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的牛叔跟以前的亲戚完全是两路人,老头热情、和善,当然也不失精明。他在河底的市场上有个摊儿,卖的全是土产杂品、锅碗瓢盆。李德信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杂货铺守夜。
“德信啊,你来了怎么打算的?”牛叔问。
“叔,我以前在哈尔滨也做过小买卖的。这初来乍到的,也不了解行情。您给支一招也行。要不,就先在您这儿打打工吧。”李德信十分小心地回答,他骨子里生意人的精明叫他藏了个心眼儿,他心里有了戒备。再就是,他兜里弄没了本钱,他不想暴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
“嗯,好啊。”没想到牛叔倒是直来直去,“我琢磨着,你初来乍到的,又没什么本钱。要不,就在我这儿先干干,熟悉熟悉。李村啊,你别看地方不大,事儿还挺多的!跟当地人多对付对付,结个人缘。然后过一段时间,我再帮你租个摊子。我看你也是块做生意的料。这市场上啊,我瞅了瞅,还没有卖节能灯的。要不,你就卖卖灯试试吧。”
卖灯,给弄个摊子!李德信的耳朵“嗖”地竖起来,不过之前吃过的亏叫他还是隐藏了自己的想法。“嗯,谢谢叔,您能收留我就感激不尽了!”
“客气啥呀!那这么着吧,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替我守夜!呵呵,杂货铺!”
就这么着,来李村头一宿李德信成了夜猫。地盘是那间杂货铺。他忽然觉得自己又不是在守夜,是守城。在把那张钢丝床安放在地下以后,他觉着自己是坐到了城中央,因为四周全是锅碗瓢盆,柜台是城墙,筷子是弓箭,拖把是长矛。看着看着,李德信忽然笑了起来。
他有种凄凉的感觉。
他想儿子,想安娜,还有自己的老母亲。
有一只长耳朵的花狗跟他做伴,再就是蚊子。李德信讨厌蚊帐,不过这是在河底。再就是来了就听人说,这里有一种花蚊子,叫海魂衫,是蚊子里的特种兵,厉害着呢!咬一口立刻就起一个大包,能痒死人。最关键是外国来的。那会不会传染艾滋病呢?李德信赶紧把头塞进了蚊帐里。
可是他睡不着,又乏得要命。他只好睁着眼睛。他现在能看见两座桥,一左一右,一东一西。再就是在两桥之间,那片河堤上架起来的房子。这两座桥白天他就想过去看看去。两座桥以外的,是什么景致?也是市场吗?他怀着无比的好奇。无非是没有腾出时间。可他又迫不及待,仿佛久旱逢甘霖。他觉得自己是蹦跶的鱼,而市场是水池。那边是不是还有更深更大的水库?所以他憧憬着。再就是白天牛叔的话:给弄个摊子!这成了他不得安睡的咖啡因。
河南岸这些房子他倒喜欢。从远处看他发现有点像教堂,可是比起教堂来线条又差得太远,就是眼熟些。这叫他感觉又不是很寂寞了。
远处有灯火,也是摊子上守夜的。只是大多数地方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李村是睡了吗,还是河底市场?还有李村集,在哪儿呢?
远处有狗叫声,然后是更远处的,像是回声,也是呼应。
李德信觉得自己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又感觉摊子外头有个人,慢慢地向他靠近。他害怕起来。侧耳细听,他又觉得有个声音在远处呼唤。他害怕极了,他想坐起来,可又动弹不得。那影子好像并不带恶意,倒像是母亲,在自己要睡了的时候过来盖上被子。李德信放了心。
李德信猛地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原来是一场梦。
突然,他觉得胳膊上痛痒难耐,哎呀,海魂衫的蚊子!他急忙拍胳膊。嗡嗡声,是好多,原来蚊帐决口了!李德信急忙又一阵乱拍,再拍,啪、啪,手上全是血。给咬了好多口。心下郁闷起来,好不容易把蚊子都赶走了,这才觉得还是困,眼皮耷拉下来,他重新躺在了钢丝床上。
他睡不着了。忽然又有一阵轻微的嘈杂声,还有人说话,是当地的崂山口音,还有外地腔,在暗处听得格外清楚,又非常亲切,是山东哪个地方的方言吗?对,是济南话。由远及近,嘈杂声越来越大。李德信爬了起来。
“咔嗒,咔嗒!”他又听见了机器响,非常有节奏的,好像就在附近。紧接着,一股醇厚的香味猛地灌进了他的鼻孔。
那股香味又越来越浓,是一种享受,叫人闻了还想再闻。没一会儿,便浸润了整个杂货铺里。
李德信不知是怎么了。他惊讶不已。
外面的嘈杂开始变成了喧哗。李德信走出了帐篷,猛一抬头,眼前的一切立刻叫他惊呆在那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打哪冒出来的,河床上开始有人布置摊位。动作又非常轻柔,仿佛是在稻田里插秧,为的是避免打扰周围还在沉睡的人们。天空还是漆黑一片,只是夹杂着跳跃的星星点点,是手电筒,还有嘎斯灯。又都非常遵守秩序,摊位与摊位之间没有争吵,来得早了的不会跨越边界,又非常小心非常特意地给邻居预留出位置。来得晚了的也不会晚出去半步,也就一小会儿。仿佛有一种默契,仿佛有一种规则,就像是下围棋,或者玩俄罗斯方块。渐渐地,又是五花八门的,一个点变成了一条线,一条线然后又织成了一块布。
河堤北岸的滨河路也开始布置摊位了。摩托车的突突声,自行车的铃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混合在一起。天就要亮了。
人人都在忙碌着,就像巨大的蜂巢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人们成了辛勤的蜜蜂。卖火烧的开始放喉咙喊了,剁饺子馅的菜刀咚咚锵。散客沿着过道走来走去。送包子送馄饨送冰块的穿行不止。
这是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
李德信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儿,忘了守卫杂货铺的职责,表情惊讶得像个木偶。
“嘿,你干吗呢,德信?”
胳膊给人推了一把,李德信这才清醒过来。急忙转身,是牛叔。“喂,我说,刚才我一直看着你呢,看了你有五分钟啦!嘿嘿,怎么,大清早的一直杵在这儿啊?”
“噢,牛叔,我刚才是在这儿看他们摆摊儿呢!”
“哎哟,你这都看了俩小时了。夏天的集呀,不到三点就开始上货啦,赶集摆摊儿的来得早。关键是人多,规模大了呢!”牛叔的语气明显带着显摆的意思。
“嗯,是啊,果然名不虚传!”李德信鼓紧了腮帮子。
这多少让他觉着有点儿嫉妒,但更多的是兴奋。他觉着他血管里的血涌动起来了,就像他第一次,在哈尔滨卖给一个朝鲜族人一辆二手的本田70,是一样的感觉!
“你看我抓了只什么?哈哈!”牛叔突然伸出手来,一根一次性的筷子上插了一只活蝎,尾巴和腿还在乱动呢!
李德信脸唰地白了,这可是要命的玩意儿!他给吓了一跳。
“卖活蝎的,盆里跑出来啦!河底也招这玩意儿。哇,个头还不小呢!不过没事儿,晚上小心点儿就行。”牛叔马上知道自己是嘴大了,急忙打了个圆场。
“叔,我刚才考虑好了。你帮我赁个地铺吧。我打算卖卖电器,节能灯、插座什么的。就按你说的。你放心,咱们不会有竞争的。相反,我还能给你介绍买卖哩!”
“决定干了?”牛叔放下了手里的蝎子。
“决定干啦!不过,还要从你这儿借点儿……钱。你放心,我给您打借条。”
“你想借多少?”
“先借……五百吧!”
“好,吃完饭我就帮你找龙三去!”
“那谢了,叔!”
“客气啥!不过,这只蝎子怎么办?要不,就炸着吃了吧?”牛叔又把活蝎举了起来。
李德信吓得一吐舌头,身上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这么着,李德信的灯具经营部开张了。摊儿不大,两米见方,不需要多少流动资金,柜台就是牛叔赞助的钢丝床。当然到了夜里,李德信还得继续跟蚊子蝎子挑灯夜战,冒着生命危险值班。仓库也自然安在了牛叔的杂货城堡里。最主要的是灯,有好多种,需要他坐上公交车,两个钟头,往北,跑出去六十里地,去即墨,那里有好多灯具批发部,都是南方人开的,从他们那儿批发。好在大集还没有跟他竞争的。他的节能灯也便宜,符合大集一贯给人们的定价政策。
两个月,他就把牛叔的五百块钱给还上了。这算是他在大集赚到的第一桶金。
“这灯从哪儿来的?”这天突然来了一条大汉,站到摊儿前,气势汹汹的架势像要把他给吞了。
“你管这个干吗?”李德信最反感这些当头棒喝。
“喂,你这些灯,‘三无’你知道吗?”那人翻着他的灯,翻来翻去得就像翻一筐烂茄子,“没有地址,没有厂名,全是假冒伪劣啊!”
“嘿哟,大哥,请您别乱翻了好不好?您要是买,您就好好地挑。不买,咱就别乱翻个子!”李德信血管早就鼓得老高,但他还是极力耐着性子说。
“嘿,你还攥着理儿啦?假冒伪劣呀!”
“怎么假冒伪劣啦?都这样啊!”
“假冒伪劣不能卖!”
“行行行,你爱买不买!我就是卖假冒伪劣!你不买拉倒!”
“小子,差点儿电到人你知道吗?”
“这我哪儿知道啊!”
“你还不服气了是不是?”
“怎么不服气啦!”
“电到人啦!”
“电死拉倒!”
“你怎么说话你?!”
“我就这么说怎么啦!”
李德信记不清那天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事后他也觉得后悔,这可是市场上呀!和气生财。可是那档儿就是犯了邪。他竟然也指着对方的鼻子,杠上了,没想到事情最后到了失控的地步。
他把人家劝架的推了一把。那是位长者。其实差点儿触电的正是这位老人。可是人家又非常善良,这位老者最后也没来讨说法。讨说法的是他侄子。“这小子不讲理!”
“他没碰上吃生米的!”
“给他掀了摊子!”
人群围了过来。
“我看谁敢动!”李德信抄起一把水果刀就攥在了手中。
他的眼珠子红得要喷血,又龇出了锋利的牙,他要保自己的摊子。这是他在冰天雪地里学到的本领,或者说这才是他:野性,天生的桀骜不驯,吃肉,横行千里。这是他的本能。他以为这会儿他又回到冰天雪地里了,他其实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人群一下被镇住了。
“走吧走吧。”他忽然听人们说道,还是那位老者,是他把他们都劝离了。
但是这事儿根本就没完。那个血气方刚的侄子没有放过他。趁着雨天,他带人过来寻仇了。其实千不该万不该,李德信事后也想到了这一点,对着一群发怒的水牛,干吗要动刀动枪呢?这根本不在冰川时代。他只需道个歉,说上几句好话,可事情就这么邪门儿了。
于是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他被*倒打**在水沟里。
他的灯和摊子,也彻底地给砸了个稀巴烂!
外面,疯狂的雨柱继续敲击着河床,污水夹杂在河水中间,滔滔地灌进了水沟里。
河床北沿儿的帐篷动了动,从里面探出了一只手,一只眼睛。
李德信还是趴在水沟边上,一动不动,旁边已经变成了一汪血水。硬汉仿佛要死去了。一只大手突然抓在他的肩头,只一下,闭着眼的李德信就给翻了个身。然后又一翻,他从水里被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