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源于网络
再次见到他,是在飞往西市的飞机上,中间竟已隔了四年。
李言喻低头看了看手机,耳机里的音乐忽然切到了《世界真细小》。
“为何上天选今日,没防备的这一日。
共前度分开多久,偏碰见于这日。”
她绷直脊背,垂眼扫了自己的着装,好家伙,蓬头垢面遇前任。
李言喻将口罩拉高,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那道极有存在感的目光。
就当没看见吧,周意。
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周意。
可当那个高大身影朝着她缓步走近,李言喻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向了他。
四周其实很嘈杂,许许多多的乘客次第登机,交谈声、脚步声、广播音乐在耳边不断响起,可那些声音在颅内回旋一圈,立马就成了没有实质的白噪音。
时间在沉寂,所有人物都在退却,所有声音都瞬间停滞,她只能看见他。
看见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己脸上,然后眉峰微微皱起,停在了她面前。
李言喻心跳得如擂鼓,握紧了手机,千千万万句话涌到了嘴边,但根本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该说什么呢?
是直接向当年的不欢而散道歉?还是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又或者假装不认识?
她僵坐在座位上,脊背上都渗出了汗。忽然觉得,没有他的那四年好像成了某种不真实的梦境,只剩下重逢这一瞬深刻而真实。
对面的周意没说话,只隔着一臂距离,定定地看着她。
此刻,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清晰地落满了她的倒影。仿佛无波无澜,又仿佛暗潮汹涌。
二人就这样对峙着,避无可避,两种情绪在沉寂的时间里无声交谈。
周意蓦地动了,垂睫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嘴唇翕动,淡淡说了一句什么,目光又倏忽落回她面上,李言喻没听清。
然后,他神色古怪地返身走了。
是怎么了?
气得都不想坐飞机了?
李言喻还在发愣,眼前忽然映入了一张职业微笑脸,空姐指了指远处侧身让人的周意,大声道:“女士您好,您的机票座位号能给我看看吗?”
李言喻摘下耳机,将机票从置物袋取出,递了过去。
空姐扫了一眼机票,笑道:“您的座位号是 37B,您现在坐的 37C 是这位先生的位置。请您按照机票上的座位号,对号入座。”
周意神色冷淡,又说了句什么。
这次李言喻读懂了他的唇语,他说的是“麻烦让一让。”
原来他根本没认出自己。
原来她坐了他的位置。
李言喻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破窗跳下去,等警察用粉笔来画她的尸体轮廓,才能盖过眼下这份尴尬。
脑子烘热,她对空姐点了点头,飞快挪去了中间的座位。
周意坐下来之后,再次皱了皱眉。
他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跃了几下,然后将手机递了过来。李言喻定睛一看,备忘录上闪烁着几个大字:“麻烦收一收水杯。”
李言喻连忙点头,小声说了句“好的”。刚拿走他面前置物袋里的水杯,就见他将一个文件袋利落地塞了进去,又将目光扫了过来,没有一丝停留,俨然看一个陌生人。
已经开始难捱。
或许她根本不该回西市参加婚礼。
李言喻拉了拉口罩,将椅背放低,这样至少能和他错开视线。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或许有点失落,只是一点。
她一片混乱,脑子里嘤嘤嗡嗡的,灵魂已经不知去了哪里,也没个交代,只剩下身体枯在了略显狭小的座位上。
她忍不住看向他。
他还是那么好看,皮肤白皙,鼻梁挺括,下颌线清晰而锋利,浓长的睫毛给英朗的轮廓,增添了几丝柔情,令他看起来寡情又多情,像冷玉的质地。
飞机平稳起飞,机舱里渐渐暗了下来。
李言喻有点恍惚,心里鼓噪不休,关于周意的过去一股脑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驱不散。
最先想起的,是高三拍毕业照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已经很热了。
她穿着校服,规规矩矩和全班同学拍完合照,正准备回教室,周意叫住了她。
“我们拍一张合照,好不好?”
少年有些腼腆,日光拢于一身,照得他一双漆黑瞳仁清透又璀璨。所有人穿上都丑得面目模糊的蓝白色校服,套在他身上也像拥有了灵魂。
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没办法拒绝的请求。
李言喻点了点头,于是二人隔着两臂距离站在了摄影师的取景框里。摄影师抬头不耐道:“身上有刺是不是?站近点。”
正腾挪间,身后突然走出一个女生,直接将二人拨开,站在了中间。她笑道:“咱们三个一起,你们不介意吧?”
女生叫薛琪,喜欢周意。
周意欲言又止,隔着薛琪瞄了李言喻一眼,没说话。
摄影师喊了句茄子,三人不约而同弯了弯嘴角。拍完李言喻就准备回教室了,却被一只手掌握住了胳膊。
“我们的合照还没拍。”周意说。
两人又站了回去,挨着手臂,拍了一张合照。站在一边的薛琪表情十分微妙。
后来,李言喻拿到了那张合照,照片里两个人青春逼人,因为日光强盛,脸颊上都带着玫瑰色的红,站得笔直。
唯一不同的是,周意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头含笑看向了她。
说起来,那时候周意脸上经常挂着笑,在人群里仿佛自带柔光,特别受欢迎。他总是偷偷看她,但只要她的视线转过去,或者和他说话,他就会立马移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最真心的感情,总是以这种无措羞赧的面目出现的。
李言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明白,那时候的周意是真的很喜欢她。
但现在,两个人就这么形同陌路,连重逢他也没有认出她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舱内的灯又亮了,李言喻依然闭着眼睛假寐,迷迷糊糊之间却觉得有道炽烈的视线停在脸上。
她睁开眼,看到了空乘那张略带关切的脸,原来是要她调直桌椅靠背。
飞机很快开始降落,她用余光瞄了瞄周意,他正认真翻看着一沓文件,十分专注的样子。
也好。
或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
下飞机取了行李,李言喻找了张长椅坐了许久,直到忙碌的机场大厅变得空无一人,才慢吞吞地往外走。
时值凌晨两点,出站口也没什么人,远远只能看见一辆出租车伶仃地停在路边,亮着空车标志灯。
西市是个二三线城市,各行各业歇业都很早,这个点很难打车。为了不错过这辆车,李言喻不由加快脚步,高跟鞋清晰地敲击着地面,在岑寂的夜里显得莫名亢奋。
没走出多远,她忽然注意到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身形俊拔,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一沓文件,正阔步往前走。
是周意。
没想到故意磨蹭了这么久,还能碰到他。
李言喻边走边拿出手机,打开软件开始叫车。她步履生风,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转动得飞快,发出“咻咻”的声响。
而前面的周意似有所觉,也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那唯一一辆出租车。
李言喻心里暗叫不好,几乎是连走带跑,夜风将她的裙摆扬得很高。但她发现,她快他更快,她提速他也提速,无论如何追赶,距离始终落后一大截。
明白了,他在和她暗暗角力。
最终,李言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捷足先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紧接着,出租车的空车标志灯暗下来,扬长而去。
搞什么。
是不是应该叫住他?
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视线跟着那辆把他带走的出租车,去了老远。
出站口空无一人,寂寂无声,灯火煌煌。她低头看了一眼无人接单的打车软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莫名感到有点冷了。
她收回视线,平复了一下气息,盯着打车软件发呆。
没过多久,远处忽有强光照过来,李言喻极目望过去,才发现是刚才那辆出租车,又开回来了。
出租车停在不远处,司机费力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来,朝她喊:“小姑娘,大半夜不好打车,你一个人在这儿也危险,拼车一起走吧。”
李言喻立马走过去,将行李放好之后,坐进了后座。
周意正坐在最里面,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额前的碎发垂下,昏黄的光影将他的脸分出明与暗,是极温柔的色泽。
李言喻收回视线,报出了酒店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年轻人吵架了好好聊聊,没啥过不去的坎儿,不要赌气,不然把感情吵散了可不值当。”
她没明白这话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司机为何去而复返,只觉此刻力倦神疲,没有余裕再去周旋了。
车内一片寂静,李言喻望着窗外,但也不敢睡着。
半个小时之后,车停了,司机瞧着后视镜嘱咐了一句:“到了,带好随身行李啊。”
李言喻探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先送她到了酒店,正准备扫码付钱,却听车内响起“嘀”的一声——
“支付宝到账 78 元。”
身旁的男人已经收起手机,利索地下了车,轻轻关上了车门。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也住这个酒店。
第二章 他是鸭
等后备箱的声音小了,李言喻才下车走过去,却见自己的行李箱已经安稳地放在了地上。
她关上后备箱,拿出证件,拖着行李去前台办入住。
周意正神色和煦地和前台小姐姐交谈着什么,等人说完话,她才走近,将证件递过去。
前台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入住事宜,李言喻也没听进去,注意力跟着他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去了老远。
“李言喻。”忽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李言喻诧异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意的语调波澜不惊:“连个招呼都不打是吧?”
四目相接,她这才确信,他认出自己了。
他有了很大的变化,依旧英俊逼人,但这一刻抿着唇,下颚线绷紧,带着一点从前没有的凌厉味道。
“刚才的车费怎么算?”李言喻握紧了手里的证件。
周意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转身就走了。
实在不算一次很愉快的重逢。
**
李言喻其实很久没有想起过周意了。
工作之后每天都在忙碌一些庸俗的事情,人困在琐碎里,就会和琐碎融为一体。过去这四年,她几乎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竭尽全力才成了一个面目平庸的普通人。
在重逢之前,幻想过千次万次要变得更好,要鲜花着锦,要毫不费力。但到了此刻,却只剩烈火烹油。
她快速洗漱之后,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李言喻才悠悠转醒,竟然一点也不饿。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首先是赵晓——
【明天是婚礼,今天晚上我们宴请各位远方来客,一起吃个便饭,认识认识。】
【李言喻,你又睡死过去了?今晚六点 xx 酒店,从你那走路过来十五分钟,不要迟到啊。】
【有帅哥,是时候给你开开张了。】
赵晓是李言喻的大学室友,关系不错,工作之后依然有联系。这次李言喻回来,正是为了参加她的婚礼。
李言喻简短地回复了几句,又打开另一个未读对话框,是替她上门喂猫的铲屎官发来的。
首先跳出来的是几个猫咪视频,李言喻点开看了一会儿。
铲屎官说:【罗勇今天的罐头已经加好啦,猫砂铲完冲了厕所,我走了。】
猫叫罗勇,是朋友崔缘暂时寄养在她家的。一一回复完消息之后,她才开始洗漱化妆。
打车到指定酒店的时候,李言喻老远就听到了赵晓的声音,于是遥遥冲她招了招手。
赵晓疾步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一通寒暄,“上次你说有工作来不了,我都替你可惜。幸亏你来了,这回是真的不亏。”
“什么不亏?”李言喻笑起来。
“我老公那边的亲戚里面,帅哥特别多,”赵晓凑到她耳畔,笑得贼兮兮的,“有你喜欢的款。”
“真的假的,那要不就一起办了吧。”李言喻也笑。
赵晓也盯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包你满意。”
李言喻一哂,正欲说点什么,赵晓抢白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酒店里灯火煌煌,气味馨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地朝着她们走过来。
李言喻眸心一动,立马觉察到一道极有存在感的视线,胶着在自己面上。
赵晓凑过来:“嚯,周意来了。”
李言喻僵立在原地。
人群很快走近,赵晓连忙过去挽住了自家老公罗青的胳膊,高声说:“我先介绍一下啊。”
众人齐齐望向她。
赵晓将目光移到李言喻身上,笑眯眯道:“这是我大学室友,李言喻,漂不漂亮咱们就不必赘述了,大家都看得见。最紧要的是工作好,会赚钱,性格也特别好,现在在南市工作。”
后半截的话不必明说,人群里的单身男人心思已经活络开了。
一个长发女人插话道:“我还记得,13 届西科大传媒系的系花。”
李言喻对投过来的数道目光,一一含笑点头致意,也没说话。
赵晓的老公罗青嘿嘿笑了一声,道:“正巧,我们这也有个在南市工作的。”
众人又齐刷刷地望向他。
罗青指了指人堆里长身玉立的周意,笑了笑,“我表哥,周意,西大的。现在在大汛做架构师,虽然人在大厂赚得多,头发多,长得还帅,但好在没人要。”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李言喻紧随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和周意沉沉的目光相接,这次却没挪开。
赵晓拖腔带调,拉着李言喻的手说:“哎呀,你不是就喜欢那种又高又帅的学霸吗?”
人群里立马有人捧哏:“欸,那这不是巧了吗!”
几人都纷纷朝周意投去暧昧的目光,周意脸上挂着疏淡的笑意,望向了李言喻。
李言喻心里一跳,连忙给赵晓使眼色,示意她可别乱说话了。
赵晓视若无睹,笑眯眯地说:“表哥在大厂,肯定接触了很多这样的人,回头让他给你介绍介绍。”
她的语气真诚,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在揶揄人。
李言喻哂笑,一言不发。
却听赵晓继续说:“欸,既然这样,要不你俩加个微信吧?一个是表哥,一个是室友,那四舍五入就是一家人呀。”
有人继续捧哏:“自家人给自家人介绍对象,靠谱!”
李言喻头皮炸裂。
不明所以的罗青也附和道:“对对对,你俩加个微信,多个朋友多条路。都在南市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对啊,多巧妙的缘分呀,没准儿以后还能寻个什么机会合作呢。”
李言喻抬眸,周意被簇拥在人群里,因为高,所以显得鹤立鸡群。不得不提的是,他这会儿看她的眼神十足的耐人寻味。
简直就是网上形容的那种“三分薄凉、三分怨恨、四分嘲讽”。再加上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动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凛然讥诮、拒人千里的气场。
罗青见二人没动静,“啧”了一声,拍了拍周意的肩膀,说:“都不要那么拘谨,主动点。”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李言喻不想落人面子,走过去,迎着周意的目光说:“我扫你。”
周意看了她一眼,缓缓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滴”一声过后,赵晓撞了撞李言喻的肩膀,脸上挂着“姐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的表情。
简直了。
随后,赵晓和罗青又将众人一一介绍,李言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又脱离躯壳,游离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寒暄完毕,一行人很快就坐下来点菜,李言喻解锁了几次屏幕,却始终没收到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去了 KTV。
在昏昧的灯光下,每个坐在包厢里的人神色都看不清。李言喻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端起啤酒杯和赵晓碰一碰。
不过一个小时,对面的顾昀已经打量了她十几次。
他终于起身走过去,赵晓十分凑趣地给他让了位置,他顺势坐下,凑到李言喻耳边:“要不要帮你点歌?”
李言喻用口型道:“不必。”
她五音不全,不爱唱歌。
顾昀心里暗忖,这个女人确实是他的菜,不笑的时候冷清,笑的时候妩媚。连拒绝人也那么好看,是那种令人心痒痒的明艳,身上的香气他也喜欢,身段更是无可挑剔。
就是有点太高了,以后在一起的话,她不能穿高跟鞋。
李言喻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他们说你是西市人,这次回来,要逛一逛吗?”顾昀又凑过去,盯着她明艳的面庞,恨不得直接上去嘬一口。
李言喻有点疲于应付了,只冷淡地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没时间逛了。”
顾昀有些讪讪,但心里来了劲,把这种越难搞的女人搞到手,才最有成就感。
李言喻下意识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又关闭了屏幕,余光望向了在人群里谈笑风生的周意。
和以前一样,他总是人群里左右逢源的那个。能和任何不熟的人快速熟络起来,也能大方化解所有龃龉,在社交场合里游刃有余。
但她就特别不擅长这些,在都是陌生人的场合里简直如坐针毡。
“其实我也挺向往一线城市的。”顾昀端着啤酒杯,又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一点,歪头看她,“比如南市,适合年轻人打拼。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应该也会去那边工作。”
他微微偏头,十分耐心地向她展露自己最好看的侧脸,然后把手搭在了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乍一眼看过去,近乎搂着她。
李言喻再退就要贴在旁边人的肩背上了,今日的陌生人社交笑脸份额已经用尽了,真的烦。
正酝酿着该怎么打发他的时候,包厢里的音乐蓦地暂停,明亮的灯“啪”地一声亮了。声音清脆短促,像是带着情绪,十分不悦。
李言喻应声望过去。
周意正倚在门口,修长的手指又拨弄了一下灯光开关,一束光追过去,打在了顾昀身上。众人立刻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周意,又不明所以地望向了顾昀。
顾昀很尴尬,不得不立刻坐直身体,和李言喻拉开距离,收起了自己那俊美的侧脸。
赵晓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了?”
周意脸上挂着不亲不疏的笑,说:“好像大家都不爱唱歌,要不一起玩玩游戏?”
众人立刻附和。
大家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报了一大串游戏名,但无论什么游戏,总是有人不会玩。最后不得不选了 KTV 传统艺能,真心话大冒险。
罗青叫了服务生,拿了一摞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卡牌进来。
一切准备妥当,啤酒瓶就在桌面上转动起来。
转了五六圈之后,啤酒瓶缓缓停下来,瓶口对准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众人立刻起哄,有人问:“王韬,你在公司被哪个女同事嘿嘿嘿过吗?”
王韬无力招架,一张脸涨的通红,半晌道:“我选大冒险吧。”
罗青随机抽了一张惩罚卡牌,念道:“叫.床一分钟。”
众人更加情绪高涨地起哄,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王韬继续涨红着一张脸,把手里的啤酒杯重重一放,高声道:“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
王韬喊完一分钟,众人的笑声此起彼伏,都说他是作弊。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开场,刚刚还拘谨的众人,渐渐地放开了起来。
啤酒瓶一圈圈地转起来,众人的视线也跟着一起画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短发萌妹面前。
萌妹身旁的一个格子衫男忽然道:“问在场的,你最喜欢的男人一个私密问题。”
萌妹有些害羞,想了半晌,这才鼓起勇气拿眼神瞟周意。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给她腾位置。
“周意学长,我知道你是西大的,正好我也是。请问你是哪个专业的呀?”
她说话温温柔柔,不自觉把那个“呀”字拖长了尾音,像滚在黄豆粉里的糯米团子,软糯可爱。
“我学计算机的。”周意说。
罗青一听,立马搓火道,“哥你听清问题了没有?人家问你是哪个专业的鸭!”
他拔高了声音重复:“是鸭!鸭!”
众人哈哈大笑。
周意额头青筋直跳,道:“我学的计算机,但不是鸭。”
“不是鸭的话,”罗青一脸猥琐,顿了顿,转向萌妹,指着周意说:“学妹,他不要钱。”
惹得众人再度发笑,赵晓用胳膊捅了罗青一下。
第三章 第一次
萌妹反应过来一张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瞥了周意一眼,但他的目光好像停在别处。
游戏又飞快进行了七八轮,被抽中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无论聊到什么,话题都会转到颜色笑话上,李言喻小口啜饮着啤酒,静静地围观着。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再度集中起来。
因为,那个啤酒瓶又转到了周意面前。
抢先问问题的是个小个子女生,她拨开人群,挤到中间看向周意,问:“现在要你对喜欢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几个男人嘘出声,认为她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
周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180.”
“什么意思?”罗青猛地像是想起了似的,恍然地一拍脑门,嘲讽拉满,“果然男人只要长到一米八,就算是死了,墓志铭上都会刻着一米八。”
周意反唇相讥,“所以这就是你从来不提身高的原因吗?”
175 的罗青立马蔫吧了。
李言喻知道“180”不是身高,因为周意在高三的时候就已经 185 了。但她此刻却没想这个,心里只七上八下地琢磨一件事,原来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难道是 180mm?”黑框眼镜男说。
周意睨了他一眼,嗤道:“别太离谱,有女孩子。”
赵晓将话头生硬地接住:“180 也没啥,我们李言喻穿上 5 厘米的高跟鞋,也差不多。”
沉默许久的顾昀忽然兴奋起来,盯着李言喻,没话找话:“是吗?所以你多高?”
李言喻净身高 170,但因为赵晓已经把话放了出去,她就只好再把话圆下去:“175.”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实际看起来更高,比例好。
顾昀眼睛一亮,向她凑近了一点,说:“我也是 175,咱俩看着确实差不多高,真有缘分。”
有人看不下去了,拆他的台:“放屁,你在人家面前跟只蝲蝲蛄似的。”
接着便有人跟着起哄,让两人比一比,顾昀脸上挂不住,大手一挥,说比就比。
于是,穿着平底鞋的李言喻就站了起来,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顾昀略微单薄的头顶。他至少比她矮一个头顶。
众人看完,都不由得有些尴尬。
罗青简直拍断大腿,言之凿凿:“什么叫自取其辱?这就叫自取其辱。你肯定没有 175,你最多 172.”
170 的李言喻彻底沉默了。
顾昀也彻底笑不出来了。
赵晓替人尴尬的毛病都犯了,沉吟了一下,看向顾昀,道:“李言喻头发蓬松,显高,你头发太薄了,自然就不显个子。实际看起来,也差不太多。”
顾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真心话大冒险上,啤酒瓶再次转了起来,这一回,竟然又停在了周意面前。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周意身旁的男人举手抢道:“这次我来问。”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过去,他的视线定格在周意脸上,不怀好意道:“没别的意思,我替姐妹们问的哈。你第一次是多少岁?”
周意面无表情道:“我选大冒险。”
罗青抽了一张惩罚牌,装腔作势大声念:“找一个在场的异性,亲自己一下。”
气氛顿时热络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女生之间则是有人揣测,有人不安。
赵晓的目光流连在周意和李言喻之间,然后笑吟吟催促起来,“快点吧,别等了。”
周意坐直身体,正伸手要去拿罗青手里的惩罚卡牌,忽然一只纤白的手伸出来,抢先一步,劫走了那张牌。
周意停住了,抬眼望过去,先看见的是一片香槟色的衣角,然后才是李言喻那张精致的脸。
李言喻站起身来,扫了一眼手里的牌,然后揣进了衣兜里,不疾不徐道:“我来。”
赵晓率先起哄:“你来你来!你请你请!”
“哇!!!”
“这是我们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冲!小姐姐人狠话不多!!!”
气氛瞬间爆炸,众人跟着起哄大叫,但中间也夹杂着一些复杂探究的眼神。
小说和影视剧经常写酒后乱性的桥段,本来毫无关联的男女主因为喝大了,然后意外乱.性,因此产生了非常直接粗暴的关联,故事由此缓缓展开。
但在现实生活里,这种概率趋近于 0。
不仅仅是因为喝大了根本硬.不起来,没法儿发生关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成年人往往在围着酒桌坐下之前,早就断定了在场有没有自己想乱.性的人,根本不可能阴差阳错睡错人。
李言喻今晚喝了三瓶,是的,她有。
当然,“酒后乱.性”这个说法只是类比当下的情况,倒不是真的要乱性,不过两种行为的本质都是装醉发疯,其实没区别。
李言喻提了口气,向周意走了两步。
周围的声响都沉寂下去,她听见自己的鞋子在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几声响,心跳也跟着“咚咚咚”地狂跳。
她停在他身前,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俯下身,在无数的欢呼声里,扳过他的脑袋,在他脸颊上吻了吻,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他身上的气息熟悉又陌生,是带着点姜花的幽淡香味,清冽干净,没什么侵略性。
一吻过后,她没敢看他的脸,直起身就向众人说:“昨天过来的特别晚,没休息好,今天也喝多了,所以现在我就先失陪了,大家喝好玩好。”
从包厢退出去的一刹那,李言喻最后用余光扫过去,周意的脸色特别难看。
他在生气。
但没所谓了,她走出 KTV 几乎是跑着跳上了出租车。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还留在唇上,整张脸都开始后知后觉地发麻。
一路上,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惩罚卡牌,上面只写着几个清晰的大字“当众高歌一首《好运来》”。
是,罗青为了使坏撒谎,李言喻也跟着撒了谎。
罗青撒谎是为了整他,而她就是,单纯见不得别人亲他。
或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人就离自己的真心特别近,容易忠于自己。所以,当听到罗青一字一句地念出“找一个在场的异性亲自己一下”时,她有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因为根本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和他亲密,游戏也不行,于是她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而拿到卡牌看清上面的字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失落。
但她还是从容地将卡牌揣进兜里,镇定上前,顺从心意做了想做的事情。
夜风缠绵地吻过她的脸,她拿出手机,划开,列表里始终没有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
其实她最好奇的是,周意说的“180”是什么,以及他想对谁说这句话?
他喜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们怎么认识的?
她应该也喜欢他吧?
李言喻熟练地切换微信小号,熟练地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浏览,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但他的朋友圈很少,每一条她都看过,多数都是活动照片和公司宣传链接。
最新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是罗青和赵晓的订婚照片,他站在人群边缘,微微含笑凝视着镜头。白衬衫的剪裁十分称身,镂月裁云一般,让他在人群里不合时宜地闪耀着。
四年前彻底失去联系后,李言喻专门申请了一个小号加了他。她安静地躺在他的列表里,从来没说过话,也没点过赞,没有丝毫存在感,只偷偷地看着他。
说起来确实有点犯贱。
**
回到酒店,李言喻快速地洗漱卸妆,倒在了床上。
忽然想起来,有次她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个追求者试探着问,你有没有一段没办法忘记的恋爱?
李言喻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说的,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根本没谈过恋爱。
对,没谈过。
和周意其实也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但那个问题一经人问出口,脑子里就倏地钻进了许多碎片,那些碎片倏忽展开,逐渐拼凑成了当年他们最后相见的一面。
无数次,她从午夜梦回里惊醒,都梦见过这个画面。
那是在西科大校门外的一株桐树下,晚上起了风,树叶簌簌翻动,路灯被吹得咯咯打颤。
身边不停有人拿眼瞟他们,李言喻已经不记得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定定地望着身前的高大少年。
那时候的周意还略显青涩,细碎的头发垂在额前,浓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两抹阴影。他欺身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问:“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李言喻没说话,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酝酿着、叫嚣着,往眼眶里涌。
“我是不是挺好欺负?”他拔高了声音,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但也没什么气势,听上去更像被人遗弃的大狗。
李言喻没哄他,只疲惫地舒了口气。
“好。”周意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你再说一遍,都是我自作多情。”
“是。”
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立刻就松了手,像被灼伤了,难以置信地退开两步。
良久,李言喻看见他从牙缝里再次挤出一个“好”字,眼神倏然间黯淡下去,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烁着,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
他转身就走,像条败犬,声音都在发颤,“行,祝你幸福,我不会找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下起了雨,雨水冰冷,打在人的骨头上都是冷的。
像一场伤心欲绝的泪。
**
第二天就是婚礼。
李言喻没当过伴娘,没想到这差事竟然这么累。一整天都在连轴转,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在此之间,她还抽空跑去接待处,随了一份丰厚的份子钱。
到了晚上六点,婚礼仪式才正式开始。
新娘和新郎穿着礼服互诉衷肠,山盟海誓,宾客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偶尔鼓掌。
李言喻和另外两个伴娘终于忙完,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她打算再往前走走。
没想到,草地上有凹坑,身上的礼服又是曳地长裙,她一个不留神踩空了一块,又被裙子绊了一下,眼见马上就要摔,一条温热结实的手臂忽然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
被那只手一带,她就直接撞到了来人的胸膛上,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哼,然后肩上一紧,她被人搂在了怀里稳住了身形。
那双手掌温热,覆在肩上,热度惊人,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李言喻慌忙抬头,就看见了周意那张俊脸,正蹙着眉凝视着她。
脑子里倏然闪现了昨晚那个暧昧不明的吻,她慌忙借力站直,与他拉开了距离。
“多谢。”
她微微舒出一口气,这才看清他早换了个耐人寻味的表情,眼下两抹青色的阴影很是明显。黑眼圈这么重,昨晚一定玩得很晚才回去。
“这么迫不及待?”周意整理了一下被她压皱的西装。
李言喻抬眸,压低声音:“什么?”
“看见我就迫不及待扑过来。”这话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周意停了一下,又问,“什么表情?”
李言喻皱了皱眉,“我只是没站稳。”
周意单刀直入,那双幽深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生怕漏过什么,淡道:“那昨晚呢?”
第四章 他的难言之隐
李言喻很心虚,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好提着裙子转身就走,没走出两步,又被人拽停了。
“跑什么?”周意任她借力稳住身形,又冷嘲道,“不是还要我给你介绍又高又帅的学霸?”
“有人看过来了。”
“我问你,”他收紧了手上的力度,掌心里的肌肤柔软滑腻,“昨晚你为什么那么做?”
一说到这个,李言喻一下就想到了那个 180,然后就想到了他有喜欢的人。当然,她不会自恋到认为时隔四年他还喜欢自己。所以一边忍不住失落,一边害怕自己给人造成了困扰。
她垂眼,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你不用当回事。”
“哦,”周意笑了笑,但那个笑却是冰冷的,他的利口杀到,“原来是准备吊着我,撒网养鱼啊?”
李言喻瞬间僵住,被剐得体无完肤。
重逢之后的周意对她有种近乎冷漠的不耐,她觉得不熟悉。人就是这样,总是对别人有着近乎苛刻的期待。
或许,他是认为她在骚扰他,这种态度也正常。但心里就是止不住地难过,感到难堪。
这不对。她想。
“不是吗?”周意再次迫近,脸上跃动着笑意。
“不是,”李言喻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意再多说一句,只道,“抱歉。”
他追问,“那是为什么?”
李言喻屏息没有接话,抬眸望向他:“我得去前面了。”
俄顷,胳膊上一暖,她扭过头,是伴娘晓茹的手伸了过来。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李言喻连忙摇头,露出个感激的笑。
“一起过去吧。”晓茹笑得温柔。
这才发现,原来婚礼已经进行到了抛捧花环节,她努力忽略了那道追过来的视线,连忙跟着两个伴娘一起走了过去。
婚礼过后,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众人才散去。
赵晓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脸上的妆都不想卸了。李言喻将该打包的东西全部装好,才洗了手,拎起了自己的包。
“你现在是回酒店吗?”赵晓支起身子。
李言喻坐下来,“我想去西科大看看。”
“我很累,就不奉陪了。”赵晓长长吁出一口气,顿了顿,忽然暧昧地笑了一声,话锋一转,“昨晚走得那么早,你俩聊得怎么样?”
“我俩?”李言喻不明所以,“谁?”
赵晓不满地“啧”了一声,“少装蒜,还能和谁,周意。”
李言喻摇头,“什么啊,我回酒店就睡觉了。”
“不是吧,”赵晓停了一下,难以置信,“你昨晚跑出去之后,他立马就追出去了,你们没碰上啊。”
说话间,赵晓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消息进来。
“应该不是找我。”
就算是,那大概率只是想质问,然后暴风骤雨般的发火。
赵晓作思考状,沉吟一瞬,“不能吧,大家都看见了,那你们微信聊得咋样?”
“没加我。”李言喻淡淡的。
赵晓惊了,“啊?这摆什么谱啊,他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哪个正常男人能拒绝你啊?”
赵晓认为自己这话还算客观。
李言喻是那种真正的陋室明娟,性子是有点孤冷,但她的长相却是热情妩媚挂的,而且长腿细腰、身形高挑,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早在大学的时候,追她的人就络绎不绝,何况工作之后有了经济基础,只是稍微一捯饬,那更是容色殊胜、不可方物。
谁能拒绝得了?
赵晓若有所思,一拍大腿:“这大表哥可真会拿乔作态,不过你也别当回事,要我看,这实打实的是故意吊你胃口。”
李言喻问:“你怎么这么笃定?”
赵晓转了转眼珠,说:“你想想,当年上学那会儿他天天追着你跑,不可能几年不见就性情大变吧。”
李言喻道:“感情这种事变来变去不是很正常?都过了好几年了。”
赵晓不接话了,另起话头,“所以你俩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啥就分开了?”
李言喻沉默了。
“算了算了,反正男人多得是,咱也不缺这一个。昨晚聚会过后,就有三个男的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你只要稍微松松口,男人有如过江之鲫。急死他。”
“真有文化。”李言喻被逗笑了。
“是真的啊,那个顾昀最积极了,一直找我打听,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会喷火的。”
两人又扯了一阵乱七八糟的,赵晓话锋一转,手指碾着大腿,喃喃感叹:“这个周意是在干什么啊?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李言喻顺着话笑了笑,“太小气、爱记仇也算一种隐疾。”
“你要去逛就赶紧的,”赵晓又说,“别太晚了。”
等李言喻走后,赵晓拿起手机瞄了一眼,看完消息内容后,露出了个莫测的笑。
**
走出酒店,李言喻裹紧了大衣,心里一直回旋着赵晓刚刚的话。
其实她真的没有等周意。
她一直都是顺其自然,无所谓执不执着,也满心期待遇到新的人,迫不及待想开启新的人生。不论是恋爱、同居,她都可以尝试。
但是她从来没有遇到那个人,那样一个让她心动,让她喜欢、忐忑,让她费尽心思想到他身边去的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爱情,反正她是遇不到。
那就算了。
时间不早不晚,李言喻直接打了个车到西科大。
夜色甚浓,不知名的花香在空气里织成了丝织交络的网,将一切甜蜜的东西都牵连在一起。
校外仍有面孔稍显稚嫩的学生走走停停,李言喻随便走了一会儿,抬头就看到那家“如意面馆”的店招还亮着,站在门口看出了神。
上学的时候,她经常来这家店,便宜量大味道还不错。就连周意周末穿越大半个城市过来找她,两个人也经常光顾这家店。
但她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了,没想到竟还是老样子。
想着想着,她有些饿了。婚宴本身也没吃几口,加上又一直忙前忙后顾不上,这会儿才感觉饥肠辘辘、腹中空空。于是就走了进去。
错过了饭点,店内没什么人,老板站在门口咕嘟咕嘟的大锅前,和店里的客人絮絮闲聊。
见她走进来,老板笑着招呼道:“随便坐,想吃什么墙上都有。”
李言喻点了点头,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可走了没两步,又生生慢下来。
因为和老板交谈的那个人,突然偏过视线向她看来,那道视线从平静一下过渡到深邃,立马就让她紧张起来。
是周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随便坐。”老板见她不动,以为是拘谨。
李言喻点头,打算就近坐下,还没放下包,就听不远处一道沉沉的声音响起来:“坐过来。”
“和你认识呀?”老板看向周意。
“对。”周意扫了李言喻一眼。
“女朋友?”老板笑了笑,见人没答,又问,“吃点什么?”
李言喻只好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抬眼看贴在墙上的菜单,讪笑:“挺巧的,吃什么?”
“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周意讽刺。
李言喻只好收回视线,转头对老板说:“两份中辣牛肉面,一份多加香菜,另外一份不要香菜。”
“好嘞。”
老板看了二人一眼,暗忖这姑娘似乎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是谁了。再次望了过去,见气氛不是很好的样子,也不多说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枯坐着,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很快,老板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桌了,并熟练地将多放香菜的那份,放在了周意面前,另一份没有香菜的放在了李言喻面前。
“谢谢。”
李言喻看了一眼,自己动手将两碗牛肉面换了过来。然后也不说话,拿了筷子就开始吃。周意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动了筷。
三个人在一个空间里,没人说话就显得太安静了、太诡异了。
于是老板边擦桌子边注意小情侣的动向,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说:“周同学,你这回怎么不吃香菜了?”
李言喻抬眸看了周意一眼,怎么是这回?明明他以前从来不吃。
周意说:“吃不惯。”
老板奇怪地摇了摇头,那往常每回过来还让多加香菜,敢情根本不喜欢。那吃个什么劲儿?
李言喻心想,这大概就是时间的魔力吧,人是流动的,口味、习惯、偏好都会改变。
“什么时候回去?”周意眼皮也没抬。
“明天晚上。”李言喻说。
周意吃到一半拿起手机,扫了码结账。李言喻心里有点烦,“这顿不如让我请。”
她还记着那晚的车费。
“回去请我吃饭。”周意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嗯?”
他语气恶劣,“还有车费,你不会想赖账吧?”
李言喻将纸巾握成团,扔进垃圾桶,“那你加我微信,我直接转给你不是更好。”
“哦,原来在这等着呢,”周意倏然笑了,往后一靠,“说来说去,就是想加我微信。”
李言喻不说话了,感觉他像是失了智,不论说什么,就算完全不讲逻辑,也要明里暗里刺她、挤兑她。
他就这么恨她。
李言喻埋头吃面,一句话不想跟他多说。
在记忆里,这家面馆的味道很好。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却觉得太咸太辣,嘴唇辣得都没了知觉,胃里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不到五分钟,李言喻就开始用全部的知觉,去感受胃里那种翻腾的灼烧感,和脊背上一颗颗滚落的汗珠。
“老板,要一碗面汤。”周意高声说。
李言喻当然不会以为他是给自己叫的,于是也跟了一句,“两碗。”
面汤上桌,她就着涮了涮再吃,还挺合适。
过了一会儿,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逼近,几个举着手机的学生走了进来。口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直播。
几个人在邻座坐下,其中一个黄头发女孩在念直播间的留言:“请主播把手机转过去点儿,后面那桌好像有个帅哥啊,看看帅哥。”
念完之后,女孩迅速把镜头对准了周意,几道视线齐齐钉在了他身上。
“嘿,真的是帅哥!”短发女孩画着大浓妆,笑嘻嘻地嚼着口香糖。
黄头发女孩见状,高声说:“家人们,想要帅哥的联系方式请在直播间扣 1,快,让我看到你们的热情。”
李言喻回过头,瞥见了屏幕左下角整齐的一排排 1111111,又留意了一下周意的表情,哦,他面无表情。
黄头发女孩敞着嗓子说:“家人们,捧场刷个火箭,小姚立马就给大家伙儿整活。”
几个学生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女孩就开始不停地说“谢谢老铁的火箭炮”。
没一会儿,黄头发的小姚就朝周意过去了,她举着自拍杆,镜头对准了他,故作娇羞地问:“帅哥帅哥,请问你是西科大的吗?”
“不是。”周意面无表情。
他有点不耐烦,李言喻看出来了。也是,谁被陌生人这样不打招呼直接往镜头里怼,都会烦。
太没边界感了。
小姚一听这冷淡的语气,不由有些尴尬,立马又说,“啊,没事儿,那个,能不能把你的微信给我一下呀?”
李言喻静静地看着,发现他那碗面汤根本没动,然后就见周意淡定地望向了自己。
这一眼叫做祸水东引,直接把麻烦招给了李言喻。他自己不想拒绝,就非要推给她,让她来做坏人。
果不其然,小姚立马看向李言喻,问道:“小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不是的话能不能问他加个微信?”
“不是,”李言喻对着转向自己的镜头笑了笑,“但他不太方便,所以还是别加了。”
小姚立马好奇地问:“什么不方便?可以跟我们的粉丝说一说吗?”
“就不方便……”李言喻为难道。
“哪里不方便?”小姚紧追不舍。
“有隐疾。”
然后,整个空间就安静了。
小姚讷讷地张大了嘴巴,已经自动脑补了一场大戏,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见外,啥话都说,直接给她整不会了。
她坐了回去,有些踟蹰地重复了李言喻的话,“家人们,不好意思哈,帅哥有难言之隐,咱们就别戳人家的痛点了哈。”
话音刚落,便见周意伸出漂亮的手指,在李言喻近前的桌面点了点,问:“什么隐疾?”
李言喻也不回答,将碗推开,拿起包,起身就往外走。
路过店老板的时候,她大方笑了笑,换来老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有病好好治,别让他耽误。
什么隐疾?
当然是小气爱记仇了。
第五章 嘶哑、低沉、短促
李言喻走在前面,便听见身后人锲而不舍地追问:“什么隐疾?”
李言喻没有回头,边走边说:“你要是想大家都知道,不如拿着喇叭挨家挨户通知,行不行?”
周意气笑了,“你刚刚在两万人的直播间,说我有隐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会知道?”
李言喻特别坦然,“我没想过,是因为我不是你,所以我根本不在乎。”
这话说完,却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了,李言喻走了几步,又奇怪地回头去望。
手腕上一紧,她被人拽了一下,她这才看见,昏暗的灯光透过树枝漏在他脸上,光影斑驳,只能看清下半张脸。
李言喻心里蓦地颤了一下。
因为他脸上的其他情绪都消失了,只能看见唇线紧抿,唇角的弧度微微向下,显得隐忍而落寞。
“真有你的,李言喻。”
“我是开玩笑的。”李言喻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有点小心翼翼了,于是又加了一句,“你生气了?”
“没有。”身边人别过脸。
“你生气了。”她说。
周意不说话了,等着她的下文。
“反正也不认识他们,”李言喻绞尽脑汁,“他们都是学生,误会了什么对你也没影响。”
“而且马上你就回南市了,也不会跟这些人有交集,我也不会到处说。”李言喻莫名有些紧张,用脚尖碾着地面。
周意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个表情,李言喻确定他没被那番说辞安慰到。她不太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怎么把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有隐疾的人哄好,所以只好闭嘴。
一阵漫长而磨人的沉默过后,出租车来了,她看见他径直钻进了后座,终于松了口气,也往远方望了望,退到一边等着下一辆。
“你做什么?”车里的人挪到了最里面,冷淡地望着她,没有关车门的意思。
李言喻躬身看他,“什么?”
“帮我关门。”他没好气。
李言喻“哦”了一声,上前几步,“砰”地一声,替他关上了车门。
“我让你上车关门!”他陡然发号施令。
出租车司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催促道:“这里不能停车姑娘。”
李言喻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本来她盯着司机的计价器,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先付钱,没想到周意还是快人一步,直接按住了她的手,付了款。
欠人人情真让人惶恐。
欠这种人情更让人惶恐。
**
回到酒店洗漱完毕之后,她打开听书软件,一边听专业书,一边划拉回聊天页面,仍旧没有好友通过申请的消息。
他还是没有加她。
很神奇,她也不怎么失落了。毕竟,按照他俩现在这个相处氛围,别说破镜重圆了,就算能好好说话做个朋友,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或许是日有所思,晚上她又梦到了周意。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高二开学那天,李言喻起得晚了,眼看要迟到,于是她抄了近道从学校后门进去。
没想到,那个连接着小巷子的后门停了特别多的自行车,几乎把路都堵死了。她抱着一大摞书在里面像个穿花蝴蝶,侧着身,走得十分艰难。
尽管她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被一辆自行车勾到了校服裤兜,整个人直接摔了出去,还带倒了一大片自行车。
课本摔在地上,雪白的卷子像蝴蝶一样飞旋,然后翩跹落地。
她连忙爬起来去捡卷子,这时候头顶上方却响起了一道略带嘶哑的声音,“你没事吧?”
李言喻之所以记得很清楚,就是因为那个声音真是不同凡响,嘶哑、低沉、短促,又莫名有点尖锐。就像擦黑板时指甲不小心刮到了黑板,那种令人脚趾蜷缩的感觉。
那是男生的变声期。
于是她抬头望过去,心里顿时吃惊起来,因为和这把难听的嗓子不同的是,面前这个男同学真是长了一张俊美不可逼视的脸。
肤白高鼻深目,下颌线流畅清晰,那双好看的眼睛湛然簇新,过分夺目了。他穿着蓝白色校服,外面还罩着一件棒球服外套,竟有种温柔不羁的意气风发感。
见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男同学有些不自然地错开了视线。
“没事。”李言喻说。
但话一说完,她就发现膝盖和手掌有一阵阵的刺痛感传来,低头一看,血肉模糊。
很疼,她当时想。
“得先清理一下创口,不然感染了就难办了。”男同学继续说。
那声音剐擦着耳膜,像一股电流直通心室,令李言喻不由得蜷紧了脚趾,五感都变得敏锐起来。
别说了同学,我害怕。
这是她当时的第一感受。
“快上课了,我下课再去医务室。”李言喻敷衍。
男同学飞快把地上的书捡起来,一边说,“我有红药水,要不你先将就一下?”
说完他也没等人同意,就从书包里找出一瓶矿泉水,一瓶红药水,看着李言喻说,“不痛,忍一忍。”
李言喻终究没有拗过执着好心的男同学,于是任他替自己冲洗了伤口,涂了红药水,快速收拾完,这才一瘸一拐地往教学楼走。
上课铃适时地响起来,李言喻不由加快了脚步,但身边的人却依然步履从容,仿佛一点也不急。
她忍不住停下来看他。
他在阳光下眯着眼,黑发被朝阳镀了一圈溶溶的金,日光粼粼跃动在他眼底。见她看过来,他冲她弯了弯唇,眼角浮起一道笑纹,唇边凹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是有些羞赧的,温柔的笑。
其实,那个年纪的男生,已经进入了快速发育的阶段。他们张扬、野性、中二,没有完全社会化,多数不懂收敛自己的攻击性。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和异性相处,多得是把没教养当真性情的。
有些男同学还喜欢欺负女生,用*压打**、捉弄女生的方式,来防御自己内心喜欢女生喜欢得要命的事实。
李言喻见过很多粗鲁的、装痞没教养的,但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和煦的,不由得留起神来。
“谢谢。”
“你不疼吗?”
她偏过头,“什么?”
“走慢一点,也不差这点时间。”他显得不疾不徐。
李言喻觉得,他的声音好像也没有特别难听了。她从他怀里接过自己的书,说:“我得走了。”
“你在几班?”他问。
“高二一班。”
“高二一班?”男生重复,尾音上扬显得有些喜悦。
李言喻点头。
“我也是。”男生忽然又把她手里的书拿走了,“我转学过来的,以后就是同学了。”
两个人竟然就这么一起回了教室,老师当然也没责难,学习好总是有这点优势。
李言喻随后才知道,他叫周意。
他父母在南市做生意,家里在学校附近就有房子,是班上为数不多的走读生之一。
不过很快,这点小插曲就被繁重的学习任务带过了,直到一周之后,李言喻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学校后门被巡逻老师贴上了罚款的告示。
告示的内容说是接到了同学的建议,由校委会一致决定,为了保证师生通行顺畅,学校后门以后一律不许停车,违者罚款 5 元,并由班主任全班通报。
她在午间休息时间溜去后门看了一眼,果然一辆车都没有了。
虽然有预感,但一直到很久之后,她才确切地从他口中得知,那个去提建议的同学就是他。
这就ᴸᵛᶻᴴᴼᵁ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饶是后来李言喻真的发自内心地讨厌周意,但也不得不说,初遇的时候,她对他倒是挺有好感的。
**
翌日。
李言喻之所以定了晚上的航班,是因为上午要做一件大事。
工作几年,她用存下来的工资与副业收入,在西科大附近付了个首付。房子是现房,精装修,因为她暂时不住,所以就交给中介挂出去出租。这样还能以租养贷。
她对房子挺有执念的,毕竟那是自己的、且永远不会被赶出去的家。
而今天,她要和租客面签合同。
租客是个年轻小姑娘,有稳定的工作,还表示自己不会弄脏墙面,会好好爱护家具,挺让人放心。
签完合同、录完视频之后,李言喻去赵晓家吃了个饭,就不紧不慢地赶往了机场。
想起饭桌上罗青说的话,“我哥也是晚上的飞机,不如我让他过来,然后一起送你们去机场。”
李言喻还是婉拒了,毕竟真的挺麻烦人的。
正想着这事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李琦。
李言喻提了口气。
“妈妈。”她接起来。
“言言,妈妈听说你回西市了,怎么不回家看看?”李琦的语调温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李言喻简单解释:“我没时间,工作忙,就不去麻烦了。”
“哦,”李琦默了一下,又问,“那你过年回来吗?”
“不确定。”李言喻沉吟道。
李琦一股脑说:“好,若是单位上有同龄的男青年,你也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妈妈就担心这个。你注意身体健康,保持心情愉悦,工作不用太拼命。”
“好的,谢谢你。”李言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良久李琦才说:“言言,别跟妈妈那么见外。”
她的语气变得期期艾艾起来,似乎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
她又说,“对了,你那个房子要是需要照看的话,妈妈可以隔三差五过去帮你除除尘、通通风,定期让家电通通电,这样你回来住也是干净的。”
李言喻忍不住打断:“我马上到机场了,得去拿行李了。”
李琦忙不迭地说:“好好好,那我给你发微信。你空了再回。”
电话挂断后,李言喻打开了和李琦的对话框,其实没什么有效沟通。
无非是对方发来一堆迟来的、没用的关心,只图自己爽快地朝她倾泻一通过期的母爱,而她就负责把收藏的中老年表情包都发一遍,尽可能地敷衍过去。
李言喻有时候是真心感谢李琦。
如果不是她当年做出那些事情,倒逼着她努力参与社会竞争,她大概率不会有今天。
工作之后的李言喻没有像学生时代那样孤僻尖锐,一部分的原因是职场会磨灭人的杀气,社会会将人缴械;另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工作带来了经济自主权,让人拥有了对人生的笃定控制感,就变得从容和善了。
人有了诸多选择空间,才会收起戾气。
工作之后的李言喻,将锋芒收进了刀鞘里,性格更随和,也是因为可以自主的选择人际关系,无论是父母还是朋友。
现在能客客气气地跟李琦相处,主要还是在于,她再也不用跟她相处了。
第六章 咬
回到南市的家里,已经晚上十点了。
开门之后,罗勇就喵喵喵地扑上来,翻出肚皮敞开四肢,任人揉捏,又亲又抱。
地板上仍旧很干净,猫砂盆的排泄物也不多,自动喂食机的粮也还有,说明这三天铲屎官照顾的还不错。李言喻给铲屎官转完尾款之后,就拿逗猫棒逗了一会儿罗勇。
听着罗勇震天响的呼噜声,她打心眼里认同,猫真是充满神性的动物。
猫永远忠于自我,高兴了就和人亲近,不高兴了谁也不理。它们总能问心无愧地接受任何生物的爱,从来不自贬自己不值得,从来不追问自己凭什么。
可人不一样,人总是不停地试探、怀疑,即便得到了爱也不敢大方接受,反而战战兢兢总是试图证明,要去权衡。
所以人才会大方的爱猫,因为在猫面前,人没有顾虑。猫的反应都是真实的反馈,不会故意试探,不会口是心非。
说到这个,李言喻就不由得想起,她发现自己喜欢上周意之后的那段少年时光。
那真是一段惊惶酸涩,又充满恐惧感的青春时光啊。试探、怀疑、故作矜持,所有口是心非、虚张声势的事情,她都做了个遍。
那会儿已经是高三了。
在此之前,她已经从正式和不正式的各种消息渠道得知,周意喜欢她。
真的很奇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把他当成劲敌,每天都想看他翻车出丑、学习滑坡、早恋记过。
但周意从来不和她作对,完全不接招,甚至还总是对她笑,纯良又无害,莫名就让人感到一丝无从恨起的茫然。
以致于李言喻对他的讨厌就变得很微妙——
既想讨厌,又讨厌不起来,就开始咬牙切齿讨厌自己,并讨厌自己讨厌他的这个行为。
她当时已经有点分裂了,是不是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还是他其实知道,但根本不屑于被她讨厌?
但总之,她那时候真的非常在意他。
后来转折点出现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意总是每天给她带炸鸡。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当然是拒不接受的,贫者不受嗟来之食,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但后来,她发现他总是能源源不断地变出炸鸡,惠及前后三排同学,大家每天吃得满嘴流油。
按她的理解,他家里应该是开了个炸鸡厂,每天都有许多炸鸡卖不出去被浪费,而如果她不吃的话就会扔进垃圾桶,日复一日地浪费社会资源。
李言喻别别扭扭地接受了。
于是周意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地坚持给她带炸鸡,并频繁出现在她眼前,跟她一起学习,看一样的课外书,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喊一下她。
他那时候可真黏人。
他经常笑,一笑就露出一个梨涡,浅浅地挂在唇边,引人忍不住去戳。她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为什么笑,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于是经常有这样的对话:
“你笑什么?”
“不知道。”
“笑总得有理由吧?”
“嗯,因为开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写数学卷子的时候会开心,又或者背英语作文范文的时候会开心,难道有人天生爱学习?
李言喻心想,原来如此!
难怪他总分有时候会超过自己,可能这就是人和人最大的不同吧,有人就是天生热爱学习。因此,她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又警惕了几分。
……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很久吧,李言喻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不讨厌他,还对他生出了莫名的……情愫。
想见他,又觉得不安。
感觉像发了一场持续不断的低烧,脸颊发烫,心神不宁,自此开始陷入无穷无尽的精神内耗。
反正一看见他就下意识想躲远点,但他走了又想追上去。
她琢磨了很久,认为自己肯定是疯了。明明她的目标是全年级第一,现在竟然跟自己的竞争对手搞暧昧?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难道几个炸鸡就腐蚀了她钢铁般的意志?就瓦解了她要走向人生巅峰的宏大志愿?李言喻害怕又慌张,于是只下意识地遵从本能——
看见他就远远地避开。
一连两周,她拒绝了炸鸡,跟他说话也是冰冰冷冷的,反正铁了心要跟这个迷惑人的狐狸精保持距离。
就当自己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心比刀锋还要冷。就当自己在凌云峰砍了十年柴,五感比刀锋还要钝。她想。
那时候,班上有个家世好、学习好的女生叫薛琪,她喜欢周意。李言喻和周意不说话的那段时间,薛琪就特别殷勤。
经常看见薛琪穿花蝴蝶似的跑到周意座位上,两人叽叽咕咕,大多数时候是讲题,有时候会闲聊几句,存在感特别强。
看见他们两个进进出出,李言喻的思路彻底被搅乱了,完全学不下去,英语单词在试卷上扭曲成团,脑子里都是他朝着她笑的样子。
她当然明白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所以更惊恐了。
因此,她就无可避免地更加不想和他说话了。甚至明显到看见他就掉头走。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脑子,只好控制自己的行为。
但那两个人经常成对出现,就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谈天说笑。仿佛除了她面前,他们就没有别的去处了似的。
直到有一天,学校举行校庆,节目还没表演完,李言喻就摸黑回了宿舍。学校一片欢声笑语,鼓乐震天,但她就是感到孤独。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没多久,就接到了周意的电话,可两人还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随后,就收到运营商发来的短信,手机欠费停机了。
李言喻感觉糟糕透顶,一时心里烦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几分钟,手机收到缴费成功的消息,周意的电话跟着就来了。他的语气十分不善,李言喻也没个好脸色,两人在电话里继续互喷了近十分钟,都没分出个胜负。
最后,周意气急败坏地让她立刻下楼,意思大概是见面继续喷,李言喻还没答应或者拒绝,他就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下楼前,她下意识想好好收拾一下,又觉得这样很刻意,于是故意披头散发下楼了。
楼下的灯光很暗,但还是将他贵重的礼服照得闪闪发光,俊拔夺目。只不过他的表情却很难看。
可见面之后,意料之内的吵架没有发生,两人竟然都没有了电话里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蔫吧了。
“为什么不看节目就走了?”周意压低了声音,是单刀直入的逼问。
李言喻心里很烦。“不想看。”
看什么呢?
看他和薛琪四手联弹,表演默契十足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她看不下去,真的,一秒也不行。
早在一周前,薛琪就有意无意地在班上说起,他们俩要四手联弹《小夜曲》,而且老师都说他们可以拿奖。
索然无味。
乏味至极。
她对自己挺失望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不安心烦,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也不想这样,有没有什么疫苗可以抑制一下这种症状?
“你之前不是很期待校庆?”他不可置信。
李言喻沉默。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C 大调前奏曲》吗?”他咬着后槽牙又问。
怎么是这首?
难道不是小夜曲?
“你不是要和人四手联弹吗?”她自己也没觉察到说这句话时那种掩饰不住的醋意。
“我是独奏。”他咬牙切齿。
薛琪是提议了四手联弹,但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前些天一直早早回家,就是在练她偶然提过一嘴的《C 大调前奏曲》。
所以那会儿薛琪一逮着机会就过来劝他重新报曲目,但他完全没动摇过。不只是因为这首曲子练得很顺手,还因为他有自己的私心。
他希望她听见之后能开心点,不要生他的气,不要不理人,不管是什么原因。
结果他上台之后一直没找到她的身影,演奏结束一问,才发现她竟然早就走了。
他气得够呛。
李言喻有些诧异,但还是赌气似的别开脸,“那、那又怎么样!”
周意不说话了。
从前就是这样的,她对他总有莫名的敌意,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向她示好、讨她欢心,她终于肯把善意的目光降临到他身上片刻。
但这会儿又回到了从前,她甚至嫌恶到不肯直视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是不是让你感到很丢脸,很恶心?”
他猝然开口,刚才所有的虚张声势都瓦解了,视线落在地上,恨恨看她一眼后又迅速移开。像是既不敢看她,又期待她的反应。
平时那么受欢迎的、永远阳光体面的人,这会儿看起来却那么落拓可怜。
李言喻感觉喉咙里都哽住了,心里有个声音在急促地提醒她快点否认,于是她说:“不是。”
然后她这才看见,周意缓缓抬眸,眼睛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弧度微微向下,可怜兮兮地凝视着她。
“你讨厌我?”他继续问,所有气焰都委顿下来,显得有点脆弱。
“没有。”她也低下头,感觉像是做错了什么,指甲狠狠往手心里掐。
他突然向她走了一步,“那为什么不理我了?”
离得特别近,安全距离陡然消除,她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味道,随着体温熏蒸出一股极诱人的香味,令人忍不住绮思翩翩。
李言喻手握成拳,脸一下就红透了。
“我我、我害怕。”她瓮声瓮气道,像是站不稳,脑子也是烘热的。
疏远和冷漠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喜欢。在青春期喜欢过别人的人,一定能明白她那种隐秘又卑微的心态。
她故意冷落他、不理他,以为是在惩罚他,但没想到惩罚的是她自己。
她当然害怕了。
害怕他不喜欢自己,害怕他没那么喜欢自己,害怕他只是随便喜欢一下,很快又会把目光投向别人。
也害怕自己太喜欢他,害怕自己太卑微,害怕自己因为喜欢他而变得敏感反常、不讨人喜欢……
甚至害怕他知道自己喜欢他,但又害怕他不知道。
喜欢对她来说太可怕了,不像考试,不像学习,有老师的方法与技巧可以学习归纳。
在喜欢这件事上,她完全不熟悉,也没有天赋,一切都只能自己摸索。所以只能反复确认,反复求证。
她脸红到了脖子根,手也不知道怎么放,长长的睫毛一直无措地闪动着,凝着一点点昏黄的光。像是被人欺负了,特别委屈。
周意只看一眼,整颗心软得化成了水,淌了一地。本来积蓄的满肚子怒火顷刻间消了大半,刚刚还在生她的气,这下又不舍得了。
于是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稳住,轻声哄着:“你别生我的气,也别害怕我。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会做。”
他仿佛哀求:“你别不理我。”
“嗯。”李言喻红着脸,感觉胸口里挤压着千万只蝴蝶,要破胸而出。
“那你还和我一起学习吗?”他问。
“嗯。”她点头。
“下次我表演的时候,你要来看。”周意趁机要求。
“嗯。”
“别和俞子义走太近。”
“嗯?”
“他这个人心思重,反正挺坏。”
“嗯。”
李言喻又点头,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发现他白皙的脸也腾地一下染上了红云。
一下子,气氛就莫名变了。
两个人都面红耳赤地傻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还生气吗?”她紧盯着自己的脚尖问。
“生气。”他故意加重语气。
李言喻愣了一下,又攥紧了拳头,问:“那怎么才能不生气?”
“你每天给我回一条消息。”周意说。
“好。”李言喻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心跳得特别快,但又根本没办法拒绝,“从今天开始吗?”
“嗯。”周意松开手,想和她这样待久一点,再久一点,但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以后我给你带的炸鸡,你要吃光,不能分给别人。”
“好。”她说。
那时候,她的聊天昵称叫“欺负猫猫”,当晚,周意就把昵称改成了“猫猫”。
她回到宿舍打开消息界面——
【猫猫:别欺负猫猫。】
【欺负猫猫:嗯。】
李言喻觉得真幼稚啊!
但发现自己的脸又烫了起来,于是扑进被子里大力捶起了床。
次日,周意带了一份炸鸡两瓶牛奶去学校,心里有点兴奋又很紧张,这是他们和好的第一天。
然后他把炸鸡放在她面前,咬着牛奶的吸管,看着她鼓起松鼠腮有些紧张地全部吃完,感觉所有的郁结都荡然无存,终于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怎么会这么可爱啊要人命了,他想。
其实李言喻到现在也不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请她吃炸鸡,不是汉堡,不是其他任何食物,就是炸鸡。
而他也从来没有答复过。
第七章 污蔑
李言喻一早起来就发现,厨房的天花板在滴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有些烦躁。
拿起手机,她噼里啪啦地给房东发了消息,让房东赶紧和楼上的业主交涉一下。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南市的地段不错,房子是次新房,装修简约,租金也不算太高。半年前李言喻就搬了进来,住到现在都挺满意的。
只是楼上那家住户有点烦,经常弄出动静,还有隔壁装修两三个月了,噪音污染特别严重,经常吵得人心神不宁。
不过一切都还在忍耐阈值范围内,暂时还没打算搬家。
除了这些外部环境的问题,这里其他一切都好,够大,光照也足。
之前朋友来家里玩儿问她,“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不觉得有点浪费吗?毕竟这个价格确实不便宜呀。”
李言喻忘了当时怎么回答的了,但她一直以来就是想着,等挣了钱之后一定要搬进两居室,一间住现在的自己,另一间,留给十五岁的李言喻。
十五岁的李言喻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她住在不到五平米的储藏室,没有窗户,门都推不开,因为被床挡住了。
屋子里堆放着许多杂物,婴儿车、没用的书、一些钓具……就算是老鼠钻进去,没有地图都走不出来。
门上连把锁都没有,房间里的灯却特别亮,惨白刺眼的灯光把屋子照得像个审讯室,让人无处可藏。
她住在里面,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随手推开门,入侵她的私人空间,跑到杂物里面一通翻找。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而她现在租的这套房子,隐私性很好,次卧的房间很敞亮,很大,经常开着窗,什么杂物也不放,就空着。
用来补偿她匮乏的少年时代。
房子的租金确实不便宜,但她迫切地不想省这个钱,于是费心钻研了几项副业,到现在靠副业租两套都绰绰有余。
房东很快就回复了消息,答应了再去交涉一下。
正好是周六,闻海在三人群里发了消息。
【你们谁回来了?下午还缺一个人报名,谁跟我去打球?】
闻海和罗勇的主人崔缘都是她的前客户,三人关系不错,有个小群,经常一起吃饭聊天泡吧什么的。
闻海很喜欢运动,有段时间经常打羽毛球,李言喻自然也被拖着去过几次。
于是李言喻马上举手,表示自己可以。运动可以分泌多巴胺,能让人快乐,常常运动是好事。
打球的时间是下午 2 点到 4 点,李言喻提前一个小时吃了牛肉粿条,喝了咖啡才紧赶慢赶去球场。
闻海在球馆门口等她,两人边走边随口闲聊起来。
“今天这个组织我也是第一次来,四个场,据说有几个女高、几个男高,整体水平不错。”
“那我不会拖后腿吧?”李言喻连业余入门级都算不上,毕竟只看过一些教学视频,只能定点打高远球。
“找个最厉害的男高或女高带你不就行了。”闻海喝了口水,“这样输了的话,说明是对方菜,都带不动你。”
“你带带我吧。”
“我要找女高带我。”
“……”
两人一路过去,发现许多生面孔已经开始扎堆热身了。
李言喻抬腕看表,时间到了,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陆续拉球。那几个人的挥拍动作,握拍姿势都挺标准。
“你好。”
一个穿蓝色球衣的男人上前来打招呼,“我是组织者南丰,你们是报名来打球的吗?怎么称呼?”
三人互通姓名之后,球场上忽然掀起了一阵骚动,男男女女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怎么了?”闻海问。
“肯定是那个谁来了。”南丰头也不抬,笑着说。
李言喻不太关心,活动着手腕和腰,只希望自己不要发挥太差让队友尴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近,闻海递了一瓶水过来,两人站成一条直线热身。
“丰哥。”
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李言喻吓得倏地直起了腰,不是周意还是谁?
但因为她的动作过于剧烈,收手的时候打到了闻海的腰,闻海吸了口气站直,拧了李言喻一把,骂骂咧咧道:“知不知道男人的腰很重要?坏了你赔?”
她却没空分给他一个眼神,因为周意看了过来,用的正是前两天那种阴沉不悦的神色。
李言喻刚想打个招呼,他就毫不迟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就他,”南丰说了一句,有点酸溜溜的,“长得帅,球打得好,就是受妹子欢迎。”
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周意一路过去,几个女生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邀请他一起拉球。几个男的也很快围上去,缠着他打男双。
“走吧,先带你打一局,后面你就自己找男人带。”闻海边说边拿眼瞟球场上的女孩子,“找个女人也行,但是我看上了那个短头发,你别抢。”
李言喻心不在焉地跟上去,两人一起,跟对面的一男一女组成了混双局。
她全力迎战。
输得毫无悬念。
对面的男女不论是配合,还是球路都非常稳,显然经常做搭档。但出汗出得爽,实力悬殊又太大,输赢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而隔壁场,周意正在打男双,跳杀的动作又狠又快,角度特别刁钻。他跳起来滞空那一瞬间,场下一堆男男女女都不由心花怒放地叫起来。
“周意今天状态不错。”连南丰也忍不住夸。
闻海一边喝水一边指着周意,小声说,“妈的,都让他帅完了。”
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啧啧说:“他这张脸帅归帅,但还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缺点?”李言喻回过神。
“没长我身上。”闻海叹息。
李言喻面无表情,没说话。
闻海扭头看着她,表情捉摸不透。
“咋了?”李言喻问。
“你对他兴趣不大,是不是说明他也没那么帅,也就一般吧。”
“……收一收你习惯性的嫉妒行不行啊。”
过了一会儿,周意打完这一局也下了场。南丰拿着球拍指了指闻海,安排起来,“你俩过去跟周意打个混双吧。”
李言喻下意识想拒绝,但南丰已经招手把人叫了过来。跟周意一起过来的还有个女生,笑得很开心,膝盖绑了护膝,肌肉紧实,看那着装实力就很不俗。
李言喻望向周意,他也正冷冷地看过来,然后转头对闻海说:“那直接开球吧。”
那是一个面带睥睨又隐隐透露出杀意的表情。
闻海似有所觉,低声问李言喻:“他认识我?怎么对我露出那种旧情难忘的样子?”
“不知道。”李言喻舔了舔唇。
开完球之后,李言喻才骤然悔恨为什么要上场。怎么形容这一局,血腥到就像单方面*杀屠**,根本不顾及他俩只是个入门级水平。
周意的动作看起来写意而从容,但实际上根本不留一点余地,把球抽得梆梆作响。闻海满场救球但于事无补,表情十分凝重,气喘吁吁。
李言喻站在前场望着对面冷静的女高,额头上冷汗直冒,转头看向闻海又觉得十分心酸。
然而很快就打完了,李言喻这一方只靠发球得了三分。
周意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像是故意刺激他们,球鞋重重碾过地胶,意气风发。
算了算了。
李言喻心想。
后面的时间里,她远远地避开了周意,意外地发现大家都愿意带着她玩,特别热心。和人熟了起来也就有了参与感,李言喻还挺开心的。
结束之后,她去球场前台买水,又和周意狭路相逢了。
“挺巧。”
因为避无可避,李言喻只好打个招呼。
周意几乎是从鼻尖里冷笑出声,“是啊。”
两个人排着队等买单。
闻海远远地走了过来,周意看了一眼,勾了勾唇,说:“怎么,他也能给你介绍又高又帅的学霸?”
“他是我朋友。”李言喻忽略了他话里的机锋。
“哦,”周意转过脸,上下打量,很是刻薄,“看样子也不像又高又帅的学霸。”
“你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了是吧?”李言喻终于有点被惹毛了。
“还护上了。”周意的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你说话非要这样夹枪带棒吗?”李言喻后悔跟他说话了。
周意冷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面对你比较合适?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对我做过什么。”
李言喻一下就被噎住了。
那厢,闻海终于走了过来。
一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福至心灵、茅塞顿开,一下就明白了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被针对。
“言言。”他故意换了个叫法,不嫌事大地凑近。
果然不出所料,周意板着一张脸,阴恻恻地盯着他,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李言喻对他突然的亲昵,也有点莫名其妙,瞪他一眼,“做什么?”
“你们认识啊?”闻海笑眯眯地问。
“算吧。”
闻海嬉皮笑脸地看起了热闹,“是同学还是?”
周意挂着讳莫如深的笑,神情却森冷,看向了李言喻,“她偷过我东西。”
与其内耗折磨自己,不如发疯消耗别人。
闻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张口结舌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李言喻,却见她正不可思议地质问道:“我偷你什么东西了?”
周意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结账,直接走回了球场。
李言喻气炸了,想来想去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污蔑人。
闻海立马转动脑子,说:“恕我直言哈,他说的偷东西,该不会是说你偷了他的心吧?”
“……你以为这是演电视剧吗?这么土。”李言喻没好气。
“要么就是他故意在这给你放了个心锚呗。”闻海一脸看透了的表情。
“什么意思?”
“你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那不得去找他问清楚呀。你一找他,那故事不就有了新开端,他的目的不就达到了?”闻海摸了摸下巴,“呵,男人。”
正说话间,南丰忽然走了过来,向二人招手:“快过来一起拍个合照就散了。”
二人一起快步过去,走进了热度惊人的人堆里。
李言喻个子高,直接和闻海一起站在了最后一排。拍照的是球馆的工作人员,对此类业务十分熟稔,高声地指挥着:“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众人立马动起来。
“好,跟我一起喊,茄子。”工作人员说。
众人立刻齐声高喊“茄子”,“咔嚓”一声过后,工作人员看了手机一眼,再抬起眼来,意味不明地冲周意笑了笑。
有女生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气息,扬声问:“你为什么冲周意这样笑?”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你看看照片不就知道了。”
然后他直接把手机锁屏,递回给了周意。几个女生好奇追问,周意一句话就堵了回去:“我回去发群里。”
当晚。
李言喻抓心挠腮地想知道她偷了他什么东西,但又觉得再去问显得很没骨气,只好忍着。
后面实在忍不住,切换小号看了周意的朋友圈,正巧,他发了白天拍的合照,但找来找去,照片里却没有他自己。
他把自己裁掉了。
为什么?
第八章 欺负她
晚上,闻海转发了群里那张合照,李言喻看了一眼,跟周意发在朋友圈的一模一样。
闻海在三人小群里不依不饶。
【闻海:李言喻你老实交代,你和周意究竟有什么渊源?现在进展到哪儿了?】
【崔缘:啥情况?】
【闻海:崔子,你这趟出差错过了大事,李言喻瞒着我们有了野男人!哈哈哈哈】
李言喻直接开了群视频,把两个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闻海和崔缘都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为什么没和他谈恋爱呢?”闻海问。
李言喻喉咙发涩,沉默了。
崔缘打断:“不想说就算了,想点开心的事儿吧,医生不是跟你说了保持心情愉悦。”
闻海摸了摸鼻子,“对对,算了,没在一起肯定说明没那个缘分。顺其自然吧。”
“嗯。”李言喻说,“那崔子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污蔑我偷了他的东西?”
“不知道。”崔缘摇头,“会不会是你真的拿了他什么东西,但你确实是忘了,他这才翻旧账。”
“不会。”李言喻摇头,“关于他的事情我都记得。”
房东终于发来消息,说楼上的业主跟租户协商了,以后保证不再犯。这次的天花板渗水就等年终两个业主自行评估之后,再商议赔偿事宜。
李言喻去厨房看了看,发现没滴水了也就算了。
躺回床上,遮光的窗帘漏进几绺光柱,打在被子上。里头盛满跃动的尘砾,像个微型世界。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一直回旋着一句话:
“所以你为什么没和他谈恋爱呢?”
*
周意回家之后,把羽毛球群的群成员浏览了一遍,发现群里确实没有李言喻。
但都在讨论她。
他们夸她漂亮、夸她腿长手长、夸她反应速度快……他快速划了过去,又点进了新的朋友,翻开她的资料页发了一会儿呆。
有新消息进来,是薛琪,高中同学。
【周意,好久不见,我建了个高中同学群,毕业这么多年了,有空叙叙旧吧】
周意想了想,回了个【好的】,然后点进了群链接,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
十五分钟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高中同学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
他一边喝水一边飞速浏览着,过了一会儿,动作陡然慢了下来,因为聊天内容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黎帅:李言喻啊,没人拉她进群?】
【李潇:没必要拉啊,她又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人家学霸美女清高着呢,不和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一起玩。】
【赵天建:是哦,说起来真的有点服气,当年毕业了她连谢师宴都不参加,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同学呢。】
【李潇:何止谢师宴,反正有啥活动她都要开溜,人家立的就是这种不合群的清高大小姐人设,懂?】
【黎帅:听说她现在在南市,混得很好吗?】
【李潇:混得好不好不知道,但她当年就特别装、特别假,典型的撒谎精。可能这个社会就是更容易接纳那些人品不行的。谁不要脸谁混得好。】
【俞子义:她没你们说得那么不堪吧?而且没去谢师宴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赵天建:嚯,腿毛来了,这就护上了。也不看看人家有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人家眼界可高着呢。】
【黎帅:典型的奴才心疼主子哈哈哈。】
【李潇:说到装,反正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有一年国庆放假,宿管阿姨清宿舍,她竟然偷偷藏在厕所躲避检查,也就是说她国庆根本没回家,直接藏在宿舍里了。结果这还不算什么,开学之后,我假装问她国庆去哪玩了,她说她去了奶奶家。我问她好不好玩,她说特别好玩,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黎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天哈哈哈】
【赵天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易:所以为啥要藏在宿舍不回家?编的吧。】
【李潇:我要是编的我今天出门就被撞死,你们是不了解,她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可穷酸了。结果还要装,唉,跟她一个宿舍真的受不了。】
【黎帅:这我信,不过这事儿你当年咋不直接打她脸呢,让她装。】
……
周意猛地灌了一大口冰饮,心忖这帮人真像宫门下翘脚嗑瓜子的碎嘴太监。
同学群就是这样,因为各自的生活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变,大家基本不会有深刻交流的可能。
聊天内容要么是追忆往昔,要么是互相捧臭脚,要么就是树个靶子找个共同的发泄对象,大家同仇敌忾一起攻击,这样就能找到一些廉价的共情和归属感。
但没想到,他们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
周意放下冰饮,直接点击群语音,率先邀请了黎帅、李潇、赵天建加入,确认这三人都进来了,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纷纷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这时,群语音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加入。
周意说:“黎帅、李潇、赵天建,说点好话会不会让你们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没等几人开口,他继续发难:“上次有同学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们的私事,我本来没有当真,断定你们不是那种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但现在看来这些话都是真的。”
“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黎帅懵了一瞬。
加入群语音的人多了起来。
“有些话呢,你们还是别听比较好,听了自己肯定会难受。不过放心吧,我不会到处编排。我只能说,别人在背后这么议论你们,这么看你们,真的有一定的道理。”
“究竟是什么话?”黎帅隐隐含着怒意。
李潇不甘示弱:“有种让他们出来对质啊?”
“到底是什么事?别说的神神叨叨的。”赵天建说。
周意苦口婆心地说:“别问了,我是为你们好。这会儿人这么多,你们又都是公.职.人.员,有头有脸的,传出去还怎么在单位混下去?何况再怎么样,家里还有孩子,也得谨慎点。”
听起来真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后排观众都不由得齐齐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以后做事呢,多想想自己的家人,不要留下话柄,影响真的不好。幸好这回是我听见,大家同学一场,都是自己人,我肯定不会让事情传出去。这万一要是其他人听见,那怎么办?”
话里话外满含威胁和敲打,众人都支着耳朵,看热闹不嫌事大。
空气静默了三秒。
突然间,就有人开始主动打圆场:“既然咱班长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别问了,散了散了。”
“对对,既然班长都这么说了,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事情都过去就算了,也别提了,退了退了。”
看热闹的众人纷纷虚伪应和,但没一个人退出群语音,反而越来越多人进来观战。
黎帅急了,“不是,到底是谁在背后编排,有种出来对质?别说的这么模棱两可的,这不是故意泼脏水吗?”
“那我真说了?”
周意压低了声音,沉沉的语气带着蓄势待发的压迫感,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李潇盯了一眼屏幕上陡然增多的人数,赶紧圆了一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跟那些嘴碎的计较,造谣一张嘴,久了就不攻自破了。算了,不要给眼神。”
说真的,如果逼周意说出那些“秘密”,不论秘密是真是假,对他们几个来说都没好处。别说把屎盆子扣在头上,现在光是端在面前,就已经够人受的了。
现在工作这么忙,谁又有时间去追究造谣的人?何况人只会相信那些猎奇的东西,就算是假的,这些人也不会信。
所以她才立马制止。
屏息看戏的众人见她这反应,几乎立马就坐实了这几人心虚有鬼。
周意笑了笑,说:“也对。不过替你们瞒了这么久,又不能说出来,真是挺憋的。算了,还是不说了,免得我好心办坏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黎帅、赵天建都不由得心里发憷,一边怀疑他是在演,一边又无法克制地想到了自己某些腌臜往事,禁不住冷汗直冒。
人活在这世上,谁没点阴暗面,谁能经得起凝视呢?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如果知道了,那又知道了多少?
周意退出了群语音,列表里已经多了许多私聊消息,都是高中同学发的,且都是八卦那几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看吧。
方才还在附和他们攻击李言喻,这会儿就换了一张面孔,看起了他们的笑话。
人在流言蜚语面前,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周意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分别粘贴给了几人:“别问,是真的不能说,说了对他们不好。再怎么样都是同学一场,还是得为对方着想,也不能看着人家妻离子散是不是?”
在流言蜚语面前,一条一条地解释是最没用的,最有用的,就是迅速制造一条新的流言去掩盖旧的那一条。
至于黎帅这几个人,就算是躺进了棺材,他们也会在最后一刻想着,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周意将易拉罐直接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退了群。
除了他自己,李言喻没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所以他当然不能看着他们欺负她,谁都不行。
第九章 她真的很坏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周意定了定心绪,走回卧室,看到薛琪发来了消息。
【抱歉啊,刚刚去吃饭了,这会儿才看到群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马上也要来南市工作了,下次单独请你吃饭行不行?】
这句话的重点当然在后半句。
周意顺手回了个,【不必这么客气,也不是你的错。】
薛琪很快又发来一大串,【怎么说也是我建的群,一定要的。对了,黎帅他们几个上学就是那样,直肠子,但是人没恶意的。你也别放在心上哈】
她趁机打圆场,卖了两边一个人情。
周意冷笑,心想肠子就算再直,也不能从嘴里拉吧?他没想多扯,也懒得说一些不痛不痒的社交辞令了,直接回了个,【早点休息,晚安】
这一拳打空,薛琪有些尴尬,于是立马换了个策略,【下次我再单独跟李言喻当面道个歉】
她当然是为了试探,看他的反应。
周意看着消息界面,想了想,回复:【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专门告诉人家,早点休息】
薛琪看着手机屏幕,说不萧瑟是假的。
她当然知道周意对黎帅们说的那番话不过是瞎扯,以她对他的了解,别说什么八卦了,就算是他自己的很多事,他都不怎么关心。
既然如此,那又怎么会刚好在这个时机,就突然听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还刚巧拿到那么多人面前来说?
他只是在替李言喻反击。
薛琪不明白,上学的时候他是那样就罢了,但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他还这样?
李言喻到底凭什么?
对于李言喻,薛琪有一种很微妙、很复杂的心情。
薛琪从小就是被娇养的小公主,学习好、会弹钢琴、人缘好,长得还漂亮。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考试总是拿第一。
但高中之后,班上突然多了个李言喻,她抢了她的第一就算了,结果还比她漂亮。但幸好,李言喻为人孤僻,还很穷酸,在班上并不受欢迎。
这样,薛琪失衡的心态总算有了点平衡。
本来两个人也算相安无事,但高二的时候转来个周意。周意帅、学习好,温柔受欢迎,还会弹钢琴,简直和她天生一对。
薛琪主动抛了几次橄榄枝给周意,没想到他也不领情,还天天跟在李言喻屁股后头打转,那时候她真是有些自尊心受挫。
她从来没有输人至此。
学习、长相输给李言喻就罢了,这本来就是天生的,但是怎么能把喜欢的人也输给李言喻呢?
明明自己那么受欢迎,各方面都无可挑剔,李言喻孤僻穷酸不合群,他怎么能选她呢?
那时候,她一直密切注视着两个人的动向,直到后来有天听到俩人闹掰,并没有在一起,她简直爽得像中了大奖。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不合适的两个人注定强求不得,是谁的东西,就该是谁的。
对于周意,薛琪是真的挺不甘心的。
她知道他在南市多年,在大厂搞 IT,而且没有女朋友。她也通过朋友圈见过他参加公司活动的照片,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英俊逼人,那张自带柔光高亮的脸甚至因为岁月的雕琢更灼人眼了。
而这一回,她拿到了南市一个头部投行的 offer,两个人都在一个城市,她当然有些蠢蠢欲动。
当年没有成功的事情,如果现在做成了,也算对少年时代的一种补偿了。
何况,她年纪轻轻税前年薪已经逼近七位数,漂亮高知家境好,周意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所以,她这才联系了高中同学,表示拉个群聚一聚、联络一下感情,准备曲线救国。当然,她没有拉李言喻,一是没有她微信,二是也根本没必要。
加上许多同学都心知她们当年不和,于是,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漏掉了这个人。更何况李言喻孤僻不好相处,更没必要为了笼络她得罪薛琪。
黎帅他们在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薛琪就盯着手机屏幕,虽然一言不发,但他们说的每句话她都赞同,都让她感到莫大的快意。
当时她还想,要是周意看到了这些话,会不会也有所认同?继而后悔自己有眼无珠?
结果没想到,他还是护着她,甚至不惜和老同学撕破脸皮,直接在群里就怼上了。
又是李言喻。
为什么总是李言喻呢?
她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风波里,却夺走了所有荣耀,羞辱了她的对手。
薛琪不服气地嗤了一声,在群里问了一嘴,【谁有李言喻的微信,推给我一下呗】
**
睡醒后,手机上忽然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李言喻精神一震,看到对话框里赫然出现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质问,砸得她晕头转向:
【你当时为什么要亲我?】
这句话很熟悉,头像和昵称更熟悉,她盯着看过千千万万次。是周意。
他竟然赶在好友请求消息过期的最后期限,加了她。
真神奇。
李言喻翻身坐起来,耳朵里嗡鸣了三秒,跑过去把罗勇搂在怀里,对着它郑重问了数十遍怎么回答比较好。
但罗勇都没什么表示。
直到罗勇飞起一脚踹在她脖子上,一条细细的血痕顿时蜿蜒下来,没入衣领,她顿时明白了罗勇的意思。简直醍醐灌顶。
可临到真正去沟通,又有些滞塞。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好几次,又逐字逐句全部删掉,心里惶惶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落地衣柜前,取出里面一个 12 寸的行李箱,盯着行李箱开始发呆。
这个行李箱很小。
橙黄色的,有些旧了,但没什么使用痕迹。这么多年,她不论搬了多少次家,扔了多少东西,始终都带着它。
里头装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毕业照、手套、校服、同学录、校园卡……等等,都是与周意相关的过去。其实她很少打开,但关于这些事物的所有细节,她都记得。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而是她一生中所有的好时光。
她重新拿起手机,莹润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跳跃,敲下了简单几个字,点击了发送。
然后重重倒在床上,拉高被子罩住头。
**
虽然是周末,但周意还是到了公司打卡加班。
可显然,他没什么加班的心情。也对,任谁隔三十秒点开看一下微信,也很难进入加班状态,他喝了一口咖啡。
一晃眼的功夫,微信上突然多出一个小红点,他立马坐直身体,快速打开看过去。
是关涛。
他从鼻尖哼出一声粗重的气,很带情绪地回了句,【没事别给我发这些废话】
明明办公室装了新风系统,他却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来。
对面的关涛正在刷牙,有些懵,咋了,叫他一起看电影他还拽上了?于是直接恶狠狠地戳下几个字:【滚,下次别想让我陪你看电影】
周意没有回复,直接把他改成了消息免打扰,再调出各种工作文档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微信 APP 忽然又多出一个小红点来,他已经完全不想看了,决定今天都不打开微信了。
……
至少,得看完眼前这份文档再打开。
视线重新回到文档上,上面的字符竟然全部都是扭曲的,一个字母也不认识,在乱晃。他终于认命了,点开微信,李言喻回复的短消息就这样撞进了视野里。
【我偷了你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叉掉了聊天页面,然后又调出来看了一眼,再叉掉,冷笑了一声。
李言喻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对自己做过的坏事,从来没有任何交代,永远理所当然毫不心虚。
我们重新来回忆一下她干了什么好事。
罗青婚礼前一天晚上,他们在 KTV 玩真心话大冒险,李言喻突然走过来,在未经他允许、也不提前告知、让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他。
然后她做了什么?她跑了。
发生了这种事,他第一反应当然是想问清楚,于是也下意识地追了出去,但任他在后面喊了几声,她都头也不回地直接跳上出租车,跑了。
导致他一宿都没睡。
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他知道她就是故意的。他问了罗青惩罚卡牌上写的是什么,罗青亲口说是唱《好运来》。
她早有预谋,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坏的女人?
于是他辗转反侧下了决定,他也要惩罚她。怎么惩罚比较好?
当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所以他没有通过她的好友请求。除非她再发一次,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解释清楚。
但她没有。
最让人生气的是,她不仅对这件事没有交代、没有解释,还在他主动问起的时候,让他不要当回事。
什么叫不要当回事?
故意逾矩、骚扰了别人,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不要当回事,那最开始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人弄成这样?
为什么要这么坏?他就应该直接把她扭送去派出所。
所以他才会说她在吊他,事实上,她一直以来都把他拿捏在手里,搓圆捏扁。想起来就撩拨一下,然后随时准备舍弃,随时准备抛下。
他就不该再和她有任何牵连,她不会以为他还对她旧情难忘吧?
为什么要出现在同一个婚礼现场?
为什么要住在同一个酒店?
为什么要一起来打球?
为什么要亲他?
为什么?
周意看着电脑屏幕,对话框里又弹出了新的消息。她说,【上次让我请你吃饭,还吃吗?】
他想也没想,手就动了,【你觉得我吃得下吗?】
而另一端,李言喻握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所以这是拒绝了?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