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率先开口,看也没看她,冷冷地丢下一句,“扯平了。”

然后大步离开。

姜晴遇看了眼已经走出去很远的人影,轻轻地吐了口气,转身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楼下。她换了一只手提袋子,准备上楼。

片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唐宵的话——

他才不是故意想多管闲事,只不过因为上次她提醒他收手机的事,作为回报,他才顺手帮她一次。

所以,扯平了。

还挺别扭。

姜晴遇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回到家里,老姜听姜晴遇说完事情的始末,气呼呼地换了鞋就要往楼下跑,声称要打死那个骚扰他女儿的浑球酒鬼。

姜晴遇有些哭笑不得,解释说已经有同学帮忙揍了酒鬼一顿,好说歹说才将人拦住。

老赵拉着姜晴遇和许栈,给两个小姑娘上了半晚上的安全教育课。

她们只能乖乖点头应好。

躺到床上的时候,许栈才笑嘻嘻地凑过来八卦:“哪个同学英雄救美了呀?姜晴遇你怎么没以身相许?”

姜晴遇好笑,侧过头戳了戳她脑袋:“想什么呢你?”

“本来就是。”许栈瘪瘪嘴,又眨了眨眼睛,“我可听说,咱们学校里有不少男生都对你很有好感呢,说不定……”

“唐宵。”

许栈瞬间收声,顿了顿,默默地躺了回去:“哦,那你当我没说。”

姜晴遇笑。

3

开学两周之后,学校在周一下午腾出了两节课来举办开学典礼暨表彰大会。

这种一般都是好学生和各级校领导的专场,更多时候跟台下在座的大多数人没什么关系,但因为能光明正大地少上两节课,所以大家都还是挺愿意来捧个场。

主要是……不愿意也不行。

主席台上,主持人讲完开场白之后,接下来就由各级领导轮流发言。

老陈早找了个阴凉地儿,跟其他几个老师躲凉去了。

班里越发肆无忌惮起来,除了偶尔配合着象征性地鼓个掌以外,没人真的去听什么工作总结。

胡一骏等人三三两两溜去小卖部买了可乐,校服兜头一笼,几个人头对着头开始打起了游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才终于换了声音。

小姑娘嗓音干净澄澈,像夏天里洒了一把冰水似的。

“哎,咱们班长真厉害啊!今年又被选上去讲话!”胡一骏从校服里抬头往主席台上瞥了一眼。

“这不废话嘛!”常风手指在屏幕上翻飞,大杀四方,顺便接话,“优秀学生代表呢!”

“可不嘛,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中考状元!”陈钊接话,“哎,你们忘了?中考600分的满分①,姜晴遇考了585分!585分啊兄弟,这什么概念?”

“不对,”另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男生钱斌突然打断陈钊的话,扶了扶眼镜,一脸认真道,“是586分。”

陈钊愣了下,随即笑开,大剌剌地说:“哎差不多嘛,反正就是很厉害了!”

“不一样,”钱斌抿了抿嘴唇,扶着眼镜,很认真地纠正他,“586分是状元,585分只能是第二名。”

陈钊突然想到什么,笑开:“哦,知道了知道了,你是585分嘛,比女神只低一分!”

学霸的一分之争是他们这些学渣理解不来的,总而言之就是都很厉害了。

陈钊又扭过头,兴高采烈地跟常风搭话。

钱斌扶了扶眼镜,看着主席台上的人影。

“人家还每个学期都考第一呢,你激动个鬼!说得跟你考了那么多似的!看你傻拉吧唧的样儿!”常风笑着踹了陈钊一脚,瞥到钱斌,调侃道,“钱同学,还看呢?喜欢啊?”

钱斌一张脸立马涨得通红:“我没有。”

“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放眼咱一中,哪个男生不喜欢咱们班长?”

“德艺双修,长得又好看,学校大小场合的主持,人家全包了,往台上一站,跟个小仙女似的!”

“班长去年还参加国家级竞赛呢,拿了个一等奖,可给校长高兴坏了!”

“谁不想拿下女神呢?”

大家笑了。

“哎,这还真不一定,”胡一骏往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递了个眼神,“看见没,就后边那位大爷,连看都没怎么看过班长一眼呢!”

“嗨,他啊……”

……

唐宵坐在最后一排的左侧,把校服搭在脑袋上遮太阳,背靠着台阶酝酿睡意,觉自然是没睡成,倒是被迫听了半个下午的学霸光荣史以及他们两个人有多么不般配。

他掀掉衣服,隔着无数脑袋,看了眼台上的女生。

因为要做主持人的缘故,她褪去了平日里端正死板的校服,穿了一件米色的过膝短裙,此刻站在黑色的话筒面前,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自信又恣意。

浸在阳光里,像一株漂亮的向日葵。

周围的几个男生还在百无聊赖地讨论着学霸以前的事情,相互打趣。

他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那天晚上她跟酒鬼拉拉扯扯讲道理的蠢样子,不自觉地,很小幅度地扯了扯嘴角。

韩菲瑜因为要上台领奖,还特意溜去厕所涂了个口红,回来的时候就听见这帮男生在讨论姜晴遇的事情,就连唐宵也在看姜晴遇。

“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心里不爽,低头照了下小镜子,酸溜溜地嘟囔,“还不就是个书呆子?”

钱斌闻声,幽幽地抬头看向韩菲瑜。

韩菲瑜察觉到钱斌看过来的视线,以为对方赞同自己的话,心里一喜,抿了抿嘴唇,又有点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钱斌我问你,你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吗?”

钱斌有些不太想搭话,但还是扶了扶眼镜,老实地点头。

“那……”韩菲瑜有点脸红,歪了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跟姜晴遇谁好看?”

“姜晴遇。”钱斌毫不犹豫地回答。

韩菲瑜脸色一黑。

偏偏钱斌没有察觉到她的脸色,继续扎心:“而且姜晴遇知道薛定谔和麦克斯韦。”

韩菲瑜脸色更黑了。

唐宵听在心里,嗤笑一声,又多看了钱斌一眼,起身拎起校服直接走了。

其他几个男生原本就有些坐不住,见有人带头,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也纷纷跟着溜了。

班里最后几排位置瞬间空了三分之一,姜晴遇在台上看着,目光锁定了带头的那道身影,皱了皱眉。

典礼结束,距离放学还有十来分钟,各班被有序带回教室自习。

姜晴遇被老陈喊去办公室拿练习册布置作业。因为摸透了这帮小崽子的脾性,他还特意嘱咐她放学之前再查一次人,不在的通通记下名字交给他。

姜晴遇笑着应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被老陈喊住。

“新来的唐宵,”老陈泡了一杯茶,稍微停顿了下,俯身去拉抽屉,又轻轻叹了口气,“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所以这小子,有些叛逆过头,你平时多帮我留意点儿。当然,如果有时间,你也多帮帮他。同学之间嘛,总归比跟我交流要容易一些!”

姜晴遇没由来地想到那天唐宵接电话大发脾气的时候,想了想,乖巧地应道:“好。”

教室里早已经闹哄哄一片,除了钱斌以外,基本上没有人在老老实实地自习。

见没剩几分钟了,姜晴遇也没去追究,拎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点名。

有人翘掉了开学典礼后半场,她是知道的,只不过没谁敢跟老陈正面对上,这会儿也都已经乖乖回来了,只有——

“唐宵?”姜晴遇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座位。

胡一骏喝掉最后一口可乐,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笑着插话:“别点了班长,人早就走了!”

她低头记下唐宵的名字。

“到。”

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唐宵抱着篮球从门口进来,应该是刚刚冲洗过,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他的目光在她手上的名单上顿了一下,也没再多说,抬脚往座位上走。

“干什么去了?”姜晴遇问他。

还用问吗?

唐宵把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上,浅浅地勾了勾嘴角,掀起眼皮看着她,信口胡扯:“去厕所了。”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一窝蜂往外拥。

姜晴遇收回视线,顿了顿,低头画掉唐宵的名字。

胡一骏把书包往背上一甩,从姜晴遇身边经过的时候探头瞥了眼她手里的纸,颇有深意地“嘿嘿”一笑:“班长,偏心眼儿了啊!”

唐宵抬手,状似漫不经心地摸了下耳后,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错开视线,俯身把东西胡乱塞到桌兜里,拎了个瘪瘪的书包就要往外走。

“唐宵!”姜晴遇将人喊住。

他顿住脚步,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她把手里的花名册放回讲台上,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部黑色的手机,递到他面前:“还给你。”

这手机自上次被他摔了以后,屏幕就已经裂成了蜘蛛网,再加上在老陈办公室抽屉里躺了这么几天,早已经黑屏关机。

他其实没想过再把手机要回来。

她倒是挺上心。

他抬眼看她,扯了扯嘴角,然后一言不发地接过手机揣兜里。

“屏幕摔成这样应该是没法用了。”她用下巴指了指他手里,好心提醒他,“学校门口左拐再往前走,就有好几家修手机的店,物美价廉,你等会儿放学路上可以顺便去看看!”

说完,她折回去收拾了书包,关好窗户准备回去,见他还在门口,也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再进教室,索性嘱咐他:“你走的时候关下门!”

走到一半,她想到老陈的叮嘱,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手机的事情,下不为例啊!”

他没吭声,转过身去拉了下门。

“哟,班长?”

姜晴遇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韩菲瑜和她的一帮小姐妹。

几个女生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说:“都会利用职务之便了?”

有人笑着接话:“还说对转校生没想法?”

韩菲瑜气哼哼地看姜晴遇:“手机是你从老陈办公室偷偷拿回来的吧?姜晴遇你怎么还是这种人啊,虚伪死了!先是装模作样地提醒唐宵手机的事情,然后又装好人帮他去老陈那儿偷拿手机还回来!”

姜晴遇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幼稚又有点好笑:“有编派别人八卦的时间,还不如多去背几个单词!”

“你还装噢!”一个女生抱臂,抬头看着她,继续道,“还不承认?哦,对,今天记名字你还给唐宵放水,分明就是为了在他面前博好感——”

姜晴遇有点不耐烦了,刚想快点打发走这几个八卦爱好者,话还没出口,只见面前的女生瞬间紧闭上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嘴,视线越过她往后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丝惊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跟其他几个女生交换了个眼神后,转头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有那么一瞬间,姜晴遇看着这几个女生的反应,以为是撞上什么灵异事件了。

她回过头,看见唐宵冷着脸站在最上边。

他单手拎着书包,校服搭在肩膀上,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三两步下了台阶就往外走。

不过这也算是帮她解了围,她往前追两步想道声谢,前边的人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来,她没防备差点撞上去。

“唐——”

他转身站在姜晴遇面前,垂眸看她,眼底的不耐烦不加任何掩饰:“姜晴遇?”

“嗯?”

“喜欢我?”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倒被他理解为猜中了心思。他直视她,语气烦躁又嘲讽:“我没打算早恋。”

她愣了下才回过神,想到他刚刚应该是听到韩菲瑜那些人的话误会了。

只不过,没想到他还是一个遵规守矩的校霸。

她没忍住笑了下,然后才抬头看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语气,装模作样道:“好巧,我也没打算早恋。”

唐宵动了动嘴角,看了姜晴遇一眼,没说话,走了。

【注①:各地中考总分有差异,此处分值参考南方地区。】

Chapter 02你站在阳光里,自此暗淡无光的日子都老去

每逢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最是躁动。

生物老师又是个好脾气的胖子,讲完练习题后就让大家自由复习。

许栈惦记着东风大街上新开的密室逃脱,早就坐不住了,字条被传来传去,约了班里几个玩得好的女生一起出去玩。

在把字条丢给姜晴遇的时候,却不偏不倚砸中了胡一骏的脑袋。他刚睡醒,胡乱揉了揉眼睛,完全无视许栈手舞足蹈的比画示意,直接展开字条,然后笑嘻嘻地冲她挥手比口型:“带我一个啊!”说完又转头,“密室逃脱,常风一起去啊!”

话音刚落,放学铃响,常风丢了句“有事”,就抓起书包一阵风似的先溜了。

礼陵一中附近不算繁华,但学校旁边总少不了小吃街。

夜幕降临,小摊小贩和夜宵店全部活跃了起来,烧烤、火锅、印度飞饼、寿司、果汁、煎饼果子……一整条路上都飘浮着诱人的香气。

几个人敞开肚子吃了一路,晚上八点多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许栈扶着墙已经往卫生间跑了好几趟。

“行不行啊你?”胡一骏笑话她,“你别是想到等会儿要进密室,就紧张得尿裤子?”

“谁不行了?我这是冰饮喝多了闹肚子好吧?你等会儿进去别自己吓得屁滚尿流让我保护你就行!”许栈回击。

“就你?”

“就我!”

……

话没说几句,许栈脸色一变,又捂着肚子冲进了旁边的网吧。

姜晴遇好气又好笑,喊胡一骏他们在这儿等着,自己去找地方给许栈买点儿药。

许栈好不容易解决完,松了口气,抓着手机给姜晴遇回了句“没事”,然后往外走,却没想到出门就撞到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很明显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视线相撞,都愣了下。

许栈没想掺和,率先移开视线低着头就走。

“许栈!”

被人叫住,许栈脚步一顿,看见常风站到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个混混模样的社会哥。

“借点儿钱呗!”他朝她伸手。

许栈平日里跟常风没太多交集,但也知道他是个小混混性子,时常跟社会上的人打交道,逃课翻墙不在少数,总之跟她不是一类人。

她当然不想借。

“都是一个班的,”常风皱了皱眉,“听说你零花钱挺多的,先借我点儿,有急事,过两天还你。”

许栈家庭条件好,是班里出了名的小富婆。

见许栈低着头好半天也不说话,常风有点不耐烦了,身后几个人也啐了一口,催他快点儿。

“闭嘴!”常风回头吼了一句,又转过头,“不是,我还能骗你怎么着?借不借?”

许栈看了眼他身后那几个看上去嚣张跋扈的社会哥,犹豫了半天才把自己的小钱包拿出来。

常风说了句“谢了,别告诉别人”,就伸手去接,结果没料到手背上“吧嗒”掉下来一滴小水珠。

滚烫滚烫的。

常风一愣,低了低头去看许栈。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眼眶通红。

“不是,”常风舔了舔嘴唇,有点哭笑不得,“你哭什么?我又没怎么着你!”

许栈仍是耷拉着脑袋没说话。

“我会还你钱的,真的!”常风又强调了一遍。

见许栈还没有反应,他好气又无奈,心里一软,顿了顿,又把钱包往她怀里一塞:“真是服了!行行行,我不要了行不?祖宗!不借就不借,你可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说完,他抬手挠了挠脑袋,一偏头看见路口经过的人:“唐宵!”

被叫住的人脚步没停。

常风今晚先是被赶出网吧,借个钱又惹哭了小姑娘,现在连个转校生都甩脸子给他。

关于唐宵的传言他听过不少,吹嘘说什么打架斗殴、有背景、一中校霸……但平时也就只见唐宵板着张脸装模作样,对谁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他看唐宵不爽很久了。

“风哥,你行不行啊!”后边戴黑耳钉的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煽风点火,“你还一中老大呢,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被那男生这么一激,常风心里的火气“噌”地起来了,看了后边几个男生一眼,刮了刮耳朵,抬脚过去就直接将人拦住:“跟你说话呢!”

“别找事。”唐宵冷眼睇他,脚步没停。

常风出师未捷先被驳了面子,有些恼羞成怒,又被身后几个哥们儿和小姑娘看着,脸上挂不住,咬了咬牙,誓要给自己找回场子。

……

姜晴遇从药店出来,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许栈回来,生怕出什么状况,于是去网吧那边找人。

老远就看见常风揉着手腕,很没骨气地蹲在地上嗷嗷叫:“我就只是想借点儿钱,没别的意思!

“真的,我就是欠了点儿网费!我做了个小游戏,都已经有游戏开发商联系我买版权了,就剩最后一点小Bug(漏洞),可我爸说我不务正业,把我电脑都给没收了,我实在没办法,才跑出来泡网吧。这几个都是我朋友,资深游戏玩家,帮我测试游戏的!不信你问他们!”

常风身后的几个男生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点头。

唐宵没搭话,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背包。

常风也十分狗腿地凑过去帮忙,瞥到“中国跆拳道协会段位证书”几个大字的时候,眼睛一亮。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唐宵收了回去,转而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他。

常风愣了下,回过神后立马接过来:“谢了啊!我肯定还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大!你放心,等我拿到钱了肯定还你!到时候请你吃饭!”他收了钱拍拍唐宵的肩膀,又想到刚才看到的掉出来的简历和证书,“你几段了啊?是来这边道馆找兼职的吗?”

这附近有大学的分校区,又聚集了不少中小学,学生安全还是挺受人关注的,所以这两年周围也开了好几家跆拳道馆,不少大学生没课的时候会去做兼职。

常风在这片混得久了,知道得不少。

“你这年龄还不够,正儿八经的道馆不会要你,最多只会让你进去做个教练助理,就是帮忙打个杂什么的,你做这个太可惜了老大!

“我跟你说啊,有那种家长要给几岁小孩请私教的,价格高,活儿还轻松。我对这片熟,宵哥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我到时候帮你介绍!咱俩一起发家致富!”

常风帮忙收拾好东西,一转头才看到刚过来的姜晴遇、胡一骏他们。

“怎么这么多人?看猴儿呢?”

“看你呢!”胡一骏去买水,这会儿才从后面跟上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喝了口水顺嘴接话,“你这只猴儿!”说完看了看姜晴遇,又看看唐宵和常风,指了指他们,问常风,“干啥呢?你们这是准备来个三方会谈?”

“谈个屁!”常风睨他一眼,又笑嘻嘻地转过头去看唐宵,“我跟我老大联络感情呢,是吧老大!”

他问胡一骏:“哎,你们这么多人干什么去啊?”

“浪啊!晚上想喊你一起,结果刚打铃,你蹿得比兔子还快,拉都拉不住!”胡一骏收起水瓶,越过刚刚的话题,转过去一把揽住常风的脖子,“一起啊?我们等会儿去玩密室逃脱,人越多越热闹!”

“老大,老大!”常风被胡一骏拽得一个踉跄,又折回来去拉唐宵,“走走走,一起一起!”

胡一骏被常风对校霸的360度大转变的态度惊得不轻,也下意识地跟着他往唐宵的方向看了一眼。

唐宵没说去不去,就站在路边上,黑衣黑裤半隐匿在漆黑的背景里,身形挺拔高挑,寸头衬得他整个人利落硬挺,下颌线流畅冷硬,隐约看得见脖颈处的青筋线条。

他不说话的时候周身平白笼着十足的戾气,让人不怎么敢接近。

在场的除了常风还在鼓动以外,其他人都没敢说话,其实心里也没多想让他参与进来。

唐宵自己也清楚。

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常风也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扭过头不满道:“干什么啊?都是同班同学,你们就不能对我老大热情点儿,我——”

“一起吧。”

他话没说完,被人打断。

许栈脑海里还是刚才校霸徒手撂翻常风他们的场景,闻声还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悄悄地捏了捏姜晴遇的手心。

姜晴遇转过头冲许栈笑了下,松开手走到唐宵面前,看着他继续道:“一起去吧。”

多管闲事。

唐宵对这种游戏和这帮人都没兴趣,面无表情地看了姜晴遇一眼,绕开人就走。

身后有女生压着声音偷笑:“韩菲瑜说什么来着?”

“什么啊?班长对唐宵有想法?”

“我觉得班长人一直挺好的啊,就是关照下新同学吧?”

“热脸贴人冷屁股,哪里好了?”

……

唐宵听着一阵聒噪,顿住脚步回头去看姜晴遇。

巷口烧烤店的灯光闪了下亮起来,她还站在原地,周身被笼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光影交错间,映得她皮肤越发白皙。

他皱眉,有点不耐烦:“不走?”

叽叽喳喳的几个女生瞬间噤声,不约而同地看向姜晴遇。

姜晴遇倒是没说什么,扬了扬嘴角,一双杏眼越发生动明亮。

唐宵收回视线,跟着常风、胡一骏往前走。

多管闲事的麻烦精。

2

新开的密室逃脱在商场最顶层的角落里。

光线昏暗,进门就是两个骷髅骨架举着个沾满血迹的九宫格谜题板。大厅内装潢复古又阴森,犄角旮旯里都放着制造恐怖气氛的小玩意儿,再加上空调温度打得低,一进去许栈就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开店的是两个年轻的小哥哥,因为来的人数有些多,查了预约以后,临时又给他们加了另一个主题密室,一帮人分两路进去玩。

确定好人数,工作人员收了手机,给每个人发了眼罩,简单讲了下规则,就带着几个人进去。

姜晴遇这组就她、许栈,还有徐甜甜三个女生外加几个男生。走到入口处的时候,徐甜甜突然有点怕了,颤颤巍巍地问老板里面吓不吓人。

回答她的是老板神秘莫测的一笑。

阴森森的灯光下,怪瘆人的。

许栈心里也有点打鼓了,强装淡定地拍了下徐甜甜:“什么,还有我呢!”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才进去第二道关卡,许栈就跟徐甜甜抱在一起哇哇叫了。

这组是荒村客栈主题。

讲的是一群大学生毕业旅行,住进了一家偏僻的民宿客栈,同伴接二连三地消失不见之后,夜里总传来女人的哭声,于是剩下的几个人打算偷偷查清楚其中缘由……

从大厅开始气氛就诡异起来,四周时不时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号声。但题目难度不算大,加上有姜晴遇和钱斌这两个智商担当,没几分钟就破解了密码,成功进入厨房区域。

灯光亮起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胡一骏更是在后面嚣张地喊话:“就这破玩意儿啊,简直*辱侮**我们的智商嘛!再比这恐怖十个度小爷我照样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话音刚落,他最后一个进入厨房区域,身后的大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又传来一道苍老又阴冷的女声:“把门关上——”

“哎哟,我去!”

胡一骏被吓得直接弹起来,然后抹了把汗,抚着胸口折回去报复性地踢了门一脚,替自己找场子:“凶什么凶!你让我关我就关啊?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常风回头看了胡一骏一眼,对他这种三岁小孩儿的举动格外无语。

“我就不关!”胡一骏又踹了一脚,龇牙咧嘴,“你能拿我怎么样?叫叫叫,有本事你出来打我啊……”

“把门关上!”女声的愤怒值增加,提高了音量,透过电流的吱吱声显得嘶哑又瘆人。

伴随着这句话,整个屋子突然震动了一下。灯光全熄,狭小的空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头顶上的钟表发出一点点光,许栈和徐甜甜下意识地抱在一起“啊”地尖叫一声。

唐宵和姜晴遇不约而同地转身抬脚把门关上。

两个人隔着黑暗对视一眼。

女声骤减,昏暗的灯光重新亮起,屋内的抖动也停止。

身边还有持续不断的杀猪般的叫声。

姜晴遇和唐宵对了个眼神,然后双双一脸无语地把视线移向声源处。

三秒前还嚣张嘚瑟的胡一骏这会儿闭着眼睛嗷嗷直叫,比抱在一起的许栈和徐甜甜还狼狈。

常风过去“啪叽”一巴掌拍到他脑门儿上:“天亮了,二货!”

胡一骏这才兮兮地睁开眼,对上大家看过来的视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怕,我就是那啥,配合一下这个恐怖气氛。”

常风嗤笑一声,没再搭理他,背过身去找解密的线索。

许栈和徐甜甜则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以前看过一个电影,”徐甜甜太害怕了,颤着声音,“讲的就是一队人去体验高级密室逃脱,结果后来弄假成真全部死在里面了。万一我们……”

常风听着嘴角扬起一抹笑,忽地扮着鬼脸回头大叫一声。

许栈正听徐甜甜讲故事听得紧张,被常风这么一吓瞬间脸色惨白哇哇乱叫。

常风恶作剧成功,在旁边指着她哈哈大笑。

……

姜晴遇和唐宵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们闹腾。

厨房这个关卡,按照剧情引导,需要有人从藏在壁炉里的迷你焚尸炉进入客房区找出尸体,从它身上拿到线索再跟这边的人配合解密,打开出去的大门。

“谁……谁去啊?”徐甜甜躲在许栈身后,弱弱地问,还颇有暗示性地看了唐宵一眼。

毕竟,从头到尾看上去最淡定的也就这位校霸同学了。

“不行!”常风看穿徐甜甜的心思,第一个站出来拒绝,“我老大个儿太高了,长手长脚地钻不进去。”

他挠了挠头,扫了面前一帮人一眼,叹了口气:“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我先下去,想跟着我的就跟我一道过去,剩下的人陪我老大留在这儿,等会儿配合我解密,怎么样?”

话音落下,许栈第一个跳出来抓住常风:“我跟你去!”

毕竟,对她来说,和客房区的未知危险相比,板着脸一声不吭的唐宵要更可怕一些。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除了姜晴遇以外,都决定跟着常风过去。钱斌本来想要留下,但被胡一骏以“你不在我们没有智力担当”这个理由拒绝了。

唐宵无所谓,只不过看了眼留下来的姜晴遇:“你跟他们一起过去。”

“我得留下来陪你啊。”姜晴遇看着他。

他找了个台阶,支着长腿坐下来,语气冰冷:“不用。”

姜晴遇没搭理他,兀自跟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笑闹声渐渐远去,周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密闭空间狭小又幽暗。

这里到处堆积着杂物,置物架上放着过期的食物,不知道是为了逼真效果还是因为真的过期,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墙壁和地板上还零零散散拓着些血淋淋的手印,电子设备里发出刺啦的电流声,女人呜呜咽咽的啼哭音效断断续续,听上去怪瘆人的。

唐宵偏过头来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姜晴遇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胳膊撑在膝盖上支着脑袋,乖乖蹲在那里。

她的脸颊因为被手抵着的缘故,微微鼓起来些,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越发清亮。她嘴里不知道在哼着什么调调,手指一下一下地落在脸侧敲着节拍,倒不像是受周围恐怖气氛影响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低头把玩着随手捞起来的小道具,问她:“你不害怕吗?”

姜晴遇回神,无意识地“啊”了一声,很自然地接话道:“都是假的,怕什么?”

“我是说——”他扯了扯嘴角,突然故意侧头靠过去,声音有些冷淡,又染着几不可察的嘲讽,“总和少年犯凑一起。”

“砰”的一声。

不知道胡一骏、常风他们触发了什么机关,室内原本暗淡的灯光瞬间全熄,狭小的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突然的变动让姜晴遇的脑子有一瞬间卡壳,迟钝了一小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唐宵的话,隔着黑暗偏过头去看他:“你吗?”

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很随意地一问,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听不出来有半点儿恐惧或是别的什么。

唐宵一时有点不确定,这姑娘自始至终都对他毫无忌惮,是无知者无畏,还是一直以来真的就没把那些传言往心里去。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突然转学来这里?”兴许是气氛使然,他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靠近她,“我跟你讲讲?”

突然拉近的距离,周身铺天盖地都是男生的气息。姜晴遇攥了攥手指,莫名有点脸热,还是镇定道:“好啊。”

头顶的窗户透过来细微的光线,隐约看见面前小姑娘红透的耳垂,他蓦地就笑了。

下一秒,他收了笑意,低了低头,眼底有黑压压的浓重情绪翻涌。

案件发生在和今天这种地方很像的一家酒店里。

尸体被发现时,受害人已死亡多日,一男一女,衣不蔽体,死状凄惨骇人。现场留有大量已经干涸的血迹,床边有人体的脑部组织黏液,而室内门窗紧锁,没有任何损坏或打斗痕迹。

……

从行凶到善后,手段残忍又细致。

讲述那些细节的时候,唐宵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清冷平静。

案件勘察许久,却迟迟没有结果。

久而久之,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和鬼怪揣测便也层出不穷,有说男受害人得罪的人太多,也有说是什么婴灵作祟,因果报应。

随之传出了一个故事。

男受害人在娶现任太太之前,曾经有过一任女朋友。

两个人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

女人把全部的精力和心血都放在了男人身上,不惜放弃自己的梦想和大好前途,连嫁妆都搭上了用来辅助他刚起步的事业。

为了生意跟人拼酒进过医院,在施工现场差点儿废掉一条腿,替男人张罗事业的同时还要悉心照顾他的起居……短短几年,她成了业内出名的金牌秘书,男人的事业也越发有了起色。

两个人相爱,然后女人怀孕。

她在事业黄金期听从男人的话交出了手头大权和所有客户资源,然后回乡下养胎顺便准备婚事。

可是在日夜苦等之后,却从新闻上得知了男人即将结婚的消息。

商场新贵与龙头企业千金,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所有人既称赞又羡慕。

而那场世纪婚礼的背后,传出来的关于女人的传言,却已经被人改了版本。

她过往倾注的感情和心血全部被抹去,变成了工于心计、野心勃勃的女秘书在阴谋被识破后不得已主动请辞的结局。

加上有八卦小媒体拿到她未婚先孕且生父不详的消息,一时间似乎坐实了传言,为人不齿。曾经征战商场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一夕间成了玩弄手段的心机女人。有了这些先入为主的舆论,这之后,无论她说什么都是狡辩。

后路全断,整个行业也都没了女人的立足之地。

直到她死,都没再见过那个男人一面。

那个男人利用了一个女人的爱情,成就了自己的一生功名并引以为傲。

故事讲完,身边的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让唐宵怀疑自己是不是讲了个睡前故事。

他侧头去看姜晴遇。

头顶小窗户投下来一点细微的光亮,小姑娘蹲在地上低着头,柔顺的头发耷拉在一边,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吓傻了?

他敛眸,讥诮一笑。

所以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凑上来,也只是因为无知者无畏啊。

他抵着腮帮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嘲讽。

吓唬她成功的同时,他又隐约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失望,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她面前编造这些是为了试探什么,还是说只是单纯捉弄。

“所以,”他抬头,无意识地摸了摸鬓角的细细疤痕,自嘲一笑,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准备起身,嗤笑,“以后别爱心泛滥,离我远——”

他的胳膊被人一把抓住。

“唐宵,”她笑了,“原来你的校霸人设,就是这么立起来的?”一点忌惮都没有,根本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他的表情有片刻凝滞,没说话。

“故事不错,就是漏洞有点多。”她漫不经心地点评,语气里沾着笑意,听不出来半分紧张或者恐惧,顿了顿,又忽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唐宵——”

她说:“恶人自有天收。如果故事是真的,报复的手段有很多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搭上自己一生的方式,就为了惩罚一个人渣?”她撇了撇嘴,又恢复了散漫的态度,随口道,“这凶手是真蠢。”

她没有像很多人一样,看热闹之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恣意谩骂凶手的残暴以及受害人活该,也没有像圣人一样高谈所谓的“冤冤相报何时了”,信口宣扬“以德报怨”。

那些不好的经历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有感同身受。

他喉结轻微滚动,闭了闭眼,忽然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3

“至于你嘛,”蹲在地上的姜晴遇看过来,歪了歪脑袋,像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不像是那么蠢的凶手,也不像会下得了狠手的坏家伙。所以,何必因为那些他们传得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就真的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呢?懒得跟他们打交道,所以干脆给自己立一个校霸人设,让大家都不敢靠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他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

“女生的第六感,”她有模有样地信口胡诌,“再说了——”

她又盯着他的脸看,没一会儿笑开,语气忽然戏谑,补充道:“哪有你这么好看的少年犯!”

他忽然一噎,到了嘴边的话也尽数吞掉。

他其实没少听到过这种话,有追他时真心夸赞的,也有以前的朋友调侃过的,却都没像现在这一刻,只是听到她这么随意的一句玩笑话,耳根就没由来地发起烫来。

他有些略微不自然地错开了视线。

刚刚稍微轻松了一点的气氛,瞬间又再次陷入凝滞。

处于黑暗中,看不清唐宵的表情,姜晴遇也摸不透他的心思,见他没出声,不确定刚刚的玩笑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她有点尴尬地挠了挠鼻尖。

她也不知道他刚才的故事掺了几分真假,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他身上发生过事情,而且一定不是传言里豪门少爷跟固执老父亲赌气,或者是惹了事被位高权重的后台压下,送他到偏远地区避风头的版本。

一个尚有资格跟父亲赌气或者能仗着背景惹是生非的人,或许骄纵乖张,或许嚣张跋扈,但绝对不会是他这种性子,阴郁低迷,对外界漠不关心,浑身上下像长满了刺。

“唐宵?”她试探着出声。

“说。”

“你别在意大家说的那些话,他们都是人云亦云凑凑热闹。”确定他没有生气,她才继续大着胆子说,“没做过的事情解释清楚就好了,不要被不好的事情左右,也别因为这些就索性任其发展,把所有人拒之门外。

“唐宵,这个世界上,除了恶以外更多的还是善意。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的话,这对你和这个世界,都不公平,你得试着走出来看看。”

冗长的沉默。

他好半天才出声,回过头去,语气冰冷:“你懂什么?”

“唐宵——”

“干什么?”唐宵扬声,生怕她还要讲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语气有些不耐烦。

“就……”姜晴遇微微一怔,揉着脚踝,无辜道,“你拉我一把,蹲太久,我的脚麻了。”

他顿了顿,对她突如其来的话题跳转有些意外。可对上她可怜巴巴的眼神后,他又毫无征兆地有些想笑,脸上的表情虽是冷的,却还是俯身朝她伸了手。

姜晴遇顺势借力站起来,又俯身揉了揉脚踝。

“吓唬你的,故事是我编的。”恍惚间听到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案件是20世纪在国外发生的,那时候我都还没出生。”

她抬头笑了,眉眼弯弯,眼底尽是流光,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

也不知道她是知道那是20世纪国外发生的案子,还是知道这不是他做的。

唐宵也没再追究,转过身去密码锁附近找线索,黑暗里,他的嘴角却悄悄划过一丝轻不可察的弧度。

常风那边也找得差不多了,隔着壁炉扯着嗓子一声一声地喊“老大”,汇报进展。

姜晴遇也跟着过去,但其实无须她出力。

唐宵听常风说完,又问了几句,琢磨几秒后,就按照线索提示找到了“失踪者”遗落下的日记本,得到谜题,配合墙壁上的荧光图案,很快解出了一组数字,再联系周围的蛛丝马迹,没多久就提示成功通关。

屋子里亮了起来,壁炉和出口也打开了。

胡一骏一帮人欢呼着从壁炉里爬过来,呼啦啦一窝蜂地往出口处冲过去。

姜晴遇站在原地等他们先走,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抬头又看见唐宵,他也沉默地站在旁边等着,神色寡淡。

她抬脚过去,迎面撞上许栈风风火火地跟在常风后面跑出来,来不及刹车撞得她一个踉跄,又回头帮她揉了揉后腰,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又火急火燎地跑了。

唐宵收回刚刚下意识挡在姜晴遇后腰处的手,手臂磕到就在她身后两厘米不到的道具尖刀上,钩到了之前他跟常风他们动手时不小心划到的口子。

血珠很快从皮肤里渗出来。

他背过手随便抹掉,揣进口袋,跟姜晴遇对视了一眼,很快错开视线,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略微低头说了句“走了”,便抬脚往外走。

外面,胡一骏还在高声骂骂咧咧:“我再也不要玩这种邪乎的鬼玩意儿了,简直就是花钱买罪受,我还想多活几年的!”

一转头他又跟着其他几个人凑到前台去看监控视频,又拍着桌子笑出了猪叫声:“哈哈哈,徐甜甜你也太弱了吧?这都能吓得跳起来!许栈不是你说要来的吗?怎么……哎哎哎,你遮屏幕干什么啊?”

许栈没理他,偷偷看了眼密室出口的方向,然后扭过头去跟老板商量能不能删掉视频。

胡一骏听到了,瞬间了然,很不厚道地再度笑出猪叫声:“哈哈哈,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因为太害怕跑的时候把脚上的人字拖踢得只剩个‘人’字的,哈哈哈……你别让老板删了反正我们又不会笑话你,常风都把鞋借给你穿了,肯定也不会笑话你的,哈哈哈……”

徐甜甜和钱斌也笑。

许栈被说得满脸通红,挽起袖子作势就要打胡一骏。

几个人闹成一团。

姜晴遇也跟着笑了笑,过去接了两杯水,递给唐宵一杯。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她一眼瞥到他手上的血渍。

伤口不深,但是因为没有处理,血渍洇开,周围皮肤也都蹭上了一层血色,看上去颇有些触目惊心。

偏偏大佬站在那里,跟没事人一样。

“你不疼啊?”她有些惊诧。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折回去找老板拿了创可贴和纸巾过来。

唐宵原本没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直到手臂上传来女孩子温热的指尖温度,他才反应过来抽手。

姜晴遇按着他没动,兀自低头,小心地撕开创可贴帮他贴上,神色温和,手上动作很轻。

偶尔皮肤相触的地方灼热一片。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她头顶上小小的发旋,头发柔顺地散落开来,露出一小节白皙的后颈。

他没由来地想到她在密室里说过的那些话。

半晌,他错开视线,喉结轻微滚动,放弃挣扎,任凭她摆弄着手臂。

常风因为把东西落在了里面,被工作人员带去找,刚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班长抓着他家老大的手臂在给他老大贴创可贴,粉色的Hello Kitty挂在一米八的校霸胳膊上,画面实在有点好看。

“刚刚在里面划到的?你都没感觉到吗?”她一边贴一边问,“疼不疼?”

常风一下子就笑了。

疼个鬼!小瞧人了啊班长,我老大是什么人,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这点小伤对我老大来说,算个啥。

老大在网吧门口把我们四五个人抡在地上的时候,可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他刚想凑过去插话,就看到他那个威风凛凛、以一打十都不在话下的硬汉老大,竟然鬼使神差地,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点了点头。

疼?

常风有点不太明白了。

这是个什么操作?

他想自戳双目。

没多久,另外一帮人也从旁边一间密室出来,看起来都被吓得不轻。

这么一折腾,大家也都没心思再组其他的局了,纷纷嚷着要早点回家睡觉补充体力,还好都住得不远,出了门相互道了个别,各回各家。

姜晴遇上了公交车,才发现唐宵也紧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欸”了一声:“你也坐316路车?”

唐宵“嗯”了一声,然后又恢复了校霸大佬特有的高冷沉默。

车子一路前行,夜色已深,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路两边的广告牌闪着光,快速后退,划开一道五颜六色的彩带。

姜晴遇其实已经有点困了,但是因为今晚的活动有些刺激,大脑皮层活跃,她支着胳膊在座位上趴了一小会儿后,还是睡不着。

她偏过头去看唐宵。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整个人稍微往后仰了些,微阖着眼眸,眼尾下压,神色有些淡。

他闭目养神的时候都很酷。

“唐宵?”她压着嗓子轻轻喊了一声。

“嗯?”

确定他没睡着,她松了口气,开始搭话:“我发现,你对数字挺敏感的,而且计算能力和逻辑都很强,你其实挺厉害的呀!”

他侧头看向她,小姑娘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跟他说,你其实挺厉害的。

第一次有人这样一本正经地肯定他。

他抬了抬眼。

姜晴遇已经习惯了大佬的沉默,也没有非要等着他接话,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先声明啊,我绝对不是老陈的狗腿子。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不该跟他对着干。

“他就是看着凶巴巴的,但其实人挺好的,上次手机的事,其实也是老陈让我还给你的。

“他挺关心你的,怕你跟着别人学坏。

“做校霸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唐宵,你有没有想过,做一个学习也很棒的校霸更酷啊!”

……

她大概因为实在无聊,一路上一直嘀嘀咕咕跟他聊天。虽然更多时候是她自己单方面念叨,但她好像也没觉得他太无趣或者不耐烦,甚至还很认真地跟他规划了下以后的学习计划。

俨然得了老陈的真传。

唐宵也没怎么搭话,就这么默默地听她讲了一路。

两个人下车进入同一个小区的时候,姜晴遇又惊讶了一下:“原来你也住这里啊?”

他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新邻居,”她想到那天唐宵帮她赶走酒鬼的事,嗳,早就该猜到他住在附近的,她眉眼舒展开来,“晚安啊。”

唐宵对上姜晴遇的视线,表情有点别扭地低声说了句“晚安”,然后看着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往里面那栋楼跑过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下大门,他才收回视线回去。

晚上回去,外公打来电话,问他在这边还习不习惯,跟同学关系处得好不好。

“挺好的。”他垂眼轻声应了句,一闭眼,脑子里却只有姜晴遇朝他伸手的样子。

多事精。

Chapter 03你说晚安,于是我开始失眠

1

唐宵再去上课,老远就听见常风扯着嗓子在跟周围一帮男生吹捧:“我老大,有颜有钱还讲义气,跆拳道高段位大佬!你是没看见,他咔咔咔三两下全给我们打趴下的时候多帅!”

自从上次网吧事件之后,常风对唐宵完全心服口服,行走江湖侠义与功夫并存,他就差把“唐宵迷弟”四个字贴脑门儿上了。

“真的啊?”有人问,“这么厉害,看来胡一骏之前的小道消息没错!”

也有人笑:“风哥,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受虐体质啊?人家都揍你了好不好?”

“你懂个屁!这叫英雄惜英雄……”常风大剌剌道,一抬头看见唐宵过来,立马跑过去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膀,“早啊老大,一起去吃早餐啊。”

唐宵不动声色地拿掉他的胳膊。

常风也不介意,正好早读下课铃声响起,他又喊上胡一骏往餐厅去。

早餐时间食堂最热闹。

刚一下课,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胡一骏认识的人多,主动揽下了买饭的任务,三两下就插到队伍里找到张熟面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饭卡递过去。

剩下常风和唐宵占着座位。

唐宵低头摆弄着手机游戏页面,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

常风也习惯了,搭了两句话,见没什么回应之后索性也斜倚着柱子,手上把玩着筷子等胡一骏打饭回来。

倒是一队之隔的那帮男生聊得火热。

“哎,你那算什么?我这一大早的,就因为没背出来课文被老班一顿骂。这老魔女一把年纪了嘴还挺毒,难怪嫁不出去!她这么高要求,谁入得了她的眼啊!”

“那也看人好不好?”有人笑,“她对二班那个姜晴遇不就挺好吗?说话轻风细雨的,上次在食堂里碰见,还请小姑娘喝奶茶来着!”

“姜晴遇啊?那是人吗?那是女神!别说魔女了,咱一中哪个老师不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

“哈哈哈,不止老师,吴昊也想把女神捧在手心里宠着,”有人起哄,“是不是啊,吴昊?”

“哎,吴昊你上周不是说要告白吗?怎么,行动没有啊?你不行啊,这办事效率!”

“周五姜晴遇走得早,”叫吴昊的男生有点不太好意思,“我今天放学了去找她。”

……

常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一抬头看见刚才还插着耳机的唐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只,虽然他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常风总觉得气氛冷了那么一丝丝。

“老大,”他瞥到唐宵手臂上还贴着的Hello Kitty创可贴,挠了挠鼻尖,干笑着找话题缓和气氛,“班长其实人是真的挺好的哈?”

他做好了自说自话的准备,没想到对面的人却接话了,语气冷冷的:“多事精,哪里好了?”

常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行吧,老大说不好就不好。

他把狗腿精神发挥到底:“对对对,哪里都不——”

“唐宵。”

他话没说完,被人从身后打断。

他顺着声音回头,看见端着餐盘正走过来的男生。

长得有点眼熟,但他一时没记起来。

常风摸了摸下巴,看着那男生走到唐宵面前站定,他没忍住“啧”了一声,果然他老大的魅力连男生都已经开始抵挡不住了吗?

“老大,”他轻轻戳了戳唐宵,“找你的。”

韩柏见唐宵头也没抬,有点不耐烦,但是看见站在一旁角落里的人,又有点无奈,硬着头皮道:“唐宵,听说你解密挺厉害的,我们下午去玩密室逃脱,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像完成任务似的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瞥见常风看戏的眼神,巴不得表演个当场去世,觉得自己的面子都丢尽了。

唐宵没说话。

他只好僵着张脸又喊了一遍:“唐宵?”

这次唐宵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站起来扭头走了。

之前那句话说得早了,他不光面子丢尽了,连里子都丢了。

对上常风一脸戏谑的眼神,韩柏一咬牙转身拔腿就走。

常风喊了声“老大”紧跟着追出去,经过自助充卡机的时候,才瞄到熟悉的人影。

韩菲瑜的视线还追着唐宵的身影,一脸失落。

刚才那个提出邀约的男生黑着脸站在她面前,最后一点耐心用尽。

“这下死心了吧?你也看见了,我豁出我这张老脸帮你约他,人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总不能怪我了吧?手机还我!说好了的啊,我通宵游戏的事别告诉咱妈!”

顿了顿,他又说:“我都说了,这转校生就是个怪胎,你别老想着凑上去。这种人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谁的话都不听,没人能驾驭得了。”

……

韩菲瑜还是不死心地看着门口方向。

姜晴遇去老陈办公室交作业本耽误了时间,这会儿才跟许栈过来买早餐。

“我也真是醉了,作业收不齐又不是你的问题!”许栈想到老陈拉着姜晴遇一通说就替她鸣不平,“你只是收个作业本,手都长在他们身上,人家不写,你总不能替他们写吧?老陈就会为难你,成天叨叨一堆,饿死我了!”

“他也没说什么,就只是问了下最近大家的表现。”姜晴遇捏捏许栈气鼓鼓的腮帮子,“早上买早餐的人本来就多,我们晚一会儿过来刚好错过高峰期,不也挺好?”

“你说得也有道理,哈哈哈!”

两人正说笑着,迎面撞上出来的唐宵。

姜晴遇想到什么,过去将人拦住:“唐宵,你作业呢?”

常风追上去,瞄了眼唐宵的脸色,悄悄指了指他,好心地冲班长递眼色。

——心情不好,别招惹,保命要紧。

“我等会儿写。”唐宵顿了顿,停下脚步,回她。

常风一脸震惊。

“那你写完了自己给老陈送过去。”

“嗯。”

常风张了张嘴,看了看大佬,又看了看班长,突然觉得刚刚还好心给班长提示老大心情不好的自己像个傻子。

胡一骏买完早餐追上来,看了看常风,又看了看唐宵和姜晴遇,一脸茫然:“你们说啥呢?”

“没事。”常风回过神来,胡乱摆了摆手,从胡一骏手里接过包子,动作僵硬地啃了一口,脑子里还想着五分钟之前的对话。

——“老大,班长其实人是真的挺好的哈?”

——“多事精,哪里好了?”

画面一转。

——“唐宵,你作业呢?”

——“我等会儿写。”

大佬式乖巧。

常风又啃了口包子,跟上唐宵的脚步:“今天这包子,真香。”

韩菲瑜站在食堂自助充值机旁边,气呼呼地抠着墙壁。

她自认不比姜晴遇差,身边男生女生朋友都不少,唯独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对她看都不看一眼。

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爽。但班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在那儿,她又有点怵他,始终找不到机会跟他打交道。

难得听说唐宵上周跟姜晴遇他们去玩了密室逃脱。

她猜想他比较喜欢这类活动,于是威逼利诱让哥哥韩柏去约唐宵,给自己制造机会。

结果他却连拒绝的话都懒得说,一转头又跟姜晴遇凑到一起。

她愤愤地挥了挥握紧的拳头。

下午第二节大课间,姜晴遇突然被老陈叫去了办公室。

她以为是抱作业本,还想着老陈今天批作业效率挺高,但也没太往心里去。结果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老陈一脸古怪地朝她挥手,还拧着眉毛:“班长,唐宵今天怎么回事?”

姜晴遇一头雾水。

上课睡觉、下课打球、翘课看心情不是一两天了,您自己不是也知道吗?

见姜晴遇有点茫然,老陈指了指摆在桌上的作业本。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唐宵”两个大字,跟班里那帮学渣的毛毛虫字迹完全不同,他的笔迹潇洒恣意,很有气势。

她明白老陈的意思了。

毕竟开学到现在,这位大佬一直是让所有老师头疼的眼中钉。倒不是因为他惹事,只是他这个人软硬不吃,口头批评也好,罚抄作业也罢,他一概不理会,让人无计可施。

他今天这么反常地交作业了,老陈意外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姜晴遇想到自己今天喊唐宵交作业的事,难道……但以前她也喊过,怎么没见他真的听进去?所以她还是没有厚脸皮地把这功劳往自己身上揽,随口道:“可能是因为心情好?良心发现?”

老陈哼了一声。

良心发现个鬼!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在教室见到过唐宵的影子。

“你自己翻开看看!”

姜晴遇依言翻开,就知道老陈为什么是这种态度了。

——作业写是写了,可从头到尾满篇红叉,最可恶又可笑的是,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他能写出个“O”来。

很明显是抄的,而且毫不走心的那种抄。

“你回去告诉唐宵!”老陈越想越气,“不想学了就滚回去,交这种作业就是为了气我的吗?”

姜晴遇乖乖“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走,看着老陈喝了两口菊花茶压下火气之后,她才又试探着问了句唐宵的家庭情况。

从开学到现在,关于唐宵的校霸传言不少,但其实除了不怎么上进,有点孤僻别扭以外,他也没有真的做过什么。

再加上一起玩密室逃脱那次的相处,她挺想知道他以前的经历的。

他不是那种坏透了的学生,她想帮他。

只不过提到这个问题,老陈的表情微微凝滞,又喝了两口茶,顿了好半天,除了“唉”“咦”“啧”以外,也没说出点什么来。

姜晴遇跟老陈打了招呼,离开办公室。

虽然唐宵抄作业抄到这种地步让人有点哭笑不得,但转念乐观一点来看,至少跟以前连作业本都没有的情况相比,也算是有了那么一点点进步。

她走出办公室,想着下午找机会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结果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在教室看见过唐宵。

2

最后一节晚自习。

常风懒洋洋地提溜着个瘪瘪的书包,撑着栏杆往后一跳,整个人坐上去,又看了眼正站在操场入口处打电话的人影,饶有趣味地问胡一骏:“哎你说,老大跟谁打电话呢?都这么半天了。”

“我怎么知道?”胡一骏手指在屏幕上翻飞,沉迷在游戏里头也不抬,“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没刷过帖子啊?不是有人说老大是为爱转学?”

“那还有人说他是杀人过来避风头的呢!”

“放屁!老大是那种人吗?还是为爱转学的可能性大一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再说了,他一看就是那种侠肝义胆有情有义的人!”

胡一骏翻了个白眼:“想啥呢?你武侠小说看多了,怎么神神道道的!”

常风一脸深意摇了摇头,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又自言自语:“可是我觉得吧,老大跟班长好像又有点……嘶,你说,这为爱转学的女主跟转学偶遇的女主,哪个更有戏一点?”

胡一骏不知道常风在叨叨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又重新投入游戏当中。

唐宵握着手机站在楼梯口听着电话那边的人说话。

风有些大,他的校服一角被吹得鼓起来。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他皱着眉头,隐在黑暗里看上去孤独又丧气。

“唐宵,你真的不打算回来?”

周曳犹豫了下,又说道:“我今天早上看见冯蔚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来着。冯蔚是谁?唐继灏最忠心的狗,他来除了为了你那点儿事还能有什么?上周我打球不在,陈州跟我说冯蔚还找了以前跟你玩得好的打探你情况来着。不过知道你情况的也就哥儿几个,怎么可能跟他说?但是唐宵,也就是有蒋云孜盯着,不然唐继灏查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你真不考虑回来?”

“毕竟你们……”他叹了口气,没说下去,换了话头,“你在那儿待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办法,这过不了几天,冯蔚查到地方,再追过去,还不是一样?”

唐宵沉默半天,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扯着嘴角笑了,声音却是冰冷阴狠:“你下次问冯蔚,他腿上的伤好利索了没?”

周曳一顿,又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

“行了,放心,”唐宵抢先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那可能。”

这世上,血浓于水这个道理,不是什么时候都成立的。

常风见唐宵打完电话过来,立马从栏杆上跳下来,顺手往胡一骏后脑勺甩了一巴掌:“走了。”

三个人往校外去,约好了今天要去给常风的游戏做最后的内测。

常风又就游戏这个话题讨论了几句,见唐宵心情不怎么好,及时止住话题:“怎么了,老大?”

唐宵没说话。

常风捅了捅胡一骏,后者立马会意,转了转眼睛找话题:“哎,你们俩饿不饿?东街那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要不我们先去吃个消夜?”

常风无语。

“哦,对了,老大今天不是交作业了吗?老陈激动得来教室找了好几次人,哈哈哈,估计是想夸你吧?课间的时候还把班长叫过去了,我猜明儿一早肯定会把你拉出来表扬的!

“哎,你们看贴吧了没?不知道刮起什么风了,最近各个班级都在选班花,你说那帮女生成天闲得无聊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男生凑热闹呢?六班那个吴昊,常风你认识不?说是因为投了咱们班长的票,他已经成他们班的公敌了,哈哈哈,搞不搞笑?”

常风有些无语。

他悄咪咪地挤眉弄眼咬牙示意:“你就不能找个有营养的话题?”

胡一骏摊手:“我有什么办法?你能你来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唐宵突然想到什么,顿住脚步。

“老大……”

唐宵回头:“想起来有点事,我不去了,晚上回去再帮你测试游戏。”说完就往回走。

“哎,”胡一骏在后边喊,“你现在回去干吗啊?都已经下晚自习了,人都走光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姜晴遇留下来跟钱斌讨论了会儿奥数题。

教室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姜晴遇收拾好书包,准备锁了门回寝室,刚出教室就被守在门口的人拦住。

“姜晴遇。”

她拎着书包抬眼看来人。

男生穿了身宽松的运动衣,笑起来嘴角有一点点酒窝,像邻家*弟弟小**。

有点印象。

以前两人一起参加过英语竞赛,开学颁奖典礼上也打过照面,成绩好像不错,性格有些温软腼腆,每次碰面都会礼貌性地冲她笑笑。

“吴……”她努力想了想,“吴昊?”

见姜晴遇记得自己,吴昊眼睛亮了亮,疯狂点头。

“找我有事?”

问是这么问,但其实她心里也已经大概有了个猜测。这个时间点跑来找她,除了讨论题目以外,也基本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事情了吧。

“没有打扰到你吧?”吴昊有点不好意思,背在身后的手又往后移了点,“我等你好半天了,就是……”

他挠挠头,有点脸红地往外面楼梯口的方向看了看。

见吴昊讲话磕磕巴巴的,姜晴遇也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了眼。走廊的声控灯刚好暗下去,她隐约看见几颗迅速缩进拐角的脑袋,混杂着低笑讨论的细微声响。

“如果没什么事,”她试探性地又往他身后看了眼,隐约猜出点什么,礼貌性地笑了笑,“我就先回去了……”

“有!有事!”吴昊涨红了脸,见姜晴遇要走,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关注你很久了,其实,我——”

走廊里传来“砰”的一声,是篮球砸到地板上的声响。

声控灯全亮。

两个人同时回头。

少年个子极高,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黑色的T恤,袖口挽起,小臂裸露在外,手里抱着那个篮球,视线落在吴昊抓着姜晴遇的手腕处,看过来的表情分明懒散,但压迫性十足。

是唐宵。

吴昊原本就脸红,被他这么一看,下意识就松开手,张了张嘴,脸色有些窘迫。

唐宵看了姜晴遇一眼,也没说话,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无视缩在转角处等着看热闹的一帮人,径自往前走。他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跟上来,又回头看她,语气有点不耐烦:“还不走?”

姜晴遇“哦”了一声,跟吴昊摆了摆手,乖乖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路灯昏暗,有坏掉的灯泡闪烁着,校门口维持纪律的校警也差不多收工,剩下巡逻车红蓝色的灯一闪一闪的,有些刺眼。

原本这个时间住宿生是不能出门的,但因为太晚的缘故,这时剩下要出去的基本都是逗留太久的走读生,所以门卫大叔也没怎么多留意,只催促他们尽快离校,路上注意安全。

姜晴遇的书包还在唐宵手上,本来是想跟过来跟他聊聊的,但是他心情明显不怎么好,她斟酌了半天,才试探着开口:“唐宵?”

他这才回神,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拎着她的书包,扭头回去,一把将书包塞到她怀里:“行了,回去吧。”

姜晴遇抱着书包,看了看他。

少年低着头,五官硬朗利落,天生带了些戾气,眉头蹙起,嘴角绷得平直,又平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味道。

“你今天的作业做错了。”她本来想问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看他这个样子,又有点问不出口,只好避重就轻,“你有不会的,以后可以问我。”

他没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姜晴遇不太放心,偷偷瞄了眼门卫大叔,紧跟着他出了校门,刚想开口,前边的人突然停下了步子。

校门口的树下停着辆黑色的轿车。

靠在车门上的男人黑衣黑裤,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学校的方向,确切来说,是学校门口的唐宵身上。

姜晴遇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跟过去,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装作接电话的样子站到旁边的门卫室外面,认真留意这边的动静,做好了随时喊校警的准备。

“好久不见。”

男人走过来,扯了扯嘴角,伸手:“唐宵。”

他最近一直在查唐宵的踪迹,今天才刚开车找到这里,原本没打算大晚上的去找唐宵,却没想到这么巧,在学校门口待着抽根烟的工夫就阴错阳差地跟唐宵撞了个正着。

“好久不见。”唐宵勾唇,没想到冯蔚动作这么快,他没心思假惺惺地握手寒暄,目光落在冯蔚的腿上,嗤笑,“冯蔚,一把年纪了,出院倒还挺快。”

冯蔚脸色明显一僵。

上次碰面不愉快的经历还尽在眼前。

一个私生子而已,冯蔚本来没往心里去,按照唐继灏的要求去找人时,态度就没怎么客气。谁想到唐宵也是个暴脾气,两人没说几句就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半大的小伙子动起手来是真狠。

两个人都挂了彩。

唐宵头上划了道口子,冯蔚比他还严重,差点儿废了条腿,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所以,这次他也是长了记性。

冯蔚很快又挂上笑:“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回去吧。”

唐宵没什么耐心,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滚。”

冯蔚也不恼,不急不缓地往前追了两步:“我在想,徐曼如果还在的话……”

“砰”的一声,骨肉相撞的声音。

冯蔚还没来得及反应,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跄两步。

唐宵被碰到软肋,咬着牙二话不说拎着冯蔚的衣领就是两拳。他红着眼睛,也不说话,满眼狠厉。

姜晴遇被这突然的变动吓了一大跳,甚至都忘了按照原先计划的喊校警帮忙,直接往前跑了两步:“唐宵!”

他再挥手砸下去的动作一顿,松开冯蔚,情绪收敛了些,回头看见站在路灯下的人。

他收了手,冯蔚也理了理衣服,这次吸取教训,也没敢再硬来。

“回去让唐继灏省点儿心。”少年黑眸沉沉,抬眼看冯蔚,语气轻飘飘的,“如果不想跟蒋云孜闹翻的话。”

“唐……”

“你也是。”唐宵扯了点笑,理智又冰冷,丝毫不像任人拿捏的学生,“路还长,唐继灏要真想在我身上费这么多劲儿,你觉得,我如果失手在你身上犯点儿事,他是保我还是保你?”

冯蔚表情微微一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上了车。

夜色沉沉。

路灯下,两道人影坐在台阶上,好半天一言不发。

姜晴遇抱着书包,几次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可以确定的是,唐宵确实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遭遇,也是这样的原因,所以才造就了他现在这样的性格。

她没有恐惧或者抵触,只是有点心疼他。

同一个世界,同样是十几岁的年纪,却分明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唐宵支着长腿坐在姜晴遇旁边,身边偶尔有飞蛾闪过,他皱着眉头抬眼看她,脑子有点乱,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哎,哪个班的?”

门卫大叔出来准备关门,看到外边这两个穿着校服的人,气急败坏道:“住宿的还是走读的?这都几点了还待门口干啥呢?再不走登记名字了啊!”

“叔叔,我出来买点东西,脚扭到了,坐这儿休息两分钟,马上就好!”姜晴遇一脸乖巧地撒谎。

门卫大叔对寸照常年挂在红榜上的姜晴遇有点印象,多看了两个人一眼:“快点啊,我要关门了。”

“知道啦!”

她应着,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脚踝,然后起身看着唐宵,吸了口气,还是决定不再过问。

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我就是想跟你说,老陈夸你交作业来着,但是对你的正确率不太满意,让我告诉你,选择题只有ABCD四个选项,让你看清楚了再选。”

他看着她,没说话。

“唐宵,”她喊他,想说什么又止住,最后还是笑了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清楚具体情况。

他动了动嘴角。

“放心,”她很了然道,“宿管阿姨认识我,我刷脸就能进去,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她往学校走,又挥了挥手,笑着道了声:“晚安。”

3

这件事就像一段小插曲,很快过去。

像姜晴遇说的那样,她再没提起过只言片语,仿佛跟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过一样。

两个人也依旧是以往不冷不热的关系。

国庆假之后的第一天,大家很有默契地提前很早到校。教室里嗡嗡声一片,混杂着各种你争我抢翻作业本、翻卷子和笔尖下唰唰唰的声音。

这是一项流传已久的惯例活动——补作业。

姜晴遇刚进教室,常风眼尖,立马跑过来接过她的书包:“呀,学霸您来了。来来来,书包重不重,我帮您拎着啊!”

姜晴遇满头黑线。

话音刚落,常风已经拎着书包走了。胡一骏也凑过去,两个人七手八脚地分走了她的作业本。

“胡一骏我去你的,英语卷子先给我,你先拿去抄生物!”

“哎,你以为我傻啊!英语最好抄,你怎么不先抄生物呢!”

常风没搭理胡一骏,拎着一沓卷子先递到了唐宵面前,十分狗腿又很讲义气地说:“老大,你先抄,我跟你说,几分钟就写完了。”说着又挠着头笑,“这次是班长的卷子,正确率绝对到位,保证不会像上次一样,害你被老陈批!早知道你要抄我的作业,我肯定找份正确答案了。我自己那个都是随手一填,胡编乱造凑数的!”

唐宵这才懒洋洋地从桌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不耐烦。他随手扯过卷子,瞥到上面的名字,眼底这才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从桌兜里摸了自己的卷子和笔出来,两张卷子刚刚叠在一起,他还没来得及填上名字,旁边那一张就突然被人用手压住。

“我老大的东西也敢抢?”趴在他旁边一边补作业一边啃饭团的常风跳起来,嘴里含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我看你是活腻——”

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他看了眼唐宵,默默地咬了口饭团,一言不发地老实趴回去继续写字了。

姜晴遇把卷子从唐宵手里抽出来:“你想抄吗?”

唐宵皱了皱眉,没说话,冲她伸手。

“抄也可以,”她把卷子只递过去一半,又往回收了收,“抄完晚上回去把这些题都重新做一遍,弄明白了,好不好?”

从之前的不交作业,到现在的交作业,虽然全是抄的,但也已经算有了一点点进步。

她想循序渐进,让他再往前走一点点。

唐宵抬眸看姜晴遇一眼,没应声,伸在半空中的手顺势转了个弯,一把扯过旁边的校服盖在头上,准备继续睡觉。

她吸了口气,又实在有些无奈,把卷子推回去:“算了算了,抄吧。”

早上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上课铃响,大家都闹闹哄哄地往操场上走,结果在楼梯口被夹着教案和三角板的老陈给赶回了教室。

“你们体育老师身体不舒服,这节课改成数学课,大家伙都把练习册拿出来!”

教室里顿时怨声载道一片。

“怎么又不舒服?上周不是才刚感冒的嘛!”有人接话。

“那这周发烧?或者拉肚子、肠胃炎?反正随你们开心。”老陈端着保温杯喝了口菊花茶,“现在都给我把书拿出来,上课!”

“又不是得癌症了,成天身体不舒服!”常风不情不愿地掏出练习册,嘴贱地接话,“我今儿早上还看见体育老师在操场上打篮球呢!就姚哥那身腱子肉,发烧四十度都照样能活蹦乱跳的信不信?”

“就是!”胡一骏附和。

“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想说什么,来来来,站上来说!”

菊花茶也压不下老陈的一肚子火气,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一天天的怎么就你们俩话多!看看你们上次期末考试那点儿分数,出去别说是我陈韬的学生!”

“那长着嘴不就是让说话的嘛!”常风不服气地又嘀咕了一句。

周围人哄笑起来。

老陈彻底黑了脸,把讲台敲得震天响:“闹哄哄的成什么样子!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总惦记着上体育课,啊?我告诉你们,国庆假结束了,你们趁早收心。这个月过去,马上就是期中考试,紧接着就是家长会,到时候看你们怎么跟家里交代!上课!”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姜晴遇心里偷偷庆幸,作为一个运动细胞为零的体育黑洞,她宁愿上十节数理化也不愿意上半节体育课,再加上她今天“姨妈”造访,这会儿只想瘫在座位上装个死。

许栈就不那么乐意了。

她都惦记着二食堂三楼一份难求的鸡腿饭好久了,原本想趁着体育课偷偷溜走提前去打饭,结果临时撞上老陈的课。眼看着到了嘴边的鸡腿飞了,她哭丧着脸给姜晴遇丢纸团诉苦。

常风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打发时间,一抬头就看见掉在姜晴遇脚边的纸团,又往后看了眼寻找字条的主人,正好看见唐宵往姜晴遇的方向看过去。

他心下了然,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假装弯腰捡笔,悄摸摸地把字条捡起来打开看了眼,做好了撞破大佬奸情的准备,结果上面就写了句“我想吃鸡腿饭”。

附带一个可怜兮兮的手绘表情包。

许栈无语捂脸,怎么每次传个字条都能被别人中途拦截呢!

常风再扭头回来,就看见许栈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很刻意地移开视线,尽可能地想要跟这张字条撇清关系。

不就是一份鸡腿饭?

至于吗?

他大手一挥,提笔唰唰唰在纸上回了句“包在我身上”,然后“咻”地丢到许栈桌上,冲着她咧嘴笑了下,示意她看字条。

台上老陈课讲到一半,丢了半截儿粉笔头砸下来,扯着嗓子:“常风你要是不想听课,就给我滚出去,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常风乖乖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后装模作样地坐得端正。

等老陈刚刚转过头去板书,他就贼眉鼠眼地趴下去看了眼时间,隔着过道戳戳唐宵的手肘,指了指后门,压低声音:“老大,去食堂不?”

“不去,”他看了眼姜晴遇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低头写下最后一道数学题的答案,然后抽出桌角的英语试卷,压在数学书下边,草草审题,头也没抬,“上着课呢。”

常风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老大桌上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失宠了,而且是输给了那么些道破题。

他忧伤地叹了口气,趁着老陈板书的工夫,一转身手脚极利索地从后门溜了。

尽管提前去了食堂,常风还是只买到剩下的最后两份鸡腿饭。

下课铃响,他拎着饭回来,给了许栈一份,另外一份则贡献给了自家老大。

“要不,”许栈坐在姜晴遇对面,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盯着桌上的饭,“咱们俩一起分了吃吧?”

“欸,那不行吧?”姜晴遇故意戏谑道,“人家可不是给我买的。”

“哎!”许栈羞恼,跳起来作势要打她。

许栈其实挺怕常风的,也就是上次玩密室逃脱才跟他关系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她发现这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小混混其实心肠挺软的,又讲义气。

只不过她也没料到他真的就去帮她买饭了,他把饭放下后早就溜了,也不能还回去。

“你吃不吃?”许栈把餐盒往中间推了推。

“你吃吧,我自己去食堂。”姜晴遇起身拿上校服外套,笑道,“就这么一份饭,咱们两个人吃,是想饿死——”

话没说完,面前又多出来一份饭。

她稍稍诧异,抬眸对上唐宵的视线。

“早上借你英语试卷的谢礼。”

他抱着篮球,表情淡淡的,把饭放到她面前,只丢了这一句话,人就已经大步出了教室门。

许栈看了眼桌上的鸡腿饭,“嘿嘿嘿”笑了两声,又学着姜晴遇刚刚的语气长长地“欸”了一声。

姜晴遇收回视线,眼睛里荡开了笑意,戳了戳她的脑门儿:“吃你的饭!”

另一边吃饭的韩菲瑜看着这边的动静,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挪不开,又不敢说什么,只重重地抠着衣角,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4

没多久,姜晴遇就被推上了八卦巅峰。

晚自习的时候,老师们集体开会,她被留下来看着教室纪律。但毕竟没有老陈在,总有些“不法分子”要趁机打两把游戏或者看看小漫画之类的。

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她以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晚上,教室里格外聒噪,尤其是班里的女生,头挤着头时不时地窸窸窣窣讨论两句,半节课过去了都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姜晴遇被吵得头大,也是担心动静闹到值班室里,完了再被老陈训一顿,她刚想站起来提醒一声。

许栈冲她使了个眼色,然后猫着腰跟人换了座位,移到她旁边来,把手机递给她,一脸复杂:“你先看看?”

她不明所以,接过来滑开屏幕。

班群里已经讨论了好半天,导火线是礼陵一中贴吧里一个标题为“扒一扒高二校霸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的帖子。

唐宵的照片镇楼。

少年在操场上挥洒汗水,助跑投篮,仰头喝水……哪怕只是懒懒散散地趴在教室里睡个觉,都能吸引评论区一帮女生嗷嗷叫。

姜晴遇翻了翻评论区,皱眉无语。

再往下是爆料唐宵身世背景的内容。

楼主自曝跟家里做生意的伯伯出去吃饭,无意中听到合作伙伴的儿子要转来礼陵上学,多聊了两句,才确定就是这位新来的校霸。

接下来就是八点档豪门恩怨情仇了。

校霸的爸妈忙于生意,从小把他丢给家里的保姆带,每个月给一大笔生活费。校霸完全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和父母的关怀,每天只有冰冷的金钱在脸上胡乱地拍。

到了叛逆期,校霸开始跟一帮狐朋*友狗**出入各种场合厮混,成日里想方设法地与父亲作对,到处惹是生非怒刷存在感。在差点儿闹出人命之后,终于激怒了唐父,一气之下将校霸发配到了千里之外,勒令他好好反省。

证据就是校霸脑门儿上的疤。

楼主:【人家校霸,不好好学习,以后可是得回去继承家产的!】

她刷完帖子,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这种狗血剧情竟然还真的有人信。

许栈示意姜晴遇继续往下翻。

没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

再下边是关于校霸的身世经历,还有另一种爱情故事版本。

总体大背景不变,但是偏向于校霸的感情生活,说校霸转学其实是故意而为。他在还和狐朋*友狗**混迹在一起的时候,无意中认识了去他们学校参加竞赛的美女学霸,并且对她一见钟情,还曾经冲冠一怒为红颜,替女生摆平了纠缠她的小瘪三,从此浪子回头。但是学霸之后很快就回了自己的学校,校霸提出转学,被父亲拒绝,于是自己独身一人来了礼陵。

证据也是他头上的疤。

至于故事里的女主角,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下边有一连串的配图。

每一张都是唐宵和姜晴遇的同框照,校霸帮她挡酒鬼,送她回家,给她买饭,她帮他包扎伤口……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抠图拼在一起的照片,手法拙劣,抠图痕迹明显。

但这并不影响广大群众爱凑热闹的性子。

并且,八卦者女生居多,大多数都更关注这个爱情故事版本,评论区简直已经可以连载一百万字的言情小说了。

“班长,”见姜晴遇也看了帖子,韩菲瑜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没想到你跟唐宵关系这么好啊!难怪之前又是帮他拿手机,又是点名放水!”

她还惦记着呢。

姜晴遇觉得好笑。

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又有韩菲瑜的小姐妹插话,个个脸上笑盈盈的,却语气嘲讽:

“班长!你之前还不肯承认呢!这下好了,实锤了,打不打脸?”

“没想到班长学习走在前端,恋爱也是!”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

“原来唐宵喜欢班长这样的啊?”

……

一帮女生彻底放下手里拿来装样子的书,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调侃起来,一时间教室里哄闹声更大了些。

许栈听不下去,气呼呼地说:“闭嘴吧,你们这帮八婆!”

“姜晴遇,”韩菲瑜没理会许栈,转过头看向姜晴遇笑起来,把玩着手里的小镜子,“你喜欢校霸什么呀?就看上他那张脸了吧?还有身材?家世背——”

“你不喜欢?”姜晴遇把手机还给许栈,站起来直接打断她的话。

韩菲瑜脸色一僵:“你乱说什么?”

“你们这么关注这个帖子,难道不就是因为主角是唐宵?”她轻笑一声,继续道,“我稍微跟唐宵多说一句话,韩菲瑜你就能惦记半个月。那我平时也没少跟胡一骏、钱斌他们开玩笑,怎么没见你有多关注?”

韩菲瑜和周围其他几个小姐妹眼神相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挺嫉妒吧?其实挺希望贴吧里贴出来的那些照片的女主角是自己,”姜晴遇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戳破,“但是又不敢,因为听说过唐宵的性格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自己不敢搭话,却对稍微跟他走得近一点的人都嫉妒得要死。”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所以现在就只能在背地里乱嚼舌根,看看热闹吃吃瓜?无不无聊?”

韩菲瑜瞪了瞪眼睛,还不服气:“姜晴遇你别胡说八道转移视线,照片都爆出来了!”

“就是,”有小姐妹附和,“更何况唐宵都没否认,你急着在这里解释什么?”

姜晴遇没说话,又从许栈那里拿过手机,登上自己的号,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高二(2)班群里系统提示:

群主姜晴遇邀请唐宵加入本群。

于是,上一秒还叽叽喳喳振动不停的班群,跟开启了全员禁言似的,瞬间安静了。

韩菲瑜一张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你——”

教室门被人从外边打开。

唐宵穿着身深蓝色的球服从门口进来,他刚刚才剧烈运动完,胸膛轻微起伏着,头上的汗水都还没褪去,在灯光下泛着点晶亮。

他一进门,教室里闹哄哄的一帮人很有默契地闭嘴安静下来。

韩菲瑜抿了抿嘴唇,说到一半的话又被吞了回去,反而更像印证了姜晴遇刚刚说的话。

——只敢在背地里乱嚼舌根看热闹。

韩菲瑜憋得脸色越发难看。

唐宵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随意环视一周后,视线落在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姜晴遇身上。

两个人眼神相撞,他扯了扯嘴角:“怎么了?”

姜晴遇看了唐宵一眼,没说话重新坐了下去。

倒是常风有问必答,十分狗腿地捧着手机递上去,跟大佬解释了一遍事情的原委,还悄咪咪地留意了下老大的表情,试图打探这些八卦的真实性。

教室里寂静一片,刚才还兴高采烈看热闹的一帮人,这会儿纷纷压低了脑袋,个个缩成了鸵鸟,生怕会让校霸觉得自己跟这事有关系。

只不过,唐宵淡淡地看完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都没等常风口头阐述完,就收回视线,抹了把汗,回到座位上睡觉了。

一句话都没说。

韩菲瑜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又看了看姜晴遇的方向,冲姜晴遇扬了扬下巴,莫名有点小得意。

看吧,校霸自己都没有解释。

可她转念一想,没有解释,不就代表承认那些八卦了吗?她心里刚刚浮起的那点小得意又重重地跌回去。

周围人见唐宵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安静了一小会儿,叽叽喳喳又小声议论起来。

韩菲瑜听着,咬了咬牙。

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大家一窝蜂往外拥。

姜晴遇留下来关窗锁门,她收拾好东西,看到侧后方还趴在桌上睡觉的人,煞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少年锋利的眉骨和五官轮廓。

他睡得挺沉,不知道是不是做梦的缘故,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戾气十足。

“唐宵。”她犹豫了下,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唐宵慢慢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影,神色才终于松懈了些,他胡乱揉了下脑袋,从桌上爬起来,看见她手里的水,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随口道:“怎么还没走?”

“贴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姜晴遇看着他,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不解释?”

唐宵似乎没料到姜晴遇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稍微顿了一下,才很淡地笑了声,垂眸看她:“你觉得我喜欢你?”

这么直白,姜晴遇反倒耳朵一热:“没有!”

“那你喜欢我?”

“没有!”

比刚才更急的语调,倒像是急着撇清什么似的。

他低了低头,眼底的光芒到底黯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无所谓的样子,讥诮一笑:“那不就结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那些传言跟我们有关系吗?”

姜晴遇有点走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带偏了。

“唐宵,”她喊住他,“你说得不对,没有的事情本来就是要解释清楚的,纵容流言蜚语跟散播谣言有什么区别?”

唐宵脚步顿了下,随手把水瓶放在桌子上,头也没回地走了。

或许因为当事人的纵容,八卦热度不减反增。

这几天以来,关于帖子的那些事,几乎成了全班女生闲暇无聊时的谈资,连平日里特别怵唐宵的几个女生,也都渐渐开始跟着议论起来。

只不过,姜晴遇跟唐宵一连几天都没有说过话。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不是因为传言本身,更多是因为唐宵总是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态度,好像即便天塌了都跟他没有分毫关系。明明应该是活力十足的热血少年,可以嬉笑怒骂,甚至不爽了还可以跟她吵一架,可他偏偏要活得寡淡,像个垂暮老人。

至于唐宵,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

明明她说的没有一句话是错的。

周一早读,教室里背书声哇啦啦一片,但仔细去听,也总有些人打着背书的幌子,时不时夹两句闲话。

“浔*江阳**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毫无感情的机械式背诵,然后突然悄咪咪加一句,“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惨象,已使我不忍直视了;流言,尤使我……去不去吃黄焖鸡米饭?哎,‘王者’昨天出新英雄你玩了没有?”

……

“哎,帖子看了没?昨天又有人发照片了,你说校霸转学过来真的是因为班长吗?可是他们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啊!”

“你懂什么?那叫避嫌,说明心虚!”

“你们说这是真的吗?那还有人说校霸*暴强**呢?这痴情人设不就立不住——”

话说到一半,一转头,迎面对上许栈幽幽的视线,她抿了抿嘴角,脸色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没打算住口,硬气道:“看我干什么?我又没……”

“没什么?”她被人打断,常风挠了把头发,跟人换了座位凑过来,脸上笑眯眯,语气却凶巴巴,“又在说我老大啊?怎么还没被班长怼够吗?”

他继续叨叨:“我说你们这帮人一天天的,嘴怎么就这么碎呢?”

“我老大也是你能说的?*暴强**?”他一副看傻子的眼神,“我可去你的,*暴强**你个鬼啊!你们说话有没有点脑子?瞪大你的眼睛看看,我老大,长得帅,性格酷,智商高!你们摸着良心说说,给你们一个当我老大女朋友的机会,你们还不得一窝蜂拥上来,哈喇子堆一起能把我活活淹死啊?开学这么久了,我老大理过你们吗?上赶着给我老大当女朋友都不稀罕,我老大还会去*暴强**?真是服了你们,一个个造谣都不过脑子的,就你们这点智商,还学啥学,趁早回家种地去吧!一群蠢货!”

他嘴皮子功夫厉害,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还没组织好语言的许栈被他这一通操作惊呆了,默默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跟捧哏似的附和道:“就是就是!回家种地去吧,蠢货们!”

还有人不服气,又回头看了眼,见唐宵还是没反应,更加有恃无恐,小声咕哝道:“你们以前跟唐宵又不认识,你怎么知道!”

教室里吵吵嚷嚷,姜晴遇维持纪律不到三分钟,又会有新一轮的讨论声响起,她觉得头大,气呼呼地坐回座位上背书。

唐宵低头趴在桌子上,桌兜里放着手机。

他垂眸看着屏幕往下翻。

照片里的女孩子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好像永远都是恣意的模样。

他手指落在画面上,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按了保存键。

旁边的人还在嘀咕:“你说班长和唐宵——”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倏地拉开椅子从座位上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然后“砰”地撞到桌腿上。

动静很大。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望过来。

“还想知道什么?”唐宵目光环视一周,冷着脸,“自己过来问我。”

前一分钟还叽叽喳喳的人群,突然沉默下来,相互对了个眼神,纷纷垂着脑袋装模作样地开始背书。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

哗啦啦的读书声响起。

姜晴遇听着,悄悄侧过头往唐宵的座位上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

Chapter 04原来怦然心动,并非徒有虚名

1

八卦热度稍微下降了一些。

姜晴遇觉得,唐宵总算有反驳的行动了。但这几天下来,她发现他似乎也跟她拉开了距离,没再抄她的作业,也没再让她帮忙买水了。以前他偶尔还会跟常风、胡一骏他们一起吃饭,现在一放学连人影都看不到。

连许栈都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午休时间,两个人溜出去买奶茶。

店里人很多,排了很长的号,许栈就站在后边跟姜晴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你跟唐宵怎么回事啊?我不是说贴吧上那些啊,就是觉得你们俩最近都有点不太对劲儿。”

姜晴遇低头捏了捏手上的集点卡,也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

“虽然说我一直都挺怕唐宵的,但是现在想想,人家好像也没真的做什么事情,而且常风一天二十四小时吹捧他老大的彩虹屁,我现在甚至都有点要相信了。”

“相信什么?”

“相信他是个好人呀!”

姜晴遇笑了下:“他本来就不坏啊。”

“还替他说话呢?”许栈笑嘻嘻地捅了捅姜晴遇的胳膊,“那你们这两天跟冷战似的,我看着你们俩也不太像是在意流言蜚语的人吧,那些话听听就算啦!”

姜晴遇胡乱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却把这几天的事情都过了一遍,也不知道唐宵在生什么气?

因为她非要让他否认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还是——

她想到那天晚上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场景。

“那你喜欢我?”

“不喜欢。”

好像从那天起,两个人就再没说过话了。

“您好?”柜员小姐姐又喊了一遍。

许栈戳了戳姜晴遇的手肘:“想什么呢?问你要喝什么?”

姜晴遇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我要一杯四季玛奇朵。”

“等一下!”她比了两根手指,又补上一句,“要两杯。”

“哎!”许栈忙着去拉她,“我已经点过了。”

“不是给你的,”姜晴遇笑了笑,冲柜员小姐姐示意要两杯,然后站在旁边等着,“拿去哄一个别扭的小朋友。”

“欸?”许栈莫名其妙,只不过手机响起来,她也没来得及多问,跑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没一会儿,她兴冲冲地跑回来,一阵克制不住的土拨鼠尖叫后,才终于开口:“我!中大奖了!有生以来啊啊啊!”

姜晴遇:“你买彩票了?”

“什么呀!”许栈嫌弃地睨了她一眼,又很激动地跟她解释起来,“我‘爱豆’今晚有粉丝见面会你知道吧?之前微博上不是有抽奖吗?刚刚我朋友打电话说开奖了让我去看看,结果我真的中了啊啊啊!这可是我粉了十几年的‘爱豆’!内场票,可以签名握手的!比中彩票厉害多了好不好?”

她激动得手舞足蹈:“不行不行,我要从今天晚上开始三天不洗手,哦不,半个月不洗手,这可是要被我男神握过的手啊!我得把签名照供起来!”

“哎,晴遇,你晚上陪我一起去好不好?”也不给姜晴遇拒绝的机会,她晃着姜晴遇的手臂笑嘻嘻道,“反正老陈今天不在,翘掉晚自习,神不知鬼不觉,晚上你跟我回我家睡,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来学校怎么样?这可是万年难得的一次机会啊!你不会拒绝我的对不对?就这么说好了啊,晚自习我去你寝室换身衣服,见男神必须美美哒!”

姜晴遇从柜台接过做好的奶茶,看着许栈一脸兴奋,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行,那你得答应我,这次之后,就老老实实学习,马上也要期中考试了!”

“好好好!”许栈疯狂地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

唐宵打完球踩着上课铃回来,常风很狗腿地给大佬递湿纸巾,他也没说话,顺手接过来,低头擦汗,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伸进桌兜去拿水,碰到东西后,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皱了皱眉。

拿出来的是一杯奶茶。

隔着包装都闻得到浓郁的奶香味。

甜腻腻的,只有女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

而这个班里,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往他抽屉里送东西的女生,只有一个。

他抬眼看向姜晴遇的座位,正好和她望过来的视线相触,她笑得眉眼弯弯。

他握着奶茶的手很小幅度地蜷了下,停顿一瞬,眼睑微敛。

“老大,你那儿还有水没?”

常风把篮球塞到桌兜里,又问许栈借了包湿纸巾,胡乱抹了把汗,扯着衣领散热,脑袋上还是湿漉漉的,喘着粗气:“胡一骏那个傻货把我的水全喝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儿……咦?”他望向唐宵握在手里的奶茶,“老大你哪儿来的这个?”

唐宵收回视线,没说话,把奶茶塞回桌兜里。

“老大你不喝给我啊!”常风从座位上起来,伸手就要去够,脚下不小心勾到椅子,还被绊得往前踉跄了两下,爆了句粗口,“渴死了,我喝……”

话没说完,就看见上一秒还把奶茶往桌兜里塞的人,又突然把它拿出来,很利索地往里面扎了根吸管,吸了一大口,然后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从桌兜里重新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常风吞了吞口水。

有身影从窗口经过。

常风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默默地拎着那瓶矿泉水回了座位。

“好了,安静了,同学们!”

英语老师站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开始准备上课。

她刚毕业不久,在教学方面很有自己的见解,除了在意卷面成绩以外,平时上课也很注重培养学生们的口语表达能力,讲完课文后还剩十来分钟,于是她提出同桌两两模拟对话练习。

教室里一阵躁动,拉椅子和嬉闹议论的声音散开。

只有钱斌和唐宵没动。这是班里仅有的两位独桌,前者是因为想要一心研究学习,不愿意被人打扰,另一方面大家也都不太想跟这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坐,实在太有压力;后者则是因为校霸气场,没人敢凑上去。

但眼下如果要两两组合练习对话的话,也就只有他俩拼在一起了。

钱斌抱着书,悄咪咪地看了眼隔了条过道的大佬,缩在座位上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上前。

姜晴遇跟同桌的女生做完一组对话,偏过头看了眼唐宵的方向。他懒散地耷拉着脑袋,英语书都没翻开过一页。她跟同桌低声说了句话,然后弓着身子悄悄溜到钱斌旁边的座位上,跟他商量:“我跟你换好不好?你跟我同桌一组?”

钱斌疯狂点头。

身侧突然掀起一阵细微的风,带了点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唐宵瞥到身边的人影,没抬头,但还是往旁边移了一点,给她腾出位置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姜晴遇没计较,笑嘻嘻地指了指他桌兜里的奶茶,凑过去压低声音:“好喝吗?”

他漫不经心地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动唇:“不怕被别人八卦了?”

姜晴遇一噎。

果然是在因为这件事生气。

“唐宵,”她转头悄咪咪地瞄了眼讲台上的英语老师,见老师正在低头写东西,这才把书竖起来,装模作样地挡住自己半张脸,决定跟他好好解释一下,“其实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

唐宵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垂头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没等她说完,倏地拉开椅子起身,从后门走了。

姜晴遇还想再喊他,常风呼啦一下也从椅子上弹起来,紧跟着追了出去:“老大,等我啊!”

姜晴遇有些心堵,支着个脑袋,隔着窗户看见外边的人影从走廊上转了个弯,消失不见。她挫败地搓了搓两颊,轻轻吐了口气。

真难哄啊,好歹听她把话说完嘛!

粉丝见面会在晚上八点半。

许栈提前很久就溜到姜晴遇的寝室换了衣服,兴高采烈地赶去参加了见面会,一直到十一点她从会场出来,整个人都还沉浸在这股见过“爱豆”的兴奋劲儿中,全程一直拉着姜晴遇念叨:“江洲太帅了,本人比镜头里还要好看一万倍!”

“啊,我死了!崽崽啊妈妈爱你!”

“他简直就是神仙啊,是我的命!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我真的连心跳都停止了,我觉得我可以给他表演一个当场去世!”

“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赚钱娶江洲!”

……

不追星的姜晴遇对小迷妹的这种激动并不是很能感同身受,只是笑着应两声。后来发现,她根本不需要回应,许栈完全可以一个人絮絮叨叨自嗨。

刚刚散场,门口的出租车供不应求,两个人等了好半天也没能拦到车,最后还是打了网约车准备回去。

点开微信的时候,姜晴遇视线划过最上边空荡荡的对话框。

下午发给唐宵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收到回复。

也不知道他是在忙,还是看见了但是懒得回她。

她不死心地又发了一条过去,依旧没有半点回应。倒是最近挂在微博热门话题上的网约车遇害事件推送了最新进展,她草草瞥了一眼,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回兜里。

车子一路疾驰,光影落在车窗上迅速后退。

因着生物钟规律,姜晴遇靠着椅背,没一会儿就起了睡意。

身边的许栈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跟司机闲聊,驾驶座上穿着背心的花臂哥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一眼,接着许栈的话,笑得却是一脸痞气:“明星有什么好看的?身无二两肉,哥一拳能抡飞十个……腹肌啊?就他们那点腹肌?妹妹你不如来摸摸我的!”说着还抬手脱了背心,直接光着上身,露出后背的大片文身。

本着“可以*辱侮**自己,但绝不能诋毁爱豆”的精神,许栈自然要跟花臂哥口水大战十几个回合。

花臂哥讲起话来也不顾忌她们还未成年,兀自点了根烟,揉了把方向盘,话题也越跑越偏,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姜晴遇上车就开了导航,眼下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耳机里传来偏离路线的提示。她偏头看向窗外,已经是完全陌生的街道,不知道是因为路灯年久失修还是根本没有路灯,外面一片漆黑,连建筑物都看不太分明。再看看前边满是社会气的司机,联想到最近相继爆料出来的网约车事件,姜晴遇的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

偏偏许栈是个没心眼儿的,还梗着脖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对方胡扯,丝毫没有留意到姜晴遇的眼神暗示。

2

“您好,麻烦前边路口放我们下来吧。”

姜晴遇瞥见前边亮灯的24小时便利店,直接打断两个人的闲聊,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朋友来接了。”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捅了捅许栈的手肘。

许栈明显没明白过来,转过头一脸茫然:“谁?”

哪有什么谁,姜晴遇就是信口胡诌的,被许栈这么突然一问,她一噎。

司机也顺势吸了口烟,往后瞥了一眼嘴角带笑。

她心里一紧,正犹豫要怎么圆这个谎,手机很轻地振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她只瞥到前半截:刚刚在洗澡。

抬头对上许栈和司机看过来的视线,她顺口道:“唐宵。”

说完她硬着头皮点了语音通话过去,对方很快接通,没等唐宵开口,她报了个地名:“对,我现在在这儿,我刚让司机在路口停,就是这个便利店这边,你已经到了吗?行,你等下,我马上下车了。”

她一口气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心跳怦怦怦跳得剧烈,却强装淡定地对着许栈随口道:“唐宵已经到了,他刚好在附近的健身房,说跟我们一块回去。”

她还特意强调了下“健身”两个字,用余光看了司机一眼。

许栈对大佬一向敬畏,“哦”了一声,毫不怀疑,冲司机扬了扬手:“那你赶紧放我们下来吧!”

花臂哥笑了下,捻灭烟头,往后看了下,也没多说什么,依言将两个女生放在了便利店门口。车子却停在路边没走,花臂哥一直搭着车窗带着笑看着她们这边。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许栈捧着杯奶茶看了眼时间,问唐宵怎么还没来。

姜晴遇一边装模作样地等着根本不存在的“来接她们”的唐宵,一边用余光瞟着吹着口哨还等在门口的花臂哥,心下有些忐忑。

报警吧,又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人家有不良企图;喊家长吧,三更半夜的,让他们知道她俩翘了晚自习过来追星还遇上黑心司机,回去非得被揍死。

姜晴遇思来想去,还是握着手机准备寻求外援。只不过,班里那些男生里,看上去有威慑力一点的,也就唐宵了。

她一咬牙,抓着手机往外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没留神,一头撞进温热的胸膛,她本能地道歉往后退开,磕到台阶往后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被人眼疾手快地捏着手腕揽住:“走路不看路?”

头顶落下熟悉的声音,清冷平淡,无波无澜。

姜晴遇眼睛忽然一亮,抬眼间欣喜又惊诧:“唐宵?你怎么……”

“在附近有点事耽误了,”他平静地打断她,似乎在解释,“来晚了。”

跟在身后的常风也探出头笑嘻嘻地冲姜晴遇和许栈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眼外边的花臂哥,突然了解了情况。

晚上,常风因为电脑的事情跟老爹吵架,一气之下从家里跑出来,想到唐宵一个人住,就去投奔了老大。结果游戏玩到一半,他就看见洗完澡出来的老大接了个电话,二话不说便往外跑,以为出什么事了,也急匆匆地跟出来,没想到是姜晴遇和许栈。

“老大?”

他看着门外的花臂哥,冲唐宵使了个眼色。

——打算怎么弄啊?

唐宵侧身抬眸,睇向守在门外不远处的男人,皱了皱眉,神色冷淡,眼底的不悦不加任何掩饰。

花臂哥也捻灭烟头,走过来。

灯光下,少年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了硬挺的五官轮廓。他穿着件蓝白色的校服,拉链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腕,青筋可见,精壮有力。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

唐宵个头极高,又冷着张脸,不说话的时候气压很低,威慑力十足,即便是站在花臂哥面前,气势也足够逼人,甚至显得比他还要有压迫感。

花臂哥又侧头往站在唐宵身后的姜晴遇身上瞥了一眼,再看看面前的少年,好像忽然懂了什么一样,嗤地笑了,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唐宵的肩膀:“行了,小兄弟,两个小朋友就安全交到你手里了!放心,老子才不跟你们这些小毛孩抢姑娘,别这么盯着我!”

“呵,西城路那边出了连环车祸,路不通我就绕了一圈。大半夜的,两个姑娘非要在半路下车,最近社会新闻上那么多破事儿,我也不能就这么把人丢这儿不是?”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夹杂着几句粗口,不耐烦地解释了两句,轻哂一声,啐了口,然后转身上了车,又吹了个口哨,看着姜晴遇,笑了下,“小姑娘防御心还挺强!继续保持啊!”说完,一脚踩下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看来这位花臂哥,也只是说话有些流里流气罢了。

姜晴遇因为误会了人家,还大半夜的折腾唐宵过来,有些赧然。

她悄悄去看唐宵,他脸上倒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只丢下一句“走了”,便拎起她的包抬脚先往外走。

她只好快步跟上。

夜色沉沉,这里几乎没有路灯,常风跟在身后用手机打着手电筒,光线一晃一晃的,打在偶尔落下来的树叶上,混着几道零散的脚步声和常风的吐槽。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追星也就算了,还三更半夜跑出来,你不长脑子的啊许栈?”

许栈回嘴:“你才不长脑子,你懂什么!”

“行行行,我不懂,就你懂,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到时候看你那什么‘爱豆’能来救你不?”

“那也不用你管。”

“谁要管你了?我是怕班长被你拖累,祸害祖国的小花朵,少一个国家栋梁!”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起来,越发衬得前边两个人安静。

还是姜晴遇最先忍不住,往前小跑了两步,站在唐宵身边,偏过头去问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脚步略一停顿,掀起眼皮看她。

她也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老老实实地拉到领口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修长白皙,瘦长的影子落在身后。她偏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喉结轻微滚动,好半天也没说一句话,绕开她径自往前走。

其实来的路上,他也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有点气她没安全意识,大半夜地往外跑,但现在见她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对上她的眼神,那些责备的话又有些说不出口。

姜晴遇没能让他开口,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轻轻叹了口气。

几个人很快打了出租车往回走。

姜晴遇要跟许栈回去睡一晚,几个人在路口处分别。临下车时,许栈还冲常风扮了个鬼脸,然后拽着姜晴遇拔腿就跑。

姜晴遇又回头看了看,走到一半,还是折返回来,跑到唐宵面前,决定把话说开:“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常风见状,跑过去逮许栈了,追逐声渐远。

四周空旷,昏暗的路灯下映着两道修长的身影。

夏末最高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深夜温度还是有些低,但唐宵像感觉不到一样,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精致瘦削的锁骨和喉结,抬眼看着姜晴遇却还是没说话。

他想到下午英语课上,他还没听完她说话扭头就走的事情。

脾气坏,成绩差,不讲道理,还没有礼貌。

按理来说,她不是应该气恼又失望,然后从此对他这种人避而远之吗?

更何况,她也说了不喜欢。

怎么还要耐着性子跑过来问他是不是在生气?

他突然觉得这姑娘还真是傻。

见他半天不说话,姜晴遇绷不住了:“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啊?”

她想到这两天的事情又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起账来:“贴吧那些事情是冲着你的吧?我完全是被牵连进来的,我是受害人好不好?

“我都没因为这个要跟你绝交,你怎么先使起性子了?

“唐宵你怎么别扭得像个小屁孩?

“我还给你买奶茶哄你了,你喝了我的奶茶还不领情?”

哄他?

唐宵有点想笑,又忍住,低着头把玩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没出声。

他承认,那天听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时,是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失落,但也没太往心里去。最近跟她保持距离,也是因为怕她在意那些传言,其实也没到生气的地步,只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想这么多。

还哄他?

他又低了低头,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觉就深了些。

心情莫名好起来。

见唐宵还不说话,姜晴遇只好继续道:“我那天晚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喜欢你,不是那个意思。”

唐宵看着她急着解释,觉得好玩,挑了挑眉:“嗯?”

“没有不喜欢你。”姜晴遇想说,没有因为传言就要厌恶和疏远他。但这话一出口,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有不喜欢我?”

唐宵看着她一脸为难的样子,故意往前靠了点,俯身与她平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溢出低沉的笑:“那就是喜欢我了?”

少年突然逼近,说话的温热气息近在咫尺。姜晴遇下意识就想后退,身后却被栏杆挡了个严严实实,退无可退,她抿了抿唇,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看姜晴遇面红耳赤的样子,唐宵也不逗她了,直起身子坦言道:“英语课没针对你,也没故意翘课,是体育老师让我参加篮球赛,已经跟英语老师打过招呼了。下午没回你消息,也是因为一直在忙球赛的事情,没顾得上给手机充电。抱歉,应该提前跟你好好说一声。”

姜晴遇才不在意这种小问题:“那你晚上……”怎么一下课就走?

“我晚上有跆拳道兼职,所以赶时间。”

“那作业呢?”也不抄了。

唐宵这次稍微停顿了一下,摸了摸耳后,转头错开视线,没好意思跟她说其实是自己听了她的话,有偷偷在尝试自己做作业的事情,随口扯了个谎:“懒呗。”

姜晴遇狐疑地看着他,想要确认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但好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你不怕被八卦了?”唐宵转移话题。

“本来就没怕,我才不在意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自己没做的事情就要主动澄清,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她又回归刚刚的话题,正色道,“唐宵,你以后不要抄作业了,自己好好做好不好?”

已经在做了,但是收效甚微。

他不想承认,转过身抛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抬脚一踢,伴随着“咣当”一声响,瓶子稳稳掉进远处的绿色垃圾桶,他随口道:“我不会。”

“我教你啊。”她追过去,看着他的眼睛。

她语气认真,眼神澄澈透亮,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胡乱刮了下耳朵,把包挂到她手上,含混应道:“再说吧。不早了,你明天还上不上课?不睡觉啊?”

说着他率先往她要回去的方向迈开步子。

姜晴遇跟在他身后,试探道:“那……和好了?”

“没有。”

“为什么?”她又急又恼,“你不能不讲道……”

“本来也没跟你冷战。”

他轻笑了声,打断她的话,余光瞥见她诧异的眼神,他大步往前走了两步,眼底有笑意悄无声息地漾开。

心情真好。

3

期中考试近在眼前,班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以往沸腾的课间也安静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受气氛影响,大家都老实了很多,加上之前答应过姜晴遇要好好学习,原本成天惦记着吃喝玩乐的许栈也都收了心思。每次收到常风和胡一骏出去玩的邀约,她都给义正词严地拒绝掉了,转头还抓着姜晴遇补知识点。

不仅如此,她还三天两头给常风他们*脑洗**,口头禅就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就这样,在许栈的带动下,常风和胡一骏也都拎着书跟过去凑热闹,多多少少也能学一点进去。

几个人约好了晚自习结束后在食堂三楼补课。

姜晴遇把唐宵也带了过去,只不过他心思不在这上边,也不想跟这帮人挤在一起,每次跟过去就自己随便找个座位,然后趴下去开始睡觉。

“哎,你说老大是怎么想的啊?”

常风做题做到一半开始分神,看了眼正在睡觉的唐宵,抓着笔挠了挠头,转过去跟胡一骏嘀咕:“说是学习吧,他来了就睡觉,书都没翻开过一页!说是来睡觉吧?他一个走读生,早早回去躺床上睡不是更舒服?”

他就想不明白了:“你说这大晚上的,他跟过来图个什么啊?”

“那谁知道呢?”胡一骏正抓耳挠腮地在跟一道几何填空题死磕,随口道,“大佬的想法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可能他觉得睡桌子比较有感觉?ABC-A1B1C1的体积……嘶!”

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一抬头看见姜晴遇终于给许栈讲完题了,立马拎着卷子凑上去:“班长班长,你帮我看看这题!”

常风见这天聊不下去了,又看了看唐宵,摇了摇头,咬着笔尖凑过去跟许栈坐一起研究题目。

姜晴遇接过胡一骏的练习册扫了一眼题目,笑了:“你别想着一步就能套公式解题。”她用铅笔在几何体上点了两下,“你把A1C连接起来,再看看?”

胡一骏按照她说的连上去,豁然开朗:“把三棱柱分成三棱锥对不对?等底等高求体积!”

“对。”姜晴遇笑。

胡一骏感觉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特别有成就感,翻了页题:“等一下,等一下!还有这道,问棱AD上是否存在一点……哎!”

他话说到一半,扭头活动脖子,结果被旁边突然多出来的黝黑脑袋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弹出去,看清楚来人才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钱斌你是怕我抢了你的名次所以想吓死我吗?”

“对……对不起!”钱斌扶了扶眼镜,明显也被胡一骏的反应吓了一大跳,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我……我也是来找班长问问题的。”

“你?”胡一骏气笑了,“大哥,你年级第二欸!你再看看我们,一帮学渣,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找班长临时抱个佛脚,我说你这学霸级别的,就别来跟我们抢资源了好吗?”

“可是,”钱斌已经把练习册递到了姜晴遇面前,老实道,“我也有不会的。”

他顺便跟姜晴遇说:“这道物理题好像有点超纲,我想看看有没有能利用我们现有的知识解答的办法。”

胡一骏和常风、许栈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纷纷露出无奈又绝望的表情。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人家已经在研究超纲题目的简便方法了,而他们还在为基础题苦思冥想。

行吧。

胡一骏妥协了,默默地拎着书坐在旁边,等两位先解决完学神级别的问题。

唐宵被这动静吵醒,皱了皱眉,眼底还有明显的不耐烦,一抬头就看见多出来的钱斌,他正低着头在跟姜晴遇讨论着什么。

两个人靠得很近,胳膊肘时不时碰在一起,偏偏钱斌像没察觉到一样,还不停地往姜晴遇那边蹭过去,脑袋几乎要埋到她脖子根儿,看她的时候眼底有光芒。

唐宵记得钱斌。

就是那个在开学典礼上,直接呛那个女生说姜晴遇比她好看,还知道薛定谔和那麦什么斯的男生,哦对,密室逃脱的时候还想留下来英雄救美。

讲题就讲题,凑那么近干什么?

唐宵眯了眯眼睛,心里一阵不爽,然后随手扯了本练习册,看都没看就起身过去,一把将人从钱斌身边拉开。

姜晴遇刚看完题目,笔都还没拿到手上,身体重心后移,猝不及防被人拽得一个踉跄。她定了定神,稳住身形,转头看见脸色不怎么好的唐宵,有点莫名其妙。

“你干吗?”

唐宵顺势从旁边拖了把椅子放到姜晴遇屁股下边,按着她的肩膀坐下去,然后把手上的练习册放到她面前,随便指了道题:“我不会。”

钱斌看着唐宵指的那道困扰了他好久,刚刚才跟姜晴遇提到的题目,微微诧异,他顿了顿,抿了抿嘴角,小声道:“那道题,我也……”还没弄明白。

只不过撞上唐宵的眼神,后半句话他没敢再说出口,硬生生改成了:“我也觉得挺难的,那班长,你先跟唐……唐同学讲,我自己再研究一会儿。”

说完一声不吭地埋头做起题来。

旁边的常风和许栈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呆了,无声地进行眼神交流——

“老大不是在睡觉吗?怎么突然诈尸问起题了?”

“而且,看上去还是很难的那种。”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神人?上课一直闭眼睡觉,但是只要他一睁眼,老师就知道自己讲错了?”

“不会吧?我老大其实还是这种深藏不露的学神?”

“你们懂什么?真的学神都是低调而神秘的,一切皆有可能。”

……

周围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姜晴遇并不受影响,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帮唐宵讲题目,遇到不太容易理解的步骤,就会停下来耐心问他:“这一步能明白吗?”

小姑娘讲话声音温柔,没有半点不耐烦,眼底蕴含着光。

因为两个人看一本习题册的缘故,距离也拉得特别近。

唐宵略一抬头,就看见她小巧精致的鼻头和说话时张合的蔷薇色唇瓣。

他喉结轻微滚动,心头有些麻酥酥的,她讲话的声音还在耳边,只不过他已经有点走神。

“听懂了吗?”她抓着笔,抬眼问他。

“嗯,”讲了这么多遍,他就是个傻子也听懂了,但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摇头否认,“没明白,你再讲一遍。”

她也不恼,好脾气地重复步骤。

不知道讲了几遍,唐宵才在她的注视下默默地成功算出了答案,然后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她一步一步检查完,比他还要开心:“唐宵你也太厉害了,做对了啊!”

虽然过程有点艰难,但她通过讲题的过程也发现,其实唐宵的基础不差,而且记忆力特别好,反应很快,只是落下了进度,很多知识点理解得不够深入。如果真想提分的话,其实也不会特别难。

唐宵实在不明白花了一个晚上,勉勉强强就做了一道题,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但看到她眼里的笑意,心情也好起来一些。

至少,他这段时间私下里花的工夫,也不算一点成效都没有。

“那,”姜晴遇试探着劝他,“你明天继续跟着我过来?”

唐宵下意识地看了钱斌一眼,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喂喂喂!几点了还不回去,都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啊?”

教导主任也就是老陈的声音突然炸出来,他手里的小喇叭质量不好,夹杂着吱吱啦啦的电流声,原本就粗哑的嗓音听上去更粗了:“某些男同学女同学啊,大晚上的不回寝室,呵呵,说是要来吃个消夜,哪有那么饿,真把自己当猪啊?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表面上一副‘大家都是好同学,一起出来吃个饭’,啊?桌下就总想牵个小手什么的!”

有人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笑笑笑,就说你呢!”老陈晃了晃手里的小喇叭,周围一大拨人争相拥向楼梯口紧急撤退,“现在都知道跑了!看着脚下,注意安全!都给我把工夫用在学习上知道没?再让我抓到,你们就都回去自己跟家长交代吧!”

他做教导主任不是一两天了,对这种总试图在早恋的边缘疯狂试探的小兔崽子们了解得透透彻彻。

他拎着喇叭在三楼晃了半圈,看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准备打道回府,结果一转头就瞄到柱子后边的角落里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前,不知道在讲什么,头挨着头,距离拉得很近。

老陈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他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校霸和学霸的绝美爱情故事。

他关了小喇叭,放轻了步子小心翼翼地绕过柱子,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得意弟子失足早恋怎么办”“如何明确而不失委婉地让学生意识到早恋的危害”“就早恋问题教育学生的一百种办法”之类的想法,又生怕伤到青春期少男少女们的自尊心,过去后尽可能温和地清了清嗓子,手指磕在桌子上:“班长啊——”

刚一开口,柱子另一边齐刷刷冒出来几颗脑袋。

常风、许栈他们刚讨论出题目的新解法,准备让钱斌帮忙看一眼,才抬头就撞上老陈一张表情复杂的脸,甚至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褪去的惊诧和尴尬。

几个人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向欲言又止的老陈。

面面相觑。

老陈尽可能装作淡定地收回视线,再看向旁边的唐宵和姜晴遇,才留意到两个人中间的一堆教辅和试卷,还有零零散散的草稿纸。

实打实的计算痕迹还在上面。

什么早恋!

老陈为自己刚刚那点儿揣测惭愧了一下,老脸微微一红,好在皮肤黝黑也看不出来,他抵着下颌干咳了两声:“学习呢?”

其他人有些无语,不明显吗?

“呀!”常风习惯性插科打诨,嬉皮笑脸道,“好不容易偷偷奋发一次,还被您给抓了个正着,哎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千万别感动,千万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老陈冷哼一声,给了他一个白眼。

“没事,”他转过头看向其他几个人,默默地压下了自己脑海里刚冒出的念头,又恢复一脸慈爱,目光在姜晴遇和唐宵身上停了一下,背着手道,“那什么,我就随便看看!学习很重要,但身体和安全更重要,这马上都要到门禁时间了,快回宿舍吧!还有唐宵你们几个走读生,也收拾收拾快点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呢!路上注意安全!”说完看着他们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了,这才扭头离开。

多么用功的好孩子啊!

他转过身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一脸欣慰。

有生之年能看到唐宵主动学习,也算是对老头子能有个交代了!

老陈这么想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姜晴遇原本正想着趁这个机会跟唐宵提一提以后给他补课的事情,经过老陈这么一出,她突然又想到八卦的事情。如果她单独过来给他补课,难保八卦不会升级,到时候老陈又再误会的话,事情只会越闹越僵。

她整理好桌上的练习册,瞥到刚挪过来的钱斌,决定把他抓过来给唐宵补课。

“那你呢?”唐宵一脸不悦。

“我住宿啊!你们都是走读生,时间上更好配合一些。钱斌学习也很好的,辅导你绝对没问题。”

知道唐宵不太愿意,姜晴遇又补充道:“唐宵,你知道老陈刚刚过来本来是要干什么的吧?”

唐宵没说话了。

她的意思他也明白,如果他们两个人单独一起的话,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老陈再盯上,往早恋这方面想。

钱斌当然也不太乐意,他怕给大佬补课补到一半,一不留神哪句话谈崩了,分分钟被抹脖子。再说了,他更想跟姜晴遇讨论高难度的题目。

只不过没等他拒绝,大佬发话了。

“行。”唐宵收回视线,看向钱斌,想到钱斌和姜晴遇头挨着头讨论题目的场景,心里一阵不爽。与其让这个心怀不轨的家伙缠着姜晴遇,倒不如他先抓钱斌给自己补课。

这么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以后,麻烦钱同学帮我补课了。”

姜晴遇又补上一句:“以后请你吃饭。”

“我……”钱斌吞了吞唾沫,迫于大佬的淫威,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看了看姜晴遇,小声应下来,“好。”

4

在一众人临时抱佛脚的紧张忐忑中,期中考试总算画上句号。

出了考场,姜晴遇直奔唐宵那边,见他出来,把手里的果汁递过去,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毕竟落下的基础不是三五天就能补回来的。

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

钱斌先松了一口气。

许栈和常风分在一个考场,出了教室遇上胡一骏,三个人一起说说笑笑走过来。

“不是我吹牛,我跟你们说,我有种强烈的直觉,这次至少能前进一百个名次!”胡一骏满面春风,兴奋得手舞足蹈,“指不定我老爹一高兴,就能给我生活费提个档次!班长,到时候你就是最大的功臣,我请你吃饭啊!”

“胡一骏你在学霸面前说这话,能要点脸不?”常风照着他脑袋甩了一巴掌,看见唐宵,立马冲上去,“老大!”

胡一骏对他这种前后大反转的态度相当不满,抱臂“啧”了两声,冲许栈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我有时候都怀疑唐宵才是常风的真爱!”

得到了许栈的一记白眼。

为了阅卷,也算是给大家放松放松心情,学校决定考试后放一天假。

许栈老实了小半个月,终于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情,说是为了嘉奖自己这些天的奋斗,今天晚上要出去放纵一把。

常风之前的小游戏刚刚卖出去,还了上次借唐宵的钱以后,小金库还存下不少,这会儿跟许栈一拍即合,大手一挥说要请客。

几个人商量了下,最后还是听从许栈的提议,吃完饭一起去了附近的KTV。

正值晚上黄金时段,KTV生意火爆,隔着走廊都听得到各个包厢里传来的鬼哭狼嚎声。

万能小曲库兼高音扛把子许栈在这里找回了自己的主场,拎着麦克风就是一通狂吼,与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偏偏常风相当给面子地摇旗助威,时不时还点一点系统自带的鼓掌音效。

嘈杂又傻缺。

然后许栈还很配合地模仿当红歌星比画手势,仿佛身处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中央。

胡一骏只唱了一首歌,就觉得自己因为不够沙雕而跟这两人格格不入,默默地缩回了角落里,抓着钱斌玩飞行棋,时不时瞥一眼这两个满包厢撒欢儿的疯子,摇头感叹一句“中二少年欢乐多”。

这还不够,唱到最嗨的时候,许栈还开了瓶KTV周年庆活动送的小白酒,伸着手臂要跟“大家”举杯欢庆。

还没喝到嘴里,常风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手里的杯子抢过来放到旁边:“哎,差不多可以了啊!小毛孩喝什么酒!”说完顺手递给她一杯橙汁,“来来来,喝这个也不影响您‘许歌后’的气场!”

许栈正在劲头上,被扫了兴致,瘪了瘪嘴还有点不太乐意,小声咕哝了一句“没成年怎么了”,但也仅限于这样,没敢真的折腾。

姜晴遇肚子不太舒服,去卫生间排了好久的队,刚推门进来就看见“许歌后”丢下麦克风正跟常风在说着什么,她笑着打趣了句“‘许歌后’中场休息了吗”,转过头又去找唐宵。

他坐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上,略微低着头,大概正在跟什么人聊天。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亮投在他脸上,映出少年冷硬的五官线条。

他表情淡淡的,眉心微皱,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

姜晴遇以为唐宵是因为考试没考好的事情烦心,顺手就从桌上抓起两个杯子,绕过胡一骏和钱斌,从沙发间的空当中挤过去,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另一杯自己先仰头灌了大半:“唐宵——”

话一出口,就看见唐宵突然睁了睁眼睛,朝她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

与此同时,姜晴遇也意识到嘴里的味道不太对,液体顺着喉咙火辣辣地一路烫到胃里。

唐宵还保持着刚站起来伸手要去夺她杯子的动作,脸色不怎么好看。

空气安静了三秒。

还是胡一骏先打破沉默:“壮士啊,班长!”

他看着唐宵拦都来不及拦,姜晴遇就端着许栈刚刚放在桌上的那杯酒一口闷了。

果然学霸在各方面都是拔尖的啊。

许栈和常风正打闹,闻声也回过头来,一脸担忧:“晴遇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想自己试试的,顺手就放那儿了。”

“没事。”姜晴遇抿了抿唇,冲她笑了笑。

事实上,她现在感觉从胃里到嗓子眼儿都烫得厉害,口腔里也辣得要紧,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不难受吗?”唐宵站起来打断还在逞强的姜晴遇,“还有心思安抚别人?”

他脸上的不悦情绪还没散去,这会儿突然出声,看上去有点骇人,许栈往后退了两步。

“老大……”常风出声。

“我先送她回去。”

唐宵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丢下这句话后就顺势将人拽过来往门口走。映着昏暗的灯光,还能看见女孩子从脸颊到耳尖一路往下,甚至连脖颈处都是一片绯红。

胡一骏、常风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耸了耸肩,并未跟出去。

夜里有风,十一月中旬气温已经降下来了。

姜晴遇刚误打误撞灌了一杯酒下去,脑袋有些发晕,这会儿被冷风一激,浑身上下又冷又热。

唐宵回过头,把手里的校服丢她脑袋上。

姜晴遇也没客气,接过来就裹在身上。她往前小跑了两步,脚下有点踉跄,唐宵眼疾手快地伸手,她才抓着他的手腕没摔下去,嘴上还在安慰他:“没考好就没考好,不要紧,现在才高二,你底子不差,以后肯定赶得上去。”

唐宵气笑了,盯着她红彤彤的脸颊:“所以,你急火攻心地先给自己闷了一杯酒下去?”

“我这不是,没注意嘛。”姜晴遇小声地解释,“谁知道你们还开了酒。”

唐宵没接话。

到了小区楼下,他没急着让她上去:“你坐这儿等我。”

然后他扭头去便利店买了醒酒饮料和水,拿过来看着她喝下去:“散散酒气,不然等会儿上去,你爸妈闻出来了揍你。”

揍她倒不至于,只不过姜晴遇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就顺从地坐下来。

已经挺晚了,小区里没什么人经过,只偶尔传来不知道哪家小孩子的啼哭声,混杂着大人的诱哄和呵斥,还有小狗叫的声音。

姜晴遇坐在花坛边上,脑袋还有点发胀,抬头看了看唐宵。他就站在她旁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回望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难受?”

“还行。”姜晴遇嚼着他递过来的棒棒糖,晃了晃手里的醒酒饮料,纯粹想帮他转移下注意力,没话找话,“唐大佬,看你这轻车熟路又很有经验的样子,以前经常喝酒啊?”

唐宵看着她手里的醒酒饮料:“姜晴遇……”

“嗯?”

他动了动嘴角,到底没说话,转过头错开视线,在她旁边坐下来。

时间仿佛回到很多年前。

徐曼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经常喝酒,但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每次喝多了回来又怕老爷子担心,她就经常自己一个人在楼下坐到很晚,把酒气散掉,人清醒一些后,才嚼巴几颗糖上楼洗漱。

再后来,他稍微大一些,懂事了,经常帮她去楼下药店买醒酒药,然后两个人一起在楼下坐坐,听她讲很多以前的事情。

也有很多她实在扛不下去的时候,躲在外面喝得烂醉,谁也认不出,只一遍一遍打那个号码,到了最后就是缩着肩膀哭。

他那时候年纪小,又只听她讲过那些好的事情,所以也不太能理解她的处境。

他长大后再回想起来,那么多年里,她表面上装作稀松平常的样子,不在意流言蜚语,同人说说笑笑。但其实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也就只是喝多酒跟他讲起从前那些温情,只有那时她心里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快乐的吧。

也是靠那么一点回忆,固执地撑了那么久。

她不肯承认。

但是其实她临死的时候,都还在等那个人。

只是人心不比人心,不是你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回报的。

他想到还在老家那边的兄弟刚刚给他发的微信消息,说是唐继灏在打听徐曼墓地的事情。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想起来去看看了?

自从上次他跟冯蔚放了狠话以后,也不知道冯蔚回去怎么跟唐继灏说的,这段时间他们还真是安分了不少,至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用强硬手段。

他知道唐继灏没这么容易放弃,但也没想到,唐继灏以前拗深情人设哄得徐曼死心塌地,现在换个手段,开始故技重施拗念旧慈父人设?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唐宵垂眸扯了扯嘴角,沉默好久,也没说这些。

他从花坛上跳下来,揉了揉姜晴遇的脑袋:“行了没事,你上去吧,早点睡觉。”

姜晴遇等了半天,准备倾听校霸述说心事,连安慰的话都已经酝酿半天了,结果就等到他一通沉默,还薅狗毛似的揉了把她的头发。

“放心,”唐宵以为她还惦记考试的事情,懒懒散散地补了一句,“我没在意考试,班长。”

行吧。

姜晴遇也没再追问,三两下把嘴里那点糖嘎巴嘎巴嚼完咽下去,把包装袋丢到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忍住想抱一抱他的冲动,一步三回头:“那晚安?”

“晚安。”他笑了笑,冲她挥手。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沉浸其中跳不出来的,不值当。

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转角处,低头摸了摸耳朵,转身往回走,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5

老姜和老赵没发现姜晴遇喝酒的事儿,倒是她酒精上头,一夜好眠,连个梦都没做。

睡眠太好的后果就是她沉迷于与被窝的恋爱,第二天一早睡过了头。

老姜为了帮她赶时间,还特意爬起来开车送她去学校。

不幸的是,还是迟到了。

她冲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物理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老头子很明显已经发完了一通脾气,这会儿正一边发卷子一边挨个训斥。

“谢嘉!59分!考得挺好啊,是怕多一分累死老师还是咋的?”

“王晨辰,71分,哎,你看看你错的这地方,上次3+2你给我算出来个9,这次算出来个6?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进步了?总算离正确答案近一点了?”

“郑勤,78分,哎,我说过画图要用尺子!你怎么对自己那么有自信呢?画出来这直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有什么小儿麻痹还是癫痫呢?就这技术还敢给我徒手上?没尺子啊?可怜的,要不要去对面银行贷个款去买一把?”

……

物理老头子姓尤,出了名的毒舌难搞,姜晴遇缩在教室门口听他训了半天,才弱弱地敲了敲门:“报告——”

“来得挺早啊?”老尤往门口瞥了一眼,继续发试卷,翻到她的试卷,拎起来前前后后扫了一眼,没挑出问题,才冷哼一声,“快进来坐下吧,还站门口是等着我用轿子抬你啊?”

姜晴遇悄咪咪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接过卷子回到座位上。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老尤往下瞪了一眼:“把你们的练习册拿出来,翻到第四单元,我要抽查课后习题完成情况。一个个的,考这么点分数还有心思在这儿发呆?”

姜晴遇刚回到座位上,为躲过一劫庆幸,结果翻开书包才想起来练习册在寝室放着,她早上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根本就没带书,于是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这么提了起来。

她正祈祷老尤不要抽查到她,“哗啦”一声,练习册从天而降掉到她桌子上。

她下意识回头,唐宵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冲她扬了扬下巴:“抄你的。”

翻译下来就是——

放心,抄的你的,答案都是对的,看不出来。

话音刚落,姜晴遇头都还没来得及转回去,讲台上老尤“咣当”一声把黑板擦丢过来。好在唐宵反应快,侧了侧头,黑板擦堪堪擦着他的耳垂掉到地上,在他鬓角处留下一抹白色的粉笔灰。

老尤看唐宵不爽已经很久了,也没少找事,他已经习惯了,换了个姿势,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唐宵!”

老尤从讲台上走下来,拎起姜晴遇桌上的练习册,翻了下没找到名字,也不太好说,索性直接一把摔到地上,呵呵笑了一声,冷嘲热讽:“自己考试都是抄的,还有脸英雄救美?啊?”

这话一出,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唐宵身上。

校霸凶是凶了点,大家都知道,但这段时间以来,也没见他做出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已经渐渐对他放下了那么点看法。

现在被老尤这么一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提了起来。

毕竟,脾气不好归脾气不好,但作弊就是人品问题了。

而且,作弊还考了那么点儿分,这真是……

“姜晴遇,人家物理满分,”老尤冷笑道,“唐宵,你数理化加起来没比人家单科成绩高出多少,你到底哪来的底气给人家丢练习册?也不怕你那错误答案误导了人家?”

唐宵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变,话都没多说一句。

但这话也太打击人了,姜晴遇看不下去,刚想开口。

“这次物理考试,最后一道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老尤低头敲了敲唐宵桌上的卷子,笑了,“姜晴遇、钱斌,还有你唐宵,哎你怎么就这么能耐呢?一个连套用安培力矩公式的题目都能做错,怎么反倒最后一道难度最高的题目做对了?天才啊?”

“我说,有些人啊,”老尤嗤笑一声,背过手,“对自己的能力要有认知,抄还专挑难题抄,选择题都能蒙错的人,压轴题却写得一清二楚,你当我是傻子还是瞎子?”

姜晴遇看唐宵一言不发,替他着急,偏偏老尤还在继续说:“我——”

“老师。”

老尤话说到一半,唐宵突然起身打断他,然后不急不缓地俯身,把掉在地上的练习册捡起来,垂眸同他对视,半晌,语气冷硬,一字一顿:“我没抄。”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直接压过老尤一个头,冷着脸的时候气场也极强。

老尤没料想唐宵会突然反驳,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到了嘴边的训斥话突然忘了,卡壳了半天,才气恼地涨红脸,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气氛剑拔弩张。

教室里寂静一片,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姜晴遇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她原本担心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不懂得为自己澄清,然后被老尤这一通嘲讽打击掉好不容易捡起来的那点积极性。

“嘴硬!”老尤本来对这个刺儿头转校生就没什么好印象,见他这么个态度反驳,这会儿脾气更甚,“实话告诉你,最后一道大题超纲了,整个年级都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没抄?你以为你嘴硬就能……”

“老师,他没抄,我做证。”姜晴遇举手,从座位上站起来。

老尤没想到自己的得意弟子也要掺和一脚,气得眉头直跳:“你能做什么证,跟你没关系,坐下!”

“那道题我给他讲过。”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人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唐宵成绩不好是事实,班长这样维护就有点太明显了吧。

“再说,”姜晴遇听到大家的议论,没往心里去,只看着老尤,“您也说了,全年级只有我跟钱斌做出来了这道题。您也知道,我们都在第一考场,唐宵在第六考场,他能抄谁的?”

老尤一噎。

“考试前复习的时候,我们无意中在练习册的拓展题里看到过原题,我当时花了一个晚上就只给唐宵讲明白了这一道题。重复了那么多遍,就算是背,也能把答案记下来了。”她又补上一句,“不信的话,您可以翻开练习册看看,说不定草稿纸还夹在里面。”

钱斌也缩在角落里举了举手,站起来小声道:“班……班长没撒谎,当时我也在,那道题我也见过。”

他这么一说,常风和许栈、胡一骏也都站起来做证。

“老尤……呃,尤老师啊,”常风从座位上站起来,挠了挠头,嬉皮笑脸,“您不能因为自己是老师,听过我老大的几句传闻,就对学生有偏见,冤枉人家不是?我跟您说,不是我吹捧,我老大最近可用功了。您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人家那些努力全抹杀了,这多伤人啊是不是?”

“对啊!”胡一骏附和,又有些害怕老尤,只好小声嘀咕,“我们都还是祖国的小花朵呢,这幼小的心灵可经不起您这么摧残啊!”

下面有人低声笑起来。

老尤气得脸色发青,但是也确实拿不出唐宵作弊的证据,再加上最钟爱的弟子姜晴遇也掺和了进来,他说不出什么狠话,只狠狠地剜了眼常风和胡一骏:“你们……”

“哎,得嘞!”他话没说完,常风和胡一骏就很懂地异口同声接道,“写1000字检讨!我们知道知道!”

老尤气得够呛,但到底也没再追究,气鼓鼓地背过手大步走向讲台,重重地拍了把桌子:“上课!”

晚自习结束。

一帮人从教室冲出去,胡一骏仍在为今天在老尤面前打了场胜仗嘚瑟,摸了摸下巴,伸着食指和拇指比了个特中二的动作:“我今天是不是特帅?”

许栈翻了个白眼,反驳道:“还不是常风说了以后你才说的!”

“那你怎么不说是钱斌先说的呢!”胡一骏不服气。

“那还是我们晴遇先说的呢!”许栈再怼回去,说完又悄咪咪地看了眼唐宵。

唐宵拎着书包走在最后面,闻声抬眼看了看姜晴遇,又看向旁边低头专心走路的钱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啊?”得到大佬的感谢,钱斌有些受宠若惊,吞了吞口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推推眼镜,磕磕巴巴,“不……不用谢,我只是说……说了实话,班长也知道的。”

“对啊!”姜晴遇回过头来,凑到唐宵跟前,仰着脸笑嘻嘻,“你怎么不谢谢我?”

小姑娘踮着脚*退倒**着走,素白的笑脸近在咫尺,一双杏眼水亮透彻,眼尾微微上扬,笑容明亮。

唐宵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防着她摔倒。

“怎么谢你?”他一开口语气却染了淡淡的笑意,“以身相许够不够?”

姜晴遇耳尖一烫,好在有头发掩着,看不太出来。她往后退开,眼底笑意不减:“可以啊,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跟我去补课。”

“不行。”他松开她的手腕,在她疑问的眼神中轻轻勾了勾嘴角,扬了扬手里的背包,“我晚上还要去给小朋友上跆拳道的课。”

她还想说什么,又收住,只一双眼睛里盛满细碎的笑意。

前边许栈、常风他们还在嘻嘻哈哈地讨论要不要继续去补课的事情,许栈全身心都在拒绝,说是考试刚过,得放松放松,常风立马附和。

钱斌还想去游说胡一骏,被他一个箭步躲开:“别拉我啊,我也不去,我也要放松放松!”

嬉嬉闹闹的背景音远去。

姜晴遇跟唐宵走在最后,下了楼梯,两个人就要分开。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什么,拽了他一把:“唐宵!”

“嗯?”他回头,觉得校服衣兜里一重,她的手很快退了出去,眼睛亮晶晶的,“奖励你的,做对了这么难的题目,你很厉害,还有……”

她仰头看着他:“学会了主动去澄清没做过的事情。”

大概是她的笑容太具感染力,唐宵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被戳了一下,不疼,只是痒酥酥的。

一路上,唐宵的心情都特别好。

连带着去上跆拳道课的时候,他的嘴角都不自觉上扬。

有个一直特别怕他的小朋友察觉到他今天不那么吓人了,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蹭,话说到一半,眼尖地看见教练哥哥刚换下来的校服衣兜里掉出来一个芒果布丁。

小家伙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哥哥,我有点……口渴。”

唐宵头也不抬地指向饮水机:“自己去喝水。”

小家伙壮着胆子去摸他的衣兜:“我……我能吃你的芒果布丁吗?”

唐宵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衣服里的东西,才想起来姜晴遇才给他塞过东西,一把捞过来放在手心里,嘴角上扬。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到了希望,馋兮兮地盯着他。

然后就看见这个一米八的大哥哥当着他的面,撕掉了包装,一口塞进嘴里,微笑着:“不能!”

小家伙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哇”的一声哭了。

Chapter 05偷走诗人的情诗,诗里躺满你的名字②

1

包括老陈在内的很多老师都发现,这段时间以来,新来的转校生性子收敛了不少,不仅没有到处惹事,还没以前那么懒散了,上课偶尔还能记记笔记什么的。

一帮老师凑在一起讨论起来欣慰不已。

“所以说啊,我陈韬带出来的学生,就没有那种扶不上墙的!”老陈语气骄傲。

“嘿,老陈你这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见长啊!”老尤不服气,冷哼一声,“我看,就是上次被我刺激的。这些个半大的小伙子,自尊心特强,就得刺激刺激才能懂事上进!这叫什么?叫激将法!”

“你一个成天研究什么小球和小球运动的老家伙,还知道激将法?学生刺没刺激到我不知道,你那天可是被刺激得喝了三杯菊花茶才压住的火气啊,老尤!要我说啊,这功劳还是归人家唐宵自己……”

……

姜晴遇去办公室抱作业本,听着几个老师的讨论,偷偷笑了。

只不过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临出门的时候,老陈突然喊住她,说是因为下学期有学业水平测试,体育成绩也要计分,所以从今天起体育课恢复,并且加强训练。

“你回去跟大家说一声啊,体育课按时去操场,以后有体育课的时候就把运动服带上或者直接穿上!”老陈特意嘱咐。

姜晴遇乖乖应了声“好”,出了办公室门,脸就垮了。

她从小没怕过加减乘除,没怕过古诗词背诵,唯独怕死了体育课,连带着远远看见体育老师都要绕道走。

她通知完消息,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期盼明天体育课最好下暴雨。

该来的还是得来。

第二天天气格外好,天清气朗,惠风和畅,再没有比这更适合上体育课的天气了。

体育老师叫姚江,是从东北过来的,三十岁出头,高高大大,一身腱子肉。乍一看上去就是那种能一巴掌把你打得沾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的人,但其实他性格很好,能跟一帮男生打成一片,动不动就跟人称兄道弟,班里男生也都很喜欢他。

大家到操场上集合,他稍微讲了两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就开始做热身运动。

因为男生天生热爱运动,学业水平考试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索性喊了唐宵直接带他们去篮球场做训练,然后自己留下来指导和安排女生的50米短跑和800米长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从他开始讲跑步技巧的时候,姜晴遇就已经觉得肚子隐隐作痛了。

“行不行啊?”

许栈就站姜晴遇旁边,见她不太对劲,戳了戳她肩膀,小声提议:“不行就直接请个假吧?姚哥人挺好说话的。”

“不用。”姜晴遇咬了咬牙,吸了口气。

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学业水平考试总是逃不过的。

许栈很是佩服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常言道,帅不过三秒。

50米短跑姜晴遇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勉强强没有拿个倒数第一。只不过跑下来她也已经彻底腿软,站上800米跑道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在喘,腿肚子打战,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圈还没跑完,她就已经不行了,有点呼吸不过来的感觉,肚子的痛感也在加剧,胃里一抽一抽地痛,满头都是虚汗。

唐宵正在跟人打球,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姜晴遇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件米白色的内搭,头发因为剧烈运动的原因,已经有松散的趋势,要落不落地耷拉在脑后。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奋力跑在跑道上,鼻尖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光芒。

他视线微微一顿,脚下动作却没减半分,纵身一跃,抬手轻轻松松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得一阵赞叹声。然后他又捞起弹回来的篮球,反手丢给胡一骏:“你们先自己练!”

“哎,不是你干吗去啊?”胡一骏追问。

常风趁胡一骏不留神,凑过去一把拍掉他手里的球,自己接住,来了个花式运球。对上胡一骏的视线,笑了下,冲着唐宵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流里流气地打了个口哨。

胡一骏还是没明白,一脸茫然:“啥意思?”

常风无语,也懒得跟胡一骏解释了,睨了他一眼随口道:“互相帮助,团结同学去了。”

胡一骏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一声。

姜晴遇只觉得口舌发干,头昏眼花,跑两步都像要了她的老命一样。

正绝望的时候,脑门儿上突然被贴了张湿巾,她顺手接住拿下来,抬眼就看见站在她前面倒着跑的唐宵。他刚从球场上下来,手臂上还戴着黑色的护腕,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下颌挂着滴汗水,被他随手抹去。

她刚想开口,被他直接打断:“先别说话。”

“听我的,”他以和她面对面的姿势,往后*退倒**着跑,气息均匀,看上去毫不费力,然后又指了指她的腰部,抬眸轻声道,“只有800米,没那么可怕,你放轻松,抬头挺胸,调整呼吸。”

他在教她。

姜晴遇知道,也在按他的方法做,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进去,可是大脑根本不听指挥。她头皮发麻,实在难受得厉害,根本没有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姜晴遇你听我说,这只是练习,就算拿不到第一也没关系,你先别给自己压力。”他安慰她,然后教她调整,“大腿带动小腿,身体不要往下陷,这样身体重力就会减少,用惯性带动身体前行,注意呼吸节奏,三步一呼一吸——你跟着我……”

姜晴遇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牙坚持,跟着他的动作。

“班长!”

韩菲瑜见唐宵陪跑,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从后边追上来,喘着粗气,装作也要请教的样子:“你们在讲什么啊?跑步技巧吗?可以也顺便教我一下吗?我总觉得我跑步方法不太对,跑两步就累得不行。”

唐宵没搭理,只看着呼吸急促的姜晴遇,耐心地帮她调整,克服心理上对跑步的恐惧。

而姜晴遇则是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心思去接韩菲瑜的话。

韩菲瑜讨了个没趣,有点不爽,不服气地小声道:“跑个步而已,装什么装?”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她脚下一个踉跄,突然歪着身子撞到了旁边的姜晴遇。

姜晴遇本来就吃力,冷不防被撞到膝盖,双腿一软,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摔下去。她的膝盖和手肘处蹭到颗粒感分明的塑胶跑道上,皮肤擦破很快就沁出了血珠。

不等唐宵俯身,她侧过头“唔”地吐了,脸色白得厉害。

周围跑步的同学也纷纷看了过来。

许栈本来就没跑在前边多远,刚回头就看到这么一幕,吓坏了赶紧跑过来递纸巾给姜晴遇问怎么回事。

旁边的韩菲瑜瞥了眼唐宵冷得骇人的脸色,脸上瞬间红一阵白一阵的,慌得不行,但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地冷哼一声,小声地撇清关系:“跟我可没关系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摔了。”

说着她蹲下身去揉了揉自己的脚踝,又嘟囔道:“早不摔晚不摔,唐宵过来就摔倒,有这么娇气吗?”

大家都忙着看姜晴遇的情况,许栈听到了韩菲瑜的话,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拽她:“韩菲瑜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眼看着这个*药火**包要跟人打起来,常风冲过去抱住许栈往后拖:“行了行了,先看看班长怎么样……”

唐宵把别人送来的矿泉水打开递给姜晴遇,等她漱完口后,才低头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衣袖和裤腿挽上去。

她皮肤白皙,衬得伤口处的血迹越发触目惊心,脸上却没什么血色,连带着嘴唇也一片惨白。

周围乱糟糟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韩菲瑜悄咪咪地看了眼唐宵,还想跟许栈辩驳。

“闭嘴!”

唐宵忍无可忍,突然抬头冲人群吼了一声。

姜晴遇这会儿难受得厉害,生怕他惹事,下意识拽了他一下。他才收回视线,转眼间戾气尽收,再低头时整个人温和下来,动作轻缓地将怀里的人拦腰抱起来,起身大步往医务室走,却迎面撞上不怕死的韩菲瑜。她红着眼眶还想说什么,刚动了动嘴角。

“滚!”

唐宵语气生硬,声音里像掺了把冰碴,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绕过人群直奔操场出口。

体育老师才赶过来,见班长这个情况也被吓了一跳,没拦着人,又嘱咐再去两个同学跟着帮忙,许栈和常风、胡一骏都拥了过去。

韩菲瑜这次也彻底被唐宵吓到了,压着嗓子蹲在一边哭哭啼啼,身边几个平日里跟她要好的小姐妹纷纷劝慰。

医务室里,校医正在给一个胖子处理额头上的血口子,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怎么了”。

得知是体育课上肚子疼,他根本没往心里去,转身拿了绷带继续给胖子包扎伤口,很懂地笑了声,说:“小伙子,放松点,紧张什么?一跑步就肚子疼的我见多了。坐那儿休息会儿,等下了体育课,不用跑步了,自然就好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肚子疼就是逃避跑步的借口。

唐宵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瞥见姜晴遇的脸色,咬了咬牙,又压下脾气将人直接带去学校门口打车,送去了医院。

急性肠胃炎。

也不算太严重,只不过姜晴遇折腾了半天,身体实在不舒服,挂上水之后没一会儿就开始犯迷糊。

输液室里没多少人,风从窗户涌进来,蓝色的窗帘被吹起来。

唐宵看了眼身边昏昏欲睡的人,起身过去关上窗户,又问护士要了条小毯子,帮她盖上,然后轻轻支着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

“唐宵?”

“嗯?”

没有声音了。

他微微垂眸,侧靠在他肩上的女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抿起,因为生病的原因,隐隐泛着点白,看上去有些干燥,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越发通透。早上扎在一起的头发已经松散开,黑色的皮筋堪堪搭在发尾处,勉强绑着最后一撮发梢,将掉未掉。周围的头发零零散散地蹭在他肩膀上,一颗脑袋毛茸茸的,扎得他有点痒。

他看着忍不住伸手,动作很轻地帮她拢了拢头发,拿下皮筋,重新松松地扎在一起,指尖无意间蹭过她的脸颊,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开来。

他收回手,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周身戾气十足的冷冽气场散去,他整个人彻底温和下来。

姜晴遇迷迷糊糊睡了很久,醒过来就听见门口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伴随着不情不愿的窸窸窣窣声。

她揉了揉脖子爬起来,手背上一阵酥酥麻麻的轻微刺痛感,手肘和膝盖处火辣辣地疼,但感觉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不是,老大,你就让我们看一眼呗!”

门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关心班长人人有责,唐宵你不能赶我们回去啊!”

“钱斌你什么?过来!”

……

“哐当”一声,输液室大门被关上,几道人影被隔绝在外。

姜晴遇隐约看见门外常风和胡一骏他们的身影,还有班里几个经常和唐宵一起打球的男生。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传闻里冰冷暴躁一言不合就给人脑袋开瓢的校霸,身后也慢慢有了一些关系不错的小伙伴。

她抬头对上唐宵那张表情冷淡的酷脸,笑了:“校霸,你怎么把人家都赶出去了?”

“吵。”他神色依旧淡淡的,走过来俯身帮她把腿上起了一角的纱布整理好,又抓起她的手腕,检查了下手背上的针孔没再出血,才小心拿掉上边的棉签和医用胶带,“让他们滚回去上课了。”

姜晴遇歪了歪脑袋,去看他的眼睛。

明明就是好心怕他们翘课又被老陈念叨,这人偏偏不肯好好说话,再这么别扭下去,好不容易交到的几个朋友非得被他“作”没了不可。

“唐宵啊,”她起身,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笑着教他,“人跟人相处呢,不能太生硬了。就像你,明明是好心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跟大家说呢?”

他没说话。

“看看看,就是你这样,不要总板着脸啊!”她精神好了,但也怕他还在意今天的事情,故意逗他,“颜值这么高的脸,笑一笑多好看!”

唐宵正低头收拾东西,听她自顾自念叨半天了,才不急不缓地抬头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姜晴遇背上一冷,心道:算了你还是别笑了吧。

“走了。”

他起身,抬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下,作势要往外走。

姜晴遇捂住额头,“嗷”了一声,心下却放松了几分,偷偷笑了笑。唐宵转身时,听见这声惊呼,嘴角悄悄上扬,眸底也有细细碎碎的笑意流转开来。

2

一段小插曲就这么过去。

接下来好几天,姜晴遇都还有点儿担心校霸冲动去找韩菲瑜的麻烦。但唐宵没提,她也不好意思自作多情地先劝他不要闹事。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只听说体育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韩菲瑜为了跑步名次,故意伸腿绊倒同学,行为影响恶劣。他将人训了一顿后,罚韩菲瑜每次体育课都先去跑800米,然后又把这事儿反映给了老陈。

都是即将一起冲刺高考并肩作战的同班同学,老陈哪能容忍上战场之前班里先内讧的情况,更何况还是对他最得意的班长下手。他把韩菲瑜喊过去谈了好几次话,又让她写了检讨。

一时间倒也没有人提起姜晴遇进医院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自己吃坏了肚子。

韩菲瑜那天被唐宵吓得不轻,再加上身边几个小姐妹提起校霸的凶残史,更是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校霸哪天在放学路上突然蹦出来给她脑袋开个瓢。

这边心还没放下来,那边又前前后后被体育老师和老陈提溜过去谈了好几次话,但她那天确实过去撞了姜晴遇,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乖乖写了检讨,又哭哭啼啼去跟姜晴遇道了个歉。

在这之后,她安分了好一阵子。

至于向来不过问这些琐事的姚江这次为什么大动干戈地把事情闹到老陈那里去,不用多想,姜晴遇也知道是谁去煽风点火的。

只不过,她没去多问,也没有精力去多问。

“还有多远啊?”姜晴遇累得气喘吁吁,看了眼前边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边跑步边跟姚江聊天的唐宵,双脚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真的跑不动了。”

自从上次体育课之后,为了锻炼姜晴遇的体能,同时也是为了应对下学期的学业水平测试,唐宵提出每天晚上带她一起跑步。作为交换,姜晴遇则要求唐宵每天跟着自己学习,晚自习的时候会单独给他罗列一些基础知识点,然后另外布置作业。

这才不到一个礼拜,姜晴遇觉得自己已经要累死在操场上了。

“还有两圈了。”唐宵撇开还在旁边絮叨的姚江,*退倒**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是真的累坏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夜里温度有点低,她哈出薄薄的白雾很快在空气里散开。

“姜晴遇,”他眼角有笑意,放慢了脚步,冲她招了招手,“没多远了,过来追上我。”

路灯下光影层叠,少年的校服衣领敞开了一小截,露出精致的锁骨,往上是突出的喉结、流畅的下颌线,说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眼里氲着光,温柔缱绻,耐心又温和。

她用力喘着气,却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觉得呼吸发紧。

她好像突然就理解了那些女生时常红着脸悄悄讨论他的原因。

她抿了抿嘴,不自觉地攥了攥手指,一咬牙奋力往前跑。

完全被忽视的姚江看着跑道上的两个人,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两口水,然后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那行,你们跑吧,我先回去了。”

唐宵随便点点头,视线却是动也没动一下。

姚江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也懒得计较,扭头去跟姜晴遇打招呼:“我先走了啊!姜同学,加油!”

姜晴遇认真地点头,冲他挥了挥手,喘着气:“老师再见!”

“哎!”姚江满意地笑着应了声,又朝唐宵扬了扬下巴。

看看人家,多么有礼貌!

回应他的是唐宵的二度无视。

“走了!”姚江投去一个白眼,把手里的空瓶子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到一半,又突然回头,看了眼姜晴遇,然后看着唐宵,笑了下,语气认真,“唐宵,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哪怕不是为了自己!”

唐宵握着矿泉水的动作微微一顿,良久,看着面前正朝自己跑过来的身影,喉结轻轻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姚江也没再多劝,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了。

等到了补习和检查错题的时候,姜晴遇就完全找回了自己的主场,拿出在操场上被唐宵教训的严苛劲儿报复回去,任何一点错误都不放过。

看着唐宵拧着眉头又无奈的样子,姜晴遇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去操场跑十圈!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虽说并没有偶像剧里瞬间一跃成为第一的逆袭,但姜晴遇很明显地感觉得到,她跑步没有像以前那样喘得跟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一样了。而唐宵也从满篇的红叉惨状中挣扎出来,基础知识训练里,错误率降低了很多。

她翻着试卷对答案,画一个对号嘴角的弧度就漾开一些。

唐宵懒洋洋地倚着身后的墙壁,等着姜老师批卷子,偏过头看到她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心没由来地软下来。

半晌,他抬手抓了抓头发,低头也跟着笑了。

努力积极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胡一骏和常风打打闹闹进了教室,老远就看见校霸手里抓着一支笔,莫名其妙地笑得像个二傻子,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双双一抖。

“老大?”常风把球收起来抱在臂弯里,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对上唐宵的眼神,他磕巴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收回了自己下意识想去探唐宵额头的“爪子”。

胡一骏没注意到,过去把校服塞到桌兜里,还在自顾自地悄悄接常风的话:“还用问吗?肯定是被刺激得脑子有点不太正常了,这周末家长会呢!就咱们那点成绩,回去还不得挨一顿藤条炒肉!”

“我爸说了,这次我要是考得好了,就给我买辆新单车,亏得考试前几天我跟着你们沾了沾班长的学霸光环,这次前进了二十多名呢!”他说到这儿,忍不住气起来,“结果呢,我家隔壁那书呆子,考了个第二回去还郁闷了好几天!”

“我老爹一看,人家年级第二都不满意,自家的倒霉儿子成绩吊车尾还蹦跶得挺厉害。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老人家这么一想,也不乐意了,拎着我又是一通训,还说家长会要找老陈谈谈。哎,你说我冤不冤啊?不是他说的,只要我考好了就给我奖励的吗?”

常风有点无语,懒得搭理他,见许栈进来,扭头去跟她说话。

“哎,家长会你们家谁过来啊?”胡一骏揉了揉鼻子,看了几个人一眼,“许栈你呢?你爸过来还是你妈?”

“我妈妈!”许栈叼着棒棒糖,从兜里摸出一根丢给姜晴遇,然后回到座位上,又顺口问常风,“你呢?”

“我爸!”常风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脖子,“到时候还能跟你妈妈聊聊天!”

“跟我妈聊什么?”许栈莫名其妙,“我妈又不认识你爸!”说完去问姜晴遇,“哎,阿姨到时候会来吧?你跟她说一声,跟我妈一起啊!”

“好。”姜晴遇忙着帮唐宵对答案,随口应道,然后转过头,“唐……”

没等她说完话,唐宵把手里的笔丢到桌子上,一言不发地出了教室。

胡一骏动了动嘴角,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试探道:“这情绪怎么反复无常的?真……真受成绩的刺激了?”

姜晴遇也不知道,低头看看手里的试卷,又隔着窗户看看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唐宵。

家长会在周日早上。

尽管每年都要作为年级第一的家长,在家长会上发言分享教育经验,尽管姜晴遇也说了没那么隆重,随便讲几句就可以,可老姜和老赵还是像模像样地写了份发言稿出来,还拉着姜晴遇反复给自己修改了好几遍。

最后,两人还因为今年到底轮到谁发言争了好半天。

姜晴遇看着爸妈又在意又紧张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老爸老妈,今年你们是一起上去的啦。”

老姜和老赵互相对视了一眼,转过头:“哦……”

她作为班长,这天要负责接待家长,所以一大早起来跟老姜和老赵一起去学校。路上聊起学校的事情,她顺便帮许栈转达:“妈,许栈说让你今天跟苏阿姨一起呢!”

“好,”老赵理了理衣襟,又冲老公嘚瑟,“看见没老姜,我多有人气!”

“哼!”老姜专心开车,懒得跟她计较,“你们这些女人就喜欢拉帮结派,有什么好炫耀的?”说完没一会儿,又忍不住侧头问姜晴遇,“你就没安排个人跟我一起坐?”

姜晴遇默默地听着老姜和老赵一路上相爱相杀,自己靠在椅背上,莫名想到唐宵。

那天还没来得及问他,谁会来参加他的家长会呢?

酷酷大佬的家长,会是什么样子?

他爸爸会是放大版的唐宵吗?冷着脸往那儿一坐,周围都是低气压?

或者他妈妈?能养出这么好的唐宵,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吧?

姜晴遇胡思乱想了一路,结果进了教室接待家长的时候,才发现唐宵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她带着各位家长入座,又收发签到表,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唐宵的位置,隔会儿就往那边瞄两眼。

人已经到齐了,老陈准备开始讲话。

姜晴遇才终于隐约看到有人影往这边走,她立马冲过去拉开教室门,心里却突然有点紧张。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运动鞋,她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开口:“叔叔好,您……”

话没说完,头上传来一阵低笑。

她抬头看见唐宵那张熟悉的脸,瞬间脸红到脖子根:“怎么是你啊?”

唐宵本来心情不怎么好,也没料想姜晴遇会有这么个举动,看着她刚刚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反倒被她逗笑了。

“怎么不能是我?”他故意,又装模作样地伸手揉了揉姜晴遇的脑袋,看着她绯红的耳尖,顺着她刚刚的话继续,“叔叔来开家长会,小姑娘你跟我们唐宵什么关系?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

姜晴遇被他这么一打趣,越发觉得丢脸又羞恼,拉着他就往座位上推,小声地转移话题:“赶紧进去吧,老陈已经要开始了!”

唐宵点点头,迈着步子进去靠坐在座位上。

她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是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

而且,全班就只有他一个人是这种情况。

再联想到开学那会儿,老陈私下里跟她说,唐宵的家庭比较特殊,让她多帮着点。

所以,他爸爸妈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手上整理着签到表,抬头看了看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的唐宵,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3

讲台上,老陈笑呵呵地讲了个开场白,然后总结和分析了一下这半学期以来班里的学习情况,又请各位科任老师分别简单地跟家长做了下沟通,然后按照惯例夸奖了班里的前几名。

老姜和老赵被请上台作为优秀学生家长分享教育经验。

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还一脸严肃地按照发言稿打官腔,到了后边,有几个家长插话请教教育问题,三言两语下来,气氛就有点歪了。

“人家姑娘还是聪明,不像我家那臭小子,天生就笨。我这一把年纪了抱着课本边学边给他讲题,我都会了他还不会,能给我气死!”

“我家那祖宗不也是?这都十六岁的大孩子了,国庆送去东郊爷爷那里,还跟一帮七八岁的小毛孩爬树,摸鸟窝就摸鸟窝,还跟我说什么观察动物生活习惯!这不,没几天,把他五岁小表弟的玩具摩托车拆了说要看里面是啥东西!”

经验分享环节变成了家长们的吐槽大会。

“哎,话不能这么说,”老姜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劝慰人,“你得调整好心态嘛!人无完人,孩子嘛,都贪玩,你换个角度,他学习不好但是动手能力强对不对?我们小遇啊,现在看着挺机灵,以前啊……”

就这样,老姜从学习和教育问题,一直聊到孩提时代的事情。

连姜晴遇小时候怕鬼、尿裤子、被鸡毛吓得到处窜之类的糗事都爆了出来,他们倒是聊得不亦乐乎,姜晴遇却红了脸,特别是对上唐宵戏谑的视线时,更是难堪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只好拼命向老姜和老赵使眼色,可他们聊得正开心,只看她一眼笑了笑,就直接无视了她的眼神信号。

姜晴遇气得简直想跳脚。

唐宵靠坐在座位上,笑着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温情互动,低了低头,心里忽然冒出了那么点惆怅的复杂小情绪。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又对自己还能产生这种情绪觉得难以置信,好半天才摸了摸脖子,扯着嘴角自嘲一笑。

放在桌兜里的手机振动。

他将手机抽出来瞥了眼屏幕,熟悉的十一位数字。

屏幕闪动了几下,然后电话很快挂断。

紧接着信息涌进来。

【不接电话?唐宵,你妈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还真打算听老头子的话,在那小地方窝一辈子?】

【你真觉得去那种地方我就管不了你?】

【唐宵,你最好想清楚,我能给你的,是别人做梦都想要的,别不知好歹!】

……

永远自私自大。

这就是唐继灏。

唐宵讥诮一笑,吸了口气。

他也曾经幻想过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只不过希望落空太久,也就不想要了。

家长会接近尾声,教室前面,老陈已经在笑呵呵地做总结,也有关心小孩的家长过去跟科任老师了解自家孩子的学习情况。

唐宵只觉得嘲讽,起身按掉屏幕,然后直接关掉手机,“咣当”一声把它丢进桌兜里,扭头往教室外面走。

姜晴遇看见唐宵离开,刚想跟出去,又被老陈喊住做别的事情。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收住脚步,冲老陈应了声“好”。

家长会结束,老姜还沉溺在刚刚被各位家长恭维和夸赞的骄傲中,心情很不错,又想到女儿学习也不容易,大手一挥要请姜晴遇和老赵出去吃大餐。

姜晴遇还惦记着唐宵的事情,随便扯了个理由,说自己还要回去帮老师整理资料,让他们先回去。

老姜也没往心里去,给她转了笔钱让她自己去跟同学吃点好吃的,又嘱咐她完事后早点回去,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姜晴遇送走爸妈,这才折回去找唐宵。

十一月末,气温已经降了很多,天空阴沉沉的,冷风穿过干巴巴的树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有要下雪的征兆。

因为放假的缘故,偌大的操场上空空荡荡一片,越发衬得坐在台阶上的身影清冷孤寂。

唐宵手肘支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头发有些长了,不像刚来时连头皮都遮不住的样子,整个人也少了些戾气,这么安安静*坐静**着的时候,让人莫名觉得有点难过。

姜晴遇不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所以想了半天,也没能憋出来一句话,只好默默地过去陪他坐着。

唐宵也没想怎么着,就是心里有点不爽,出来缓和下情绪。

他也没想到姜晴遇会跟出来。

不想跟她讲起自己那一堆糟心事,可又被她看见自己这个状况,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打破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好半天,他扭头看见嘴唇被冻得青紫的女孩子,心里的那点不悦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他还是先忍不住起身:“你跟出来干什么?不冷?”

“冷啊!”姜晴遇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没那么低了,老实开口,又裹了裹校服外套,也没多问他的事情。她故意转移话题,小声地抱怨,“心情不好就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找个奶茶店啊、餐厅啊之类的地方暖暖和和地冷静!挑这么个冰天雪地的风口,冷是挺冷的,静也挺静的,就是在没冷静下来之前可能就要先冻死了。”

唐宵扫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把围巾拿下来,系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打了个结。

两个人往外走。

经过小卖部时,姜晴遇眼睛一亮,抢在唐宵前面拔腿冲进去,买了两杯奶茶,又问老板娘要了热水冲开,再出来时暖和了不少。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唐宵。

甜腻腻的味道在鼻尖散开,唐宵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安静得不像话,姜晴遇摸不透唐宵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劝他,想到前两天在网上刷到的激励人生经典语录,清了清嗓子:“唐宵?”

“嗯?”

“其实呢,”她凭借记忆道,“每个人都会遇到特别难熬的事情,但是沉溺于痛苦是没有用的,难过更加无济于事,不如抖擞精神振作起来去面对它。

“失败是成功之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人的一生难免要遭受苦难,但自强不息一定会……”

她自顾自地乱七八糟说了一堆。

“姜晴遇,”唐宵挑眉打断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奶茶的味道怪怪的?”

“啊?”她闻了闻,又抿了一口,咂巴咂巴嘴,“没有啊,该不会过期了吧?”

她扒着杯子去找生产日期。

“有种鸡汤味。”唐宵补上一句。

姜晴遇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心灵鸡汤翻了。

她停住手上的动作,脸颊一阵发热,而后突然大步往前走,抿了口奶茶装淡定:“哦。那你当我没说。”

唐宵落在她身后,看着女生的背影,无声地笑。

他不喜欢那些大道理,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上帝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即便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但也因此让他遇上她。

她在身边的话,哪怕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好像也都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进入十二月份,即将面临期末考试,在老陈的天天念叨和即将升入高三的压力下,大家也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班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

胡一骏和常风受气氛影响,天天挣扎在题堆里,急得能长出犄角来。

大雪节气这天,适逢周五,又是许栈的生日。

常风终于按捺不住,提前订了蛋糕和KTV包厢,又私下里偷偷联系了平日里玩得好的一帮人,准备趁这个机会忙里偷闲,晚上大家一起出去玩一场,也给许栈一个惊喜。

于是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一堆人浩浩荡荡地拥出了教室。

许栈本来想请大家吃个饭,结果都还没来得及出声,常风先没了人影儿。

“还说什么关系好呢!”她撇了撇嘴,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拎在手里过来等姜晴遇,“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急着跑出去又跟什么人鬼混!”

姜晴遇抿唇偷笑,随便扯了个要陪唐宵做完最后一套卷子的理由拖住许栈,等到常风他们先到了准备好东西,发微信给她,才带着许栈往KTV走。

走廊上喧嚣闹腾。

许栈在姜晴遇面前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平时也没少拉着她出来唱歌,所以对这件事也没有丝毫怀疑,出了电梯还挽着姜晴遇的手,眨巴着眼睛:“还是我们晴遇最爱我,每年都记得我生日,不像常风,上周还问我是不是快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结果这周直接给忘了!呵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跟在身后的唐宵膝盖莫名一痛。

许栈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立马解释:“我没说你!”

姜晴遇则冲他递了个眼神,唐宵低头摸出手机给常风发了句“到了”。

对方很快回了个“OK”。

万事俱备。

姜晴遇拉着许栈走到包厢门口,然后闪身往许栈身侧退了点。就在姜晴遇按照约定好的暗号去敲门时,许栈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她扫了眼来电显示立马扭头跑了出去接电话。

包厢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打开,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起哄声,一个巨大的蛋糕兜头砸过来,刹都刹不住。

姜晴遇下意识地闭眼抬手捂脸,眼前却忽然闪出一道阴影。

唐宵抢先一步挡在她前面,被结结实实糊了一脸蛋糕,从下巴到脖子处全部粘上了一层厚厚的奶油,脸侧还有一颗鲜红的草莓摇摇欲坠半天之后,“啪叽”一声掉下去。

他僵着脸一言不发。

常风伸手阻拦的动作还顿在半空中来不及收回去,看清遭殃的人以后,几个人瞬间消了声。原本闹哄哄的场面一时寂静下来,只剩下身后包厢里放着的生日歌。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又低沉。

钱斌好不容易被胡一骏推搡着大胆了一次,结果没想到出手就撞校霸枪口上了。他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姜晴遇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纸巾帮唐宵擦奶油,一抬头看见一脸花白的校霸,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不好意思没憋住,不过我觉得校霸你这个样子,还有点萌是怎么回事?”

唐宵紧绷的下颌一点点松开,任凭姜晴遇帮忙擦着衣服,好半天,表情才没那么难看了。他一低头,似乎又有点无奈,趁她不注意,抬手刮了点奶油一巴掌拍她脑袋上,气笑了:“没良心。”

“哎,你这个人!”姜晴遇又抬手去擦自己头上的。

他看着,扯了扯嘴角。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钱斌弱弱地松了口气。

许栈接完妈妈的查岗电话回来,看到的就是被糊了一身奶油却依然好脾气地擦着脸的校霸大佬,和没良心地站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姜晴遇。

她睁着眼睛,有点不可思议地默默吞了吞口水,联想到什么,暗暗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主角回来了,有常风和胡一骏打圆场,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包厢里的气氛很快重新活跃起来。

因为是生日局,班上也来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真心话大冒险”则是永远也不过时的游戏。

“你几岁了啊钱斌,让你问真心话呢,不是让你课堂提问好不好?问什么X射线啊、伽利略啊,你是被老陈附体了吗?”

胡一骏胡咧咧:“来来来,下一个下一个,这次问个尺度大点儿的!”

“去你的,”常风笑着踢了胡一骏一脚,“能不能不要满脑子黄色废料?这里还有女生呢!”

“那有什么!”徐甜甜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来接话,“21世纪了,谁还不知道点啥了?”

“得得得,我也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下一个真心话问题,就爆料一下自己喜欢或者喜欢过的异性。大冒险嘛,就在现场找一个异性,抱够一分钟,怎么样?”

这种话题刚起了个头,大家一下子都来了兴趣,纷纷围过来,桌边攒了一堆黑压压的脑袋。

胡一骏饶有深意地冲常风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许栈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常风则笑骂了一句,胡一骏也不在意,压低声音说道:“我保准给你转个满意的。”

话音一落,手指推动,瓶子像陀螺似的转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瓶子悠悠停下。

与此同时,包厢门“吱”的一声被推开。

4

姜晴遇和唐宵刚去卫生间清理完衣服,推门进来,迎面就跟在他们面前停下的瓶口撞了个正着。

包厢里陡然安静一瞬。

胡一骏张了张嘴,呆呆愣愣地在一片寂静里发出声音:“刚刚说这次的题目是什么来着?”

“真心话是爆料一下自己喜欢或者喜欢过的异性,”钱斌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冒险是——”

常风先一步过去捂住了钱斌的嘴,转过头笑嘻嘻地抢话:“老大老大,你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姜晴遇也侧过头,一脸期待地等着校霸参与这种接地气的游戏。

“唐宵,”她也跟着凑热闹,“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女孩子啊?”

其实她也就是顺应下气氛随口一问,倒没指望他真的回答问题。

唐宵刚擦完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蓦地听到姜晴遇问这个问题,愣怔半秒,忽然笑了,也像是突然提起了些兴趣,视线扫过包厢里的一圈人,最后顿在她脸上。良久,他很清浅地笑了下,声音低低的:“你觉得呢?”

两个人本来就离得很近,他一低头,距离无疑拉得更近了些。

他轻轻挑了挑眉,一双眼睛漆黑透亮。

平日里不说话的时候,他眉眼间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可越是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就越是勾人,像万里冰川忽然融为温水。

她盯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小小轮廓,像受了蛊惑,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攥紧手指,心跳莫名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还“呲”地冒出了几个酸泡泡,就像夏日刚开的碳酸汽水。

平心而论,学校里那帮女生背后偷偷讨论唐宵不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说刚才的提问是顺应气氛的玩笑话,那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那什么……”

见唐宵只管看着班长,半天没回答,常风很敏锐地再次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苗头,也没再继续等着,立马很有眼力见儿地打着哈哈给自家老大找台阶下:“哎,这个问题很明显不适合我们老大,他又不追人,只有被追的份儿,还是选大冒险吧!”说着在沙发上摸索了半天,找到话筒递过去,“大冒险呢就是唱首歌,来吧老大!嘴巴一张一合,就过去了。”

对于常风临时更改大冒险要求的事,大家都很嫌弃地“嘁”了一声,但也没真的去追究,毕竟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了点小八卦小刺激在惹恼大佬的边缘作死试探。

唐宵还是没动。

姜晴遇先移开视线,红着耳尖接过常风手里的麦克风,没有之前那么淡定,胡乱地塞到唐宵手里:“你唱歌吧。”

“你想听吗?”

她微微一怔,然后点头。

他不急不缓地收回视线,反常地没有拒绝,接过话筒应了句“好”,然后径自走到点歌台那边,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这边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继续,另外还有几个人抓着桌上放的*子骰**聚到一起玩起来,各种声响凑在一起,包厢里再次恢复一片热闹。

姜晴遇找了张没人的小沙发坐下,看着唐宵找歌。

他翻了很久,可惜年代太久远,别说原唱,翻遍曲库连伴奏都没找到,他索性关了音效,拿着话筒清唱起来。

很古老的曲调,歌词是听不太懂的特属于北方的地方方言。

少年轻声哼唱,声音低沉绵长,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难得温柔。

姜晴遇捏着杯可乐,就这么安安静*坐静**在他旁边认真听着。

他头发有些长了,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略微遮住眼睑,柔化了原本锋利的五官轮廓,眼底蕴含着淡淡的光。

周围的声响都远去。

她看见了这个传闻里凶神恶煞被所有人惧怕的校霸,最沉默的温柔。

KTV活动结束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许栈和常风那帮人打算再去找个地方吃夜宵,姜晴遇和唐宵决定先走。

出了包厢,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透过走廊尽头小小的窗户,看得到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花。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隐约还有再下大的趋势。

姜晴遇眼睛一亮,整个人直接趴到了窗台上往外看,还不忘无比激动地回头冲唐宵喊:“下雪了!唐宵下雪了啊!”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小姑娘,她确实很少见过这么大的雪,一时间兴奋得像个二傻子。

从小生在北方,唐宵对雪真没多大兴致,倒是对看见雪以后激动得嗷嗷叫的姜晴遇挺有兴趣,还真是应了网上那句话。

——南方人看雪,北方人看南方人。

“是天上下雪了,不是唐宵下雪了,唐宵可没这么大本事!”

他嘴角噙着笑,难得开玩笑,又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将人往后扯了些:“要掉下去了。”

姜晴遇“嘿嘿”一笑,眼睛却还是黏在外边。

唐宵按了电梯,把帽子扣她头上,索性跟她下楼玩雪。

南方的雪稀稀碎碎,即便迎着风,也总透着点温婉劲儿,远不如北方的鹅毛大雪那样铺天盖地的粗犷。

但这丝毫不影响姜晴遇的好心情。

她“嘶哈嘶哈”地朝手上哈着气,蹲下身从灌木上积攒的雪层里攒了一个拳头大的小雪球。她转身趁唐宵不注意,偷偷绕到他背后,恶作剧地准备往他衣服里塞雪,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唐宵笑,长臂一伸直接抢过她手里的小雪球,仗着身高,毫不费力就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另一只手则提溜着她的衣领,跟逗猫似的一脸玩味地看着她:“还敢不敢了?”

“不敢不敢。”

她蹦跶了两下,发现体能悬殊实在太大,根本没有任何胜算,于是很没志气地果断认讨饶,双手合十抵在鼻尖前,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还给我吧,我保证不弄你。”

唐宵扬眉,似乎是在确认她这话的真实性。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他垂眸去拿电话,姜晴遇转了转眼睛,趁着这个空当一转身,缩着脖子拔腿就溜,还不忘抢回她的小雪球。

唐宵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他再低头,视线落在来电显示上,脸色瞬间冷下来。

抓在手里的手机还在振动,一串熟悉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嘲讽地刮了刮鬓角的疤,背过姜晴遇往旁边的台阶边走了几步,接起电话,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还没死心?”

雪越下越大,起了风,话筒里混杂着呼呼的声音。

电话这边的人习惯性的场面话都到了嘴边,被他这么一句话给堵了回来,顿了顿,才咬着牙压住怒火,尽可能平复心情:“你非得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有爹生没爹养的小孩,”他轻哂,“你还指望多有礼貌?”

“唐宵!”唐继灏攥着手机,满脸隐忍,好半天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我昨天去看你妈妈了。”

打听到徐曼的墓地,对唐继灏来说绝对不算难事。唐继灏走这一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这男人这辈子最拿手的戏码就是打感情牌。

他垂着头,表情淡淡的,又觉得有点可笑,没说话,已经大致猜得到唐继灏接下来的话了。

“唐宵,你妈妈如果还在世,她也一定希望你能乖乖听我的话回来。毕竟我能给你最好的资源和发展空间,这一点你也清楚。”

——还真是没新意。

他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你自己也说了,前提是她还在世。”

他低头,舌尖抵着牙关转了一圈,所有的情绪又瞬间隐藏,冷笑一声:“唐继灏,哪有那么多如果?”

“就算她不在了,我也是你……”

“父亲?”唐宵嗤笑,他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致,嘲讽道,“你配吗?”

“你——”

“唐继灏我说你这人挺有意思啊!”他打断唐继灏的话,踢了脚台阶上的雪层,语气讥诮,“一口一个我父亲,怎么,一把年纪生不出小孩,想当爹想疯了?还是怕自己没有倚仗,费尽心机得到手的那些破烂东西落到姓蒋的手里?怕没人给你养老送终,记起徐曼这号人给你生过一个小孩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点儿本事,搞不定的事情就想找我妈,用完了丢到一边再踩一脚?

“你不是挺能耐吗?用我给你出个新主意吗?出门右转,孤儿院那么多小孩,听话懂事的多的是。有天天查我事情的时间,去领养十个八个不是更省事?”

“混账!”唐继灏气得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直拍桌子,“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你姓唐,这辈子都是我唐家人,这是斩不断的血缘。唐宵,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犯糊涂意气用事,别用你的人生报复我……”

“报复你?”他笑着打断,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地上的一小堆雪,抬眼看着不远处正滚着雪球,准备悄悄偷袭他的小姑娘,眼尾勾了勾,“是什么给你自信,让你觉得我会浪费时间在报复你这种事情上?”

唐继灏果然气得一噎。

最让人气急败坏的,不是殚精竭虑挖空心思的报复,而是根本不在意,就像没你这个人一样。

唐继灏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已经被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冷冰冰的嘟嘟声。

“没教养!”

唐继灏气得直抖,抬手摔了桌边的烟灰缸,连带着下边的垃圾桶也被撞翻,一阵东西散落碎裂的声音之后,偌大的办公室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良久,他才喘着粗气闭了闭眼睛,捻着眉心往后仰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还不是为了他好?”

冯蔚低着头没接话。

他总共就见过唐宵两次,第一次对方出乎意料的暴躁狠厉,第二次手上功夫不减,说起话来也一针见血。

就像唐宵说的,他夹在中间,确实两边都不好得罪。

这事没有想象中好处理。

他无意识地揉着手腕,想想都觉得头疼,斟酌半天,最后还是没搭话。

唐宵挂断电话,轻轻吐了口气,往路灯下的影子走去。

姜晴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攒雪球,见他打完电话过来,看了眼时间,收起手里的雪球,准备过去问他要不要回去,乍一抬头,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拎着手机,很轻微地垂了垂头,那点情绪瞬间被整理妥帖,再无踪迹。

她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了壳。

他接电话的内容她没有听到过,但隔着的距离不远,她能看见他全程不怎么耐烦的表情以及周身的低气压。

这种情况,她碰到过不止一次。

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转校生脾气不好,性格不合群,跟谁说话都是这副样子。

再后来,关于他的传言换了数十种版本,差不多已经将这个人神化,他自己也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时间久了,好像所有人也都接受了外面传的那个形象设定——

嚣张、有背景、有手腕的少年。

如果不是那晚见识过他如困兽一般红着眼的姿态,她可能也快要信了。

但其实稍微留心一点,就会发现漏洞太多。

比如,他需要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自己给自己试卷签字。

又比如,转学至今,并没有真正的所谓有权有势的家人过来哪怕看他一眼。好不容易出现过一个男人,两个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动起手来。

再比如,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人住在一个普通的居民楼小区里……

有谁家的叛逆小少爷会混得这么惨的。

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要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隐藏起来,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负重前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也不清楚他发生过什么事情,安慰的话也无从开口,心里有点儿抽疼。

气氛突然有些压抑起来。

倒是唐宵将姜晴遇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与她对视片刻,把手机揣进兜里,挑了挑眉,笑了,顺势朝她张开手臂,逗她:“怎么了?想安慰我一下?”

真的只是为了缓和气氛调动她情绪的一句玩笑话。

所以,下一秒,感受到怀里带着馨香味道的体温时,他一时怔住了。

小姑娘的拥抱很轻。

温热又柔软。

她没说一句话,却有安抚的意味。

很久没有人在意过他的情绪了。

徐曼离世之后,他跟着外公生活,两个大男人,又都是性格寡淡的人,很少有仔细揣摩对方心情表达感情的时候。

最开始那几年,他也暴躁愤怒,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到处惹是生非。可每一次到了最后,都是老人沉默着去替他收拾烂摊子,所以他也慢慢学会了不给老人添负担,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变得有些难以抑制。

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在路灯下投射出点点细碎的阴影。

他喉结轻微滚动,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收了收手臂,克制又压抑,低头间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松开了这个温暖的怀抱,说起了完全无关主题的话:“你去过北方吗?”

姜晴遇摇了摇头。

“那边下的雪要比现在这场大得多,落在衣服上也不会融化,抖一抖就掉了。

“雪人可以堆得比人高,可以泡着温泉看雪,出门就是天然滑雪场。

“可以去山上捉兔子和野鸡,小孩子们会在雪地上撒欢儿打滚,玩够了回到室内穿着短袖吃冰激凌……”

漆黑的夜空里,稀稀疏疏的雪花落下来,路灯下的女孩子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雪球,眼底眉梢都铺着细碎的笑意,眉眼弯弯,仰着头等他的后话。

他心里那点贪念越发深重,像受了蛊惑似的,没忍住:“姜晴遇。”

“嗯?”

“你想不想,”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多了些诱哄的味道,“跟我回北方去看雪?”

“好啊。”她笑意不变,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往他胸口撞了一下,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她眼底突然划过一抹狡黠,趁他分神的空当,“嗖”地一把将雪球塞到他脖子里,然后得逞笑着跑开。

唐宵没防备,一时没反应过来,雪球掉到他衣领里迅速融化,一片湿冷。

他低了低头,指腹搓过脖颈间的水痕,看着她跑开。

好半天,才慢慢勾着嘴角无声地笑开,温柔的笑意直达眼底。

注②:出自《赧然的贼》歌词。

Chapter 06一想到你,就觉得万物明朗,风也温柔

1

在大家的一片怨声载道中,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只不过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礼陵一中很人性化地把成绩留到了开学后才公布。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作用,很多人反倒因为记挂着成绩,一整个假期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开学第一天上课,原本要被提及的游戏和新年红包的话题,全部被考试成绩代替了,教室里闹哄哄一片。

常风早上睡过头了,这会儿踩着点进教室,胡乱翻了下桌上的卷子,先凑过去关心唐宵的情况:“哎,老大你多少分啊?”

他三两下把最后一块手抓饼塞进嘴里,随便擦擦手,自己过去扯唐宵的卷子,看清分数之后,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老大你可以啊!数理化竟然全都及格了?”

虽然成绩没有过山车式的大幅度提升,但是从之前模拟测试的垫底成绩能越过及格线,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姜晴遇帮常风把错误题目勾出来,准备让他先重新做一遍,找时间再给他查漏补缺,手上动作没停,却是应着常风的话,语调里都透着些骄傲:“那不然,你以为你这声老大是白叫的吗?向你老大学习,你也可以!”

常风叼着袋牛奶,无比崇拜地看向唐宵。

唐宵懒洋洋地靠坐在座位上,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他也淡淡地“嗯”了一声,还顺便配合姜晴遇投去了个鼓励的眼神。

明明只是这么个普通的小动作而已,常风却莫名看出了种“妇唱夫随”的感觉。

他有点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啧”了一声,又揉了揉眼睛,默默地转过头去问胡一骏:“你几分啊,兄弟!别告诉我你也追随老大的脚步了,那我就跟你绝交!”

话音落,看见他旁边的许栈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脸色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没等胡一骏回话,他脚步一转,过去拍了拍许栈的脑袋,瞥见压在她胳膊底下的卷子,“没考好?”

姜晴遇早上都已经安慰半天了,这会儿闻声,回头冲常风递了个眼神。

“嗨,多大点儿事!”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帮许栈抹了抹眼角,“就只是一次没考好,再说了,那天也是特殊情况,不可抗力因素啊!回去跟你爸妈解释一下,没事的!”

许栈平日里的成绩基本都在中上游徘徊,这次是因为考试那天发烧加迟到,导致最擅长的语文试卷做了一半都不到,总成绩一落千丈。她想到等会儿要被老陈喊去谈话,晚上回去还要给爸妈一个交代,就觉得头大。

“行了,知足吧,你们谁有我惨?”

胡一骏正苦着脸在窗户浮起的白气上信手涂鸦,顺便扭头插话:“好不容易超常发挥一次,结果我涂错了答题卡!我爹到时候肯定以为我是抄的时候瞅错行了!我上学期才刚对他放了狠话,说期末考试再考不出个好成绩就跪在他鞋子上吃榴梿,你们知道他鞋子有多臭吗?”

众人被逗得笑出声。

连许栈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胡一骏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悲伤的事情都要笑,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安慰,委屈巴巴地扭过头靠在窗户上继续悲伤地创作他的画作了,擦着擦着在小猪佩奇的脸上擦出了英语老师的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

他头皮一麻,然后默默地又对着玻璃哈了口气,把英语老师的眼睛盖回去,若无其事地转头坐得端正。

……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次期末考试考得挺好啊?”

英语老师推门进来,瞪了胡一骏一眼,把手里的教辅书丢到讲台上:“过个年都过傻了是不是?马上都要高三的人了,怎么一点自觉性都没有?我一路走过来就听见你们班吵吵了!

“把上次的期末试卷都拿出来,这节课我们讲错题!”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翻试卷的声响,英语老师展开卷子开始分析试卷难易度以及考查重点。她上课讲究效率,对于那些基本不会有人出错的基础题目,都是直接略过,只挑重难点讲解,最后留下十分钟时间给大家自己总结整理。

“对了,”讲完以后,她又突然想到什么,喝了口水,说道,“这次的作文我没讲,原因很简单,考试前一周我刚给你们总结过一些作文模板。当时让你们背的第二篇,就跟这次考试的作文是一模一样的。分数太低的,回头你们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英语作文又不像语文讲究什么思想深度,就是道送分题。你们平时花点儿心思多记记固定搭配和万能模板,考试的时候字写好点儿,分数就到手了!

“有想看范文的,可以过来找我拿答案,或者你们也可以去看看班长的作文,没事多学着点儿。”

教室里顿时又是一阵赞叹与羡慕。

“英语老师现在对你可是相当看重啊!”

许栈正拿着姜晴遇的试卷对照错题,翻了一页又瞄了瞄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扭过头:“我上次去买早餐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还听见她跟其他老师夸你呢!哎,晴遇,你说,你成绩这么好,每个老师都特别喜欢你,连校长都知道高二(2)班的姜晴遇是个人才,你又给学校拿了不少奖,明年能不能拿个保送什么的?”

“你的目标不是华大的外语系吗?”她抄完最后一道题目,做了个标记,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支着脑袋,“我听说校长那里每年都有保送名额的。”

“是吗?”姜晴遇笑了笑,继续整理笔记。

“是啊!”许栈挺激动,不过见她没太大兴致的样子,又努了努嘴,“不过以你的成绩保不保送也都没什么差别了。放眼看过去,别说华大外语系,整个学校的专业都可以任你挑吧!唉,同样都是九年义务教育,怎么你就这么优秀呢!”

“还有一年多时间呢!”姜晴遇抬头,戳戳她的嘴角,安慰道,“你再加把劲儿,也可以的!”

“别了吧,我啊,”许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很有自知之明,“跟你这儿的构造不一样!到时候最多也就够在华大附近找个普通大学喽!”

“有心仪的学校了没?”

“哪那么快,我又不像你目标清晰,直奔华大,我还没想好。”她说着又瞄了瞄常风的位置,“你说常风他们以后报哪里的学校啊?”

“常风吗?”姜晴遇笔尖一顿,也看过去,视线却是越过常风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喃喃道,“不知道啊!不过,应该也会找到很不错的学校。”

唐宵趴在桌子上装睡,但其实一字一句全都听在耳朵里了。

他埋着脑袋,桌兜里放着手机,屏幕上浏览器跳跃,华大外语系的录取分数线赫然在列。

——高出理科一本线将近二百分。

而桌上英语试卷上满篇的红叉和顶上硕大的数字“31”格外醒目。

他握了握手机,手臂上的青筋凸起,目光沉沉。

旁边常风和胡一骏还在比成绩,一个56分,一个55分,凑在一起交流经验。

“我最喜欢考英语了,选择题贼多,抓阄还有四分之一的正确率呢!”

“抓个屁,三长一短选短,三短一长选长,长短不一就选B,参差不齐就选D,这才是黄金定律啊!”

“对对对!”

两个人讨论得还不过瘾,常风扭头过来问唐宵:“欸,老大,我早上没看到,你英语考了多少?也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呗!”

说着他去扯唐宵桌上的卷子,还没碰到个边角,被人一把抢过去揉成一团塞进了桌兜。

下课铃声响起。

唐宵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他抱着篮球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留下胡一骏缩着肩膀一脸茫然地看向常风,后者也耸耸肩,表示不清楚情况。

姜晴遇看了眼空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吐了口气。

过了会儿,她才走到唐宵的座位上,把他抽屉里的试卷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铺平展开,认真看了看他的错题,又拿出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晚上,一帮人聚在操场上打球。

胡一骏第无数次防守失败,看着轻而易举再次捞回球,成功避开一帮人的阻挠第无数次成功扣篮的唐宵,气呼呼地喘着粗气抹了把头上的汗,索性直接往地上一瘫,甩手不干了:“大佬,知道你强,可这又不是比赛,你打这么凶还给不给人留点活路啊?凌虐我让你觉得快乐吗?”

他寻思着自己最近也没得罪这位大佬啊。

唐宵没接话,手上动作却没停。

胡一骏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相互看了一眼,相继停下来,撑着膝盖喘粗气,看向仿佛不知道累似的唐宵。

平日里总凑一起打球,被唐宵吊打的不在少数,但今天晚上,这人情绪似乎有点不太对,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就像跟篮筐有仇似的,不管不顾拎着球就往上砸,其他人几乎都没有插手的余地,不像是来打球的,倒像是来陪跑的。

“是啊,唐宵,谁招惹你了?有什么不顺心的说出来呗。”有人也劝,“你这么个打法不累啊?”说完又给常风递了个眼神。

常风灌了口水,抓起衣摆擦了擦汗,走过去:“老大——”

他刚开口,瞥到抱着水守在篮球场门口盯着唐宵的女生,他揉了揉鼻子,轻咳一声:“那个……老大,好像有人找你。”

“哐当”一声,篮球落地。

唐宵停下来,喘着气回头。

2

姜晴遇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女生拿着瓶运动饮料,站在唐宵面前,正仰着脸在说什么,还没等对方开口,她自己脸先红了。

不用过去也猜得到是告白。

这种场景姜晴遇见过不止一两次了。

活在传言里的校霸从入校那天起,就吸引了一帮女孩子的注意力。只不过那时候碍于传得沸沸扬扬的杀人事件和他强大的低气压,大家都不怎么敢行动。

可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看到了,校霸除了脾气不太好以外,也并没有其他什么实质性的骇人举动,于是少女们的一颗颗春心又开始萌动了。

毕竟,在真的被拒绝以前,谁都会觉得自己也许就是那个收服浪子的命定之人。

姜晴遇不自觉地紧了紧手里的笔记本和水瓶,往那边走过去。

女生长得很漂亮,五官都是那种张扬的美。

或许是因为自信,哪怕是告白这种事,她的语气里都透着点骄傲的味道,把握十足:“我知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也知道你是为爱转学。但是唐宵,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这么久了你们还没能在一起,不如跟我试试?

“你别忙着拒绝,考虑一下,给我个机会?”

唐宵侧对着她,眼神也没多给一个。

女生还不死心,准备再发起一拨攻势,却顺着唐宵的视线看到同样拿着水过来的姜晴遇。以为遇到了情敌,女生下意识地又先往唐宵跟前凑了些,顺便拦住她的路,抢先把饮料往唐宵怀里塞。

他手都没伸一下,又毫不掩饰厌恶,往后退了两步,饮料瓶没有着力点落了个空,“咕咚”一下掉到地上滚了两圈又落回她脚边。

气氛一秒尴尬。

“唐宵!”女生被伤了面子,有点绷不住了,“你没礼貌的吗?我给你水呢,你好歹接一下会怎么样?”

“我不渴。”他面无表情地接话,没等她开口,又补了两句,“不谈恋爱,没有微信。”

拒绝得明明白白。

姜晴遇这次走得近了,听得清清楚楚,想到他刚来那会儿冷着脸跟她说“我不早恋”的场景,莫名有点想笑。

女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瞪了姜晴遇一眼,看着她手里的水:“笑屁啊!学习好了不起,你还不是一样!”

话音刚落,就看见唐宵越过她直接走过去,很自然地朝姜晴遇伸手。

姜晴遇还在看戏,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水,”他用眼神指了指她手里的水,“我渴了。”

站在旁边的女生眼睛瞪得大大的,抿着唇,脸上那点笑意尽数消失。

在旁边一不小心就看完了全程的常风有些愣怔。

他就知道,自己早机智地看透了一切。

可惜胡一骏那个傻子还不懂,有八卦却不能跟人分享的滋味,真的寂寞啊。

眼下这个情况,球肯定是不会继续打了,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还有刚刚在球场上被唐宵虐得太惨的,抱拳拱手:“多谢班长救我狗命啊!”

姜晴遇笑着跟他们道别。

“怎么过来了?”唐宵拧开水,问她。

姜晴遇把整理好的笔记本递给他:“上学期的夜跑计划,这学期还继续吗?”

唐宵喝水的动作停顿,低头将笔记本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整理的他英语试卷上的错题知识点。

他很快就懂了,收回视线,放下手里的水,没说话。

倒是旁边衣服收拾到一半的胡一骏听到,先凑了脑袋过来:“什么夜跑啊?带我一个呗!”

唐宵转头看向他。

常风一眼就察觉到老大表情不太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疯狂给胡一骏使眼色,偏偏他没有丝毫察觉,还眼巴巴地等着唐宵应允。

常风无语,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没眼力见儿的高亮度电灯泡。

果不其然,唐宵下一秒扯了扯嘴角,问道:“你也想跑?”

胡一骏点头,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肉,很有志气地说:“减肥,从跑步开始,争取早日像你一样,练出腹肌。”

常风一脸无语,做啥梦呢哥们儿?

他也懒得去救胡一骏了,瞟了眼老大的脸色,火速收拾了东西先溜为敬。

“嗯。”唐宵压着眼睑,勾了勾嘴角,看向胡一骏,“你说得有道理。”

“是吧?”

“杨鑫,”唐宵冲还没走远的体育委员挥了挥手,“姚江今天是不是让你准备运动会来着?”

“对啊。”

“哦,胡一骏说他要跑3000米。”

“好嘞!”杨鑫一愣,很快兴冲冲地比了个“OK”的手势。

……

常风走出大门几十米,都还能听到操场上胡一骏杀猪般的哀号,在心里默默地替他点了根蜡。

一帮人三三两两笑闹着散尽。

篮球场上只剩下唐宵和姜晴遇两个人,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篮球偶尔撞击地面的声音,昏暗的路灯下映着修长的身影。

乍暖还寒的时节,气温还没完全回暖,唐宵仿佛不怕冷似的,就穿了套单薄的球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黑色的护腕衬着结实流畅的手臂曲线。

姜晴遇拿起他挂在栏网上的羽绒服递过去。

唐宵也没多说,随手接过来套在身上,顿了顿,看着她:“姜晴遇……”

“我答应过跟你一起去北方。”姜晴遇打断他的话,仰脸看着他,笑了,“你家不就在华大旁边的城市吗?”

“唐宵,华大是我一直的梦想。而且,不管有没有保送名额,我都会读完整个高三,也会和你一起参加高考,你有没有想过要考哪个学校?”

没有。

从一开始转学过来就没打算好好学过,再后来也是因为她,才慢慢开始上心,但至于以后考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这种事情,他根本就没怎么去想过。

他没说话。

“如果你有想好的,其实我也不一定非得去华大,也可以跟着你去别的任何学校。”

唐宵眼睫微动。

这话是真的,但姜晴遇知道唐宵的情况,他根本没有定过目标,于是继续道:“可是唐宵,还有一年多时间,如果你没有考虑好的学校,不如再努力一把?”

“我不会失信于你,不过老实说,”她笑了笑,歪了歪头,“我也不是很想放弃华大。”

“你来或者我去。”

华大的分数摆在那里,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勉强他考这种学校,只是想给他一个目标,拉他一把。最后哪怕不能考入华大,但是如果冲着它去,真正再努力一年多时间,他也能进入一个不差的学校。

唐宵明白姜晴遇的那点小算盘。

其实从答应她开始学习以后,他就没想过放弃。只不过今天知道她想去华大的时候,他前所未有地觉得无力和挫败。

女生还在絮絮叨叨地替他盘算以后。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那点挫败,也一点点消失殆尽。

哪怕知道她这话是在给自己下套,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跳了。

总不能,真的让她牺牲自己的梦想。

他蓦地笑了,揉了把自己的头发,把外套重新脱掉,连带着把她拿给他的笔记本放在旁边:“行了,走吧。”

姜晴遇还在说话,被他突然打断,抬头有片刻的茫然:“什么?”

“不是说夜跑计划?”

“快点,跑完还得麻烦班长帮我补英语。”

她反应过来,笑了。

安安静静的篮球场上两道跑步的脚步声渐起。

气氛轻松下来,姜晴遇才想到之前来告白的那个女生,心里微微有点不自然,也不知道在试探什么,略微急促地开口:“校霸真的是为爱转学?还是……”拿这个借口去拒绝桃花而已?

“不是。”他否认得很干脆。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莫名松了口气。

“以前不是,”他很快又补充,“不过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身后的小姑娘,嘴角不自觉弯出细微的弧度:“好像还真是。”

姜晴遇的心情一起一伏,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欸”了一声,还想再问。

他笑着敲了下她的脑门儿,加快步子:“走了。”

面临着即将升入高三的压力,高二下学期的课程要比之前紧张很多。

真正做起来,才发现那些落下的基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上来,真的太难了,特别是语文和英语这些要死记硬背的东西。

唐宵辞去了校外的兼职,也卸载了以前常玩的游戏,连自习课都没再翘过一节。他兜里时常揣着本小册子,跟大家一样早起背书。

常风自然紧追老大的脚步,剩下胡一骏一个人闹腾不起来,也只好拎着本书跟着凑热闹。

连班里最不务正业的几个人都收了心,班上的同学也都更打起了几分精神,整个班里的学习气氛都浓重了很多。

老陈对此相当满意,三天两头就能扯着唐宵夸一顿。

期中考试之后的第一次班会。

老陈推门进来时,眼角眉梢都透着好心情。

“老师,您中彩票了啊?”有人见状打趣。

“说什么呢!”老陈睨他一眼,脸上的笑意却还是没变,难得开玩笑,“我要是中彩票了,今天还用来上班吗?你说你这问题傻不傻?”

底下一阵哄笑。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能进步,以后考个好学校,才是最能让我开心的事情。”

老陈笑着展开年级排名表,上面用彩色荧光笔做了不少标记。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这次考试呢,我看过了,大家的表现都还不错,年级第一、第二当然还是在我们班。”

这几乎不用说。

高中入学以来,姜晴遇和钱斌稳占光荣榜最上边两行,雷打不动。

“不过这次呢,”老陈笑得嘴都合不拢,“除了班长和钱斌同学以外,年级前三十名,我们班还挤进去了十一个人!”

大家发出一阵“哦哟”的惊呼声,以往加上姜晴遇和钱斌,年级前三十里最多也就占七八个名额的样子。

“还有我们进步最大的唐宵同学!”老陈指着排名表,看向唐宵,“前进了一百〇二个名次,让我刮目相看啊。”

唐宵原本的成绩就垫底,提升空间特别大,加上这段时间天天跟着姜晴遇背知识点,基础可是实打实地稳了一些,更何况他考前还好运气地背了篇与英语作文相差无几的模板。

所以这次可以说是超常发挥。

不算逆袭性反转,但进步也确实是他一点一点努力得来的。

老陈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桌下抱上来一个纸箱子,喊姜晴遇:“来,班长,照着排名表给大家发一下。这可是我拿瞒着我老婆攒了好久的私房钱给你们买的小奖品啊!不值钱,但是也算是给你们一个小鼓励!”

老陈笑呵呵地开玩笑,抿了口茶,又正色道:“马上要到高三了,以后只会越来越辛苦,我希望在座各位都能打起精神,对得起你们这大好时光,对得起那些对你们抱有期望的人,更重要的,是对得起你们自己!”

大家哗啦啦鼓掌。

姜晴遇发奖品发到唐宵这组。

唐宵不在班级前十名,但是也拿了个进步奖。

奖品是笔记本和文具袋。

姜晴遇把东西放他桌子上,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老陈夸你听见没?”

“听见了,”他抬眸,翘着嘴角,好心情地看着她笑,学着老陈最后的话,“要对得起你。”

她还没听清楚就被旁边的同学喊了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漫不经心地笑。

“可以啊,老大!”

“厉害啊,老大!”

胡一骏也学着常风的语调跟了一句。

他们俩的成绩常年吊车尾,还从来没有拿到过好学生专用的奖品,因此对于校霸领奖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两颗脑袋齐齐凑过来。

“真没想到,扛把子校霸竟然有一天也能领奖。”胡一骏眼巴巴地盯着唐宵手里的文具袋,这可是沾着学霸光环的东西。

“怎么说话呢你!”常风十分护着自家老大,对胡一骏这种措辞不满,顺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什么叫竟然?我老大天下无敌第一帅,怎么就不能拿个奖了?”

“不是,”胡一骏还挺冤枉,“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我这不就是羡慕嘛!”

他伸手想把笔记本和文具袋拿过来看看,手还没碰到本子边缘,就被人一把拍开。

“不就是个本子嘛!”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唐宵,“我看一下,大佬你要是想要,我明天给你买一筐不带重样的。”

唐宵把东西收起来,放进桌兜里。

常风看着自家老大如视珍宝的眼神,再看看正发奖品的班长。

啧。

他觉得自己又懂了。

“你知道个屁!”他转过头对着胡一骏的后脑勺又是一巴掌,“你买的……”冲着姜晴遇的方向使了个眼神,疯狂暗示,“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常风有些无语,心想,算了,自己放弃。

“大佬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买!”

两个人争来争去,唐宵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卷子做完了?”

俩人同时沉默。

学霸风格的校霸,还真的让人有点不习惯。

最后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是默默地挪回去趴桌子上做题了。

讲台上,老陈还在絮絮叨叨地灌鸡汤,时不时还把唐宵拎出来举例,心情好到不行。

唐宵没怎么听进去,目光落在前排乖乖坐在座位上的女孩子身上,半晌,又看了看手上的文具袋和笔记本。

封面上是一只正哈哈大笑的海绵宝宝。

傻得冒泡儿。

他这么想着,但嘴角还是无法抑制地往上扬,然后把东西宝贝似的收进去。

他低头摸出手机,高考倒计时赫然显示在屏幕右下角。

手机振动,是姚江发来的消息。

内容全是体育特长生录取的相关信息,最上面就是华大的体育生录取分数线。

【姚江:你终于想通了啊?早就跟你说让你走这条路了。】

【姚江:有看上的学校吗?不然你考虑一下我的母校,我跟学校还有点交情,到时候可以帮你打声招呼,还能帮你拿到很多内部资料,怎么样考虑一下?】

接下来的好几条消息,都是姚江发的关于自己学校的信息。

他直接略过,都没怎么看,直接回复:

【我去华大。】

虽然前路渺然,但总得试试。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想要努力的方向。

3

四月底的时候,迎来了他们高中时期的最后一场运动会。

老陈苦口婆心地劝大家积极参与,体委杨鑫也跟在老陈后边给大家疯狂做思想工作。可是眼下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没几个人真的愿意浪费时间去参与这种活动。

杨鑫又把主意打在了校霸身上。

如果说班里体力最好,最适合参加运动会的,也就是唐宵了。

但他不太敢上去怂恿。

胡一骏之前被唐宵坑过一把,现在还天天绕着操场跑三千米练习,逮着机会自然想拉他下水,暗戳戳地去鼓动杨鑫:“走走走,带你找唐宵!”

常风听完这两人的话,放下手里的笔,笑了声,颇有深意地指了指刚从门口进来的姜晴遇:“找唐宵有什么用?得找管事儿的!”

胡一骏依然没明白他的意思,扯着杨鑫直奔唐宵的座位。

果不其然,插着耳机正在跟英语单词死磕的校霸头都没抬一下,冷冷地丢了两个字:“不去。”

“不是,宵哥,你考虑一下。”杨鑫不死心地劝说,“这可是我们高中最后一次了,而且这事关班级荣誉啊。”

“就是,你看我这不是都参加了吗?常风等会儿也要报名的,是兄弟就要一起!再说了,”胡一骏突然想到上次唐宵对期中考试那点儿小奖品那么在意,继续说道,“你到时候拿了名次,往台上一站,啪啪啪,下边全是给你鼓掌的,多骄傲啊那场面。而且这次奖品丰厚多了,像什么手表啊、耳机啊、背包啊……说是这次的奖品都挺贵的呢……”

唐宵忍无可忍,摘下耳机抬头睇他:“你挺闲?”

胡一骏挠了挠头:“也不是。”

常风又冲胡一骏递眼色,指了指刚回来的班长,比口型:“喊她。”

“啊!”胡一骏恍然大悟,拉着杨鑫三两步蹿到姜晴遇面前,笑嘻嘻地说,“班长,跟你说件事儿呗,这不马上到运动会了吗?”

姜晴遇一脸警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跑步就比蜗牛快一点,跳远还不如一只青蛙,真上场了就是妥妥的拖后腿……”

“不是不是。”杨鑫摸了摸脖子,看着唐宵的方向。

常风抢在他前面笑了,张口就来:“班长,体委想让老大参加,但是老大说得先经过你的同意。”

许栈也凑过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姜晴遇。

对上他们一脸戏谑的表情,姜晴遇莫名觉得耳朵有点发烫,错开视线,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唐宵面前:“唐宵,你不打算参加运动会吗?”

唐宵抬头就看见以常风为首的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

常风觉得脊背有点发凉,默默地转过头去:“哎,许栈你这发箍什么时候买的啊?怪好看的。”

许栈也很默契地回应:“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你新买的鞋也不错啊……”

两个人说着,但还是偷偷往这边瞄。

唐宵扬了扬手里的试卷,看向姜晴遇:“不是你说,让我把这堆卷子做了吗?”

“也不是,你要是想去就去,反正也是高中最后一次了。”

“让我去?”他反问,然后笑了,看向杨鑫,“登记表。”

杨鑫都蒙了,胡一骏抬手推他,他才反应过来,立马把纸和笔递过去,偷偷给姜晴遇比了个赞。

等大佬登记完,杨鑫跟胡一骏出去上厕所的时候,问:“什么情况啊这是?”

他游说了好几天一点反应都没有,班长一句话就搞定了。

“是我想的那种不?”他问。

胡一骏“呃”了半天,揉了揉脑袋:“大概也许可能是吧?”

运动会在四月底。

逃不过每逢运动会必下雨的诡异定律,开幕式在雨中进行,然而等开场演出结束后,又开始新一轮的大太阳暴晒。

好在大家兴致不减,哪怕报名时拖拖拉拉不情不愿,但毕竟事关集体荣誉,真正到了赛场上,大家都开启了玩命模式。

观众席上呐喊声一阵接一阵。

运动场上热情高涨。

唐宵不负众望,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荷尔蒙爆棚,就站在领奖台上抹了把汗的工夫,又成功吸引了一大批迷妹。姚江更是激动地过去送了一筐水,跟唐宵击掌,连老陈都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晴遇和其他几个同年级的同学一起做运动会主持,从头到尾目光都追着唐宵。许栈过来送通讯稿的时候,戳戳她的胳膊肘,打趣:“还看呢姜晴遇,你眼睛都要粘在人家身上抠不下来了!”

姜晴遇红着耳根否认:“我在看姚老师给大家送水呢!”

“是吗,是吗?”许栈嬉皮笑脸的,“其实你也想去吧?”

“哎,你刚刚没看到,操场上多少妹子在给唐宵递水,放古代简直就是拿绣球往他头上砸啊!”许栈抹了把汗,兴高采烈地给姜晴遇形容检录处的盛况,用手扇了扇风。

“连高三的学姐都过来凑热闹了!”

姜晴遇扭着脖子往下边看,许栈就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运动会进行了两天。

第二天中午闭幕式结束后放小半天假,但姜晴遇他们还要留下来帮忙收拾主席台上的东西,忙到最后的时候,一起的男生去接了个电话,还剩下最后一张桌子没搬回去。

她想了想,自己撸起袖子,刚抓起桌沿的时候,兜头落下一件衣服,手上的重量陡然一轻。

“拿着衣服。”

她把衣服从脑袋上扒拉下来,看见唐宵轻轻松松地拎着桌子下了台阶,“哦”了一声,然后抱着衣服快步跟上去。

又想到许栈早上说的情况,她接了句:“不是有学姐说要请庆功宴吗?你没去啊?”

唐宵把桌子放到器材室,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姜晴遇一眼,笑了。

“水是姚江送的,毛巾是常风买的,号码牌是胡一骏帮忙别的。”

“哦。”

两个人往外走。

“清楚了?”他侧头看她,“没有学姐,班长要是想给我弄个庆功宴,也不是不行。”

“那去吃饭?”她语气里的那点小别扭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眯着眼睛错开话题,“反正也饿了。”

“晚点再去吃饭,你先跟我去趟姚江办公室。”他正色道,蹙了蹙眉心,“问点儿事。”

关于体育特长生录取的事情。

姜晴遇知道。

华大也有体育特招生,只不过门槛也要比普通大学高很多,他最近一直在了解这方面的信息。

其实最开始她跟他说那些,也只是为了给他动力和目标。

华大的体育生录取线不低于普通二本院校的分数线。

如果他的文化课成绩能达标,他那时候完全可以凭借这个分数去报考其他学校里的他感兴趣的专业,没必要真的把自己拴在体育这条线上死磕下去。

她没想到他性子这么执拗。

“你想清楚了?”她往前追了两步,问他,“其实你也可以考虑别的感兴趣的专业或者……”

他突然停住步子,转过头打断她:“别的兴趣?”

“对啊,就比如——”

“比如你。”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把:“走了。”

因为刚刚的一句话,姜晴遇都有些走神,完全凭着本能在跟他走。

下了台阶,绕过转角,她毫无预兆地撞上一道视线。

她忽地顿住脚步。

刚刚的场景在脑海中闪过,几米开外的视线还在,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宵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偏过脑袋站在他面前,扯了扯嘴角,胡乱抓着手机冲他晃晃,“你先上楼吧,我打个电话,在这儿等你。”

唐宵点头,三两步跨上台阶。

等他上二楼敲门进了办公室,姜晴遇才吸了口气,从花坛旁边绕过去,看着面前眸色沉沉的人,动了动唇:“妈——”

赵菁听姜晴遇提起过唐宵。

她和姜浩斌都不是思想古板的人,对姜晴遇的教育方式也比较松散开明。

所以从小到大,他们之间都没什么隐瞒,有时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或者解决不了的烦恼,姜晴遇都会跟他们讲。

唐宵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性格孤僻沉闷,不跟人说话,学校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和他们的八卦也时常满天飞,老师们看见他就头大,姜晴遇作为班长也拿他没办法……

那段时间,饭桌上姜晴遇没少提起这些零碎的琐事。

那时候,赵菁和姜浩斌还讨论过这小孩的情况,谈论到家庭教育和环境氛围对孩子成长的影响,还教育姜晴遇不要用耳朵去了解别人,嘱咐她担起班长的指责,跟班里同学好好相处,互帮互助。

后来他们有时候来接她回去,偶尔也会听到一些扯上她的八卦。

但直到刚才看到两个人亲昵说笑的场景之前,赵菁都没把那些话往心上放过。

太阳还没落下去,空气中隐约有些燥热的气息。

赵菁收了遮阳伞,站在楼道里的阴凉处,穿堂风呼呼涌过,背后是教学楼,不知道哪个班级还留下来开了个班会,隐约听得到男生嬉笑着插科打诨的声音。

“妈妈。”姜晴遇先打破沉默,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刚刚那个是我们班里的同学,唐宵,帮我搬桌子来着。”

赵菁“嗯”了声,看着她没说话。

老实说,撇开刚刚看见两个人那一瞬间的诧异,现在冷静下来,她心情更有些微妙。

小姑娘从小就成熟懂事,遇到事情总能冷静处理,这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慌乱无措的样子。

以至于她现在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聊聊这件事情。

既能让女儿明白道理,又能不伤害到女儿的自尊。

见赵菁半天没说话,姜晴遇心里有些打鼓,攥了攥手指,抬眼看她:“妈……”

赵菁看着姜晴遇,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没有生气,只是在想,该怎么跟你聊这件事。”

“我和唐宵不是……”

“这是你个人的事情,有点隐私小秘密也是正常的,你不解释,我和你爸爸也都尊重你。”

姜晴遇轻轻地松了口气。

“但是,”她又说道,“晴遇,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够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姜晴遇低头抿了抿嘴角,没说话。

“妈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所以很能理解你。即便有点什么心思都是正常的,妈妈也相信你会有自己正确的判断,也不会去干涉你。只是还是想提醒一下,你们现在都还小,正是学习的时候,大好的年华就应该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我不希望你因小失大,丢掉前途,将来后悔莫及。”

“暂且不说你和唐宵,”她顿了下,又很轻微地拢了拢眉头,似乎思考了一下,“你早晚也都会遇到喜欢的男孩子。”

“你是爸爸妈妈放在手心里宠的宝贝,我们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拿来给你,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所以妈妈也从来不苛求对方有多么优越的条件,只希望你能找到合适的人,能一直宠着你,不会让你吃苦,这样才能让我们放心松手。你能明白妈妈的意思吗?”

明白。

赵女士不是针对唐宵,但是意思也很明显,暂且不论他们两个人现在的情况,总之,在她眼里,唐宵不是合适的人。

姜晴遇现在有点后悔以前跟爸妈聊唐宵的那些事情了。她还想再解释一下,他已经很努力了,也没那么不堪。

“妈,其实……”

楼上传来姚江跟唐宵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是办公室门关上的动静。

姜晴遇心里一紧,组织半天的语言到了嘴边突然就忘光了,只急着想先把赵菁弄走:“妈,我知道了,我现在还得去给陈老师送运动会记录,你先去外边等我,这些我晚点再跟你说好不好?”

赵菁蹙眉,顺着她的视线往楼上看过去。

姜晴遇立马伸手做发誓状,又往前走两步挡住她的视线,担保:“妈你放心,我跟唐宵真的只是同学。以前不是也跟你们说过吗?他是转学过来的,陈老师就让我多帮帮他,我真的不喜欢他,我们也没别的关系,我保证!”

她信誓旦旦,眼神却有些发虚。

楼梯口转角处。

有人脚步一滞,眼底的笑意迅速消散,半晌垂眸,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晦暗沉重,握着一沓资料的手指也微微蜷收,平整干净的纸张迅速起了褶皱。

只是同学。

没别的关系。

我保证。

顿了顿,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下颌线绷得笔直。

姜晴遇好不容易打发走妈妈,有些心虚地先往楼上走。

她刚走到转角处,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扣住手腕。

文件夹“啪”的一声掉到地上,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她吓了一大跳,身后还抵着冰凉的墙壁,这才看见来人:“唐宵?”

他眸光沉沉。

他听到刚才后面的两句话了。

她抬眼看他:“唐宵,我刚刚……”

“听到了。”他坦然道,重复她的话,“跟我没关系。”

她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收了回去。

两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对峙。

好半天——

他陡然松手,眼底的情绪已经悉数敛去,重新站直身子,然后俯身去捡地上的资料,笑得漫不经心又戏谑:“我还以为,班长帮我这么多次,其实是别有用心,比如想让我以身相许来着?”

“那你想吗?”

他伸手去捡纸张的动作一顿。

身后有风涌起,纸张翻飞。

4

六月份下过一场大雨之后,学业水平测试也拉上了帷幕。

毕竟坚持了这么久的夜跑,也算是有了点成效,姜晴遇的所有科目以全A成功通过。唐宵除了英语和语文以外,其他科目也都拿了A。

与此同时,唐宵跟姚江沟通过之后,还是决定以体育特长生参加高考。

忙忙碌碌的短暂暑假之后,高三的战役终于打响,一切步入正轨。

大大小小的考试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沉浸在日复一日的刷题和复习里,只要请一天假,第二天一早就会发现自己的桌子被试卷埋了。

日子平静又忙碌。

直到有天一大早,学校忽然派人进行突击检查。

所有人都被叫到外面,教导主任陈韬和年级组的另外几个老师,拎着手持金属检测仪,从桌兜到讲台,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以往也会抽查带手机进学校的情况,但是对于高三的他们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关键时期,很多家长会亲自接送孩子,带手机也方便联系。

没有哪次像今天这么声势浩大的。

“学校又抽什么风了啊?”

“查手机呗。”有人接话,耸了耸肩膀,一副无语的样子,“真是服气,这都什么年代了,带手机怎么了?我们都要被卷子埋了,就是带手机也没时间玩好吧?成天查查查,浪费时间!有这工夫我单词都背几十个了!”

大家在教室门口站成一排,有人抻长脖子往里面探头。

“你们知道什么!”胡一骏溜去小卖部买了盒牛奶,不急不缓地插上吸管喝了两口,吊足了大家胃口,才开始讲,“昨天,三中差点儿闹出人命!”

大概因为平日里的学习生活太单调,这话一出,顿时又围拢过来不少人,眼巴巴地等着他讲下去。

“说是学习特好一女生,因为压力太大情绪不好,然后又跟男朋友吵架,一时想不开在寝室自杀了!幸好晚自习时室友肚子疼提早回去,立马喊了人送去医院才没酿成大祸。不过那女生这会儿估计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

“傻不傻啊!”有女生唏嘘道。

“就是说啊,”胡一骏挠了挠头,“反正这次影响不小,咱们学校肯定也怕有这种事儿,不止手机,早恋都得一起查。”

说着他往教室里努了努嘴。

老陈手里拎了个透明塑料袋,这会儿已经缴获了不少东西:手机、小刀、漫画书……

“看吧,那小刀谁的?还有那啥,自古红蓝出CP?那是情侣水杯?不是我说,你们胆子还挺大啊!等着老陈找你们谈话吧!”

许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忽然一变:“完蛋了,那杯子……”

是她昨天晚上买作业本的时候顺手买给姜晴遇的,因为刚好是一对,她让常风把蓝色那个放到唐宵桌兜里了。

本来就只是开个玩笑,哪里想到正好撞上这个节骨眼儿?

话音未落。

门口的两道人影往这边过来,许栈还没来得及上前递消息,两个人就跟刚从教室里出来的老陈撞了个正着。

姜晴遇脸上一热,挣扎着从唐宵背上跳下来,扶着栏杆单脚撑着地,乖乖说了句“老师好”。

老陈的表情只微微变了一瞬,很快收敛,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右脚。

她踩了只拖鞋,脚踝上缠了绷带,依然看得出来明显的肿胀。

“怎么弄的?”老陈皱了皱眉,斥责的语气里有关心,“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昨天晚上,出了点小车祸。”

高三学习紧张,老姜和老赵怕姜晴遇在学校营养跟不上,两人一商量,干脆办了手续接她回家住。

老赵负责饮食,老姜负责上下学接送。

只有昨天晚上老姜因为公司临时外派走不开,姜晴遇就自己找了辆共享单车回去。结果路上碰上电动车逆行,她躲避不开连人带车摔进绿化带里,扭伤了脚踝。

也正因为行动不便,早上她才迟到了会儿。

在楼下遇上体育训练结束的唐宵时,她正因为上楼梯费劲儿得很,唐宵见状,才直接将人背了上来。

老陈又嘱咐了姜晴遇两句,也没多说,看向唐宵,丢下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背过手走了。

唐宵笑了笑,冲姜晴遇点了点头示意别担心,便紧跟着老陈过去。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进办公室,老陈“砰”地甩上门,把手里的袋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直接开门见山。

关于唐宵和姜晴遇的事情,他自始至终就没少听说,但姜晴遇成绩没有下滑,唐宵跟刚来的时候那副消沉样子比起来,也像是变了个人,进步特别大。

因此他一直也没说什么。

但眼下出了三中那事儿,他心里也打鼓。

到底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一时的感情能维持多久,谁都说不上。这一年又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一点点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到他们以后的人生方向。

姜晴遇是个好苗子,他不希望她被任何事情影响到未来。

唐宵也是。

唐宵明白老陈的意思,笑了下,应他:“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陈韬也是被今天的事情影响了,脾气上来气呼呼地直接质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唐宵,我跟你说,姜晴遇是个好姑娘,你别犯浑,这个时候去影响她。”

“我怎么就不好了?”唐宵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着反问。

陈韬一噎。

说实话,唐宵这一年多以来的变化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也不为过。

“没说你不好!”老陈有点别扭地耸了耸鼻子,别开眼,语气稍微平缓了些,“唐宵,就最后这一年时间了,你……”

“放心,没在一起。”唐宵打断陈韬的话,随手替他把桌上的东西整理好,低声道,“我倒是想呢。”

“唐宵!”老陈有些怒不可遏。

“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姜晴遇吗?”唐宵笑了笑,把玩着老陈拎回来的袋子里的两个杯子,然后抬头,一双眼微敛,声音沉沉,“没那么严重。”

“我用成绩做担保。往后大大小小任何一场考试,掉一分我写一万字检讨。”

老陈气呼呼地瞪了唐宵一眼,半晌又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唐宵笑,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他扬了扬手里的两个杯子,“一份一万字,顺便换回两个杯子,谢了。”

老陈气得用笔筒砸他:“……滚滚滚!”

赵菁和姜浩斌不在家。

许栈自觉揽起了送姜晴遇回家的任务,常风拍开她的手:“就你那点儿力气,可省省吧!别回头没送班长回去,反倒再把人摔一跤。我老大回来取你狗命的时候,可别躲在我屁股后边哭鼻子!”

“就你厉害!”许栈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松手把姜晴遇交给常风,自己跑过去帮忙拿书包,又跑到前面道歉,“对不起啊晴遇,杯子的事情……我真的就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老陈他们一大早竟然会查这个。”

“一对杯子应该也说明不了什么吧?”她又小声嘀咕,“老陈该不会把唐宵怎么样吧?要不然我去跟老陈说一声?就说是我的……”

话音刚落,她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她气呼呼地抬头瞪常风:“你干什么!”

“蠢死了!”常风一脸嫌弃地又戳了戳她的脑袋,“能有什么事?唐宵是谁?我老大,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情吗?最多就被老陈训一顿,就放回去训练了。他现在可是姚江的宝贝,耽误一点训练,姚江不得冲进办公室跟老陈打一架?”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

许栈为了弥补愧疚,提议请客去附近的肯德基解决晚餐,顺便能再做会儿题。

姜晴遇也不放心唐宵早上被老陈喊去谈话的事儿,给他发了个定位,说等他训练完一起回去。

但是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他们做起题目也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最开始的时候,许栈和常风还在旁边斗斗嘴闲聊两句,到了后边,也都安安静静地沉入题海。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店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姜晴遇做完两套卷子,揉了揉肩膀,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去摸旁边的手机,却意外地碰到了异样的温热触感。

她偏过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她旁边睡着了的唐宵。

他还穿着黑色的运动T恤,紧实的手臂压在脑袋下,应该是训练完洗过澡,头发没完全吹干,湿漉漉地耷拉下来,褪去了桀骜与戾气,看上去有些懒散。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皱了皱眉,对上姜晴遇的视线,紧抿的嘴角松垮开来。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瞥到刚刚压在手臂下的英语小册子,解释:“本来想背会儿单词的,睡着了。”

“常风和许栈呢?”姜晴遇看了眼对面空空荡荡的座位。

“先回去了。”唐宵见她题目也做得差不多了,看了眼时间,起身,帮她把桌上的东西装进书包里,甩到背上,朝她伸手,“走吧,送你回去?”

夜晚,最后一班公交车。

车上没多少人,显得有些安静。窗外风景迅速后退,彩色的霓虹灯光被一闪而过的树木枝丫划碎,斑驳而过。

姜晴遇还惦记唐宵被老陈喊去办公室的事情。

他也没隐瞒,把老陈的话坦白了个十成。

“唐宵,你别把老陈的话放在心上,我们又没有在一起,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不要被他们的话左右,就剩下最后一年时间了。

“老陈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的进步他都看在眼里的。

“你已经很好了,再努力一把,以后就好了。”

……

她担心他受影响,一路上絮絮叨叨给他做思想工作。

他也就耐心听着。

声音越来越轻。

唐宵侧过头,她已经困得不行了,脑袋一磕一磕的,还在无意识地小声嘀咕着什么,隐约能辨认出“唐宵”两个字眼。

他看着她的脸,缓缓伸手扶着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侧。女孩子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他指尖落在她额头的碎发边。

好半天,他敛眸收手。

“身正不怕影子斜,”车辆颠簸,他伸手护住她,悄悄地把从老陈那里拿回来的红色杯子放进她的书包里,很轻地低喃,“姜晴遇,如果我身不正呢?”

车子到站,两个人下车。

唐宵把姜晴遇送上楼,看着她进家门,她还是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好半天,他笑着应下,然后道别。

“唐宵!”姜晴遇喊住他。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掉。

两个人隔着黑暗面对面站着。

她抿了抿嘴唇,抬眼看他:“还有一年,我就满十八岁了。”

他垂眸看她,目光沉沉,听见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唐宵,”她说,“你没有耽误我,也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再努力一把,好不好?”

他胸膛起伏,小臂因为用力突起一道道青筋,然后点头,认真道:

“好。”

他没想过放弃,从她第一次朝他伸手的时候起。

其实人都是向着光生长的。

沉溺在黑暗里太久的人,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和光亮,就能不顾一切地跟着你走。

Chapter 07你是神明,我就做信徒,愚蠢又虔诚,且从一而终

1

高三的日子黑暗又酣畅。

很多人眼里“走捷径”的特长生,所需要花费的心思并不比普通学生少,甚至需要付出比他们更多的努力。

特别像华大这种学校,特长生的录取分数线也几乎与二本学校分数线持平。唐宵除了体育项目的日常训练以外,还要没日没夜地恶补文化课成绩。

姜晴遇也不敢松懈半分,每天提前做完自己的作业,晚上空下时间帮唐宵查漏补缺。

受周围人影响,胡一骏和常风也都老老实实地做起最后的冲刺。

老陈都看在眼里,更让人欣慰的是,唐宵保证过的掉一分就写一万字的检讨,他到底没有收到过一份,到了最后也就不说什么了。

看着好像永远也撕不完的高考倒计时日历,一眨眼就见了底。

大概是因为真的尽心尽力了,去考场的大巴车上,大家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胡一骏甚至还拎了一袋子文具出来,扯着嗓子呼喊:“哎,都检查一下啊,准考证、身份证、尺子、2B铅笔、橡皮擦……有没有没带的?”

车厢里一阵窸窸窣窣,即便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准备齐全,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再仔细检查一遍。

“有没有没带的?”胡一骏喊,“没带的来我这儿……”

大家都以为他难得体贴一次。

“……买啊,没带的都来我这儿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件九折,两件八折,良心卖家,绝不坐地起价,三件送2B——”

“我看你就像个2B!”

老陈上车,从身后照着胡一骏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瞪他。

胡一骏笑嘻嘻地挠挠头,灰溜溜地坐回座位上,还挺嘚瑟地左顾右盼,跟常风和许栈自夸:“嗳,我是不是特有商业天赋?我爸说了,我要是考不上就让我回去跟着他做生意!”

“嗨!你们都别紧张啊!怕个鬼,还有我呢!就算这次没考好,回来跟哥们儿混,我带你们征战商场!”

常风跟许栈对视一眼,看着说是要卖,但其实悄无声息地把袋子里的文具逐一塞进唐宵他们的文具袋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有备无患,有备无患”的胡一骏。

“就你这样做生意,早晚得亏死!”常风捶了捶他的胸口,又笑了,拍拍他肩膀,“兄弟,别紧张!”

“对!胡一骏,”许栈附和,“你没问题,肯定会有考神相助,超常发挥!”

胡一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唐宵也笑了笑,又偏过头看着姜晴遇:“紧张吗?”

她笑,摇摇头。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老陈在腰间别好了扩音器,对着麦“喂”了两声,开始最后的叮嘱:

“都把你们的东西再检查一遍啊,特别是身份证、准考证!没吃早餐的等会儿下了车赶紧去吃个早餐,就考个试而已,丁点儿大的事,都别给我紧张知不知道?

“带手机的,进考场前也都交给我或者自己保管好,免得在门口被查出来影响你们心情!

“考试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紧张,稳住心态你就赢了一半!要记住,我难人亦难,遇到不会的题目不要死磕,赶紧往后做,别忘了空出涂答题卡的时间!还有,考完一科出来不要对答案,不管你发挥得怎么样,都不要再去想了,专心投入下一场考试……”

车子一路前行,老陈口口声声说让大家不要紧张,自己却反倒好像紧张得不行,想到一句说一句,早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叮嘱,他又讲了一路。

胡一骏又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我奶奶说了,吃什么考什么!”

他把火腿肠和鸡蛋逐一发给大家,嘴上不停念叨:“一根火腿两只鸡蛋,吃100分考100分!”

钱斌老实道:“可是高考科目满分是150。”

胡一骏满头黑线。

“那你吃不吃!不吃还我!”

“吃吃吃!”

又是一阵笑,胡一骏哼了两声,继续发早餐,结果回到座位上发现姜晴遇和常风都还少一颗鸡蛋。

“没事没事,班长已经是学神了,”常风笑道,“不需要这个也能稳中状元!”

说完就看见唐宵把手里剥好的鸡蛋递到了学神手里。

常风:“老大,你偏心了啊!我才最需要100分好不好!”

于是唐宵把鸡蛋壳递给他。

常风顿时有些无语。

许栈看不下去,把自己的鸡蛋塞到常风嘴里。

胡一骏默默地看着这几个人,机械性地嚼着,半晌长叹一口气,幽幽唱起来:“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为时两天的考试一晃而过。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大家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廊上也夹杂着些或发挥失常或出现意外失误的哭叫声。

姜晴遇倒没什么感觉,像高三无数次模拟考试一样答完了所有题目,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疏忽失误。

她平静地收拾好东西。

出了教室,她看见拿着水等在外面的唐宵,才总算有了那么点紧张的感觉。

“怎么样?”

“怎么样?”

两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同时笑了。

老陈就眼巴巴地在门口守着,每出来一个人便迎上去拍拍他们的肩膀,也没多问。

确认人已经到齐了,他又松了一口气,安排大家有序上车。

像以往无数次组织活动一样。

“好了,考完了就过去了,都别想了,把手机放我这儿的,过来拿你的手机!回去以后,好好睡一觉,吃顿好吃的,该打游戏的去打游戏,该看漫画书的看漫画书,这下没人会管你们了!”

老陈边笑边道。

大家却突然觉得,一直盼着结束的日子,真的结束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有女生被带起了情绪,挨个过去要跟老陈拥抱,耽误了好半天也还没上车。

老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催促,语气里却听不出责怪。

“哎,你们麻不麻烦,磨蹭什么呢!”他把人赶上车,清点完人数,“你们真是我带过最……”

“最差的一届!”大家异口同声地嬉笑着接话。

老陈张了张嘴,笑了。

“最好的一届。”

六月九号晚上,毕业聚会。

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加上隔壁班也来吃饭,一群人几乎包了店里的半个大厅。

高考那点离愁过去后,压抑了太久的一帮人终于找到机会发泄,男生三五成群凑到一起,几杯啤酒下肚,开始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吹牛皮。

女生们也纷纷脱掉校服,换上了平时没机会穿的小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说说笑笑闹作一团。

姜晴遇跟许栈他们坐在一起,正商量着吃完饭还要不要去续个摊儿的事情。

旁边一桌不知道讨论到什么,突然迸发出一阵起哄声,紧接着韩菲瑜被推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个酒杯,脸颊微红。

她今天晚上收拾得格外漂亮。

一头长发烫了卷,发尾染了色,淡青色的吊带纱裙,恰到好处地露出好看的锁骨,耳尖微红,在一群人里特别出众。

旁边几个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女生附过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往里面的一桌推。

韩菲瑜似乎有点害羞,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一眼,在大家的起哄下,还是端着酒杯过去了。

“唐宵,”她鼓起勇气,有点紧张地理了下头发,然后把酒杯递过去,声音轻轻,“同学两年,能跟你喝杯酒吗?”

这话一出,同桌其他的人也都纷纷笑着看过来。

说是敬酒,但其实已经是司马昭之心。

韩菲瑜喜欢唐宵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

从前因为忌惮,又是在学校里,时时都被盯着,所以未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可如今终于毕业了,借着酒劲,表白心意的人不在少数。更何况,日后指不定天各一方,很多话再不讲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有看热闹的男生吹口哨,周围一帮人开始起哄,有女生大着胆子把韩菲瑜往唐宵身上推。她没防备,也借着酒生了几分胆子,半推半就往前踉跄了两步。

眼看着酒要洒出来,唐宵顺手接住了杯子,却让韩菲瑜误会自己有戏,眼睛微微一亮,隐约生了点希望。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唐宵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然后侧过头看向正被许栈推搡过来的姜晴遇,笑了下,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能喝吗?”

校霸卑微地征求意见。

众人一愣,又是一阵更高声的起哄。

姜晴遇脸热,还没说话。

“哦,不能喝啊?”唐宵自己接话,还装模作样地笑了下,“那你可想好了,姜晴遇,你们学霸做事都得有始有终的。”

姜晴遇没反应过来,还在想他是不是喝多了。

“你今天要是管了我的话,是得管一辈子的。”他说。

她诧异片刻,很快回过神来,笑了,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放下:“好。”

唐宵空出来的一只手下垂,顺势自然地牵住她,然后转过头,对着韩菲瑜点点头:“抱歉,酒就不喝了,祝前程似锦。”

还没说出口的告白,被他直截了当又不动声色地拒绝。

韩菲瑜的视线落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上,停顿了几秒,深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也很轻地笑了。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无非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至少日后回想起来,也不至于再有遗憾或者期待。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应他的话。

“谢谢,你也是。”

“来来来,一起喝一杯啊!”

胡一骏一如既往地笑嘻嘻打圆场,端起桌上的酒冲周围一帮人举杯。

笑闹声里,大家齐齐举杯。

“毕业快乐!”

2

夜晚风大。

姜晴遇和唐宵没有跟着大队伍再去续摊儿。

两个人中途从餐厅先溜了,沿着马路往回走。

还不算太晚,街道上行人往来,车辆拥挤,有交警比画着手势指挥车子,路口的超市还在做最后的促销活动,混杂着小孩子追逐嬉闹的声音,一片烟火气息。

他们并肩走着。

姜晴遇想到刚认识唐宵那会儿,他浑身都透着阴鸷的气息,沉默又凶悍,对满天飞的流言满不在乎,几乎把自己和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跟现在会发脾气会笑,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握的手,弯了弯嘴角:“唐宵?”

“嗯?”

“没事,”她紧了紧手指,笑,“就想叫叫你。”

他也笑。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她回想起来刚认识那会儿的事情,“我觉得你这个人挺讨厌的,自以为是又骄傲、脾气坏,还很别扭。那天下午我看见老陈正往教室走,所以好心想提醒你收一下手机,结果你还瞪我。”

“没瞪你,”他想起来也觉得好笑,“我就是看了你一眼。”

“后来我好心帮老陈把手机转交给你,结果你跟我说你不早恋。我都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人,当时好想揍你啊!”

“那后来呢?怎么没离我远点儿?”

“后来啊,有一次我回家比较晚,撞上你刚跟一帮小混混打完架,凶得要死,路口卖鞋垫儿的老奶奶看见你都不敢吆喝了。”她眨了眨眼睛,“你黑着张脸,见人家躲你,还挺不爽的,我当时都怕你心情不好过去一脚踹翻人家的小篮子。”

刚来的时候,他脾气臭,性格执拗,背地里没少得罪人,打过的架也不在少数。她说的这个,他没什么印象了。

“结果你过去买了几双鞋垫就走了。

“我还见过你翘课打篮球的时候,跟门卫大叔养的那只小白狗玩,还给它喂水喝。威风凛凛的校霸,其实喜欢小狗。

“我遇到醉鬼那次,你明明就打算要来帮我的,还故意说是扯平了。

“还有我陪许栈去见她‘爱豆’那天,大半夜发微信给你报了地名又没讲清楚是什么事,你明明还在跟我冷战,但还是跟常风赶过来找我们了。

“我就在想,你这个人啊,也就是看上去凶巴巴的,但其实挺心软的。”

唐宵的好,大家都不知道。

她伸手胡乱地抓抓被风吹乱的头发,眯着眼睛侧过头去看他:“你呢?明明谁都不想搭理,怎么也没离我远点儿?”

他腾出手替她把头发松开重新绑上,似乎是想了想,眼底染了点笑意,好半天就只“啧”了一声,但没说话。

从什么时候起呢?

大概是她被醉汉纠缠,还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话,好不容易脱身还大着胆子回去给他递水的时候。

又或者是在他被所有人排斥,只有她笑着朝他伸手的时候。

……

太多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姜晴遇困意上来,两个人打了个车回家。

许栈发现他们不在了,打微信电话过来。

那边嘻嘻哈哈凑了一堆人,好像在商量毕业旅行的事情,说是想去海边玩。许栈问完常风又扭过头喊姜晴遇:“你暑假应该也没什么事吧?要不要一起啊?”

电话开着扬声器,姜晴遇想喊唐宵一起,一句“好”都到了嘴边上。手腕突然被人捏了下,紧接着电话被唐宵伸长手臂拿过去,简单地说了句“有安排了”就挂断了。

姜晴遇回头看唐宵,不明所以道:“什么安排?”

“你不是打算跟我回去看看外公吗?”他把手机还回去,抓着她的手指把玩着放到手心里,然后抬眼看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茫然地“啊”了一声,才想到自己以前还信誓旦旦地答应过要跟他一起回去。

那时候也没想太多,眼下,她动了动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耳朵有点发热。

有种要见家长的忐忑。

她顿了顿,才小声说了句“好啊”。

回到家的时候,老姜跟老赵还没睡。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不知道在*放播**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和嘉宾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也没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划拉着平板电脑挑挑拣拣讨论着什么。

见姜晴遇回来了,两人立马抬头冲她招了招手:“宝贝,快过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地方?”

“你妈妈都挑了一个下午了。”老姜笑了笑,从沙发上起身,倒了两杯水拿给老婆和闺女,“你们现在不都流行什么毕业旅行吗?我跟你妈早就商量好了,等你考完试,给你来场完全放松的旅行,想去哪儿都成,地方随你挑!辛苦了三年,都没什么时间出去,这个暑假完全交给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你老爸老妈形象特别高大?”

“特高大!”姜晴遇在玄关处换完鞋,跑过来一把抱住老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十分配合,“我爸妈永远是宇宙无敌天下第一好!”

“哎,你们父女俩还有完没完了?”老赵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平板电脑一脸嫌弃,“晴遇,过来,别听你爸啰唆!”

老姜也不恼,冲姜晴遇挤了挤眼睛,用下巴指了指老赵,比着口型:“你妈吃醋了!”

老赵好气又好笑,直起身来作势要用平板电脑砸他。

“爸,妈!”

姜晴遇喝完水,抿了抿嘴角,试探道:“你们不用挑了,我跟同学已经有安排了。”

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是一愣。

“这么快就计划好了?”老姜抬头开口,还有点惊讶,“打算去哪儿啊?”

“安城。”她老实道。

老赵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重新坐回沙发里:“跟小栈一起吗?”

“她不去,”姜晴遇也猜到妈妈想到什么,她凑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下,撒娇似的往妈妈怀里蹭了蹭,“她跟别的同学去其他地方玩。我去安城,华大也在那边,我也想去看看。”

“唐宵家在安城吧?”老赵一眼就看透女儿的心思。

“嗯。”

“姜晴遇,”她皱了皱眉,还有点不情愿,“我……”

老姜拽了拽自家老婆,打断她的话,转过身对着姜晴遇,笑着:“你没怎么出过远门,你妈就是有些不放心。”

老赵没说话。

姜晴遇又去扯了扯她,放软了语气:“妈妈,对不起,我那时候没想骗你,我们当时真的就只是同学,外面传言太多了,我是怕你多想。”

运动会那次,老赵刚好撞见他们在一起,她情急之下保证自己跟唐宵只是同学关系。

虽然老赵之后也没多掺和他们的事情,但姜晴遇也知道,她心里始终有点过不去。不是因为她跟唐宵的关系,而是因为老赵没对她说实话。

“妈,唐宵真的很好,你看,我跟他相处这么久了,我们的成绩不都没有一点点下滑吗?我也没受到一点不好的影响。”

“互相喜欢,并且会为了对方一直努力变好,只要两个人都在积极地往上走,这就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妈妈,我知道上次我做得不对,所以这次一点都没瞒你,也希望你能相信我,好不好?”

老赵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你从小就有主见,妈妈也一直相信你自己的选择和判断,我也没想去干预你的事情。之前那些话,我也说过,只是我的一些建议和想法,希望你能考虑进去,你明白吗?”

“我知道。”她点头,抱着老赵的胳膊笑嘻嘻地卖乖。

“行啦!”老姜笑了笑,习惯性地打圆场,戳戳自家老婆,“咱们家女儿从小就乖,放心吧!晴遇,给你妈妈捏捏肩捶捶背!”

“就你会扮好人!”老赵推老姜。

晚上临睡前,老姜敲门进了姜晴遇的房间,悄咪咪地又给她多塞了点钱。

“爸……”

“怕你不够花,拿着。”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去玩注意安全。你长大了,爸爸妈妈都相信你。”

“嗯。”她起身抱抱老姜,“谢谢你和妈妈。”

老姜笑,揉揉她的脑袋,顿了顿,又偷偷往门外看了看:“别告诉你妈妈啊,这是我藏的私房钱!”

姜晴遇也很配合地露出一脸狡黠的笑,比了个“OK”。

他转身往外走。

她拉着门挥了挥手:“爸爸我爱你们!”

老姜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出发去安城的那天下了点雨。

六个小时的动车,早上起得早,姜晴遇在车上刷了两集剧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到站之后还是被唐宵叫醒的。

同礼陵这种湿润的南方城市不一样,下了车,扑面而来的是干燥的风。

完全陌生的城市,街头巷尾都是北方方言,儿化音有些重,嗓门儿大,豪爽又热情。

两人又转了一趟大巴,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再打车,才到达小镇上。

人不多,没有城市里那种拥挤的烦躁感,但也不算太偏僻,周围有大片绿植和鱼塘,再往镇子里走,也有超市和各种店铺,建筑相对低矮,房屋连在一起,邻里之间亲近又热闹。

正值傍晚,老大爷拎把蒲扇躺在门口的躺椅上听戏曲,偶尔跟着哼两句。

也有下象棋的一堆人聚在一起,小孩子们在旁边嬉闹,大狗蹲在地上打瞌睡。

有认识唐宵的奶奶上前打招呼:“呀?这不是宵儿回来了?才多久没见,怎么又长高了!”

“这不是老徐家那外孙?好久不见了哟!”

“谁说不是呢?哎,听说你去别的地方上学了,怎么样啊小伙子!昨天你外公还在念叨呢!”

……

一堆人纷纷凑上来,笑呵呵的,话题随意展开。

唐宵也都好脾气地应着。

姜晴遇就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笑着看他被围着问东问西。

“走了!”他摆脱大家的问候,过来伸手拍了下她的帽檐儿,“你就知道看热闹!”

她顺势抓着他的手,没良心地笑,学着周围那帮阿姨婶婶的语调跟他搭话。

3

姜晴遇第一次来北方城市,对什么东西都好奇,乐呵呵地跟着唐宵走了一路,等真正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紧张。

唐宵见身后人没跟上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呃……”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脚像被钉住没能往前走半步,还是实话实说:“要不,我在附近找家酒店住吧?外公又不认识我,我有点慌。万一他知道咱们俩……”

她指了指唐宵,又指了指自己,有点犯:“外公到时候生气了怎么办?”

“咱们俩?”他故意学着她的动作也指了指两个人,很淡地勾了下嘴角,眼角微垂,语气里染了些许戏谑的味道,“咱们俩怎么了?”

“就……”她准备说话,一抬头才看清他在逗自己,气呼呼地说,“唐宵你还笑?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哦。”他把笑憋回去,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想了一下,“正经事啊?住酒店?”

姜晴遇眼巴巴地看着他。

“成,”他把她的行李箱往她面前一推,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去吧。最近的酒店啊,从这条路出去走个七八公里吧,大巴已经停了,你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在路口能拦到辆车,再开个半个小时,估摸就能到。”

姜晴遇一脸震惊。

她现在越来越发现,唐宵哪里是什么校霸,他就是条狗。

“行了,”他逗她逗够了,折回去把行李箱连人一起捞回来,牵着她的手,笑,“进去吧,我带女朋友回来,外公开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生气?”

女朋友。

虽然已经以这种身份相处很久,但还是第一次听他正儿八经地承认,她心里甜滋滋的。

唐宵见她一会儿焦虑一会儿又傻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牵着人往屋里走。

黑色的大木门,推开以后是一个小庭院,种着些花花草草和菜,被人打理得很好,繁茂又不显得凌乱。再往里是朱红色的中门,竹帘被拉开到两边,隐约看见里面的房间和大厅里的饭桌。

有些复古的感觉,干净整洁,让人觉得放松。

电视开着。

徐国安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旁边放了台老旧的小广播,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他也时不时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两句。

“外公。”

听到声响,老爷子才不急不缓地睁开眼,看清来人,眼底明显亮了下,但也没有姜晴遇想象中爷孙俩抱在一起热泪盈眶的场面。

“回来了?”老爷子起身,笑着拍拍唐宵的肩膀,“回来就好,臭小子,又长高了!”

唐宵也点点头。

爷孙俩都是不擅长表露情绪的人。

“这姑娘?”老爷子看看唐宵身后的姜晴遇,眼底有笑意,故意冲着他扬了扬下巴。

“姜晴遇,你外孙媳妇。”他言简意赅。

姜晴遇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他这么面不改色地给出答案,呛了一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红着脸:“外公好。”

“哎,好好好!”老爷子得到想要的答案,笑呵呵地看了眼唐宵,热情应着小姑娘,倒了杯水给她递过来,又从柜子里拿了些水果和零食,“别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唐宵跟我提过你,我就是故意逗逗这小子。来,坐着坐着,咱们这儿远,你们坐了一天车,歇会儿,肚子饿不饿?晚上想吃点什么,外公去给你们煮!”

姜晴遇应着依言坐下来:“不用忙了,外公!”

“嗨,这丫头,忙什么?我一个老头子,本来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说着起身拍了拍衣服,随手拿了个小篮子就往院子走。

唐宵接过他的篮子:“我来吧,外公。”说完又扭头看向姜晴遇,“想吃什么?”

她有点诧异,“欸”了一声:“今晚你下厨?”

唐宵不置可否。

校霸洗手做羹汤,姜晴遇觉得新鲜,立马从椅子上蹦下来,跟着他去外边的菜园子。

北方以面食为主,唐宵怕姜晴遇奔波了一天吃不惯,晚上就煮了点清粥,热了馅饼,又炒了几道家常小菜。

菜都是老爷子自己种的,干净卫生,出乎意料的是,校霸那双看上去只会揍人的手,煮起饭来竟然还不错。

她吃得肚子鼓鼓的,跟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唐宵还是没多少话,吃完饭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

“我外孙,还不错吧?”

老爷子吃完饭泡了壶茶,递给姜晴遇一杯,笑呵呵地跟她闲聊,又有些感叹:“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性子就轴,看着硬邦邦的,但其实啊,心比谁都软。”

姜晴遇笑着点头赞同,又挑了些学校里好玩的事情讲给老爷子听。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了好一会儿,老爷子又想到什么,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身进房间捣鼓了56好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翠绿通透的手镯,递给姜晴遇:“拿着,外公送你的见面礼。”

质地非凡,不是普通的小物件。

姜晴遇怔了下,没敢收。

“收着,”老爷子坚持,“这是他外婆嫁过来的时候戴着的,原本想着等唐宵妈妈出嫁时,把这个给她。”

说到这儿,老人垂眸,笑意有点淡:“到底是没等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抹了把眼角,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些,又笑了笑:“给你就拿着,我喜欢你这丫头,也相信我们唐宵的眼光。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趁现在有机会,替我们家老婆子把东西给你,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有点像人家的传家物件,姜晴遇还是没敢接:“不是,外公……”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唐宵出来就看见两个人僵持,自己伸手从老爷子手里把手镯拿过来,抓着姜晴遇的手腕直接给她套上去,“反正早晚都是你的。”

姜晴遇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有点脸热,侧头看他。

他扬眸笑了下,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染着笑意:“拿了我们家的东西,以后可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啊。”

老爷子站在旁边看着,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临睡前,又拍了拍唐宵的肩膀,提醒他:“明天去看看你妈妈。”

黑夜里,少年眸光沉沉,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吃过晚饭,姜晴遇陪着唐宵一起去看了徐曼。

小镇上没有城市里那种专门的墓园,已故的人都被安顿在自家田地里辟出的一块地方。

徐曼的墓地不远,从小镇出去十来分钟的路程,远远就看得到树下那个小小的墓堆,周围摆放着一些纸质祭品,因为年久的缘故,四周草木丛生,有野花恣意生长,只有墓碑前被人整理得干干净净。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五官精致漂亮,眉眼间跟唐宵极为相似,又比他多了些温婉的气质。

唐宵把带来的祭品放在墓碑前的石板上,与照片里的人对视,沉默半晌,又仔细把墓碑擦拭干净,姜晴遇跟着他躬了躬身。

临近傍晚,暮色沉沉,田野尽头是将落未落的夕阳,大片大片的云朵在周围晕开,染上金色的光圈。

微风渐起,两个人坐在地上。

唐宵第一次跟姜晴遇聊起以前的事情,旧事重提,已经没了几年前的愤慨与戾气。

“我妈妈啊,她也是个很执拗的性子,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我外公不同意,她一意孤行。”

“然后呢?”她问。

“然后啊,跟外公吵架,谁也不肯服软,她坚持要跟他在一起,后来也确实过了段自己觉得很幸福的日子,再之后有了我。”他想到唐继灏,喉结轻微滚动,对上她的视线,到底没好意思把自己私生子这个身份讲出来,索性避开,摸了摸耳朵,很轻地笑了下,“她身体不好,怀孕之后来乡下静养。外公看着脾气硬,但还是心疼女儿,最后还是服了软。但她生了我之后,还是没撑多久,留下我跟外公住。”

但事实远不止于此。

徐曼当年不惜与家里大吵也要跟唐继灏在一起。

她从小被徐国安捧在手心里宠着,可跟着唐继灏创业最初的那几年,她算是把以前没吃过的苦尝了个遍。

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成长为征战商场的女战士,看过多少人的脸色,经历了多少苦楚,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为了爱情甘之如饴,成就了唐继灏的丰功伟绩,到头来却只是他事业上的工具。

唐继灏在她怀孕之际,遇到更好的机会,就毫不犹豫地跟合作企业联姻。为了防止她这边再生事端,他甚至不惜先下手散播前任秘书徐曼心机上位,失败后引咎辞职的传言。

她为了爱情跟家里决裂,最后却不得不带着一身流言蜚语狼狈回去。

乡下地方小,丁点家长里短总传得沸沸扬扬,传言有增无减。

茶余饭后,谁都要提一提徐家那姑娘在外边闹的事情,再加上她未婚先孕,几乎相当于是坐实了传闻。

小镇上原本最出色最让人骄傲的姑娘,沦为尽人皆知的笑话。

她表面上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依然跟人说说笑笑,内心却在一日日崩溃,最后那几年几乎日日酗酒,直到病重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最后一刻,她都还瞪着眼睛眼巴巴地等着那个人回来看她一眼。

唐继灏娶了蒋云孜,功成名就,事业有成,却在中年之际迟迟无所出,无奈之下想到了唐宵的存在,于是打探到他的消息,想方设法让他回去继承自己的事业。

这些唐宵没说。

姜晴遇听得出来他有意略过了一部分,也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只不过他没说,她也没追问。

她舔了舔嘴角,侧过身,抓着他的衣角坐起来,然后身体前倾,抱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安抚的意味却很明显。

他垂眸勾唇,眉眼紧接着往下压了压,神色渐渐松散柔和,半晌低头,抵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亲。

姜晴遇在安城待了一周,两个人在周围逛了个遍,又去华大晃了一圈。

六月中旬回家,老姜还担心她折腾这么几天,不习惯北方水土和饮食瘦了,于是天天变着花样给她煮好吃的。

姜晴遇就这么瘫了好几天,觉得自己简直堕落成了一条咸鱼。

高考成绩出来这天,常风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唐宵。

“老大,老大,”他搓着手,一开口声音都有点颤,“你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唐宵拿着电话,面不改色,丝毫不记得昨天一整晚没睡着觉的人是谁。

“可是我紧张啊,”常风很没出息地挠了挠头,“我早上才突然想起来,我数学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步好像少写了个小数点,还有还有,英语作文题目我是不是理解错了?”

唐宵紧盯着成绩查询页面不断点刷新:“闭嘴。”

“呜呜呜呜呜呜!”常风突然激动起来。

唐宵:“叫什么?”

“不是你让我闭嘴的嘛!”常风笑嘻嘻,“可以查了老大,我过二本线了!老大你……”

他话还没说完,“嘟”的一声电话被直接挂断。

屏幕的小圈圈转动了三秒钟,然后一顿,页面一点点加载出来。

总分:714。

考生:姜晴遇。

唐宵往后靠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切的紧张,他退出页面重新登录自己的信息,结果忐忑了半天,最后一直显示系统繁忙。

唐宵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然后抓起手机和身份证,一口气跑出去随便找了个网吧开了台机子。

成绩总算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姜晴遇刚好打电话过来。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掌心的汗。

总分超过去年华大体育生录取分数线72分。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半晌,然后才同时笑出来。

“恭喜你,新同学。”

后来很多年再回想起来,唐宵都还记得网吧里老旧空调吱呀吱呀地响着,吹出呼呼的冷气,旁边是聒噪的游戏音效声,窗外夏蝉鸣叫声悠长。

他耳边是女孩子清浅的笑意。

他知道,从前那些不堪都将过去,他的人生,从此得以重新开始。

Chapter 08我也偶尔口是心非,可跑向你这件事,从来马不停蹄

1

九月份,华大开学。

姜晴遇以高考状元的身份被外语系录取,唐宵则顺利进入体育系,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考入华大经管系的钱斌。

许栈和常风也跟着考来了这边的一所二本院校,胡一骏进了安城的专科学校,但其实他已经开始跟着老爸混迹于生意场。

兜兜转转,几个人虽然没有在同个地方,但也都离得不远,约好了有空就去聚聚。

唐宵因为暑假做兼职的缘故,打电话说晚一天到学校,姜晴遇只好自己先去报到。

跟她分在一个寝室的是同专业的三个北方妹子,性格都很开朗和善,几个人一起走完报到流程,再凑一起吃个饭,很快就熟稔了起来。

这会儿买完东西回到寝室收拾床铺,得知姜晴遇就是传说中的高考状元以后,几个人纷纷惊掉了下巴。

“有生之年啊!”为首的周昭性格最咋呼,“我竟然能见到活生生的学神!”

“对啊!”林淼上下打量姜晴遇一番,“啧”了声,也附和道,“我以为学神都是那种,穿格子衫大裤衩,戴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镜,然后不洗澡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阿宅!我宣布,从今天起,晴遇,你就是我偶像了。”

“看你们那点出息!”程舒柠最后进来,把洗好的衣服挂到阳台上,“晴遇你别信她们!林淼昨天还说新来的教官是她偶像呢!她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你懂什么!”林淼哼了一声,冲过来抱住姜晴遇的胳膊不撒手,“反正我不管,我就跟着晴遇混了,沾沾学霸的‘仙气’,说不定还能早点撞桃花,一举拿下教官呢?”

回应她的是程舒柠的大白眼。

姜晴遇挂好蚊帐,听她们吵吵闹闹,有点哭笑不得。

“喂喂喂!快过来看!学神显灵了!楼下有帅哥!”

周昭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激动地回头喊她们:“快快快,八点钟方向,树下,穿黑T恤的男生,荷尔蒙爆棚。淼淼,比你那个教官还帅,绝对极品,不看后悔!”

话音刚落,嘴上说着没兴趣的程舒柠还是跟着林淼跑过去,三颗脑袋一起挤在了窗户边上,然后又是一阵“啧啧啧”的感叹声。

楼下,少年站在树下的阴影里,身形挺拔。

他穿了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被剃得很短,眉眼处轮廓深邃,鼻梁挺直,嘴角抿成一条线,正单手把玩着手机,表情有些漫不经心。

时不时地,他还侧头往女寝的方向看一眼,扭头的时候露出流畅冷硬的下颌线。

“啊,我死了!”林淼果断抛弃了教官,“这是什么神仙小哥哥?三秒钟之内,给我安排上他的所有信息!”

“你还是活着吧!”程舒柠往她脑袋上拍了一把,试图唤回她的理智,“他一看就是在等人啊,还是在女生寝室下,除了等女朋友还有别的解释吗?”

“有!”周昭举“爪”,“等着跟女生告白!”

林淼和程舒柠都无语地看着她。

“不然,”林淼跃跃欲试,“我们可以试试啊,争取一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要是先主动一下,指不定你们俩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呢?”

“那你去?”程舒柠睨她。

“去就去,我——”

林淼大话放到一半,了:“我不敢。”

说完两个人突然对视一笑,默契地把主意打到了姜晴遇身上,笑嘻嘻地说:

“小晴遇——”

结果回头发现原本坐在桌子前的姜晴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跟着她们站到了窗边,正往下看。

原来学神也有犯花痴的时候?

林淼和程舒柠再次刷新了对学神的认知。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这边的视线过于灼热,楼下的男生忽然抬头往窗口看了眼,然后扬了扬嘴角。

只有二楼的距离,他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林淼再次克制不住地捂住自己的小心脏发出一阵土拨鼠似的尖叫。

“不行不行,我这颗小心脏要被小鹿撞死了! ”

“冲呀!姜晴遇!我觉得那个小哥哥就是冲你笑的!你还有机会!”

“就算我追不到,你搞到了也是一样的!姐妹上啊!”

姜晴遇:“其实……”他就是冲我笑的。

只不过没人给她解释的机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三个人七手八脚地连拖带拽地拉到了一楼寝室大门处。

林淼用力地把她往门外推了一把,然后立马退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对上姜晴遇的视线,几个人齐齐暗戳戳地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姜晴遇无奈,只好配合地往外走。

一个多月不见,唐宵又去剃了头发,尤其两鬓处极短,隐约还可以看见青灰色的头皮,但也没有丝毫违和感,只显得越发利落硬气。

姜晴遇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说寸头最考验男生的颜值。

她悄咪咪地回头看了眼门口还在看戏的室友,走到唐宵面前,笑了笑,有模有样地朝他伸手:“同学,我觉得你有点好看,方便给一下联系方式吗?”

“要联系方式啊?”他往她身后瞥一眼,顿时了然,然后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抬起嘴角笑了,挑眉道,“那你是不是也得给我点什么来交换?”

“我把我的微信给你,等价交换,”她狡黠道,“你也不亏对不对?”

“怎么不亏?”他微微俯身,低头凑到她面前,眼底的笑意不变,两个人的距离却倏忽间拉近,她鼻息间一时全是他温热的呼吸。

她不自觉脸热,摸了摸耳朵,下意识地往后去看林淼、程舒柠她们,手腕却被人扣住,整个人被他往怀里带了些,蓦地低头印在她唇上。

“这样交换行不行?”

“啊啊啊——”

林淼还在赌姜晴遇能不能搭讪成功,一抬头就看见这么一幕,抑制不住地疯狂叫起来,直到被程舒柠一脸嫌弃地捂住嘴巴,才堪堪停下。

周昭也被这拉得飞快的进度条震碎了三观,呆呆愣愣地说:“果然学霸谈起恋爱来都这么有效率的吗?”

姜晴遇被松开,才想起来问:“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兼职没结束,明天才能来吗?”

“常风说,”他牵起她的手,笑了笑,“不能给女朋友准备惊喜的男朋友不是合格的男朋友。”

她这才笑着将人带到林淼她们面前:“我男朋友,唐宵。”

周昭和林淼对视一眼,震惊不已。

程舒柠拍了这两个智商掉线的二傻子一把,默默提示:“还没明白?人家本来就是一起的!”

周昭:“行吧!”

林淼:“开学第一课,狗粮花式食用指南!”

大一一整年课不多。

但唐宵没能松懈半分,训练和上课之余,他还在学校附近接了兼职。从最开始的兼职健身教练到后来受老板赏识,帮他负责分店的相关事宜,在同龄人还窝在寝室翘课打游戏的时候,唐宵已经积累了相当的资源和经验。

过去那段荒废的时间,被他以另一种方式弥补。

有空的时候他也会提前去帮女朋友占好座位,带个早餐,陪姜晴遇上课。

一学期下来,整个外语系都知道,他们系花有个荷尔蒙爆棚的黏人男朋友,可惜是学体育的。他们明面上不说,但其实心里都觉得学体育的都属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类型,除了一张脸以外,没哪里配得上女神。

甚至很多男生明里暗里都已经做好挖墙脚的准备了。

直到上精读课时,唐宵阴错阳差地被喊起来回答问题。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有男生陆陆续续开始起哄。

“人家是陪女朋友来上课的!”

“对啊,老师你就别为难人学体育的了!”

……

贺州衡是个老顽童,又看重姜晴遇,早就想试试小姑娘交的这个男朋友了,对着下边大手一挥,故意道:“你们安静点,给人家一个在女朋友面前表现的机会行不行?”

姜晴遇担心唐宵尴尬,悄咪咪在书上写好答案往他手边递。

她还没来得及戳他。

唐宵已经开始回答问题了。

全外语,一字不落,跟正确答案没什么出入,甚至最后还加了两句自己的看法。

贺州衡也是愣了下,随即笑开,满眼赞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可以啊,小伙子。”

刚刚起哄的一帮男生也都纷纷噤声。

“你买通贺老头儿了?”

下了课,姜晴遇跟唐宵去吃饭,路上抓着他问:“这都能答对!我还以为你来上课就只是为了陪我,其实没听呢!”

唐宵毫不谦虚,伸出手比画了那么点距离:“也就多听了那么一点点吧。”

姜晴遇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唐宵!我拿你当男朋友,而你却只是为了来蹭我的课!”

唐宵一头黑线。

才下课不久,教室里还有人陆陆续续出来,看见姜晴遇,纷纷打招呼,之后又凑到一起低声感叹:

“哎,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以为人家是个青铜,结果是个王者!”

“谁说不是呢?我觉得以后‘英语是体育老师教的’这句话已经不能拿来嘲笑别人了,人家学体育的怎么了,英语照样一打十,我也想被这样的体育老师教英语!”

……

两个人往餐厅走,一路上没少听到类似于这样的讨论。

“满意吗男朋友?”姜晴遇歪着脑袋问唐宵,“你现在可是华大万千少女的理想男友!”

“那你不是更满意?”唐宵看着她嘚瑟的样子,“万千少女的情敌。”

2

步入大学之后的生活忙碌又平静。

在室友方凯的支持下,唐宵渐渐开始着手筹备自己的健身房,从场地装修到零零散散的琐事都得他亲自过手,时常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他现在已经从寝室里搬出来,在外边租了房子住,学校和健身房两头跑也不怕麻烦。

原本说好年前一起回趟安城看看外公,但是唐宵有室友临时联系上了一家熟悉的器材设备供应商,又有投资意向,喊他空出时间去邻省跟人碰一面。

姜爸姜妈那边又天天催着宝贝女儿考完试赶紧回去。

于是两人一起回安城的计划暂时被取消。

考完试两个人一起去吃了个饭,第二天一大早,唐宵送姜晴遇去高铁站,常风、许栈他们也放寒假要一起回去。

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老远就看见常风跟胡一骏两个凑在一起打打闹闹互捶,许栈坐在行李箱上,看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火上浇油两句。

许久不见,几个人都还是变了一些,褪去从前的稚气,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如果不是凑在一起又原形毕露了的话。

“可以啊,胡小老板!”常风勾着胡一骏的脖子,趁他不注意往他肚子上捅了一下,笑嘻嘻地说,“你好好混,以后就靠你给我养老了!”

“去你的!养老不找你儿子?许栈你快过来管管!”胡一骏一脸嫌弃地拍开常风的“爪子”,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自己的西装,“有女朋友的人了,别一天到晚往我身上贴……滚滚滚……高定呢,我告诉你,摸坏了得赔啊!”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换来常风又一通暴揍。

说话间,许栈先看到一起过来的唐宵和姜晴遇,“噌”地就从行李箱上跳下跑过来一把抱住姜晴遇的胳膊:“说!想不想我!”

“想,特别想!”姜晴遇笑。

许栈这才满意。

常风松开胡一骏,跑过来接过唐宵手里的行李箱:“老大,你真不回去啊?忙归忙,你这搞得跟拼命三郎似的,不得给自己放个假啊?”

胡一骏搡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成天扒拉着个电脑不撒手,不务正业!”

“谁不务正业了!我那是在做正事,你懂个鬼!”

“过几天再回去。”唐宵把姜晴遇的小包也放到行李箱上,冲常风和胡一骏示意,“人和东西就交给你们了啊,帮我看着点儿。”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班长连发丝都不会少一根。”两个人笑嘻嘻道。

他又回头冲姜晴遇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到了告诉我一声?”

姜晴遇点头。

他们早上黏腻了好一会儿,现在也没剩多少时间,候车厅里的广播在催促检票了。

唐宵也没废话,对上她的视线,抬了抬嘴角,往前两步,抱了抱她,然后拍拍常风和胡一骏的肩膀,把人推过去:“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老大,我舍不得你!”胡一骏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吗?”

常风拍了他一巴掌:“赶紧走吧,别丢人了!人家还要忙着赚钱的!”

“对,”唐宵过去摸摸胡一骏的狗头,看了眼姜晴遇,笑了笑,“毕竟要忙着赚钱养家的,你这种单身狗理解不来。”

胡一骏有些无语。

伤害我让你觉得快乐吗?

他一咬牙,扭头大步往前走:“再见!”

送姜晴遇他们进了站,唐宵接到室友乔晋的电话,边跟他确定时间边往外走。

高铁站外人来人往,他避开脚边时不时磕碰的行李箱,俯身扶了把摔倒的小朋友,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人影。

来人身穿一身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冷硬,浑身上下都透着强硬的气场,站在混杂着小孩哭声的混乱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掉转方向抬脚就走。

“唐宵!”身后人扬声。

唐宵眼皮微微一跳,垂眼遮住眼底的情绪,讥诮地扯了扯嘴角,回头看他,语气冰冷生硬:“有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唐继灏大步走过来,抬手去拽他,却被他轻轻避开。

顿了顿,唐继灏深深地吸了口气,推推眉心,尽可能平复情绪:“唐宵,你听老爷子的话,千里迢迢转去礼陵,我没拦你。后来我派人去找你,你不愿意回来,不想让我插手,好,我尊重你。这两年,也就再没去找过你一次。现在你成年了,唐宵,我们聊聊,这件事早晚都得解决,不是吗?”

周围人熙熙攘攘,时不时有人侧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唐宵打量着面前仅仅见过几面的男人。

强势、冷硬的外表下是不易察觉的焦虑与无奈。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点头:“走吧。”

两个人在附近随便找了家咖啡店。

店里人不多,点单没多久,服务员就送了咖啡上来。

唐继灏接过来,礼貌地说了句“谢谢”,轻轻抿了口,然后放下来,看向唐宵。

大概是没有跟孩子相处的经验,两个人真的面对面坐下来,他反倒显得有些局促,几次动了动嘴角,最后也只挤出来一句:“好久不见了,唐宵……”

“好久不见?”唐宵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咖啡杯,抬眸打断他,“十八年也就见过一次面,这种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吧?有话直说来得快一点。”

“行。”

越过寒暄这一步,唐继灏明显有些轻松了,直起身往后靠,理了理自己的袖扣,直言道:“我听说你在做健身房,对吧?”

唐宵没接话。

“多余的话你不爱听,那我直说了。唐宵,你觉得你做这个胜算有多大?就用你现在折腾的这个来说,场地租赁费用、装修损耗、设施设备、工作人员……”

他掰着手指头帮唐宵算:“据我了解,这些已经差不多耗尽了你所有的积蓄吧,还有外债?但是这些也只能达到最低的配置,退一步来说,就算你做成了,说到底,健身行业又能往上再发展多少呢?唐宵,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别白费力气了。”

唐宵没说话,攥了攥手指。

“对,还有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唐继灏自顾自地讲起来,“我去了解过,学习成绩不错,但是家庭条件一般。她这样的情况,在你有需要的时候能帮你多少呢?反倒是,她长得漂亮,身后有大把的追求者。

“你们现在才上大学,你可能还没想那么多,但是事实确实是这样,你在拼搏的时候,她能陪你但是给不了你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你从零开始打拼,要用多久才能赶上社会上那些成功人士?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等真的步入社会,她才会发现,身边还有很多比你更好也更有能力的人。你们那点小孩子的感情,能走多远呢?

“没错,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是唐宵,你是我唐继灏的儿子,生来就在罗马,又何必做这些无谓的事情,走这些弯路呢?”

“所以我该怎么做呢?”唐宵放下手里的杯子,笑着看他。

“回来啊!我就你一个孩子,”唐继灏眼睛一亮,倾身往前坐了坐,“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将来都是你的,你想做健身行业也好,做别的也都行。只要你要,我都能给你安排妥当。我朋友有个女儿,懂事又漂亮,我可以介绍给你们认识。我们两家也会亲上加亲,强强联合,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就像你当年抛弃徐曼娶蒋云孜一样吗?”

唐继灏脸色蓦地一变。

“我不是小孩子了,跟我妈也不一样,唐继灏,别在我面前说得那么好听。”唐宵直起身,拂了拂桌边上的纸巾,往后靠坐回椅背上,神色平淡,“十几年前抛妻弃子,直到她死,你都没露过面。我长到十六岁,才见你第一面,一句话都没多说,开口就让人带我回去。这也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只是因为你和现任妻子生不出小孩,着急了。算上今天,我也就和你见了两面,照样开口就否定我的所有计划和努力,否定姜晴遇,说什么给我安排妥当,实际上也只是因为缺个联姻工具吧?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有时候想想觉得你还挺好笑的,活到这把年纪了,眼里都还只是你的事业,想把身边所有的东西拿来做自己的工具,还非得冠冕堂皇地给自己扣个好人的名头,有意思吗?唐继灏,你真的永远只会考虑自己,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过。”

唐继灏面色铁青:“我只是客观分析。”

“好啊,那我也只是很客气地告诉你一声。”

唐宵从座位上站起来,俯身凑到他面前,扯了扯嘴角:“我做什么事情,跟谁在一起……关你屁事!”

说完他头也没回,起身到吧台把钱递给服务员:“买单,谢谢。”

唐继灏气得直拍桌子,良久,又看着大步离开的背影,颓然地坐回座位上,深深叹了口气。

唐宵不是没有期待过,也不是没有记恨过。

可是后来他也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血缘都能够浓于水。

没有经历过,就永远不会明白,过去那些事情带给他的伤害,需要一辈子又或者其实耗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走出来。

所以,也不是所有的过失都可以被原谅。

他心里始终竖着根刺,但是就像姜晴遇说的,用自己的人生去惩罚别人这种做法,实在太蠢了。

他得往前走。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乔晋跟方凯已经在吃饭了,见唐宵心情不太对,一扬手将人拉过来。

乔晋乐呵呵地直接塞了个鸡腿到他嘴里:“咋的了,兄弟?来,先吃饭,方老板请的小龙虾,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让方老板再请一顿!”

“你懂个屁!”方凯嗤他,埋头扒饭,“人家是跟小女朋友要分开一段时间,心里不爽!”

唐宵睇了两人一眼,三两下扒拉掉手里的鸡腿,抽出纸擦了下嘴,很坏心眼地把剩下的鸡骨头丢到方凯的碗里,丢下一句“走了”直接进了房间。

留下后知后觉的方凯追在屁股后边破口大骂。

姜晴遇到家,跟爸妈打过招呼又聊了几句,就被老姜轰进房间休息,说是等会儿晚饭煮好了喊她。

坐了一天车,确实挺累的,她抱着老赵和老姜各自亲了一口,就回房间冲了个澡换件衣服,舒舒服服地瘫在床上,给唐宵报平安。

懒得打字,她摸出手机直接弹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唐宵很快接了。

“哈喽,男朋友!”她从抽屉里翻了个果冻,笑眯眯地盯着屏幕。

唐宵靠在桌子上,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屏幕里小姑娘刚洗完澡,穿了件粉白色的睡衣,看上去毛茸茸的,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皙干净,两侧有没扎上去的头发还在滴水。

“去把头发吹干!”他眯了眯眼看清她旁边的小零食,“没吃饭?”

“我爸正在做呢!”她笑嘻嘻的,吃完手里的果冻,乖乖爬起来去找吹风机。

唐宵看着她的背影,低了低头,想到唐继灏说的那些话,有些走神。

姜晴遇折回来冲他挥了挥手,又喊了他两声,笑:“想什么呢?跟我聊天还敢走神?这才一天!”

“在想,”他拿着手机,靠进椅子里,嘴角往上弯了弯,漾了些痞气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把你拐回来陪我过年。”

姜晴遇“嗯”了一声,再没吭声,一动不动的。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陪你过年。”

他心里那点情绪悉数散尽,看着她蓦地笑了。

“很快。”

3

大二这年,两个人越发忙起来。

唐宵的健身房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与传统模式不同的是,主题健身房融入了舞台音乐风主题元素,引进了譬如IMAX的虚拟现实单车间等科技性设备。唐宵有很多异于传统的新想法,又有常风这位常年与科技公司打交道的计算机天才架桥,两个人时常抽时间辗转各地去跟人谈研发投资的事情。

姜晴遇则因为学业表现极其优异,被导师看重,但凡有对外翻译实战的机会,都会带着她一起去参加,为她扩充眼界积累经验。

一来二去,虽然姜晴遇和唐宵同在华大,但见面的次数反倒比之前少了很多。

许栈吐槽姜晴遇心大:“你真的不担心啊,校霸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校霸了。”

周末两个人一起在华大吃早餐。

许栈把面包叼到嘴里,腾出手来掰指头数:“你看啊,要颜值有颜值,要学历有学历,能文能武,有上进心,还自己创业,妥妥的有为青年,你是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天天盯着他呢!你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姜晴遇拍下自己的早餐给唐宵发过去,汇报完毕以后,才放下手机,不紧不慢地舀起稀饭来,顺便戳穿她:“有危机感的是你吧?说这么多,还不是因为常风天天跟着唐宵到处跑,没时间陪你出去玩?”

许栈被戳穿,有点脸热,也不否认:“对啊!唐宵不管自己女朋友也就算了,还要带着常风一起!啊啊啊!别人谈恋爱都约去看个电影约个会什么的,我这是丧偶式恋爱啊!姜晴遇求你管管你们家唐宵吧,事业狂魔有什么好的,女朋友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啊!”

“当然是工作重要啦!”姜晴遇故意逗许栈,然后看许栈气得哇哇叫,又拿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那我现在跟唐宵说,让他把常风给你还回来,就说他再不回来女朋友就要跟别人跑了?”

“别别别!”许栈立马伸手去抓她手机。

出息!

姜晴遇得逞地笑开。

就知道这家伙也就是嘴上抱怨。

农历三月初一,姜晴遇生日。

这天正好碰上清明假,原本计划要和唐宵一起过,但他们临时又要去外省参加一个技术研讨会。

倒是老姜提前好几天就喊她回去,起了个大早守在车站接她。

连带着刚上高中的表妹苏芜也嘻嘻哈哈一起凑过来,许久不见,围着姜晴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对大学生活充满向往:“姐,你觉得我这成绩能上你们学校吗?”

“怎么不能?”

几个人进门,姜晴遇在玄关处换鞋,顺嘴给苏芜灌鸡汤:“只要你想,就能。”

“你就吹吧!”苏芜努努嘴,把她的包放进沙发里,“姐你知道我现在总成绩多少吗?才六百分不到,我就是把这条命搭上,连你们学校的门槛都踩不上吧?”

“又不是没有先例,”姜晴遇脱口而出,“唐宵当时才——”

话说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正好老赵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打断了她的话:“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

“堵车。”老姜接话,见老赵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狐疑道,“看什么呢?你老公、你闺女、你外甥女,都在这儿了,还看谁呢?”

老赵收回视线,没接他的话,看了姜晴遇一眼,没好气道:“前两天不是说跟人一起过?”

老姜和苏芜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姐,”苏芜察觉到姨妈细微的低气压,凑到姜晴遇跟前咬耳朵,“什么情况啊?你跟谁一起过?该不会是……”

“男朋友。”姜晴遇大方承认。

前几天她跟老赵打电话时无意中提起过,两个人要一起过生日,结果到头来老姜领着闺女回来了,唐宵这几年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怎么见过。

老赵从前就担心女儿傻,在唐宵那里受委屈,眼下心里更有点不乐意。

“唐宵他有事情,”姜晴遇替唐宵开脱,转过脑袋去挽着老赵的胳膊,“他忙工作不是一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所以就可以放女朋友鸽子?”老赵还是不满,“现在都这样,以后呢?晴遇你这孩子!”

老姜听了半天,还有点愣怔,惊讶道:“嘿,还在一起呢?嗨,我以前就说,这小伙子看着挺可靠的!”

老赵捅了他一把:“说什么呢?”

“啊,哦,那个……你锅里是不是还煮着汤?”老姜很会看脸色,挠了挠头,冲苏芜和姜晴遇挤了挤眼睛,然后就往厨房走,“我先去看看煮得怎么样了啊!”

老赵不高兴也就那一会儿工夫。

吃过饭,一家人又开开心心地坐在一起切了蛋糕许了愿。

倒是苏芜被勾起了八卦心,临到睡觉前都还缠着姜晴遇要听她和唐宵的事情。

“没看出来啊姐,”她笑嘻嘻地说,“我妈每次拿你给我做榜样,说你乖巧懂事什么的,我一直都觉得你们这种好学生是不谈恋爱的。再说了,姐你这种无所不能的仙女,跟凡人恋爱是要触犯天条的!更何况,哪有人配得上我姐?”

“就你会说话!”姜晴遇弹了下她脑袋。

“所以,姐,你跟姐夫当初谁先追的谁啊?”

姜晴遇想了想,笑着扯过被子盖起来:“快睡觉吧你,明天睡到中午小心你妈又打电话查岗。”

倒也不是不好意思,现在想想,还真的说不出来谁追谁,好像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苏芜死皮赖脸地硬是凑到姜晴遇的被窝里,还不死心:“姐,你什么时候把姐夫带回来给我看看呗!不过我觉得姨妈生气也不是没道理,忙归忙,但是哪有什么事情重得过女朋友啊是不是?姐,姐夫要真像你说的这么厉害,你可得看好了噢!”

“睡觉。”

“那你先答应我,我就睡。”

“好。”

“嘿嘿嘿,”苏芜满意了,扯过被子乖乖睡觉:“晚安。”

苏芜真的说睡就睡,姜晴遇翻了个身,有点睡不着。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下来,隐约能听见楼下车辆疾驰而过的声响。

她还是没忍住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空空荡荡,没有一条消息。

她倒不是真的听信许栈、苏芜她们那种说法,不信任唐宵之类的。只不过,生日一整天都没收到一点消息,内心还是有点小小的不平衡。

想了好半天,她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索性把手机丢回去,闭上眼睛强行入睡。

另一边,常风跟唐宵从饭局上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常风喝了不少酒,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晕晕乎乎,好不容易结束,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所以他看见唐宵打的车过来的时候,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就拉开车门冲了上去。

他屁股还没坐稳,就被人拎着衣领丢了出来。

“不是,老大,你干吗啊?”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一个人上了车关上车门的唐宵,一脸茫然,“你不要我了?”

司机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笑:“大晚上的兄弟俩还吵架啊?”

“不是说让你自己打车了吗?”唐宵隔着车窗看常风,又看了眼时间,懒得跟他废话,“酒店离这儿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你自己现在打车吧,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师傅,开车!”

“好嘞!”

常风迎着一脸尾气,茫茫然念叨:“都十一点了,还能有什么急事?”顿了三秒,突然灵光一闪,冲着扬长而去的车屁股,“老大,你该不会背着班长……唐宵你这个渣男!”

“渣男”头都没回一下。

姜晴遇迷迷糊糊被手机振动吵醒时,才刚刚酝酿了点睡意出来,她眯着眼睛胡乱地从枕头边抓过来手机,看都没看屏幕一眼,直接放到耳边上:“喂?”

“睡着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很淡的喘气声和细微的笑意。

她一秒钟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来电显示和时间。

23:51。

“唐宵?”

“嗯?”他隔着电话笑,声音染着笑意,低沉又温柔,“吃蛋糕没有?”

“吃了呀——”她说到一半,听到他那边的车辆鸣笛声与电话外楼下的声响重合,脑海里顿时冒出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立马改口,“没吃。”

她边说边从床上翻下来,踩着拖鞋火急火燎地往窗户边跑。

楼下路灯昏暗,少年的半边身子落在阴影里,影子被拉得细长,隔着夜色默契地抬头。

他很轻地笑了声:“下来……”

话都还没说完,姜晴遇也顾不得挂断电话,推开门就往楼下冲,迎面撞上半夜出来到客厅喝水的老姜。

“哎哎哎!这么晚了干什么去?”他冲着她的背影喊。

“爸,我一会儿就回来——”

尾音被关门声隔断。

老姜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然后嗤地笑了,咕哝了句“年轻人啊”。

仔细算起来,他们俩都有小半个月没好好见过面了。

姜晴遇临睡前思前想后,最后也还是想着唐宵忙过头忘了她生日这件事,倒也不是不能体谅,所以这会儿突然见到人,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欣喜。

她从楼上冲下去,撒欢儿似的一脑袋直直栽到他怀里。

惯性作用,唐宵被撞到往后稍微退了点。他下意识地抬手,顺势像抱小孩那样抓着她的两条腿将人抱起来:“外套呢?跑什么,我又不走,不冷啊?”

他将人放下来,从身上脱下外套,给她裹上。

她抱着他的腰没撒手,仰着头笑。

“抱歉,来晚了。”他下巴抵着她脑袋,解释,“研讨会就在你们这边,本来想着过来刚好能陪你过个生日,但是临时有投资商约饭局,算是业内龙头企业,也是个机会。结束后又去朋友那儿拿了下蛋糕,有点晚了。”

她这才留意到他脚边的蛋糕盒子。

“知道你吃过了,”唐宵戳穿她,“我的错。现在太晚了,等会儿你带回去留着明天再吃。”

他说完又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来得及。”

“嗯?”她一路跑下来,心跳怦怦怦的,只顾着开心了,根本就没怎么听进去他的解释。

“姜晴遇,生日快乐。”他倾身抵着她的额头,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小盒子放进她的衣兜,笑了下,抓住她的手,“回去再看。”

他又补充一句:“等下次,给你换个正式的。”

姜晴遇拎着蛋糕蹑手蹑脚地回来,没想到老姜还没回房睡觉,两个人再次撞了个正着。

她半夜跑下去,到底有点心虚,干笑着:“爸——还没睡啊!”

老姜看了她一眼,喝掉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到桌上:“怕你被人卖了。”

“呃……”

“年轻人啊!”老姜哼了一声,想到她刚刚毫无形象地冲下去的样子,临进房门前冲着她羞了羞脸,“唐宵真是把你魂儿都勾走了,羞不羞!”

姜晴遇吐了吐舌头。

结果他刚回房间,又看到苏芜凑上来,一脸惊喜:“姐姐姐!”

“嘘——”姜晴遇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你怎么还没睡?”

“你起来那会儿我就醒了!”苏芜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兴趣明显在另外的事情上,“刚刚楼下那个人是姐夫吧?”

姜晴遇有些无语。

她就见个男朋友而已,是被多少人都给围观了啊?

“超帅啊!”苏芜激动得手舞足蹈,“我收回之前说的话,这都大半夜了还不忘记赶过来给你送蛋糕,不错不错,没什么好担心的,人家肯定是忙!”

姜晴遇再次无语。

“姐你回头帮我问问姐夫呗,他还有没有孪生兄弟啊什么的,表哥表弟这种也行,只要像他一样帅,然后又宠女朋友,我可以的!姐姐姐……你考虑一下呗!”

姜晴遇笑了笑,懒得搭理她的话,脱掉外套准备上床睡觉,又突然想到唐宵刚刚塞到她口袋里的礼物,然后摸出来打开。

小小的方盒。

里面装着一枚素戒。

——他说:“等下次给你换个正式的。”

Chapter 09我的所有蛮不讲理,都只偏心于你

1

唐宵和室友一起做的第一家主题健身概念店正式开业。

除了融入舞台音乐主题以外,也在常风、方凯他们的牵线下,跟一些科技公司达成了合作,帮助推广相应的健身手环和APP等产品,将健身与娱乐融为一体。

华大所处的位置又是大学城,人流量不低,还有胡一骏这朵交际花的各种强势宣传,再加上老板的颜值做招牌,生意倒是比预想中的还要好一些。

十一国庆做过会员卡优惠活动以后,营业额更是猛增。

而常风主导设计的健身APP,因为可以精准地根据个人情况定制健身、减肥、增肌等计划,在各种推广之下,也受到大众关注,短短时间内,会员注册量就已经成功破亿了。

除了乔晋和方凯以外,常风、胡一骏和钱斌也都过来给唐宵帮忙。

人的成长有时候真的就在一夜之间。

唐宵是块璞玉,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儿后他开始往前走,本就不缺能力,再浸染些社会上的人情世故,很快他就长成独立有见解、雷厉风行的男人。

连胡一骏都忍不住感叹,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但就是觉得唐宵跟以前比起来,完全大变样了。

几个人加班加点的时候插科打诨,因为看得到以后,所以也不觉得辛苦,每天都动力十足。

但唐宵的计划不止于此。

时代更迭发展,只囿于传统模式的健身或许也能分一杯羹维持现在的生存,但长远来看,没有发展前途,更经不起行业大洗牌。

因此他和常风十分关注大数据和AI方面的发展,想要融入更多科技产品和概念。目前他们想要做的一个新项目,就是希望客户能通过可穿戴式健身设备在家训练,教练可通过传感器实时传送的数据进行指导沟通,甚至还可以实现直接有AI虚拟教练进行一对一专业指导等。

可惜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们的一些想法,受到行业内不少大公司的关注和看好。但毕竟没有前身经验,拿不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数据和未来的有效收益值,所以更多的公司高管在跟他们聊过之后,也只是表示理解赞赏,甚至愿意开高薪聘用他们进公司做传统项目,但是不愿意接盘他们的策划。

“也没关系啊。”姜晴遇说。

平安夜这晚,唐宵给大家都放了个假,他跟姜晴遇出来看电影。

来得有些早了,还没到入场时间,两个人在外边商场逛了一圈,买完衣服排在奶茶店的队伍里。姜晴遇知道唐宵现在的境况:“总有人第一个吃螃蟹,我相信你们。如果你想自己做,那就试试,先从最简单的项目做起,一开始可能会很难,但是大数据发展是大趋势,你们的方向是对的,总会好起来的。”

“嗯。”唐宵垂眸扯了扯嘴角,应她。

队伍又往前移了点,姜晴遇紧跟着走了两步,顿了顿,从包里摸出银行卡,回过头:“唐宵。”

他看见她递过来的东西,瞬间明了,一下子乐了,压着眼角,俯身看她:“干吗?年纪小小的不学好,想*养包**我啊?”

“想什么呢?”她有点脸热,推了他一下,一本正经道,“这是我这些年的奖学金,我爸妈让我自己存着,还有过年过节收的红包,一笔小数目,算是你女朋友的投资。等你做成了,以后分期返给我。”

“好啊。”他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了,接过来,“那我分60年返给你。”

往后60年。

一辈子。

她仰着脸笑:“好。”

队伍排到他们,她回过头点单。

趁姜晴遇不注意,唐宵把手里的卡从她包的缝隙里塞进去,嘴角上扬。

买完奶茶,唐宵又过去给女朋友买了桶爆米花抱回来。

因为平安夜的缘故,在电影院门口等场子的人很多,好不容易等到个空位,他眼疾手快地按着姜晴遇的肩膀先坐下去,旁边果不其然又有很多小情侣拥了过来。

“唐宵?”

有女生惊喜道。

姜晴遇正想跟唐宵说话,闻声下意识地扭头过去。

女生已经大步跑了过来,打*裤底**,及膝短裙,白色毛衣,外边搭了件米色的毛茸茸大衣,栗色大波浪,笑得热烈又张扬,也没看姜晴遇,径自站在唐宵面前:“好巧啊,你也出来玩。”

唐宵瞥了女生一眼,倒没什么表情,帮姜晴遇把吸管插到奶茶里,递到她面前,顺口道:“有点烫。”

姜晴遇“嗯”了一声,不清楚情况,默默地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奶茶看戏。

正好旁边又空出来个座位,女生很自来熟地就要去坐,唐宵抢先一步紧挨着姜晴遇坐下来。

女生扑了个空,也不恼,干笑两声倚着旁边的桌子站着,裙摆往上蹭了点,露出修长笔直的大长腿而不自知,只顾着俯身凑过来跟唐宵搭话,一副很熟稔的样子:“欸,唐宵,认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这副臭脾气,我爸上次还跟你说……”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的表情略微一滞,很快又挂上笑意:“真会开玩笑,我是倪潇潇啊!”

没人接话,气氛陷入尴尬。

她目光落在姜晴遇脚边的几个袋子上,扭过头:“买这么多东西啊?唐宵最近在做工作室,正缺钱呢,你不知道吗?还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莫名被训的围观群众姜晴遇一脸疑惑的表情。

敌意太明显,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情况了,姜晴遇虽然是好脾气,但也不是随意被人拿捏的性格,见唐宵自始至终没想搭理她,也不再顾及什么情面。

她喝了口奶茶,不急不缓道:“我自己的钱,给我男朋友买两件衣服,有问题吗?”

倪潇潇被怼,脸上有点挂不住,暗戳戳地瞪了姜晴遇一眼,表面上却是一副恍然的样子,转过头对着唐宵:“啊,她是你女朋友啊?看着不像呢。我不知道,所以才这么说她,对不起对不起,你不会生气吧?”

唐宵抬眸:“会。”说完看了眼时间,拎起地上的袋子,牵着姜晴遇,“走吧,可以进场了。”

姜晴遇也没再多说,两个人去检票进了放映厅。

挑的是部爆笑喜剧片,因为过节的缘故,里面的座位几乎全满,姜晴遇的座位在最左侧,唐宵坐在她右手边,旁边空了两个位置,还有人稀稀拉拉地入场。

屏幕上正放映广告,光影晃动,姜晴遇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爆米花。

没一会儿,灯光全熄,片头开始*放播**。

唐宵旁边有人窸窸窣窣换了座位,是刚刚在外边碰到的倪潇潇。

唐宵帮姜晴遇抱着爆米花,一动不动地认真看着电影。

她收回视线,也没再往那边看。

直到电影结束,他们从放映厅往外走的时候,倪潇潇才又追上来,站到唐宵面前:“你别生气了啊,大不了我给你女朋友道个歉呗!”说完也不等他应允,大剌剌地看向姜晴遇,笑着,“不好意思啊,不过你也别误会,我们就是兄弟。”

姜晴遇腹诽:兄弟,你真的想多了。

“唐宵,我上次加你微信你通过一下。”倪潇潇拿出手机,冲他晃了晃,“朋友而已,你女朋友总不会这么小心眼?我晚点还有事跟你说。”

唐宵顿住脚步,从兜里摸出手机。

倪潇潇眼睛亮了下。

“打个车。”他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对姜晴遇说,“晚上回去吃什么?”

女生刚刚还得意的表情终于撑不住垮了下来。

平安夜气氛浓重,商场里的圣诞树上装饰着各种小灯,热闹一片。

本来想在外边吃的,但转了半天也没想好吃什么,反倒是因为节日,附近的很多店都排了很长的队。

两个人经过超市的时候,决定买点食材回唐宵那边煮火锅吃。

唐宵收拾东西很利落,姜晴遇觉得,看校霸煮饭也是一种享受。

她洗完蔬菜递给他,然后倚着料理台看他切菜。

房子被改造过,半开放式的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中间被小吧台隔断。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放着综艺节目,嘉宾和观众嘻嘻哈哈笑作一团,锅里的火锅汤底已经咕噜咕噜翻腾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花椒的麻辣鲜香味道。

生活气息十足。

唐宵三两下把食材切好,端出去下到锅里,冲她招了招手:“过来,坐这边。”

她趿着拖鞋晃过去,盘腿坐在沙发上,等着锅开,歪过头去看他收拾厨房的背影。

气氛太好,到了嘴边的话忽地就有些说不出口。

“想问什么?”

唐宵把牛肉卷和速冻丸子的包装袋撕开,拿出来分别放在盘子里,转过身看见姜晴遇正看着他这边,笑了下:“那个倪什么?”

“学校的,”他眼底的情绪一闪而逝,微顿了一下,抬眼漫不经心道,“以前碰到过几次,不熟,估计是唐……”

私生子这个身份实在过于难看。

大概是有点出于男生的自尊,他不想让姜晴遇知晓以前那些破事。

他没露出端倪,扯了扯嘴角,及时改口,但那两个字咬在舌尖上还是有些僵硬:“估计是认识我父亲。”

“哎?你爸现在就开始给你介绍女孩子了啊?”

姜晴遇也没怎么留心,想到他今天那几句直男回复,眯着眼睛笑:“看出来了。不过,你桃花还真的是不少啊,唐宵。”

她爬起来又屁颠屁颠跟过去,凑到他跟前,装模作样地威胁:“老实交代,到底还有多少小姑娘看中你了?”

小姑娘靠过来,两个人距离拉得很近,她眼睫轻闪,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

他的心情忽地就明朗起来。

“多少啊?”他配合着,腾出手,掰着手指头,作势要仔细算一算,半晌,点了点头,“嗯,好像还真不少。”

姜晴遇往后退开两步,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这也太……”嚣张了吧?

话没说完,被人压着脖子又一把捞回去。

“对啊,怎么办?总有小姑娘想*引勾**你男朋友,所以,”他单手抱着人,埋在她脖颈间,压着声音笑,“你要不要搬过来看着我点儿?”

2

晚上吃完饭,送姜晴遇回学校以后,唐宵才回到房间,摸出手机。

意料之中的,七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人。

“说。”

电话接通,他按了免提键,将手机丢在床上,自己换衣服。

“我跟你说的话你就没往脑子里进去过?唐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

隔着电话都感觉得到唐继灏的怒气,不知道是不是被唐宵气得多了,现在根本都不用讲几句话,他一开口就喘着粗气,仿佛下一秒就恨不得过来揍唐宵一顿。

唐宵也觉得这人真的挺有意思,明明次次气急败坏,却还是死缠烂打不肯放弃。

就因为这么点儿不值钱的可怜血缘。

挺好笑。

“哪能啊?”他把外套脱掉,剩下一件毛衣,略一低头,抬手拉过头顶褪下来,很短促地笑了声,“我换卡你不也照样找得到我吗?不接电话有用?”

唐继灏一噎:“唐宵,我不想跟你吵架,你现在也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情……”

“比如联姻?”

室内暖气很足,唐宵换了件运动背心,随意抓了把头发,拿着毛巾往浴室走:“别,不用搞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讲句真的,这么多年了,唐继灏,你的品位还真是没半点提高,替我看中的那女生还不如当年你娶的那位吧?就更不用说跟我女朋友比了,连她一根发丝都比不上,所以你就省省吧,也一把年纪了不是?”

“唐宵,”唐继灏眉头紧皱,压着火气,“你是不是还记恨……”

“唐继灏,”他突然打断唐继灏,低了低头,又有点好笑,半晌沉声道,“我不恨你了。”

电话里有很短暂的静默。

“所以,良心发现也好,愧疚也罢,或者真的只是我一直说的,因为你生不出来小孩急着给自己找依靠,都没什么所谓,各走各的吧,真的,没意思。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你讲话。”

那边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

浴室里的花洒被打开,水哗啦啦砸在地上,很快氤氲起一片热气,墙壁上溅上细细密密的水珠。

他拳头抵着墙壁,手臂上青筋凸起。

半晌,他抬眸,扯了扯嘴角。

慢慢松开手。

水声一片。

年少时日积月累积攒了所有的恨意,酝酿过成千上万种报复的计划。

原本以为有朝一日,长到能够与他相抗衡的年纪,一定会倾尽全力与对方拼个头破血流同归于尽,才能痛快。

但后来发现,真的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已经没了当初那种冲动。

不是原谅。

无论什么时候再提到以前那些事情,都还会觉得恨得咬牙切齿,也永远无从原谅。

但也释然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这世间也还有无数未知风景,纠缠着过去,也挺没意思的。

电话挂断。

唐继灏站在窗前,三十二层高楼,视野宽阔。

从他这里看过去,万家灯火一片通明。

他握着电话,从最开始的恼怒,一点点平息,又渐渐垮下肩膀,觉得无力。

年近半百,膝下无子,外人眼里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和蒋云孜早已经同床异梦,夫妻关系也只是为了维持双方的利益。

他早前派人去查唐宵,之后也一直不肯死心,除了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和巩固自己多年拼搏来的事业以外,也确实是对那点儿血缘存着点心。

人越是上了年纪,越是容易回想过去。

以前一直没觉得自己做错。

他眼里只有事业,这一点徐曼也是知道的,两个人在一起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即便到了后边使手段也只是为了防止她横生枝节,为了弥补,也没断过对她的经济补偿。

而现在再回想以前,偶尔也会设想如果当年他做另一种选择的情形。

所以,他对唐宵,也有一点补偿心理,想替唐宵铺铺路,让唐宵不必走他以前走过的路。

可是那孩子说,各走各的,他不恨了。

他连补偿的余地都没有。

身后的书房门被推开,有脚步声。

“冯蔚?”唐继灏叹了口气,缓缓转身,“我——”

蒋云孜冷眼看着他。

她刚从公司回来,身上的西装还没换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整理在脑后,还沾染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越发衬得整个人干练冰冷,气势强硬。

“说吧。”她随手把包往旁边的书桌上一丢,抱着手臂看他,“你私下里让冯蔚去找你那个私生子的事情,不解释一下?”

“我自己的儿子,”唐继灏站定,瞥了她一眼,同她错肩而过,去拿挂在门后衣帽架上的外套,轻描淡写,“我去见一见,也需要向你报备?”

“你的儿子?”蒋云孜倾身拦住他的去路,冷笑,“唐继灏,你也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跟我说你儿子?当年你看中我爸的势力,一边装深情跟我求婚,一边背地里抛妻弃子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你儿子?”

“够了!”

“不想听?没关系。我也只是警告你一声,不要在我背后使什么手段。我们蒋家的东西,不管是你还是你那个私生子,都别妄想觊觎一分一毫。”

“一口一个私生子,蒋云孜你就这点儿教养?你们蒋家的?你爸已经走了多少年了,西南、西北最大的市场,哪个不是我拼下来的?你有什么底气用对你手下的语气跟我讲话?私生子?那你倒是生个儿子出来啊!不可理喻!”

“唐继灏!”

……

书房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战争被隔绝在内,外面永远祥和一片。

寒假在即。

姜晴遇上完最后一节专业课,又被贺州衡喊走。

“还没想好?”

办公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贺老头儿从柜子里拿出纸杯,接了水递到她面前,语重心长道:“姜晴遇,这次外派的机会有多难得,也不用我多说吧?系里英语德语双修的人不在少数,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去,学校也是各方面考量,加上我和唐副院极力举荐,才特意把这个名额留给你。

“现在只需要你点个头,剩下的事情学校全部都会去处理。虽然说这件事最近才定下来,但是我提前很早就跟你打过招呼了,所以也不算突然,对不对?老实说,老师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或者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以跟我讲讲?”

老顽童难得严肃正经。

姜晴遇端着杯子抿了口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她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她比谁都清楚。

伦敦有和学校合作的企业,学校每年都会外派学业优异的学生过去负责翻译工作,表现好一些的在项目结束后也会被直接留用。即便选择回国,跟同届毕业生比起来,也算是多了一份很有含金量的实习经验,履历上能够添上漂亮的一笔,镀了一层金,不愁工作。

更何况,今年情况比较特殊。

那边有在德国开拓市场的计划,有一个负责跟进项目的翻译名额,届时直接与高层管理人员进行对接,为时两年,无论是薪酬还是发展方面,都是很好的机会。

只不过,唐宵眼下正处在创业的关键时期。

她一旦出国,就意味着要跟他分开两年,她不放心他一个人,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贺州衡见姜晴遇难得犹豫不决,也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姜晴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一味地去考虑别人,而放弃了自己,不是明智之举。”

“老师,”她放下杯子,轻轻吐了口气,“我再想想,很快会给你结果。”

“尽快,没多久了。”

下午回到寝室。

林淼、周昭她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挂在微博最上边的八卦热搜。

“所以我说啊,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他老婆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他在外边潇潇洒洒拈花惹草!”周昭刷着手机气得牙痒痒,从床上坐起来。

“更烦的是,有些人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脏东西!一个个都是傻子吗?”林淼也激动得直拍桌子,“你听听这些人说的什么鬼话,说还不是因为女的没本事管不住自己老公?我真是无语了,男的出轨哎,拜托你先去死一死好吗?啊,气死我了,好想骂人噢!”

“姑娘们,淡定淡定!”

程舒柠跷着二郎腿坐在床上背单词,冷漠地抬了抬眼:“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所以谈恋爱不如学习。来吧,八国语言,总有一款适合你!”

话音落,见姜晴遇回来,几个人又齐刷刷地闭嘴,从床上翻下来凑过去。

林淼:“老头儿找你说什么了?外派的事儿吧?”

周昭:“不是都已经定了吗?薄学长那会儿还问我你把资料提交了没。”

姜晴遇心里还有些乱,扯着嘴角随便应了两声,换了衣服去卫生间。

“不过,晴遇这一走,两年啊!”周昭是个心直口快的,“她跟她那个酷哥怎么办?”

“这用你操心?”林淼抱着玩偶跪在床上跟她面对面,“你是怕晴遇看上外国小哥了,还是怕酷哥盯上别的妹子了?怎么可能呢?你看他们俩是那样的人吗?”

“那怎么说得准?你看啊,这当初爱得死去活来,怀孕十个月,丈夫不照样出轨吗?更何况晴遇要走两年呢!”

“行了,别说了。”程舒柠打断两个人的话。

“不说了,不说了,”周昭挥挥手,心思又放回手机上,刚往下翻了没一会儿,又气呼呼地说,“不看了,不看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男的出轨怪女的,*暴强**案又怪女的穿得暴露?我真是要被气死了!”

说完她把手机摔到床上,过了会儿,又爬起来叮嘱姜晴遇:“等你去了大不列颠,别的先不说,千万注意安全啊!国外很多地方治安都还不如国内呢!”

“周昭,我说你还真是个老妈子的命哦!”

……

几个人又开始顺着话题叽叽喳喳讨论起安全问题。

姜晴遇整理着桌上的零碎东西,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她们聊天。

瞥到床上的手机,她想了想,拿起来解锁,点开微信,打开置顶的对话框:

【晚上一起吃饭?】

3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格外早,冷风刮过来,吹得干枯的树枝沙沙作响。

姜晴遇拢了拢围巾,才有点后悔没听唐宵的,在寝室等他开完会过来。

好在健身房距离华大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她默默加快了脚步,结果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被人拦住。

“你好?”

西装革履的大叔,外面拢了件大衣,脸上挂着官方微笑,挡住了她的去路,朝她伸手,语气听上去还算温和,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确定没见过这个人,她也不想多搭话,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准备绕开他上楼。

唐继灏开门见山:“你们最近应该挺缺钱?”

“不办信用卡,不需要*款贷**,谢谢。”她脚步没停。

夜黑风高,对方西装革履,一开口就问缺不缺钱,姜晴遇第一反应就是银行或者某些*款贷**平台过来做业务的。

唐继灏笑了下,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姜晴遇面前:“你误会了,我是唐——”

话说到一半,“唐宵的父亲”几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有短暂的凝滞,很快又恢复,及时改口,胸有成竹道:“我是倘诚的投资顾问,跟唐宵认识,可以帮你们。”

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姑娘,唐继灏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但他也不确定唐宵有没有跟她提过他们之间的事情,所以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随口胡诌了个公司和身份,想先稳住她聊聊,好从她这里下手处理唐宵的事情。

“我上去帮你找唐宵?”姜晴遇不信他,提议道。

“我打过电话了,他还在忙,这会儿没时间。”唐继灏露出有些为难的样子,依然挡在她面前,“我们之前谈的时候有些误会,所以可能不太方便,你有时间找个地方听我说几句话吗?”

第一步,确定对方缺钱;第二步,冒充投资方套近乎;第三步,假装可以提供帮助,请求吃饭或喝咖啡之类。

说话又闪烁其词,姜晴遇越想越觉得像林淼她们下午讨论的诈骗犯的套路。

她给唐宵打了个电话,那边还是没人接,又装作发消息的样子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下所谓的倘诚,然后抬眼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没有丝毫挪步打算的男人。

顿了顿,她收起手机,冲路边的出租车挥了挥手,回头笑了笑:“走吧?”

唐宵从小会客室出来,接完电话,脸色瞬间冷了。

“怎么了,老大?”

常风刚从电脑屏幕前抬头,就看见唐宵骇人的脸色,吓得揉脖子的动作一顿,立马起身跟上去:“老大,出什么事情了吗?要不要我……”

唐宵看都没看他一眼,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派出所灯火通明。

唐宵一路赶过去,老远就听见里面还有人扯着嗓子无比豪气地咋呼:

“嗨,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姑娘一上车,我就看出不对劲儿了!

“收拾得人模狗样儿的,想装什么大老板?哎,长点儿脑子成不成?大老板人家车库里法拉利一抓一大把,用得着半夜来坐我这破出租车?再说了,你跟人家一小姑娘能谈什么?

“也亏得她上车也没直说,在手机地图上搜出派出所的地址递给我看。

“警察同志,我跟你说,你们可得好好查查啊,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

“不像好人”的唐继灏站在旁边气得涨红了脸,他哪里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公司名字,还真是个有案底的皮包公司。

他堂堂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大晚上被一小姑娘送来了派出所。

“还看!”司机大叔很不解气地又瞪他一眼,“别想着打击报复啊!”

“行啦行啦!”从内间出来的民警把水杯放在桌上,有些哭笑不得,冲司机大叔摆了摆手,“我们都了解过了,就是个误会。等下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说完,民警转身看到推门进来的唐宵,挑眉看他一眼,随后下巴朝旁边一努:“来接人?喏,都在这儿了。”

确定姜晴遇没有半点儿磕磕碰碰,唐宵才松了口气,过去将人往身边带了点:“没事。”然后才看到站在旁边的唐继灏,视线停顿一秒,然后当作没看见一样错开,带着姜晴遇走了流程,过去跟民警打了声招呼,两个人就往外走。

“唐宵!”

唐继灏被助理带出来,挥退冯蔚,大步追上来,对上姜晴遇的视线,他冷哼了一声:“伶牙俐齿,自作聪明!”

姜晴遇才刚跟唐宵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确实因为今晚这个误会有点小愧疚,乖乖道了个歉。

唐宵却没理会,拉着她就走。

“你就看上这么个女生?”唐继灏紧跟在后面,嘲讽道,“唐宵,你知道倪家那姑娘比她好出多少吗?”

倪潇潇?

姜晴遇想到上次在影院门口遇到的女生。

唐宵后来说,是他爸安排的。

所以……

她再联想到唐宵转学,他打电话,他在校门口跟人碰面发飙,他提过他妈妈的事情,他从小跟外公住种种。

她抬头看了看唐宵,他冷着脸,下颌线紧绷,一句话都没说,只大步往前走。

“唐宵!我是你爸,我会害你吗?”

姜晴遇一愣。

唐宵脚步顿住,松开她转过头两三步走到唐继灏面前,拳头紧握,声音很冷,带着警告:“唐继灏,后边三百米不到就是派出所,你想再进去一次吗?”

唐继灏气急败坏,又狠狠地剜了眼姜晴遇:“没出息!”

这么一折腾,约好的晚饭没吃,倒是学校寝室已经过了门禁时间。

姜晴遇只好又跟着唐宵去了他那边。

只不过两个人各自怀揣着心事,情绪都不怎么好。

唐宵根本没想到唐继灏会私下里去找姜晴遇,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让她知道他们的父子关系。

姜晴遇心里确实也有点梗,她以前总觉得他过去的情况不太好,所以从来没问过关于他爸爸的事情,但也没想到他和唐继灏的关系。

而她,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像个傻子一样,把龙头企业老总当成诈骗犯送进了派出所,而这个“诈骗犯”还是她男朋友的老爸。

如果不是今晚唐继灏讲出来,唐宵大概还是没有告诉她这件事的打算。

“生气了?”

唐宵也知道这件事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没想隐瞒,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他从来没想跟唐继灏和好,所以也不想跟姜晴遇提起这些,只是没料想唐继灏会找上她。

他垂眼,低低地呼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烦躁,把煮好的面条挪到她面前。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不过是那点儿自尊心。

他没说下去了,好脾气地说:“先吃饭,好不好?”

“你吃吧。”姜晴遇把碗推回去,起身去他衣柜拿了件睡衣,往浴室走,“我去洗澡。”

没什么表情,还在生气。

唐宵想。

他往后枕着手臂,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烦躁。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不知道沙发上哪个角落里传来嗡嗡振动的声音。

大概是唐继灏打来的,他懒得理会,手机安静片刻后,又锲而不舍地振动起来,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他没什么耐心地胡乱摸索两下,伸手捞过来放在耳边。

“晴遇,你现在在寝室吧?”男生的声音,语气熟稔,又有些急切,“伦敦那边可能临时有些小变动,时间要稍微提前一点,现在就差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外派资料了。要不你跟寝室阿姨说一声,我现在过去找你拿?贺……”

对方话没说完,电话被直接挂断。

唐宵直身,看着一点点暗下去的屏幕,脸色冷下来。

姜晴遇洗完澡,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点,想到自己今天来找唐宵的真正目的,又觉得因为这点儿事跟他吵架挺没意思。

理清头绪后,她打算跟他坐下来好好说说。

从浴室出来,迎面撞上人,他正把刚刚那碗面条往垃圾桶里倒,表情有点淡。

“唐宵,”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对我隐瞒这——”

“你要去英国的事情,不也没告诉我吗?”他直起身打断她的话,抬眼看她,“还打算说吗?”

“唐宵……”

她张了张嘴,斟酌着解释的措辞,对上他的视线,他嘴角抿得平直,眼底全是隐忍与烦躁。

今天晚上发生了这些事情,他又才跟他爸吵架,她心情也不怎么好,在不冷静的时候扯这种事情,只会越讲越乱。

“算了。”她吸了口气,收回视线,“明天再说吧。”

“明天再说?”他轻哂,脑子有点混乱,讲话的语气不自觉就染了点火气,“姜晴遇,名额定了,资料已经在交了,下个月就要走,你跟我说你明天再说?你确定有想过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那你呢?”姜晴遇还保持着擦头发的动作,被他这副态度也激得来了点脾气,把毛巾甩到沙发上,“不也没跟我说过你爸其实是身家上亿的企业家?唐……”

“他不是我爸!”他皱眉,沉声打断她。

“所以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表面上那样不是吗?我可以听你讲明事情原委,你就不能也给我解释的余地吗?”她稳了稳情绪,转身从浴室里拿出自己的外套重新披在身上,转身往外走,语气平静,“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们状态都不是很好,再这么争下去,只会吵架。我今晚回学校住,你自己也冷静冷静。”

唐宵情绪微动,抬脚往前追了两步。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闭了闭眼,烦躁地抬手扒了扒头发,大脑瞬间清明一片。

他其实也没有真的不相信她。

她各方面都太优秀了,优秀到他哪怕拼尽全力也难以企及。

他也生怕她等不及他变好一些,重新追上她的脚步。

是他紧张过度了。

他心里烦躁,但还是拿了钥匙出门。

冬天夜里气温极低,她裹紧大衣疾步前行,影子落在身后,不知道是不是太冷,她微微缩了下肩膀。

他就跟在她身后十米开外的地方,下意识地去脱外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身上只穿了件套头卫衣。

冷风吹过,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抬头看着前边的身影,心里那点烦躁和怒火转眼消散,被一点细微的心疼代替。

他一路跟着她,看她安全进了学校,跟寝室阿姨解释,然后上楼。

他这才收回视线,揉了揉鼻子,转身往回走。

Chapter 10唐宵,我会很爱很爱你

1

说是找时间好好谈谈,但也没来得及。

学校外派的事情因为时间突生变动,姜晴遇也没有再多时间迟疑和考虑。她确实不想轻易错过这次机会,再加上贺州衡的催促,很快就提交了相关资料,接下来进入审批流程,她也开始做各种准备。

唐宵这边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原本好不容易谈拢了一家科技公司合作做智能传感器的项目,结果万事俱备的时候,对方突然临时改主意撤资。负责人跟常风有点交情,估计是觉得就算他们知道也没什么办法,于是吃饭的时候坦言是蒋云孜插了一脚进来。

唐继灏没拦着,大概也是想借蒋云孜的手让唐宵吃点亏,逼唐宵服个软,跟他低头。

唐宵也猜得出来,他是个轴性子,没想跟唐继灏有丝毫瓜葛。蒋家再强,也不可能真的一手遮天,他索性绕开跟他们有关系的企业,自己带着PPT和各种策划辗转于周边城市的大大小小各种公司。

在华城还有方凯的关系加持,但换到别的地方,真的就全靠唐宵自己周旋,吃闭门羹,受白眼都是常有的事情,见多了尔虞我诈人情冷暖,最能削磨人的棱角和戾气。

方凯觉得他执拗,几次提出自掏腰包帮他,但都被拒绝。

方凯其实也理解,无关傲气,只是作为朋友,帮助也只是一时,唐宵的事情终究还是得靠他自己。

几次下来,他也没再多坚持。

酒局应酬,揣度人心,从中周旋。

唐宵也是真的拼。

“你说,他这样行吗?”

从会议室出来,胡一骏去开车,悄咪咪回头看了眼唐宵,跟常风咬耳朵:“这有点疯魔了吧?昨天白天还去训练来着,晚上改策划看资料到早上三点多,今天又折腾一天,现在再去喝酒,这能行吗?我也不敢说,要不你去跟姜晴遇说一声?他只听她的,别回头再出个什么事儿!”

“你以为我不想说啊?”

常风顺着胡一骏的视线看过去,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吵着架呢!许栈跟我说,这两人几天都没说过话了。”

“不能吧?这在一起都几年了,唐宵也就看着性子冷,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还吵架?舍得吗?”

“我怎么知道?老大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敢冲上去问?活腻歪了吗?”

“那怎么办?”

“唉,先走吧,等会儿再迟到了,那帮老狐狸上去不得又红的白的混着整你!”

……

事实证明,迟不迟到,都没法从酒局上稳稳当当地走出来。

唐宵这几天本来就休息不够,进了包厢几杯酒下肚,没一会儿工夫脑袋就开始嗡嗡作响,中途撑不下去出来跑卫生间吐了一次。

常风守在门外:“要紧不,老大?要不咱算了吧?”

“没事。”

唐宵用冷水洗了把脸,缓过劲儿后往外走,在门口跟熟人打了个照面。

唐继灏来这边参加个聚会,见到唐宵也愣了下。

原本他没阻止蒋云孜,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唐宵知难而退,老老实实回头找他,但没想到,唐宵真是副硬骨头。

两米开外的人额头上还沾着水珠,眼底挂着淡淡的青乌,唇色发白。

两个人视线相撞。

感慨之余,他心里也被揪扯了一下,刚动了动嘴角,想上去说两句话。

结果,唐宵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像没看见他一样,从他身边经过,出了门,脸色微变,冲到垃圾桶处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姜晴遇接到常风电话的时候,刚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正跟薄森道谢,同去伦敦的有十来个人,各种资料复印准备,这几天没少麻烦他。

她刚说完,接了个电话,神色有片刻凝滞,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抱歉学长,我这边临时出了点事,麻烦你先帮我把东西拿回去。”

薄森见她脸色不对,接过东西,又看了眼时间,没多问也没留给她拒绝的余地:

“大晚上的,走吧,我送你过去。”

唐宵喝到最后,意识已经不怎么清明了,胃里翻江倒海之后,一抽一抽地火辣辣地疼。

常风和胡一骏把人送回去,扒了衣服直接推进浴室里。

热水一浇,人也稍微清醒了点。

从浴室出来,身体上的不适还在,他随手胡乱套了件T恤,趿着拖鞋往外走,嘱咐常风他们早点回去。

话音刚落,没看见常风和胡一骏,偏过头倒是对上一道熟悉的目光。

客厅里灯光明晃晃的。

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白色的小瓷碗,热气氤氲,空气里还飘浮着粥的清香味。

他愣在那里,心里一动,所有的脾气都没了。半晌他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动了动:“姜……”下一秒看到她身后的男生,脸色一凛,眼神又凉下去。

薄森见状也很快明了过来,跟姜晴遇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唐宵收回视线,心里还是不爽,趁着酒劲儿开始撒酒疯:“这就是要跟你一起出国的那个学长?看着也不怎么样!”

语调古怪。

姜晴遇将手里的碗放在桌子上,回头看他一眼,不跟醉鬼计较:“太晚了,他只是好心送我过来。”

“你要是个男生,他还会这么好心?”

“喝成这个样子,”她没接他的话,拿了条毛巾丢他脑袋上,看他皱眉,“胃疼不疼?”

“他对男生也这么好心吗?”他看她。

有点存心无理取闹了。

姜晴遇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回望他,也来了点火气:“唐宵你有完没完?”

“没完。”

本来听到常风添油加醋地说唐宵喝得进医院了,她心里就积了点火,一路上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结果他一通胡搅蛮缠。

“行。”姜晴遇也堵了口气,瞥他一眼,扭头就走。

转身之际,姜晴遇的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铺天盖地的酒气裹挟着牙膏的薄荷味在耳后铺展开来。

唐宵有些急了,三两步追上去,用力一拽,她冷不防往后栽回去。

他顺势将人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嘴角紧抿,眉眼压得低垂,嗓音沙哑:

“对不起。”

她心里一揪。

“对不起,我错了。”他最后的那点儿戾气也悉数压下去,连带着态度都软下来,脑袋埋在她脖颈间,声音压得很低,“我错了,姜晴遇,我没想跟你吵架,我就是……”

他眼角通红,眼底满是隐忍与无奈。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样子。

揍起人来毫不手软,在外人面前无所不能的硬气校霸,压着脾气,像个小孩子倚在她肩膀上,醉醺醺的。

“姜晴遇,对不起,你别丢下我,求你了。”

毫无尊严。

她侧过头看他。

他喝得多了,耳根到脖颈都是通红一片,眼底有些乌青,疲惫至极,声音低沉沙哑。

她心里一紧,红着眼睛转过身回抱他,男人胸膛硬邦邦的,她仰了仰头,长长地吸了口气,声音也有些哽,无比认真:

“唐宵,我没喜欢别人。外派的事情,也没想不告诉你。”

“我知道。”他应声。

桌上的粥已经有些凉了,唐宵过去端起来一口不剩地全部喝掉。

姜晴遇又从抽屉里翻了胃药出来,喊他吃下去。

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两个人回到房间睡觉,他隔着被子将人抱在怀里。室内暖气很足,床头灯黯淡,他太阳穴还一跳一跳地疼,闭着眼睛,声音里掺杂着点鼻音,跟她讲起唐继灏和徐曼以前的事情。

讲徐曼为了唐继灏放弃大好前途,最后却落得在流言蜚语里死去。

讲他从小活在同龄小孩的排挤里,不得不面对街坊邻居的指点。

讲徐曼偷偷酗酒偷偷哭,他背着她偷偷去把乱嚼舌根的小孩揍得鼻青脸肿。

……

“胃癌晚期,”唐宵望了望天花板,又垂眸,语调平缓,“她那时候已经瘦脱了形,应她的要求,手机时刻放在她枕头边上。我考试考到一半,被邻居家的奶奶接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她就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很多年前街坊邻居们人人称赞的温柔漂亮的才女徐曼不在了,商场上名震一时的女将军徐曼也不在了,就剩躺在床上的那个干巴巴的女人,可怜又狼狈。

“我进门的时候,她眼睛突然亮了下,但是看到是我,眼里那点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也不看我,眼睛就死死地瞪着门口,稍微有点动静,眼睛就亮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能重新活过来一样。手机也是,屏幕亮一下,她就用尽全力转过脑袋够着够着去看。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每动一下都伴随着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一歪头,就有很小滴的眼泪沿着两鬓渗到枕头里。

“到最后,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临死,都还在等着见他一面。

“她没说,但我知道,哪怕他发一条短信,说句‘抱歉’,她也都安心了。

“但是他没有,她临死都没等到。”

姜晴遇听着,有些感慨又心酸,但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抱了抱他。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评判,”他轻笑一声,“他或许也爱过她,她陪他吃苦也甘之如饴,没有怨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人有资格去指责谁。

“可是我也没有做错什么,但是为什么我生来就得背负流言蜚语。我是徐曼的累赘,是唐继灏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没人教养没人撑腰,没教养的小孩三观是残缺的。不管怎么做,发生什么事情,最后只管归咎在我身上就对了。

“很多小孩子都怕我,因为我打起架来不要命。可是我不动手,就只会沦为被欺凌的下场。

“我的父母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学会的,就是动手打架。

“没告诉你这件事情,是因为觉得它不光彩,没必要让你知道。”他垂头看她,目光温柔,“你被家里人教得很好,唐继灏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可能原谅他,所以也没必要让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姜晴遇,我希望你能永远都活在单纯简单的世界里,那些不好的恶意的东西,到我这里就够了,我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唐宵,”她仰头看他,语气平和,“我不是气你的出身,也不是气你的家庭,我是生气你瞒着我这件事。原生家庭确实会对一个人的三观脾性产生很大的影响,但它并不能决定你的以后。我想要陪你走一辈子,你打算把这件事瞒多久呢?永远都不告诉我吗?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暴躁冷漠的校霸,但是现在,不也都在慢慢地变好吗?人不会一直都是坏运气的。

“很多人都说,陪一个男孩子长大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可是唐宵,想到这个人是你,我就觉得,连争吵和分歧都充满了期待。我想和你走一辈子,所以,不只是想和你分享所有好的事情,也想跟你承担任何不好的事情,我没那么容易被伤害。”

“再说了,”她狡黠一笑,“他毕竟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我是你女朋友,都不认识他,万一以后你们和好了,他到时候不让我进门,说——”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唐继灏的语气:“哎,那个谁,姓姜的,当初差点儿把我弄局子里,我不同意。唐宵,我又离不开你,到时候可怎么办?我多惨!”

他笑,心里软得不像话。他抬手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不会,谁不允许都不行。”

“那还有!”姜晴遇兴致上来,故意道,“他到时候甩一沓钱到我面前,说‘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他笑意加深,俯身过来低头吻她,声音含混:“那我给你一千万,你再回来。”

“那我岂不是赚翻了!”她被他亲得痒痒的,笑着往后躲,“不对,唐宵,你哪有一千万,你这个*子骗**!”

“那以身抵债行不行?”

两个人笑笑闹闹。

睡觉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语气轻轻的:“我不会原谅他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很多年后说来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那些年幼时造成的伤害,有很多人花一辈子时间,都没有办法走出来。

旁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我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没有做好成为父母的准备,又何必把小孩带来这个世界呢?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像我这样长期活在压抑和指责环境里的人,暴躁、阴郁、又难讨好。需要的爱太多了,想要得到救赎,那个人一定得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和全世界最好的脾气和包容度,要有很多很多光亮和温暖,才能拉他出来。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人都是向光而生的,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和鼓励,他都会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爬起来。”

“唐宵。”她喊他,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嗯?”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的。”

唐宵扬眉,往前探了探身子,好笑地看着她。

“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窝在他身边,攥着他的手跟他描述未来,“以后都会好起来的,越来越好。我们会顺利毕业,然后你去做你的工作,我去做我的翻译。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们会生一个或者两个宝宝,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奶声奶气地叫你爸爸,伸着小胖手要你抱……然后我们一起变老。

“唐宵,我会很爱很爱你。”

2

唐继灏总算结束了几日的奔波。

晚上从一帮生意朋友的饭局上脱身,回到家里,冯蔚帮他放好洗澡水,准备好醒酒汤。

临出门的时候,冯蔚被唐继灏喊住。

唐继灏坐在沙发上,推了推眉心,人前的翩翩风度悉数消散,只剩下满脸疲惫,又想到那天在卫生间看到唐宵的样子,仿佛忽然之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唐宵手里在做的项目,不是被蒋云孜私下里截了投资吗?”唐继灏双手交叠往后仰,抹了抹脸,叹了口气,“我们还没做过这方面的项目,新的发展,试试水也可以,就当还他那笔投资。”

冯蔚一愣,很快了然,点头:“好。”

“小孩子懂什么,你多去看着点,”唐继灏揉了揉胃,喝了口热水,又补充道,“别让他知道。”

“嗯。”

说完这几句,唐继灏朝冯蔚摆了摆手,自己转身喝了醒酒汤,胃里抽痛得厉害,又生嚼了片常备胃药,转身进了卧室。

唐继灏满脑子都还是唐宵对他的抵触。

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头疼得厉害,一阵眩晕,弯着身子吐了一地,混杂着血色。

他浑身无力,扶着床边好半天没能站起来,摸索到手机,默认快捷拨号是蒋云孜的电话。

对方倒是很快接通。

他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丢下一句“在开会”直接挂断。

意识丧失前,他隐约看到当年徐曼的影子。

唐继灏再醒来的时候是在白茫茫一片的医院病床上,身边只有冯蔚一个人。

见他醒过来,冯蔚向他转述医生的嘱咐。

无非是些注意饮食和休息之类的话。

一如既往的汇报工作的语气。

他垂着眼,默默地听完,突然觉得感慨。

安静了很久,他才抬眼看向冯蔚,又像自言自语般。

“我是不是做错了?”

冯蔚跟着唐继灏也这么多年了,一路看他过关斩将打下事业,从来没有过质疑自己的时候。

他微怔片刻,以为唐继灏还在惦记唐宵的事情,接话道:“没有。”顿了顿,又安慰道,“唐宵还小,不理解您的想法也是为了他好。”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胡思乱想,”唐继灏回神,轻轻笑了下,示意冯蔚帮忙调整床的高度,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从前也觉得自己没做错过,但这段时间有点动摇了。活了大半辈子,手下掌握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计,却也不照样拿他没办法?”

“您也不是没办法。”

唐继灏混迹商场,手段多的是,从没真的拿什么人没办法过。

从最开始查到唐宵,到现在,他一再耐心地给唐宵机会和时间,看上去态度强硬百般纠缠,但实际上真的没有过什么动作。一直都还想让唐宵心甘情愿地回来,这又何尝不是他的退让和纵容?

唐继灏知道冯蔚的意思,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唐继灏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

这些年来,他叱咤商场,呼风唤雨,又娶得才貌并重的妻子,家庭美满,功成名就,事业有成。

一个男人为了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甚至不择手段,在他看来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了。更何况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一心只有事业,想站在世界之巅,睥睨天下,无所不能,根本没把情情爱爱放在眼里。即便是当年和徐曼的事情,他也没放在心上,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必须踩着一些牺牲者爬上去。而且后来那些年,他也一笔又一笔补偿了她。

他侧过身,摸出手机又给蒋云孜打了个电话,那边提示忙音;打电话给唐宵,也直接被挂断。

手有些无力地垂下,他松开了手机,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可笑。

他曾经觉得自己在商场上骄傲荣耀,就像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可是到头来,身边却连个嘘寒问暖陪床的人都没有。

他没做错,但他后悔了。

他在即将五十岁的这一年,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忽然觉得人生迷茫又空洞。

唐宵这边没能闲下来,创业初期,本来就已经掏空了徐曼留给他的那点老本,虽然常风他们新研发改进的传感器受到了学校教授的重视,也给了不少意见和指导,省去了一部分设备的花费,但新的设备引进、投资方撤资,这基本上是砸了个天坑。

为了拉拢新的投资,胡一骏磨破了嘴皮子,唐宵喝翻了酒局,也还是免不了处处碰壁。

原因很简单,聊起项目前景和高科技发展,大家都能唾液横飞说个三天三夜,但毕竟畅想与现实不符,谁都知道现在技术发展尚不成熟,国内也没有过这种概念店的先例,没谁敢轻易砸这个钱。

唐宵和工作室一行人很是头疼。

姜晴遇外派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年后出发。

趁着大家都还在,寒假第一天,就约好一起出去吃个饭聚一聚。

“厉害啊,晴遇!”

包厢里,常风还在点菜,许栈听说了姜晴遇外派申请已经通过,而且是唯一一个过去之后就直接与管理层对接的实习生,乐了,兴高采烈地凑过来揽住她的脖子:“我太崇拜你了!学霸不愧是学霸,我——”她习惯性地嘟起嘴巴往姜晴遇脸上亲。

碰到姜晴遇皮肤的最后一秒,面前的人被按着脑袋转过去。

姜晴遇扭头,对上唐宵的视线,笑了笑,顺势直起身子在他下巴亲了一口。

可怜许栈扑了个空,嘴唇印在刚递菜单过来的常风的手臂上。

她愣了下,然后很快胡乱地抹了把嘴。

常风一脸冷漠:“以前追人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追到了就叫牛夫人,这么快就开始嫌弃我了?”

“嗨,”许栈又凑过去哄他,“老夫老妻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啊!再说了我这不是看你打完球还没洗澡嘛!”

胡一骏在旁边看热闹憋笑:“许栈,你这不是也已经有主了吗?怎么还总觊觎别人家的女朋友啊?”

许栈瞄了瞄唐宵的脸色,干笑:“我这不是习惯了嘛!啊呸,不是,谁觊觎别人家女朋友了!”说完又悄摸摸地蹭到姜晴遇身边,边挪边说,“反正马上都要走了……”

大家都以为她舍不得,胡一骏他们被她这么一说,那点儿离别情绪瞬间也涌上来了。

结果她话头一转,笑嘻嘻地说:“以后就能帮我代购了,还不让我们俩赶紧交流交流!”

众人一阵无语。

姜晴遇笑了笑,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凑过去跟许栈咬耳朵:“东西带了吗?”

许栈一愣,才突然想起来正事,小声“啊”了一声,又很快收声。被姜晴遇压低的声音影响,许栈也有些紧张又神秘兮兮的,瞥了一眼周围几个人,跟20世纪的特务接头似的,用气音回她:“带——了。”

吃过饭后,常风正撺掇着几人去附近的真人CS基地去玩,又打电话要喊人过来。

许栈擦了擦手,跟姜晴遇递了个眼神,两个人说要去趟卫生间,跟他们招呼了一声,就先往外走。

“你真的想好了吗?”

刚出了包厢,许栈就把包从背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迟疑地问姜晴遇:“这可是你们家老姜给你置办的家底啊,你要把这个房子卖了,老姜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我心里有底。”姜晴遇去抽她手里的包。

“你知道吗?我上次回去,撒谎跟叔叔说去你房间帮你拿两件衣服,拿你钥匙开柜子的时候,我觉得我跟做贼似的,手都在抖!我后悔啊,不该答应帮你拿的!上帝啊,我有罪!”

“差不多可以了,这样戏就过了啊!”

姜晴遇刚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两个人正说话。

包厢门被拉开,面前一道人影闪了下。

她下意识地迅速把手往身后背。

“手里拿的什么?”

唐宵在姜晴遇面前站定,挑眉,仗着身高探头往她身后看。

姜晴遇心虚,往后退了两步:“都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你好奇心不要这么重好不好?”

“给我看看。”唐宵不信她,伸手。

她还在酝酿着措辞。

他趁姜晴遇不注意,倾身往前一把从她身后把东西抽过来,扫了一眼。

好气又好笑,心情又有点复杂。

他抬眼看她:“都已经打算变卖家产了?”

“没有,我就是想着,你现在不是在关键时候吗?反正以后——”

紧跟在唐宵屁股后边出来的胡一骏看了看唐宵,又看了看姜晴遇:“哎,干吗呢,干吗呢?演什么苦情戏啊?有哥哥我在,还真能让咱们没钱花?”

她看过去。

“投资早有了!”胡一骏摸了摸自己刚吃得圆滚滚的肚子,“还挺大一笔,那个老板是个爽快人,我琢磨着也可能跟方凯那货一样,是个富二代,不差这点儿钱,所以投来玩玩!班长你就放心吧,咱宵哥是差钱那人吗?再不行,还有方凯哪,我哪,上赶着砸钱都来不及,我偷我老爹的钱养你们。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儿,怎么还能沦落到让你变卖家当?”

“真的?”姜晴遇狐疑地看向唐宵。

“真的。”他点头,看她一脸不信,又好笑道,“我骗你有钱拿?”

“行吧。”她抿了抿唇,“那把房产证还我。”

“没收了。”他扬高了手里的东西,背过身先往前走,牵了牵嘴角。

“那是我的。”

“你不是给我了吗?”他知道她怕什么,故意道,“我拿回去给姜叔叔显摆显摆。”

“哎,唐宵你这人是狗吗——”

3

姜晴遇外派的事情在老姜老赵那里也没掀起什么风波,现在就只等着年后顺利出发了。

老姜舍不得自家闺女,一整个寒假都没放她出去,天天嚷着什么国外的东西都不比家里,变着花样给她煮各种好吃的,吃穿用度又整理了好几个大包,非得让她带出去备着。

老赵嘴上笑话他啰唆,但也时不时拉着女儿嘱咐一大堆。

姜晴遇听着感动又好笑,还是乖乖记下来,一颗心却已经飞到了唐宵那边,想趁着走之前的这段时间,再多跟男朋友腻歪一会儿。

奈何老姜老赵不肯放人,她只能天天隔着*机跟手**他哭诉自己没自由。

唐宵挑眉笑:“那我去劫个狱?”

她豪气地一挥手:“来!”

“小小年纪,这是要怂恿我带你私奔啊?”他逗她,“抓回去可是要打断腿的!”

“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可我失去的是爱情啊!”她趴在床上刷剧,撑着脑袋跟他飙戏。

“那我要腿。”

“哈哈哈,你是不是有点太耿直了!”

……

说是这么说,但姜晴遇也没把这事儿往心里放。

大过年的,被老姜和老赵抓着各种走亲访友,还要面对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环夺命问,忙得脚不沾地。

初三这天,有亲戚来家里吃饭,她一大早爬起来跟老赵准备零食水果。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系着围裙戴着手套满厨房抓那条从池子里蹦跶出来的鱼。

是苏芜去开的门,看清来人的时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男人身形高挑,穿了件黑色长款大衣,头发才剃过不久,原本就硬气的五官显得越发利落。渐渐与那晚隔着夜色看到的站在楼下的人影重合。

她愣了下,一拍脑门儿,恍然,张着嘴:“啊,那个那个……”

“唐宵。”

“姐夫!”

两个人同时开口。

唐宵一扬眉,笑了。

“快进快进!”她一脸兴奋劲儿,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拿出鞋丢到他脚边,激动地扭头就往厨房里跑,中途还差点儿撞上出来拿东西的老赵,“慢点儿,慢点儿!”

苏芜嘿嘿一笑,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跑:“姐姐姐——”

老姜老赵这两年没少跟唐宵碰面,又三天两头听姜晴遇讲他的事情,嘴上虽然没明说,但心里早已经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加上之前又知道了他家里的事情,对这孩子又多了点同情和心疼。

这会儿见唐宵过来,他便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让他进去坐着。

倒是姜晴遇被苏芜强行拖出来后,看到客厅里的人,愣了下。她手上还戴着塑胶手套,抓在手里的鱼滑不溜秋的,一不留神,又“啪叽”一声掉到了地上。

场面莫名有些滑稽。

唐宵轻笑了声,走过去从姜晴遇手里褪下手套,然后俯身把鱼重新抓起来。

“你怎么来了啊?”她这才回神,很顾及形象地用手肘蹭了蹭掉下来的头发,然后悄咪咪地看了眼里屋正收拾东西的老姜和老赵,鬼使神差地想到那天晚上视频的时候说的话,脑子一抽,“这么光明正大地私奔,你不想要腿了?”

“要啊。”

他心情很好,学着她的样子,偷偷压低了声音:“所以,我这不是先来提个亲?”

声音落在耳边上,染着细碎的笑意。

她咳了一声,突然脸热。

偏偏他还故意追问:“行不行?”

“行!特别行!怎么不行?”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芜先扯着嗓子兴冲冲地号起来:“太行了,姐夫,我可以!”

“你可以个屁!”姜晴遇转过头来,戳了她一下,一本正经,“寒假作业做完没?”

唐宵直起身子,在旁边笑。

苏芜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跟姐夫是同一战线的,也不怕姜晴遇,摇了摇头,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傻子,还私奔呢!这大过年的,咱们哪天走亲戚,哪天在家都不一定,姐夫要是没提前跟我姨妈姨夫打过招呼,怎么知道咱们刚好今天就在家?

“姐啊,我看你这华大状元,碰上我姐夫,算是玩完了!”

“走走走!”姜晴遇赶她,“小孩子知道什么!别乱讲话!”

“走就走!”苏芜吐了吐舌头,还挺嘚瑟,“反正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

姜晴遇作势挥拳要揍她,她撒腿就跑。

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多了个唐宵在,倒是帮姜晴遇转移了不少注意力,饭后一堆人开始日常追问“上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工资多少”“什么时候结婚”……

嘈杂喧嚣,但也热闹。

老姜怕唐宵不自在,喊他去厨房帮忙洗碗,他这才好不容易脱身。

“怎么样?”老姜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把碗碟放进水池里,侧头看他,笑着,“这些是不是挺烦人的?”

“没有。”唐宵洗碗,笑着回他。

说的倒是实话,他从小跟外公住,家里本身也没多少亲戚,后来又出了徐曼那些事,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不少人觉得名声不好,那些借过钱的也怕徐曼垮下来断了经济回头冲他们*债讨**,所以也借故匿了声,一来二去更是断了不少关系。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所以从小到大,家里也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老姜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给两个人都泡了杯茶,倚着料理台站在旁边:“我们这堆孩子里,就晴遇最大,所以一出生就被大家捧在手心里宠着。她也乖,不闯祸不惹事,我呢,是个女儿奴,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给她。所以她啊,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性子也单纯。”

唐宵点头:“您和阿姨把她养得很好。”

“老实说,我跟你阿姨一样,以前不是很放心你。”老姜啜了口茶,“没别的意思,也不是介意你的出身,我就这一个闺女,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物质方面,也绝对不至于短缺,所以这些我都不介意,就只怕她跟错人,怕我宠了二十年的闺女,到了别的男人身边受气哭鼻子。那我就是进了棺材,都得爬起来去揍他。”

“可是她喜欢你,喜欢到我这一把年纪了,心里都有点醋味。”老姜笑了笑,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想一辈子守在她身边陪着她,可是没办法啊,她长大了,我老了,守不了她那么久,再怎么不愿意,都得把她交出去。”

说得多了,老姜眼眶有点热,抿了抿嘴角,又笑了笑:“她喜欢你,叔叔也相信你是个好孩子。唐宵,我就一个要求,以后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在什么人面前,你都得护着她,别让我闺女受委屈。也希望,你能体谅我一个做父亲的心情。”

唐宵认真听着,重重点头:“您放心。”

客厅里,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闲聊,话题落到了孩子们身上,唐宵自然又成了被拿来做榜样的新人选。

“人家学习好嘛!我又不是学习那块料!”有小孩沉迷于游戏不忘顶嘴,“就知道说这些!”

“你这个小鬼!”苏芜那会儿听完亲戚们对唐宵的十连问,对他的崇拜已经从颜值深入到了内里,闻言去戳小家伙的脑袋,“我姐夫最开始学习也不怎么样啊,人家不照样考进华大了!也没非逼你怎么样,条条大路通罗马,小鬼,你要是能把游戏打到世界冠军的水平我也算你有本事,你行吗问题是?”

“哟,”有亲戚打趣,“我们小霸王小芜都会劝弟弟啦?”

苏芜笑,跟小孩扮鬼脸。

“怎么不行?”小家伙被激起脾气,梗着脖子,还不服气,冲着厨房扯嗓子,“唐宵!你有本事出来跟我打一局!”

唐宵刚端着水果盘出来,看了眼姜晴遇,转过头对着小孩好脾气地笑了笑:“好啊,你输了怎么办?”

“你少看不起人了,我才不会输!”

两个人盘腿坐着,周围好几个小屁孩都围拢上去。

唐宵被簇拥在最中间,长手长脚的,像个孩子王,低垂着眉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神态散漫又恣意,察觉到姜晴遇的视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

“啧!”苏芜觉得自己就是柠檬精本精了,瞄瞄这个,又瞄瞄那个,然后侧着身子倚过去冲姜晴遇挤眉弄眼,“姐,我知道你为什么被姐夫迷得死去活来了,搁我,我也扛不住啊!真好。哎,要不,你跟我透露一下呗,怎么样才能把这么帅的男人追到手。”

姜晴遇笑着推她。

“你问她没用。”唐宵听到,刚好结束一把游戏,在小孩震惊又崇拜的目光里把手机还回去,直起身来,顺口接道。

“为什么?”

“因为她只能告诉你,被一个很帅的男人追是一种什么体验。”唐宵笑。

莫名其妙就被塞了一嘴狗粮的苏芜,露出一脸死亡微笑,转过身拿了只柠檬,默默地哼着:“我们坐在高高的柠檬堆上……”顿了顿,又气鼓鼓道,“这年头你们这些帅哥都流行喜欢学霸吗?”

“哎,算了,别说了,别说了,”不等人开口,她把柠檬叼到嘴里起身,“我去发愤图强好好读书了,早日修成学霸,早日拐骗帅哥。”

大家纷纷笑开,转头又换了话题聊开。

姜晴遇趁人不注意,隔着衣袖,偷偷勾住身边人的手,笑着仰头看他:“唐宵。”

“嗯?”

“我家热不热闹?”

唐宵看着脚边你争我抢的一堆小屁孩,好笑:“热闹。”

“以后,”她捏了捏他的手,目光温柔,“你也有家了。”

Chapter 11娶你这件事,我时刻都在准备着

1

唐宵在礼陵这边待了一个多礼拜,临走前又和高中同学一起去了趟医院看老陈。

老陈从业多年难免有职业病,性子又轴,声带结节拖到很严重才被家人强行送进医院,结果又查出肺也有点问题,好在不算严重,但也得住几天养着。

病房里安安静静,床头的柜子和地上都放满了水果鲜花,应该很多都是学生送过来的。

看来大家都一样,平日里吐槽归吐槽,心里到底还是记得他的好。

唐宵推门进去,老陈听到动静,摘了眼镜,放下手里的书,坐起来往门口看,眼睛一亮,笑了:“哟,都在呢?快进来!”

几年不见,老陈又添了不少白头发,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倒老了一截,精神倒是还不错,冲他们招手,作势就要下床。

唐宵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拦住,皱眉好笑道:“行了行了,都生病了还不安分点?”

“嗨,丁点儿大的问题!”他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讲话听上去很费劲,“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点毛病!都是他们大惊小怪,天天给我扣在医院里,没病也得捂出毛病来!”

老陈被唐宵摁着只好又躺回床上,手背上的针眼又渗了点血,姜晴遇上去握着他的手按着。

“没事,没事!”老陈倒是满不在意,侧过脑袋还忙着招呼他们,“想喝水自己倒啊,桌上有什么橘子、香蕉啊,估摸着还有些糕点、牛奶什么的,想吃自己拿。”

“您歇着吧,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让自己饿着?”

胡一骏把拎过来的营养品都顺着墙角摆好,直起身来又给老陈的杯子续满热水,笑:“让您平时少骂点儿人,就不听,看,把嗓子给骂哑了吧?”

“就你嘚啵嘚的,说什么哪!”常风从他手里抢过杯子,给老陈递过去,“人家那哪是训人训哑的?”

“人家还查小情侣呢,气吞山河一嗓子,那餐厅三楼,溜走一大片!”

几个人插科打诨,老陈笑呵呵:“去去去!”

“不过,您别说,”胡一骏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示意老陈看床边唐宵和姜晴遇牵在一起的手,“您这折腾了半天,到了最后,不还是没拦得住吗?”

老陈“哎”了声,这才垂眼细看坐在床边的两个人。

毕竟还是在老班兼教导主任面前,姜晴遇下意识地就往后抽手,唐宵没松。

“老了老了,眼睛不好使了,这都没看出来。”老陈嘴上抱怨,但笑得一脸欣慰,又满意地点点头,问得倒是直接,“什么时候结婚啊?”

“快了。”

唐宵攥紧姜晴遇的手,笑着,认真回他。

几个人又聊了好一会儿,说起以前上高中的很多事情,觉得好笑又怀念。

有常风和胡一骏两个话痨在,气氛也活络,逗得老陈笑得不行。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又有学校的老师来探望,老陈留他们一起吃饭。

胡一骏怕被一帮老师轮番教训,打了个招呼,拉着唐宵他们撒腿就溜,出来被常风笑话了一路。

出了医院大楼,姜晴遇又接到老姜的电话。

他膝盖不好,一直用这边的药,想到他们今天过来,让她顺便再带点回去。

她应了好,跟唐宵说了声,又折回去买药。

“不是,人又跑不了,你别总这么盯着行不行?”胡一骏顺着唐宵的视线瞥了眼姜晴遇的背影,打趣他,“拿出你校霸当年的高冷炫酷来,咱还能再浪五百年,是不是啊常风!”

忙着低头回消息的常风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懂个屁!”

药房在三楼,排队的人还不少。

姜晴遇缴完费,又等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拿到药,一边跟唐宵抱怨人多,一边往楼下走。

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无意中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没怎么留意,紧接着又听到“唐宵”的名字,这才皱眉顿了顿脚步,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偏了偏头。

“我去看过,他现在的店做得还不错……”

黑衬衫的人影背对着她,又说了句什么,然后点点头:“对,他们的头脑还不错,之前的资金缺口也算是瓶颈期的一大问题,不过现在顺了。他们做的传感器和运动器械也受到不少公司的关注,嘉裕那边都有点了解合作的意向。我也去打听过一些,虽然不能跟国际上的智能程度相比,但放在国内,也算不错。重要的是,这才是个开始,以后应该可以发展得更好。”

“您不打算告诉他吗?”

“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那笔钱渡过危机,然后再告诉他,我以为这么做是为了让他知道以后,哪怕是为了还您的人情,也能缓和下关系。”

……

姜晴遇想到之前胡一骏突然谈下来的那笔不菲的投资。

她皱了皱眉,绕过转角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坐在医院横椅上的唐继灏。

两个人视线相撞。

冯蔚也看过来,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又被唐继灏挥了挥手拦下。

“唐叔叔您好,”姜晴遇先开口,“我是姜晴遇,我们之前见过的,方便跟您说几句话吗?”

唐继灏当然还记得姜晴遇。

大半夜把他带上出租车,联合司机一起将他送进派出所的,所谓的唐宵的女朋友。

他受朋友的邀请来礼陵准备参加个剪彩仪式,也知道唐宵在这里,掺了点私心想过来看看。只不过人还没见到,自己先水土不服加上胃病未愈,来医院报到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姜晴遇。

“你想跟我说点什么?”他其实已经猜了个七八分,但是老实说,他对这个小姑娘还是有那么点好奇。

“我去帮您买饭。”冯蔚很有眼力见儿地借故离开。

走廊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继灏仰身往后靠了靠,给她让出位置:“坐。”

手机振动,姜晴遇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过头接电话,声音轻快:“没事,排队的人太多了,你们先去吃饭,到了把定位发我,等会儿我买完直接过去找你。”

唐继灏挑眉看着她三两句讲完电话,抬了抬嘴角:“唐宵?”

姜晴遇不置可否,收了手机,在他旁边的横椅上坐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声,低了低头,“投资是我让人给的。说实话,也是有点补偿他的意思。况且,不用说他应该也知道,之前出的一些问题,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妻子的动作。”

“那您也知道,”她坦言,“唐宵不会因为这个就回去的,甚至,不会跟您的关系有丝毫缓和。”

她其实并不在意他们工作上的事情。

只不过,他满腔热情去做的东西,在最关键的时候,是因为自己最厌恶的人伸出援手,才得以渡过难关,换来生机。

她能想象,他知道后的心情。

“我没打算告诉他。”

唐继灏捻了捻眉心,他近几次入院,时常反思以前的事情,也想明白了很多。

“我一直不肯承认,但是确实我做过很多错事,也对不住唐宵,他记恨我也是情理之中。

“像他说的,我上了年纪,生不出小孩了,才想起来去找他。没错,是这样。

“我之前总觉得,人跟人相处也都跟交易没什么两样。我从前欠他的,如今只要开的条件够好,总能补偿回来,也总有他心甘情愿跟着我的那天。毕竟,只要他愿意,我能让他少走太多太多弯路。这难道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吗?”

“可是父子之间,不是交易。”姜晴遇低了低头,纠正他,“您以前一时间犯的错,对唐宵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打击和伤害。这不是你给他几笔投资或者后半生的功成名就就能补偿回来的。”

“我知道。”唐继灏很沉重地苦笑一声,“我也是才想明白。说来可笑,我活了大半辈子,可是到现在都没学会跟人相处。从前是徐曼,后来是蒋云孜,再之后是唐宵。在很多人看来,我活得成功亮堂,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想想,才发现,除了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虚与委蛇,我根本就不会跟人打交道。”

“唐宵性子轴,”他抬眼看她,“我反反复复纠扯了他好几年,比谁都清楚。他不肯接受我的安排,甚至都不愿意看见我,当时转学去礼陵,也是老头子怕我强行带走他。

“我带不走。我亏欠了他一辈子,没尽过父亲的责任,也没觉得这笔投资能补偿什么。

“我也想明白了,现在已经不指望和解和所谓的原谅了,我能活几天,就帮他一点是一点,也当让自己心里好过些。更何况,冯蔚去查过,唐宵这事儿做得还可以,单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看,我也不亏。”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姜晴遇,双手放在脑后,做了个深呼吸,很轻地扬了扬嘴角。

她原本想说的,也都不必说了。

从医院出来,姜晴遇按照唐宵发的定位过去,几个人一起吃了饭。

她没提起过碰到唐继灏的事情。

她现在知道内情了,也清楚唐继灏的心思,但是也处在了告不告诉唐宵投资这件事的两难之地。

2

年后开学,姜晴遇会直接跟队飞往伦敦。

临走前一天晚上,两个人下楼沿着小路散步,她试着提过唐继灏的事情:“毕竟也有血缘关系,你们以后真的就一直这样吗?”

“不然呢?”

唐宵慢慢地往前走,有路过的金毛凑过来,仰着头看他。他冲着牵狗的大爷笑了笑,蹲下身来摸它的脑袋,漫不经心地随口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可以不再去计较,也不记恨。但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儿都还在那放着,不管现在或者以后怎么样,都不可能再改变什么。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各有各的生活,何必再勉强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二十多年就只见过几面的两个人,凭他一句‘抱歉’或者‘为我好’,然后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握手和解,上演父慈子孝的场景,也不现实对不对?”

“大家心里都有嫌隙,”他放过掌心下的狗头,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去牵她,“不可能原谅和和解,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团圆的结局?”

她“嗯”了一声,关于投资的事情也没再多提。

顺其自然吧。

原谅和和解是不可能的,但他也已经能放下以前的事情了。

“哎,唐宵,”她笑着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岔开话题,“你摸了狗的手又来牵我,是不是想故意把狗毛蹭我手上?”

他微微一顿,忽而垂眸笑了下,伸手的动作没变:“那你牵不牵?”

“不牵。”姜晴遇硬气道。

原本以为他会收回手说“不牵算了”,结果话音刚落,他忽地迈开步子往前两步直接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挑眉:“你不牵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姜晴遇有些无语。

“别想那么多。”

他微微俯身低头,声音低沉又认真,落在她耳边:“他是他,我是我。你放心,他不会影响到我们,我们会好好在一起。”

她抽了抽手,想仰头去看他。

他手上一紧,顺势将她裹在大衣里抱紧,温声道:“别动,抱一会儿,你都要走了。”

之前只是不放心他工作和家庭的各种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才恍然有了要分别的不舍。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睛有点发热。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胡一骏主动请缨,拎了车钥匙给大家当司机,送姜晴遇去机场。

临走前,老姜拉着宝贝闺女千叮咛万嘱咐,最后是老赵笑话他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女儿奴,这才勉强止住了他的愁思,把他强行拉了回去。

一路上,为了缓解这种分别的气氛,胡一骏一直插科打诨各种开玩笑,常风嫌他啰唆,时不时还怼两句回去,许栈就窝在姜晴遇肩膀上看热闹。

“嗨,你们烦不烦人啊!”胡一骏也扯不下去了,不想搭理常风,隔着后视镜往后瞥了眼唐宵,“看看,人家小情侣马上要分开了,你们俩这还在一起呢,看着都让人心烦。要我说今天就不该带你俩过来,是不是宵哥?”

唐宵倚在后座上,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视线却自始至终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身边人身上。

半天没等到回应,胡一骏又看了一眼,笑:“怎么都没点儿反应的?哪有要分别的样子?”

他脑子里念头一闪,张口就来:“呀,你该不会其实也已经买了票,要跟着媳妇儿一起去大不列颠吧?宵哥,你这是要抛弃兄弟们啊?”

“哈?”常风真的当真了,“不是吧哥?”

姜晴遇偏过头看唐宵,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又紧了紧,她朝他笑了笑。

当然不会有任性妄为买票跟着她走的这种事儿。

但他有多不舍得,她也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善于表达的人,越是深重的情绪,越是沉默克制不容易外露,让人轻易察觉。

也就是昨天晚上,他反复帮她整理了无数遍行李,捏着她的证件松不开手,又不能打扰她早睡,最后掐着烟蒂在她楼下待了半个晚上……才隐约暴露了那么点情绪。

“那要不,”她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好,于是逗他,“我不走了?”

“想什么呢?”他也扯了扯嘴角,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做出轻松的样子,顿了顿又觉得太假,索性也不装了,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挺想把你捆在我身边的。”

“没不开心,”他恢复正常音量,手掌落在她脑后的头发上,话里有笑意,“反正你也跑不了。”

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冰冰凉凉的金属触感。

他以前送的戒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戴上去的。

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

广播播报着航班信息的声音有些嘈杂,许栈和常风帮忙去拿了登机牌,又办了行李托运。

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胡一骏咳了两声,本来想打着去买水的幌子给两个人留下最后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结果话刚说出一半,唐宵倒是没什么所谓地冲他摆了摆手。

“哎不是,哥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啊!”

胡一骏搓了搓脖子,很懂地说:“你们不是得有个什么少儿不宜的告别吻之类的嘛!你放心,我买水得买很久的,我不做电灯泡很多年!哎,不是别急,你先等我走了再开始——”说着装模作样去捂自己的眼睛,实则食指中指大大分开,眼睛瞪得死大,话音未落,又一脸震惊地看向两个人,“就这样?抱一下?这么纯情的吗?”

常风跟许栈才过来,把登机牌递给姜晴遇,顺便递给胡一骏个大白眼:“你脑子里都装了一些什么东西!”

“电影里面不都是要有个热情浪漫的Kiss Goodbye(告别吻)的吗?”

“你知道为什么你到现在都还是单身狗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逼人的帅气让所有女性同胞都觉得自卑?”

“少刷剧,少脑补吧!求你了!”

……

唐宵和姜晴遇看他们一眼,笑了笑。

身后广播已经在提示登机了。

姜晴遇环上唐宵的腰,轻声道:“我要走了,你好好的。”

“嗯。”他应声。

她刚松手,又突然被他伸手拽回去,情难自抑地用力抱住,力度之大都勒得她生疼。

“唐宵?”

“已经开始想你了。”他哑着嗓子。

她动了动嘴角。

他很快又松开手,直起身捏了捏她的耳朵,仿佛刚刚片刻的失控只是错觉:“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等我娶你。”他说。

她眼睛有点热,用力点头,踮起脚落下一吻,然后从他手里接过包,转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姜晴遇走了。

胡一骏和常风都以为,大佬和女朋友分别,心情不好,要缓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有心思再做别的事情。

但是,并没有。

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出来他的情绪受到丝毫影响,上班下班,应酬聚会,酒局上盘桓……他除了工作更拼命了些以外,跟以往没有任何两样。

但略微留意一些,就会发现,他不单是加强了工作强度,性子渐渐也恢复了很早以前的冰冷沉默和凶悍。

或许是继承了父母商场上的果决,他也很快混得风生水起。

健身业前期投资大,真正的盈利周期却很长,所需要花费的心思和工夫也都不少。

但他们所做的主题概念店撇去了传统的健身模式,第一家店以舞台音乐为主题,内部各项目都融入了音乐、娱乐和科技元素,实现了健身与娱乐的一体化。除此之外,也改变了以往的“年卡”制,通过包括“零碎计时付费”在内的多种模式套餐,也成功吸引了更多平日里大片时间不足的消费群体。

与此同时,店里与运动系公司和科技研发公司合作,也推出了不少周边产品,加上各种网络营销以及老板的颜值在线,也带动了不少热度,第一家店资金回笼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方凯再过来看的时候,忍不住“啧啧”称赞,非要拉着唐宵一起做连锁品牌,被胡一骏他们打趣了好久。

唐宵的事业做得越来越好,在网络上也积累了不少人气,甚至还有平台邀请他参加一些素人综艺或者直播之类的,平日里的工作伙伴中也有女孩子芳心暗许。

但他在人前始终冰冷又疏离,只在工作上铆足了劲,成了实打实的工作狂。

——如果不是算着时差跟姜晴遇视频时,还能露出难得的温情来的话。

但视频电话也很少。

撇去时差不算,姜晴遇这边也时常忙得颠三倒四。

初到异国他乡,本身就有很多不适应,而姜晴遇又是被挑选出来直接参与项目进度的随行翻译,工作量更是巨大。

到了后来总算上手轻松了一些的时候,很多一起去的同学也会空下时间约着出去逛街购物,只有姜晴遇还是跟铁人一样加班加点连轴转。

连她的顶头上司,经常跟在她屁股后边学习中文的金发碧眼大叔,都忍不住眨着碧蓝的眼睛打趣她:“姜,我的项目不着急,你通宵可没有加班费哦!”

他笑着戏谑:“人家都巴不得慢一点,好在这边多留段时间表现自己,只有你忙着赶进度,这么想回你的国家?是有什么人在等着吧?”

她也不说什么,就笑了笑。

她几乎忙昏了头,很多熬得快要崩溃的时候,也会想着,要是唐宵在就好了。

可每天抱着咖啡看着一张一张被撕掉的倒计时日历,她又会觉得干劲十足。

都说异地恋难熬,两年时间,仅仅靠着网络维系,也的确难熬。

但两个人即便分开,也能在各自的领域里积极又独立地奋斗,一起变得更好,也觉得踏实和安稳。

日子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3

两年时间过得也不算太慢。

这年五月,唐宵的概念店已经彻底打开市场,在当地接连开了分店,也掀起了一阵健身热潮。

而他们研究的虚拟机器人教练在经历了几番波折之后,也终于成功投入使用。虽然细节功能方面避免不了有缺陷存在,但一代代更新也越来越好,受到大众的广泛关注,用户满意度调查也比想象中高很多。

人的运气是持恒的,从前不好的事情太多,消耗掉了厄运,那么坚定地往前走,往后的日子里就只剩好运,事情总归会越来越好。

唐宵作为成功创业并且带动了行业发展的年轻人,也再次受到媒体的关注。

又恰逢校庆,他受邀返校参加活动,作为优秀毕业生进行演讲发言,外公不懂他工作上的那些事情,但是当知道他受邀回到学校做演讲时,激动得流下两行热泪。

当初那个沉郁的狠戾校霸,有一天也能作为榜样人物,成为所有人眼里的传奇,站在礼堂里同大家分享经验,接受掌声和鲜花。

“恭喜你啊!”隔着视频,姜晴遇向唐宵道贺,很快,小脸又是一垮,“但是很遗憾,唐宵,你的女朋友没有办法到场见证你这么荣耀的时刻了。”

她的项目要在六月份才能期满结束。

隔着屏幕都感觉得到她的遗憾和无奈。

他整理好衣服,抬眸笑了笑,想办法:“那我等会儿……给你直播?”

话音刚落,那边有人喊了姜晴遇一声,她转过身拎着东西就往外走:“看吧,连直播都看不了,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出门,等会儿忙起来肯定没时间守着屏幕。”

“没事。”他也作罢,“那我等你回来。”

“唐宵!”

挂断视频之前,她又忽然扬起一张笑脸凑到屏幕前:“想不想我?”

他盯着屏幕没说话,目光却温柔绵长,隔了一会儿才点头,有些难以开口地说了一个字:“想。”

很想很想。

视频挂断。

“快开始了老大,快,先把外套穿上。”常风火急火燎地拎着西装外套冲进来,抬手就往唐宵身上丢,同样作为发言人,他就紧张得过了头,“我稿子呢?”

他一边在口袋里摸索,一边问唐宵:“老大,你稿子准备好了没?等会儿别一紧张嘴瓢了,这么多人呢,怪尴尬的。”

“我不用稿子,”唐宵接过外套放在旁边,听到外边掌声一片,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幕了,又安抚常风,“你做新品宣传会的时候,那么多行业大佬,不照样挺淡定,现在都是些小学弟小学妹,紧张什么?”

“那哪一样?嗨,老大你见多识广心理素质强,你不懂。这不是在学校嘛,我这还是第一次以正面形象站在台上,第一次分享经验而不是做检讨,还怪不习惯的!”常风挠了挠头,“我怕等会儿忘了,一不小心就开始背检讨内容了!”

“那不也挺好?活跃气氛!”

“算了老大,你真的不适合安慰人。”

常风又紧张地搓了搓手,扭头就往外走,却被人拉了一把,紧接着怀里被塞进了个东西。

“手机给我干吗?”常风抓着手机不明所以,“这又不是考试,你带着调个静音或者振动就行了啊。”

唐宵表情淡淡的:“等会儿帮我录视频。”

常风一脸震惊。

平时连个合照都不愿意露脸,手机里一张自拍都没有的人,现在竟然还要录视频。

“以前大场面的时候也没见你要录个视频拍个照啊?我还以为老大你露脸要等到拍结婚照的时候了,哈哈哈!”常风边说边往外走,笑着,“还挺臭美!闷骚!”

另一边,姜晴遇看着手机上最后发来的消息。

【唐宵:等会儿录视频发给你。】

她弯着嘴角,眼底眉梢都是笑意,回了个“好”,然后抬头冲着驾驶座上的司机:“师傅,麻烦您快点儿。”

“好嘞!”

现场。

唐宵一出来,台下一片喧哗。

以往优秀毕业生返校,要么是戴着厚厚眼镜的木讷研发人员,要么是开口就打官腔的油腻大叔,做得一番成就又年纪轻轻的倒是少有。

他站在礼堂中央,白衬衫熨得平整,宽肩窄腰,薄唇挺鼻,五官周正,年少时的戾气悉数褪尽,但也没有染尽商场的风气,处于男生与男人之间的年龄里,浑身上下透着些清冷又不失矜骄的气质,恣意又无畏。

问好的场面话乍一出口,礼堂里掌声雷动。

常风举着手机,隔着镜头都忍不住被自家老大吸引,啧啧了两声,觉得自己跟着老大混了这么些年,没被他掰弯真是万幸。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胡思乱想,有人从后边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

他瞪大了眼睛,稀里糊涂就把手机递了过去,腾出位置把录视频的任务交给了她。

下一秒,就听见台上那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需要底稿,并且也能一直自如讲话的人,猝不及防地嘴瓢了一下。

无伤大雅的小意外,也没人在意。

半秒钟的沉默后,他继续讲下去,目光却落在最后一排举着手机录像的女生身上,蓦地笑了。

嘴角的弧度再没散过。

姜晴遇也笑。

她赶了半个多月的进度,才堪堪赶在校庆前结束了任务,提前订了票,一路匆匆忙忙辗转,还好赶得及。

礼堂活动临近尾声。

大家的心思也渐渐松散,注意力从台上分散开来,有后排的新生小学弟们留意到低头摆弄手机的姜晴遇。

女孩子穿了件米白色的及膝短裙,头发柔顺地落在耳边,不知道在屏幕上点着什么,时不时扬扬嘴角,笑起来眉眼弯弯。

“什么,去呗!”

“就是!上上上!”

“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啊!”

几个大男生窸窸窣窣,又笑着推搡最中间戴眼镜的男生。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手里还抱着相机和水,这会儿被怂恿,脸一路红到脖子根儿,看了眼姜晴遇,耳尖的红色又明显了些,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过来搭话。

他明显没有追女生的经验,性格又内敛,一开口都是少年特有的青涩。

姜晴遇怔了下,抬头,听出他的紧张,又瞥见他身后一帮人笑闹着看向这边的情况,不想驳了他的面子,也觉得小男生有点好玩,于是逗了他一会儿。

男生也渐渐放松下来,只不过聊天毫无技巧,扯着她干巴巴地聊天气聊人生聊理想。

“我的梦想啊?”

姜晴遇正想逗逗他,一侧头看见从后台出来的唐宵正挑眉看向她这边。两个人视线相撞,她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笑着:“就是毕业能比你们都多拿一个证吧?”

男生微微一愣,狐疑道:“什……”

“么”字还没出口,就见她已经起身。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逆光走过来的人,身形笔挺,眼底眉梢间都是纵容与笑意。

“所以唐宵,”她转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啊?”

他张开双手,她便撒腿大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微微俯身,一把抱住她。

一颗心总算沉了下来。

“时刻准备着。”他说,满眼温柔。

许栈抓着手机兴高采烈地从门口冲进来,还在嚷着:“你看我找到什么了?我们学霸以前可是年年都站在主席台上的天之骄子!我跟你说,我还把校霸刚刚演讲的视频剪一起了,竟然毫无违和感啊,我的妈,这也太——”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台阶上的两个人,动作一顿,手机掉到地上。

屏幕里的画面还在*放播**着。

左边的女生穿着高中校服站在主席台上发言,光芒四射;右边是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礼堂中央,身形高挑。

他用了这么些年时间,去够着她曾站的位置,好在终于能够同她并肩。

光影斑驳,画面渐变又交叠。

仿佛回到很多年以前的时候。

初来的转校生沉郁又暴戾,从摔碎了一地的墨水瓶玻璃碴中走出来,踩着淋漓的红色印迹离开,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闹哄哄的教室里,两个人视线相撞,他懒散错开,对流言蜚语漠不关心。

漆黑的巷口,他明明就毫不犹豫地选择对她出手相助,却还要傲娇地说着扯平了,觉得她是个麻烦精。

表彰大会上,他在周围一帮男孩子的议论声里,看着台上站在中央的明朗少女走了神。

放学后的走廊上,他居高临下地跟她说不早恋。

深夜只因为她一个莫名其妙的语音电话,他挂了电话衣服都没换就跑出去接人。

也曾不动声色地刷着爆料两个人关系那些虚假传言,鬼使神差地保存下她的照片。

……

好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习惯了她的存在,渐渐动了心思,贪恋她的那点儿光芒和温暖,想要从那些黑暗里爬出来,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他松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枚小小的戒指上,笑了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小盒子。

“上次不是跟你说,下次拿这个来,给你换个正式的?”

姜晴遇怔怔地点头,看着他把手上的素戒褪下,重新套上那枚新的,胸腔里一点点被填满,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帮她戴好,轻轻地把手指蜷回去,然后包裹在自己掌心里握紧,低头在她嘴角印下一吻,动作温柔,声音低沉轻和:

“我没有食言。”

我经历过泥泞与黑暗,也曾颓废、消糜、绝望无依。

直到遇见你。

陈旧的日子都老去。

你是明日朝阳,是烈火,是风露,是我暗无天日的生命里最夺目的光芒和全部的希冀。

全文完)

Extra episode宇宙无敌第一好的唐宵和姜晴遇

1

这年,姜晴遇生日。

恰好公司里的实习小妹也生日,一大早便收到男朋友的九十九朵玫瑰花——茶。

直接把小姑娘气哭了。

同组的同事凑过去七嘴八舌地安慰,最后变成了直男吐槽大会。

“我男朋友给我送锤子你敢信?就是能钉钉子的那种锤子!金工实习做的,还一脸傲娇地跟我说‘我是我们班做得最好的’!”

“我加班熬夜,跟他说我猝死了怎么办,你要给我送个花圈吗?他说‘给你送个大的’?”

“我耳朵发炎了,跟他说就是想求个安慰,结果他发了一堆‘哈哈哈哈’以后跟我说‘凉拌猪耳朵’?”

……

姜晴遇听着大家吐槽,又觉得有点好玩,还有点期待唐宵的礼物了。

下午休息半天,他过来接她。

她从楼上冲下去就冲他伸手:“礼物呢?”

“带你去拿。”他笑了笑,打开车门。

可惜一路红灯,她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被他叫醒的时候,她从车上下来,看着民政局,整个人都有点茫然。

“独一无二的唐宵,送给你做礼物,够不够?”

这一年,农历三月初一。

宜嫁娶。

2

忙起来的时候两人也会吵架,想想起因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冬天的时候,姜晴遇接了个新项目,因为要赶进度,晚上迫不得已把工作带回了家里,忙得天昏地暗。

唐宵从外面回来,买了她最喜欢的草莓,喊她去洗手吃东西。

专业词汇量太大,晦涩难译,她正在攻克最后一部分内容,“咦”了一声,头也没抬地问了句:“这个季节草莓多少钱啊?”

“四十块一斤。”唐宵应她,往厨房去,“你快点过来啊,吃完了再弄。”

没人应声。

他洗完从厨房出来,见她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皱眉:“姜晴遇!”

“啊?”她抬头,“刚刚说什么来着?哦,四十块一斤草莓——”

“哎,不对,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四十块一斤的草莓得吃到什么时候?”

唐宵一脸无语。

忙工作都忙傻了。

他这么多天一直被冷落,心里积的那点儿火也上来了,索性过去一把就扣了她的电脑:“去洗手!”

“唐宵!”

旁边水杯被撞到,里面的最后一点水洒了出来,摊了一桌子的资料被浸湿,上边做的水笔标记也洇开,她一下子炸了:“你疯了!”

战火一触即发,两个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女孩子吵起架来就开始翻旧账。

争吵的话题莫名其妙就从打翻资料发展到以前乱七八糟的琐事。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她愤愤道,“以前礼陵的帖子里还说你是为爱转学,认识了什么去你们那里参加竞赛的女学霸,冲冠一怒为红颜!”

唐宵:“这你都信?那上个月你们公司的实习生还送你花了!”

“我又没要!昨天吃饭还是我刷的碗!”

“那今天早上是我洗衣服、煮饭、打扫卫生!”

“那你上周五还夜不归宿了。”

“难道不是你说要跟闺蜜彻夜狂欢让我别打扰?”

……

两个人小学生附体开始吵架。

姜晴遇说不过唐宵,但也不甘心,挖空了心思找他的罪证,咬着牙:“你——”

“你真好看。”

不是,哥们儿,这吵着架呢,突然彩虹屁是怎么回事儿?

转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脑子突然一白,刚刚好不容易想到的话又忘了个一干二净,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仰头捏着他的下巴,思考了一下:

“你也是。”

一场莫名其妙的战火就又这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

3

很多年后,大多数人的婚姻生活都只剩下一地鸡毛,周末一众老同学凑在一起聚会闲聊。

玩游戏的时候,姜晴遇不小心指甲劈了,唐宵很自然地摸出指甲刀,扯过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低头帮她剪掉,动作温柔。

当年最不被人看好的校霸和学霸的感情,竟然反倒是走到最后的。

有人问姜晴遇你喜欢唐宵什么?

她偏过头想了想。

大概是在外凶悍果决的霸王,回家会因为她的一句抱怨蹲下来帮她揉脚。

也大概是即便在她心情不好矫情地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也能放下正在开的会议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纵容她的小脾气。

又大概是他努力向上,无所不能。

……

话题丢给唐宵。

他没讲话。

大概是在外干练勇敢的翻译官,回家也会煮一桌大餐,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向他邀功。

也大概是,她能在会议室里舌战群雄,也能素面朝天地跟一帮福利院的小孩疯跑,然后跟他们一起吹着风扇哇哇地吃辣条。

又大概是她阳光明朗,无所不能。

……

喜欢到那个人随随便便的一举一动,你都觉得全宇宙无敌第一好。

也庆幸你在最好的年纪出现在我的世界,陪我走过这些漫漫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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