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个缺德笑话:大学生烂大街了,可见大学生具有腐蚀性。

「本科生都烂大街了!由此可得本科生具有腐蚀性。」

「受就业率影响,《生化危机》系列将更名为《生化环材危机》。」

上面两句话,我摘录自微博“弱智吧”2022年下半年精选合集,这种调侃悲剧的手法在文学里可以追溯到黑色幽默(black humor),即用荒诞可笑的口吻讲出可怕或冷酷的社会现实。

用现在的社交流行语,这叫地狱笑话,佛家说乱讲话造口业会有业报,通俗点说就是,讲这么没品的笑话,你真的该下地狱。

讲一个缺德笑话:大学生烂大街了,可见大学生具有腐蚀性。

弱智吧微博截图,都来自微博网友的投稿。

冯内古特在《五号屠场》记录二战中德累斯顿大轰炸时,将黑色幽默手法用在了这篇反战小说的序言结尾:

「德累斯顿轰炸耗资巨大,策划精心,但毫无意义,最终整个星球上仅一人从中获益。那就是我。我写了这本书,为自己挣到不少钱和名声,事情就是如此。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我从每个死人身上赚了两三美元。我做的算什么生意。」

冯内古特面对这本书可能的质疑者,在一开始就强调:「对啊,我就是消费苦难来挣钱,我活下来了就必须给出证言,就必须写下这种人类不愿意正视的历史。如果没有苦难,我没有活下来,我就不用写给你看来挣钱!我从地狱里活着回来,死后下不下地狱好像也没所谓。」

所以在写这篇文章时,也想回应一下某种散播焦虑的批判:「如果没有我学生就业难的事实,没有我同辈朋友失业的事实,我就不用散播焦虑和负能量,就不用担心我未来有没有中文系的学生可以教,我会不会失业,我就不用在这写一篇稿子来挣流量。」

我猜想写开头那两个大学生毕业难的缺德笑话,并将其投稿到弱智吧,大概也是看到了自己或者年轻人的困境。根据国家统计局2月份调查,16—24岁的劳动力调查失业率为18.1%。这个18.1%的数据到了4月份的发布会上,变成了19.6%。

讲一个缺德笑话:大学生烂大街了,可见大学生具有腐蚀性。

官方通报

这19.6%应该有我那些中文系学生,她们理解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明白鲁迅批评国人缺乏爱与诚,甚至比孔乙己知道的古字写法还要多,早上牡丹亭,晚上哈姆雷特,她们这些中文系学生,以及更多文科生,一直处在教育和就业的歧视链底层,她们不会制取肥皂,不会看卫星气象云图,不会理解北斗导航上天需要的庞大计算量,更不能用 CAD画出心仪的建筑物模型。

眼下生化环材的就业率,应该只比建筑系和土木工程系高吧。事情就是这样,这是一个非常缺德的笑话,985大学的王牌建筑系招生低迷,各大城市的烂尾楼和恒大的外债就摆在那里,至少中文系和法律系,还能考公考编,刷题刷刷刷。刷完题海,去写公文报告。

「比烂,比你这个烂人强,我有一种优越感,虽然我也很烂。」这是阿Q精神和弗洛伊德受虐精神的最佳注解,自己过的不好,万万做不到杜甫那样的,家茅草屋顶都飞了,还能共情和自己一样处境的人,希望自己这个倒霉的人也能庇佑寒士有屋可以住。

根据Chatgpt的相关研究,未来人类的多个创意和文案工作都会受到人工智能冲击,包括律师行业,会计和广告以及公关宣传。微博狗仔队爆料都开始启用AI制图,AI替代了画师和八卦记者,那么眼下也可以替代公文报告和会议记录的工作。那么 这世界的狗屎工作和狗屁工作都会增加,人的意义感都会进一步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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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客2017年10月刊封面,人工智能造出来的机器人给真人乞丐打赏

人焦虑的是看不到的未来,不具体的未来。焦虑的对立面是具体的现实,我文学系的女学生们,有的进上海工厂拧螺丝,每天10~12小时在流水线上,1小时赚21块钱,干了一个月在上海赚了4000多块钱,这钱在人均工资收入超过23000元的上海,真的连租房生活都不够;有的骑着电动车在路上飞驰送外卖,抢单抢到手软,抢完单送完外卖还要回到教室里听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还谈啥爱情不爱情啊?

我收着她们的血汗钱,讲着马克思异化理论和卡夫卡,我的罪过非常大。 安妮·埃尔诺在她的《一个女人的故事里》写了这么一段: 「我既确信她是非常爱我的,又意识到一种不公平:她每天从早到晚卖土豆和牛奶,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老师讲柏拉图。」

这段话触动我的地方是,柏拉图的话语和孔子话语一样,培养的是社会精英,然而卖土豆和牛奶供孩子们上学的家长们,一点点攒钱送孩子去接受烧钱的教育。然后再让这些孩子们长大,继续卖土豆和牛奶,让她们再被工作伦理和优绩主义批判:「谁让你读书不努力,读书还没有用。」

哇,中国历史上的科举状元,也没几个在政治思想史和文学史上留名的。

我也问过清北和985:「如果就连你们清北都来图体面和安稳,做人上人了,那我们这些稍微比较蠢的只能进厂是吧?」考不上985和双一流,就只能进厂了是吧?说好劳动者都光荣平等,所以有些人就比别人更平等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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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友人的对谈

最近三年的公务员考试公示和全国学校招聘公示名单里,已经有哈佛和耶鲁归来的中国精英了。想想北大卖猪肉的陆步轩当时的选择,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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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北毕业生都去考公了谋求稳定了,那么那些高考就失败的青年只能进厂打工和送外卖吗?

我拿着工资,靠着讲马克思和卡夫卡来谋生,讲前者我会告诉学生:因为物质的贫乏,人和人的关系,人与自己的劳动成果,人的精神需求都会发生异化,就好比卓别林在工厂拧螺丝会拧出精神病,留守儿童没有物质保障和精神引导沉迷数码设备;而讲后者的时候,学生会读着卡夫卡的原文,看那个可怜的小动物挖一个根本保护不了自己的地洞,头破血流还感到幸福,这是一种现代人的自虐。

清北和985毕业生并不纠结自己学了堂吉诃德和定积分之后,报考公务员算不算学以致用。但我的学生大概率考不过他们,因为我也考不过,做不了局长,然后焦虑自己35岁被优化裁员,再被父母痛斥:「你当时听我们的考公,不就没失业这回事了。」可我想如果人人都考公,谁来拧螺丝进厂,谁来歌颂杜甫和卡夫卡真的牛逼?

世界工厂里,进厂拧螺丝,汽修操作车间,厨房里削土豆皮,街头飞驰送外卖和快递的年轻人里,已经有非常多大学生了,所以这一切的问题都是陶潜,卡夫卡和牛顿的问题。

三十年前的大学生如今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中流砥柱,而三十年前的中国人,读的马尔克斯一定都是盗版简体字翻译,甚至还能了解钱学森写的《关于开展人体科学基础研究》,对研究气功和人体特异功能非常有兴趣,而且大学还包分配。

讲一个缺德笑话:大学生烂大街了,可见大学生具有腐蚀性。

上世纪大练气功的国人照片,头戴铁锅,冥思苦想是标配

三十年后的大学生烂大街,但是他们是拿着父母和自己的钱,坐在阶梯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定积分演算,听着卷积云和淡积云的区别,临摹达芬奇和仕女图,考试前背诵牡丹亭和卞之琳,在黑板上努力练习粉笔字,也希望着自己努力听课,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讲一个缺德笑话:大学生烂大街了,可见大学生具有腐蚀性。

参加美术联考的美术生们,你说他们画素描和色彩的时候,想没想过AI呢?你觉得中国是更需要练气功,还是这?

大学生们的父母,看到了过去三十年里投资教育得到的回报率高,希望能让孩子通过教育改变自己的阶层,但眼下的一部分人说的却是:

「大学生太多了。」

21世纪来了,中国会加入WTO,中国经济会腾飞的。等到这群孩子长大,经历了18年左右的学习和应试教育,汇聚成差不多一千万的毕业生建设祖国的时候,社会舆论来一句: 大学生还是太多了。」

就这帮令社会头疼的大学生,还不算那些被应试教育卡在高中或者大学门前,没有教育和父母兜底的年轻人。算上现在大学扩招,国民大学及以上学历的人口占比,依然不足10%,毕业证不值钱,学历的回报率递减是事实一,而事实二是如果以国民中拥有大学及以上学历人口占比来看,中国远远落后发达国家。

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既然要超越美国,怎么能在大学生在国民人口占比这一指标输呢?Chatgpt取不取代年轻人就业不知道,但拧螺丝和刷盘子,以及扫大街这些工作,人工比人工智能便宜,这真的是一个地狱笑话。社会奋斗和进步难道不是应该遵循:「 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从来如此便是对吗?」 ​都已经让年轻人刷盘子扫大街了,去田间种地放牛,还不能让她们看一眼莎士比亚和鲁迅,是吗?

我不禁还想到六神磊磊在他去年7月的一篇稿子:

讲一个缺德笑话:大学生烂大街了,可见大学生具有腐蚀性。

《笑傲江湖》在金庸笔下确实是个很独特的故事,金庸父亲死于土改,所以金庸大部分武侠故事都有寻父情结以及儿子如何了解父亲惨死的桥段,比如杨过得知杨康的生平,韦小宝看着陈近南死去而悲痛万分,但《笑傲江湖》里的主旨却是“弑父”,父亲没有用,师傅也无用。

在一个年轻人当废料的武林里,林平之和令狐冲被师傅算计,岳不群,左冷禅和任我行斗来斗去,也基本上没考虑过徒弟和妻女。当林平之为了复仇挥刀自宫时,这大概是年轻人内卷的极致。为数不多呵护晚辈的宗师,如风清扬和恒山掌门,要么自我放逐,要么遭人暗算而亡。

知识如果不能帮助年轻人,林平之的悲剧会不会再上演?答案基本呼之欲出。那些已经成为这个社会的过来人们,为什么真的会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觉得年轻人是威胁。什么样的社会才会说:「大学生还是太多了,年轻人还是太多了,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这真的很笑傲江湖,真的太辟邪了。

悲伤的大学生这么多,甚至有年轻人选择相约放弃生命。平流层里有没有意义存在,用一个弱智吧的地狱笑话来结尾: 「毕业生太多导致就业困难,新生儿太少导致人口下降,那么让毕业生去当新生儿不就可以解决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