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丫鬟
西楼王家算得上是西南乡顶尖的殷实富裕之家了,三进的院落,东西两个跨院,大大小小五十几间房屋,260多亩水旱地,三个山场,家里猪马牛羊成群,衣食无忧,乡邻们无不赞叹王家是“家里站着房子,外面躺着地”。
就是这样的家庭,也有别人无从知晓的困惑和苦恼,让我想起了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在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第一章中的第一句话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王家人最忧心的事是家族人丁不旺,从王金龙的曾祖父那一辈算起,延续到他,已是连续四代单传。除了生出一个男丁,其他的,哪怕是个女儿也生不出来。虽然长辈们也纳妾娶小,依然打不破套在家门头上的魔咒。
王金龙这一辈依然是“千顷地一棵苗”。虽然也曾聘请有道的高僧大德驱魔改运,没有一个人能够看透,没有办法,只能归咎于命运,这也是所谓没有办法的办法罢。
王金龙五岁开蒙入私塾,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因心口疼医治无效驾鹤西游,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都由老管家王安张罗照料。王金龙14岁时已经来到东镇书院研习四书五经。
老管家王安不忘昔日老东家的托孤之重,在他的主持下,15岁的少东家王金龙迎娶了西北乡上泉庄罗员外之女罗金锭为妻。
聪慧贤淑的罗金锭过门后,惊奇的发现,家里内外之事全部由老管家和账房先生管理,偌大个院子里除了几个粗使的下人,应付全家的日常饮食起居外,还有四个长工专司喂猪、养牛、放羊,再也没有多余的人。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从西院传过来黄牛的“哞哞”声,撅着胡子的山羊“咩咩”的呼朋唤友。
罗金锭从自己的父母嘴里知道公爹几年前就撒手人寰,唯独没有婆母的一点消息,不免让人心生疑虑。
新媳妇过门后,新郎官王金龙告诉媳妇罗金锭,官家、账房和粗使下人住在前院,东跨院是仓房,西跨院主要是牲口棚,为了照顾牲口方便,几个长工也住在西院。
他特别嘱咐媳妇没事不要随便到后院去,即使去了也不要进屋。
媳妇罗金锭大惑不解,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在自己的家里,竟然还有不能去的地方?
后院里到底住着谁?丈夫只说是一位年纪偏大的老妇人,年轻的时候服侍过自己的公婆,如今年龄大了,干不动了,就让他一个人独自居住在后院。
“你就当她是个老丫鬟就是了”,丈夫闪烁其辞地回答着,再问就左顾而言他。
好奇心驱使罗金锭向管家、账房和下人们询问,大家一听是问后院里那个老妇人的身份,唯恐避之不及,要么快速的离开,要么干脆装聋作哑,不说一句话。
后院里,这位谜一样的老妇人,一个人住在公婆曾经居住的暖房里,这就意味着这个老丫鬟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显然不低。
罗金锭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个老丫鬟或许就是他那个未见过面的婆婆。如果真是婆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相见,非要这样装神弄鬼的,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俗话说:“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刚刚过了端阳节,不论是长工还是短工,只要是能拿得动镰刀的都去抢收小麦了。大麦小麦们都被收割集中到场上晾晒,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挂在蓝蓝的天幕上,把特有的炽烈的光芒一股脑的抛撒到脚下的这块土地,汗水便顺着人们发梢流淌下来,在脸上恣意横流,流进眼角感觉辣辣的,淌进嘴里味道咸咸的,人们不停地擦拭汗水,不大一会的功夫,汗巾就能拧出水来。
头天晌午,自己的丫鬟秋菊喜不自胜的告诉她,家里的老母猪,一窝下了16个小猪崽子,并称是她这个少夫人嫁到这个家里后,带来的福气和祥瑞。听了丫鬟的话,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心理还是喜滋滋的,窥斑见豹,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兆头。
用过早饭,罗金锭由秋菊伴着来到院子里。长长的廊檐下面,堂屋东西两侧栽植的两颗大石榴树,冠如伞盖,翠绿的叶子蓊蓊郁郁的,花儿开的正灿烂,在叶片之间,一簇簇小红灯似的花朵红火火,圆滚滚的,真的很赏心悦目,多子多福的寓意,留给人们美好的遐想。此时,一阵微风拂过,石榴花展现出轻盈的舞姿,散发出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转过一个低矮的小门,罗金锭和秋菊来到西跨院里。此刻,四个长工都去收麦子了,没有其他外人。
秋菊引导着罗金锭到产仔母猪的圈里去看稀奇。正要开门,这时,一个老女人的声音从猪圈里飘过来。
“这一窝子猪象倒睡莲,长大就把那老人嫌,自从娶了那罗氏女,把俺打成了老丫鬟”。
这位老妇人口中的罗氏女,自然是说她罗金锭,“老丫鬟”就该是眼前的这位老妇人自己了,难道她真的是未见面的婆母?罗金锭心里反倒不安起来。
“吱吖”一声,罗金锭推开外面的小门,正要进门,这时站在猪圈边自言自语的老妇人,像受到惊吓似的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和罗金锭碰撞在一起,四目相对时,罗金锭才看清,眼前的老妇人左眼睛已经失明,右侧眼睑下面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猪皮痣。
罗金锭被眼前的情境吓得一激灵,心的话,这是人还是鬼?
定了定神,罗金锭才福了福,轻声问道:“能告诉我,您是谁吗”?
只见这老妇人没有一点惊慌和不安,气定神闲的打量着眼前的罗金锭,泰然自若的答道:“我是这个家的老丫鬟”。
“您知道我婆婆去哪里了吗?”罗金锭小心的问道。
“她在她应该待的地方。”老妇人说完话,目不斜视的离开了猪圈。
罗金锭目送着老妇人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许许多多问号。
转过头,扫一眼眼前这一窝正在吃奶的猪崽子,嗨,还真的像一支支倒挂的睡莲,让人感到温暖又可爱。
少夫人罗金锭越来越坚信后院里住的老妇人,也就是所谓的“老丫鬟”,就是丈夫王金龙的母亲,她的婆婆,只是苦于没有人将事情说破,没有相应的证据来证明罢了。
麦子都打完晒干,家里早已是仓满囤圆。
五月走了,六月已是不期而至。罗金锭娘家哥哥套上马车,早早来到西楼村接妹妹回娘家过六月。
回到娘家,金锭姑娘和娘大概有大半年不见面了,娘儿两个拥抱在一起,笑一阵哭一阵,笑声说着体己话,时不时抬起头查看周围的情形,见有人走过来,就立即缄口不言,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听说女儿弄不清楚婆家一位老妇人的身份而感到寝食难安时,罗金锭的母亲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她告诉女儿,在娘家期间,给婆家的每一个人都做一双鞋,回去的时候,分别送到他们的手里。如果是下人,他们一定会叩拜道谢,然后立即试穿,如果那人不是丫鬟下人,她一定不接你送的鞋,而是吩咐你将鞋放到炕头上,当你离开后,她才会爬上炕,端坐在炕头上穿鞋。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老丫鬟”一定就是你的婆婆。
放下少夫人罗金锭忙着为家人做鞋不提,单说这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就过去了。
大哥又套上马车将妹妹送回西楼。
回到王家的次日晌午,少夫人罗金锭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绣了一会儿枕头顶子,稍觉无聊,便吩咐丫鬟秋菊,通知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到前院穿堂边上的耳房里,领取为他们做的鞋。
拿到鞋子的下人们,当众脱鞋试穿,然后磕头跪拜,感谢少夫人慈爱之心和辛勤付出。不多会的功夫,几案上只剩一双鞋未被领取。
少夫人罗金锭吩咐秋菊,“问一问,看看谁还没有领取?”。
秋菊直接回禀少夫人,是后院住的那位老奶奶没有来拿。
罗金锭在心里不由的点头称是,这位老人一定是自己的婆婆无疑了。
她叫上秋菊,抱着鞋,自己要亲自登门送鞋,秋菊忙说:“她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还要少夫人亲自去送,我给她送过去就行了。”
罗金锭嫌弃秋菊多嘴,非常不满的瞪了她一眼,秋菊自觉无趣抱着鞋在前面带路向后院走去。
转眼之间,主仆二人来到老妇人的门前,少夫人罗金锭轻叩门环,秋菊则大声的通报道:“老人家,少夫人来给你送鞋了!”
这时,就听到里面的人中气十足地说道:“进来吧,门没关。”
罗金锭接过鞋,吩咐秋菊在外面等候,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只见这位老妇人正在*团蒲**上打坐。见少夫人进来,只是翻了翻眼皮,继续她的打坐,丝毫没有站起来迎接的意思,也没有请少夫人落座。
少夫人罗金锭站在屋子中央,轻声说道:“老人家,我给您做了一双鞋,不知道合不合脚,请您试穿一下。”
“奥,还给我做鞋了,你把它放在里间炕头上吧。”老妇人头也没抬的说着话。
少夫人照着做了,见这老妇人不再说话,便反手将门带上退到屋外,吩咐秋菊先回去,自己在随处走走。然后,一个人蹑手蹑脚的来到窗户下面,用食指轻轻地捅破窗户纸,睁大了眼睛向里面张望。
这时,只见这位老妇人坐到炕沿上,轻轻地脱了鞋,整齐的将鞋摆放在炕登上,然后,一个人爬到炕头,拿起那双新鞋,仔细的端详着,喃喃自语着,试穿了起来。
看到这里,少夫人罗金锭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转身推开屋门冲了进去,来到里间里,罗金锭倒头下拜,“婆母在上,请受儿媳一拜,恕儿媳不知之罪。”
老妇人也被罗金锭突如其来的一通神操作吓了一跳,嗫嚅着说道:“这、这,嗨,我儿何罪之有,只是因为其中的缘由没有和你说清楚罢了,快快起来。”老妇人连忙下炕扶起跪在地上的儿媳罗金锭,仅有的一只眼里早已泪水四溢了。
婆媳二人相拥着坐在炕沿上,听老妇人讲述其中的因果。
老妇人告诉儿媳罗金锭,为了破解王家几代单传的魔咒,儿子王金龙成家前夕,她就安排管家王安访听高僧和老道,请他们到家里作法禳灾,期望王家到了金龙这一辈人丁兴旺,儿孙满堂。
有一位老道告诉他们这一个办法,那就是儿媳过门后,公公婆婆都不在人世,可以消除这个家里以老压少的煞气,家门慢慢的人丁兴旺,开枝散叶。公爹死得早,婆婆前些年因伤心哭瞎了一只眼,脸上长这一大块痣,不愿意以此面容示人,于是就出此下策,一方面让外人感到王家的二老已不在人世,另一方面还能有个地方养老,能苟且的活着。
听到这里,少夫人罗金锭全明白了。她又一次磕头跪拜,决不允许婆婆这样做,乌鸦反哺,羊羔跪乳,岂能因子嗣之事而亏了孝道。
此后,婆婆正大光明的安住在后院养老,儿媳妇罗金锭晨昏定省,家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几年后,少夫人罗金锭生下了五男三女,都成长健硕,王家的日子也是蒸蒸日上。
老夫人逢人便说:“罗金锭是王家的恩人,也是个有福的人。儿媳妇让她从一个老丫鬟变成一个老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