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大流”的经济分析
华说
清末民初,被鲁迅尊称为“太炎先生”的章太炎是当仁不让的风云人物,亦是一位国学大家,坊间流传的奇闻轶事颇不少。其中一则曰:
章太炎育有4个女儿,因为对古文字十分入迷,全用古文字命名,而且都是四叠字。长女章㸚(lǐ),次女章叕(zhuó),三女章㠭(zhǎn),四女章㗊(jí)。以如此生僻之字命名,是章太炎认为,能读出女儿名字的人,才算得上有才,才配娶他的女儿。
四位千金渐渐长大成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却无人上门求亲!章太炎一开始不以为意:就我家这姑娘,就我家这门风,就我家这文化气息,还怕女儿嫁不出去?然而,条件再好,没有提亲也是枉然。眼看着别人家女儿女婿出双入对,老先生终于坐不住了,走出书斋打听原因。一个老朋友告诉了他其中的隐情:你老人家的姑娘,那名字谁能认识啊?大家都怕提婚时读错了,出丑啊。
章太炎这才恍然大悟。于是第二天广宴宾客。宴会进入高潮之际,他叫出自己的女儿,喊着她们的名字,让她们给客人敬酒,还让女儿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如此一来,女儿们的闺名终于流传了出去。那些有心求婚的人家,再也不用担心念错名字丢人现眼了,纷纷上门求婚。很快,四个女儿有了各自的如意郎君。
这则逸事,外人读来或者为之捧腹,但在当事人恐怕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或者是寄托遥深,或者是自炫学问,或者只是为了别致,查辞海翻字典寻找冷门而生僻之字,以之为自己孩子名字的父母,即使在今天,其实也为数不少。然而,在这纸与笔日渐边缘化的电脑时代,这生僻字带来的烦恼和困扰之大,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前些天,看到中国青年报一则报道,讲述一个杭州的90后小伙子,因为名字中的生僻字而为“名”所累,最终不得不改名的真实故事,读来不胜唏嘘。
事情的概略如下:杭州的90后小伙子钟“韦华”的名字中,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寓意“光明和美好”的“韦华”字(为“伟”同音),是当年父母从《新华字典》找来的,希望带来好运而且避免重名。然而,在钟“韦华”成长过程中,他渐渐发现,他这个独特的名字带来的是无尽的麻烦,因为除了公安部门经手的证件,这个字在其他公共部门的系统里几乎都找不到。在他记忆中,上学时办入学登记、毕业证以及各种准考证,因为电脑打不出这个字,老师会改用手写,有时需要加盖公章以兹证明。参加工作后,他去办理工资存折和银行卡,一般窗口的柜员办理不了,必须请出当班经理,经过很多很多道手续、填很多很多表格,最终他拿到手的存折上,也并不是他身份证上那两个字。各个银行的电脑系统均打不出“韦华”这个字,不同银行会用不同的方式来替代,有的用其他符号,有的写作“WEI3”,表示这个字的汉语拼音是“WEI”,声调念三声。开户后,他任何一次去银行办理业务,都要花费比常人多出好几倍的时间,荒诞的是,他可以请直系亲属拿着身份证去代领,却不能自己直接去取,“因为代领人的身份,人家可以查证,而我的身份不能被确认。”
麻烦在不断地生长、蔓延。为了通过支付宝实名认证,他想了许多办法,比如尝试不同的文字处理软件,更换不同的输入法,有的输入法能在某文字处理软件中通过造字程序打出这个字,却无法存储,一旦复制到其他系统里,也无法显示;实名认证的问题同样出现在微信中,他注册了微信账户,却不能使用支付功能,当然也用不了红包;铁路全面推行网上订票几年来,人们可以方便地在电脑和手机上买到车票,但钟“韦华”依旧停留在从前那种必须跑到铁路售票窗口排队买票的年代,因为他的名字在铁路网上购票系统里无法显示;甚至,他连自己的手机号都没有。手机实名制推行之下,他无法完成实名登记,现在他使用的手机号是用家人的身份证办的……无处不在的生活压力让他感觉“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 因为“自己一点点被时代甩脱了!”思量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将“韦华”改为玮,钟玮,是他现在的姓名。
仅仅因为名字没有采用常用字,而以生僻字入名,便给人生带来了如许之困扰,大抵是当事人所没有想到的。倘若说章太炎的女儿因此而无人登门提亲是一幕轻喜剧,则90后杭州小伙子钟“韦华”的经历,不啻是一出“杯具”了。“于是来了一道光。”忽然想到,这就是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的人们选择“随大流”的原因所在了:在你我他生活的真实世界里,“随大流”是一种低成本的生活方式,特立独行的人生则需要为之付出高昂的代价!
不走寻常路付出的代价几何?上述两例,其实是从一个极小的角度做了有力的示范。章太炎以四叠字的古文字为女儿命名,这几个生僻字,不用说普通的百姓,即便是所谓的文化人或者知识分子,也未必认识,因为古文字是一门非常专业的学问,非行外所能懂。作为国学大师的章太炎,所交游的自然不是一般人,“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然而这些朋友面对着这几个古文字也是一头雾水:“那名字谁能认识啊?”“隔行如隔山。”此之谓也。隔行如隔山,用经济学的话说,便是存在着很高的讯息费用,如山一般高。章太炎以冷僻的古文字为女儿命名,在女儿的名字与外人的认知之间,树立起一道高高的讯息费用之墙,令外人望墙兴叹,不敢登门提亲。代价显而易见:冷僻字大幅提升了讯息费用,导致外人知难而退,女儿嫁不出去!后来章太炎大宴宾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自己的女儿,口中念出她们的名字,并让女儿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是主动推推倒这堵自己亲手建造的讯息费用之墙,将这讯息费用降至零,才最终收获了一个“大团圆”结局。
不过,相较于90后杭州小伙子钟“韦华”的遭遇,这点代价只是算是“小case”,不值一提。钟“韦华”面对的代价,即成本或费用,不是讯息费用,主要履行费用或者说执行费用。因为除了公安部门之外几乎所有公共部门和商业机构的系统里都找不到“韦华”这个字,办理同样一件事情,要么比常人付出数倍的时间和精力:去银行办理业务,一般窗口的柜员办理不了,必须请出当班经理,经过很多很多道手续、填很多很多表格——“每次去银行,只要我在这个窗口,那么等在我后面的人,一个上午也办不了任何业务”;到邮局取汇款,需要单位开一份证明,或者让直系亲属拿着身份证代领。要么履行费用或者说执行费用高不可攀,只能放弃:无法通过支付宝或者微信支付的实名认证,用不了移动支付;无法通过电脑和手机在网上购买火车票;甚至无法拥有一部属于自己名下的手机……一个冷僻的名字带来的烦恼之多,成本之大,非常人所能想象。
或者要问,现在技术这么发达,难道解决不了一个冷僻字的问题?当然不是。上述说过,钟“韦华”的“韦华”字在公安部门的系统中可以找到、可以显示。既然公安部可以研发出人口信息专用字库和冷僻字解决方案,则技术上不存在问题。众所周知,公安部门的一大职能,便是人口和户籍信息的录入和登记,其开发一个囊括所有冷僻字的字库和解决方案是其职责所在。然而,别的公共部门和商业机构并不承担这样的职能,也没有这样的义务。其对字库的选择,必然有一个成本上的考量。按照行内的说法,汉字中的生僻字有4万多个,且大部分很少使用。在字符编码上,这些汉字需要4字节编码,而微软WINDOWS系统默认仅支持2字节编码的汉字。虽然可以采用自造字的技术支持,但受限于系统自造字的码位限制,也仅能加入几千个字。技术上的制约不谈,单从字库成本上说,4万多个生僻字,使用机会甚少,却占据着这么大的编码资源和内存空间,要求这些公共部门和商业机构无一遗漏地放入字库中,不亦难乎?
从冷僻的名字中抽身出来,转向一个更为广阔的生活场景:子女的教育。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普天之下所有为父母者的共同心愿,古今一也,中外一也。尤其在当下的中国,为父母者于此表现得格外焦虑,近乎夸张。可以观察到,绝大多数家长会选择将孩子送往学校,走一条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教育之路。这是说,绝大多数的父母选择了“随大流”,选择了最常规的教育、培养孩子的成材路径。有没有别的成材路径?当然有。譬如说,被誉为“台球神童”的丁俊晖,其成材之道显然“不走寻常路”。君记否?当年小丁“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时候,舆论曾经热烈探讨过其成长之路的得失。最终压倒性的结论,是认为丁俊晖之父让小丁放弃上学,倾其所有孤注一掷于“*诺斯**克”运动是一个“疯狂的举动”,而小丁的成长之路也不可复制。理由只有一个:风险太大。是的,升学之路培养出来的孩子,也许不会有格外杰出的成就,但不管怎么样,总会获得人力资本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其人力资本为主流的社会价值所认可;而走一些特殊成长道路的孩子,除了极少数天才型的孩子最终能够脱颖而出之外,其余的日后生活均不如意,远不如升学之路的孩子。对孩子的父母而言,“随大流”送孩子上学是一条路,另辟蹊径像丁俊晖之父一样押注某项技能是另一条路。前者的收益是后者的成本,后者的收益是前者的成本,综合考量,后者的成本无疑要比前者高,高的多。
“随大流”无处不在。再找一个国人熟悉不过的生活场景加以验证:人情往来。中国是文明古国,一向自诩为礼仪之邦,对人情往来似乎格外讲究。国人喜欢在饭桌上解决问题,因而一有事情,大抵会请客吃饭。碰到红白喜事这样的大事,更是要大摆筵席广邀宾客,当然,
受邀之人不能空手而来,向主人家奉上“份子钱”或者“红包”是免不了的。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份子钱”或者“红包”的价码水涨船高,越来越多的人们抱怨、吐槽这“人情债”不堪重负,看见请柬而色变,呼之为“红色*弹炸**”。记忆所及,还不完的“人情债”不止一次地成为舆论场的公共话题。然而,事实又如何呢?吐槽归吐槽,呼吁归呼吁,碰到邀请,还得奉上“份子钱”或者“红包”,而且金额要和大家看齐!无他,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在这样的人群中,你不能不“随大流”!能不能不“随大流”?可以,代价是你“帅到没朋友”,成为“孤家寡人”!“世界这么大!”其实只是说说而已。一个人的日常生活,活动的范围不过是这么一块地方,交往的不过是这么一群人,父母、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人情债”吃不消还得硬着头皮吃,因为不屑俗务导致“帅到没朋友”的代价,是你无法承受之重!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这一句令人血脉贲张的名言,出自东汉一代名将马援之口。有趣的是,这样一位叱咤疆场的猛将,在其写给两个侄子的一封信——《诫兄子严敦书》中,却是这么说的:“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意思浅显明白不过,权衡成本和收益,他告诫两个侄子,人生道路以“随大流”为上。
这里顺便说一句。东家之子或者西家之子,奇装异服年少轻狂,以“流行”为标榜,其实也是在“随大流”。不要以为所谓的“流行”便是标新立异、不同流俗,流行的本质,不过是“随大流”。流行是典型的从众行为,风尚所及,人们纷纷模仿跟进,追之唯恐不及,唯恐落后于人。那普遍的大众的流行风尚不论,即便是小众的流行趣味,是矫矫不群的行为么?并不然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每一个人都分属于不同的人群、不同的圈子。小众的流行趣味,对属于那一人群、那一圈子的人们而言,也是追之唯恐不及,唯恐落后于人的。米兰•昆德拉说:“现代愚昧不是意味着无知,而是意味着流行观念的无思想。”话说得很刻薄,近乎诛心之论,但实在也是事实。流行云云,“随大流”是也。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选择“随大流”。总有人不甘于“随大流”,希望从人群中突围而出,不愿意泯然于众。已经说过,相对于“随大流”,不走寻常路的代价或成本高昂。成本高昂而偏要走这路,是因为存在高收益的可能,当然,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以投资为比喻,“随大流”是一项预期收益相当肯定的投资,如果没有天灾*祸人**,其收益一般过得去,虽然不是那么丰厚。特立独行之路则是一项高风险的投资,有可能大赚,赚得盆满钵满,也有可能大亏,亏到倾家荡产。换言之,选择特立独行之人,其之人生,有可能突出重围飞黄腾达,成为人上人;也有可能一败涂地穷困潦倒,在一般人之下。人们所见到的,是光鲜的前者,是少数,大多数是落寞的后者,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不在人们的视野之内。此所以绝大多数的人们“随大流”也。
“随大流”也罢,特立独行不屑流俗也罢,两种生活方式没有是非对错,没有高下之分,有的是成本的差异,前者低,后者高。如何选择,要看你面对着怎样的局限,要看你想要怎样的生活,想要怎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