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红楼梦》林黛玉眉目描写之再讨论(一)

序:乙酉秋月,和尚一时兴起,办一小站,曰红楼网。承蒙诸方朋友抬爱,网站事务马马虎虎也还说得过去,也聚集了三五志趣相投者。后以网禁森严,而和尚俗务繁剧,性又疏懒,疏于打理,遂关闭网站。日居月诸,岁月迁延,已有年矣。回首当日同道相聚,言辞往来,笔谈不辍,可发一叹。如今论坛已关闭,众友星散,已再难聚。因思当日一干好友,其文其情,亦甚有可观者也。万不可因和尚之疏懒,致其埋没。今发在此处,亦以纪当日之足迹云尔。幸诸友勿以未经商量擅发从前文字为罪,如有问题,可与和尚留言。

红楼梦中对林黛玉的描写的评价,红楼梦中描写林黛玉和贾宝玉相貌

关于林黛玉眉目描写之我见(冯守卫)

冯先生:关于林黛玉的眉目描写,在《红楼梦》各种底本中有所不同。甲戌本甲辰本和程乙本中均为:“两湾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庚辰本中为“两湾半蹙鹅眉,一对多情杏眼”;俄藏本为“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周汝昌先生认为曹雪芹原文应以俄藏本为是,其它则为他人妄改和凡俗之笔。且此说似已成为主流观点。对此笔者提出以下参考意见。

首先,曹雪芹的写作过程既是“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故各种底本有可能是其不同时期的抄本。其中区别可能是曹雪芹在不同时期推敲改动的结果,这里可能并不存在所谓真伪和妄改的问题,而只存在推敲比较何者更好的问题。

其次,从何者更好这个角度来看,究竟哪种措辞更好,似乎也还有值得商榷的余地。个人认为,从形象准确性来看,“笼烟眉”“含情目”似好于“罥烟眉”“含露目”。也并无“凡俗之气”,生僻之词也并非一定就是高级之语。周先生独许“罥烟眉”的一个根据是,敦敏《晓雨夜事》中有一句为:“遥看丝丝罥烟柳”。但“罥”为悬挂意,“罥烟”形容雨雾中一片朦胧垂柳或许是个创新,但形容眼眉是否就一定合适和更好?“笼烟眉”似眼眉下笼罩着愁云淡烟,结合上眼皮化妆来看,似更为形象。同时“含露目”也似嫌呆板。此外“似喜非喜”偏于“非喜”,“似泣非泣”偏于“非泣”,故从含义来看似也以“似喜非喜”为好。刘心武先生附周先生所议时又提出一条理由:当时林黛玉年龄尚小,故不应用“含情目”来形容。此点亦不能成立。因为这首形容刻画词是针对小说中林黛玉的整个形象的,并不是只指林黛玉当时的实况。若按刘先生的理解,则“心较比干”“病如西子”以及贾宝玉的“即嗔视而有情”,“转盼多情”,则都成问题了。

另外可能周先生还说:甲戌本此处被乱改了,其中“笼”字是据“罥”字所改。但我放大看网上影印,那完全是据错写的“眉”字所改。甲戌本也完全是:“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综上所述,个人认为“两湾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写法似乎较好。在此特请教于专家内行。

2008.6.20.初稿 (2008-11-21)

红楼梦中对林黛玉的描写的评价,红楼梦中描写林黛玉和贾宝玉相貌

冯先生:看到楼外红痴先生“林黛玉眉目”一文,兹将曾发的一贴贴于此处,供参考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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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红痴:在下发《林黛玉的眉目》一帖时主要目的是为了向各位朋友请教“上面那个自造字”的音义,由林黛玉的面貌领会林黛玉的神韵,顺便弄清周汝昌下此定论的可靠性有多大。因为周老说曹雪芹用的是“上面那个自造字”而非“罥”。

慎重起见,在下没敢轻易将此两个字联系起来,虽然也曾想过二字可能只是形异而音义皆同,但周老既然指出改他笔皆属妄加,那么“罥”和“上面那个自造字”应该不是一个意思了。尤其是从“罥”之本义“鱼网”后起义“悬挂”,怎么也觉得用“罥”来形容一个人的眉目似乎不通。“罥”既不通,那么大约也该用“上面那个自造字”了。后来受胜之的启发,因“烟柳”等词又想到“罥”、“上面那个自造字”虽皆无“柳色”之义,和“烟”连用大概就有了。但周老一口认定曹雪芹用的是“上面那个自造字”不是“罥”,似乎就有些武断了。

附带说明一点,在下并不能对林黛玉的眉目下个定论。但依个人之见“似泣非泣”与林黛玉性格比较相符,“罥烟眉”或“(上面那个自造字)烟眉”也要比“笼烟眉”好一些,比“罩烟眉”就更好一些。在此,也没有苛责甚至攻击周老的意思。虽然本人对周老的看法也不尽认同,但他在汇校时是倾注了毕生的心血的,是进行了多方比较和小心的求证的,态度是认真端正的。他也是人,不是神,就算是他个别地方弄错了,也不能因与他的看法不一就求全责备,全盘否定一个人,我觉得这是不可取而应力避的。 (2008-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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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

(一)

关于黛玉的目的描写,和尚不能确定哪个更好。“含情目”似乎更合于黛玉一生行迹,亦合于作者一开始就声明的“大旨不过谈情”,而且符合普通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初读红楼梦的读者和没有读过《红楼梦》的读者)对《红楼梦》和林黛玉的大体印象。然《红楼梦》固深于谈情者,却非谈情之书。观黛玉一生,固深于情、痴于情而死于情者,然黛玉之情更多的表现于那些日常的言行举止之中而不在眉目之间,并非像人们印象中的那样含情脉脉。黛玉的“含情”与玉兄或有之,与他人则直粪土视之,目无下尘,北静王之流也不过臭男人而已。玉兄一生多于情者,故“含情目”于玉兄或更贴切,而于黛玉则大有商榷,所以和尚以为周汝昌先生斥之为俗也有道理。“含露目”似乎更明澈、更灵秀,且与“似泣非泣”连用似更能显出“泪光点点”来。但似乎太分明,色彩似乎也有点太亮。“多情杏眼”则太呆太直,和尚以为不管是否雪芹原笔,可直斥之为俗。

对于黛玉的眉的描写,和尚还是以为“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更好。用“烟”来形容“柳”,不知起于何时,但却是神来之笔。和尚生长北方,天空常常是明朗的,柳色也常是青翠明晰的。阿娜多姿在清风的摇曳中或可一见,而柳色如烟却只能在想象中了,只是觉得那种意境很美,却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美。那一年和尚到了江南,正赶上蒙蒙细雨,湖边的游人很少,只有丝丝垂柳静静的倒影在湖面上。那种美,让和尚的眼泪也差点出来了,和尚真是太佩服那些文人画士们了,“烟柳”二字如此之妙。或许古人也只是顺手拈来,取之自然而已,但于和尚却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烟柳”,柳姿、柳态、柳色全都有了,细雨蒙蒙,柳色青黛,似烟、似雾,却都在若有若无之间,若直认了柳如烟,不是,若不认柳如烟,也不是。“烟柳”二字,远看、近看却是无不适宜,贴切不过。香菱说:“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

以柳来形容眉,也不知最早是谁的独撰,但小说中却常能见到,比如“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然而印象中的“柳眉”似乎多指柳叶眉,如前蜀韦庄的《女冠子》词:“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元杨维桢《冶春口号》之六:“湖上女儿柳叶眉,春来能唱《黄莺儿》。”不过是说眉的形态细而尖,用在女儿身上还略带弯眉的意思。用烟来形容眉,和尚也不知道出自那里,却是没太见过,和尚也只是在《红楼梦》里才见到了“罥烟眉”。虽然“烟”和“柳”有点关系,但也不能把这“眉”再看成是“柳叶眉”了,而直接说“烟眉”则有点浓重或模糊不清。“罥烟眉”就不一样了,人们可以把它想象成象挂在天边的一抹轻烟,也可以想象成晴朗的天空中的一缕青烟,也可以和“罥烟柳”联系起来,那眉就像一缕烟柳一样。那姿、那态、那色都和烟柳一样,是清楚的,但也是朦胧而没有边界的,只是个意象而已。画家或许画不出来,而作者却明明写了出来,增之一分则嫌浓,减之一分则嫌淡。读者分明得到了一种印象,大约知道那眉是个什么样,但要具体说出那眉是个什么样却又说不出来。和尚以为“罥烟眉”比较娟秀、空灵,与“似蹙非蹙”连用,既能表现眉的形态,又能表现黛玉的性格和内心世界。论者或以为笼统的以柳来形容美女的眉目有点不伦,但文人们在描写美女们纤细的腰枝时就说“杨柳细腰”,也没说这杨柳是柳枝还是柳干,不过是利用了人们对杨柳的阿娜多姿,随风摇曳的姿态的意象而已,而烟眉也不过只是一个似烟非烟的意象。若真有人找个腰枝纤细的美女象实证主义者们说的那样放在杨柳下去比比,或许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笼烟眉”有点模糊不清,意象中象一团雾一样,有点眉目不分。而“罩烟眉”则嫌重浊,迷雾一团,虽然能够表现黛玉的那种淡淡的悲愁,但有点太过浓重。“两湾半蹙鹅眉”太直太板也太普通,不足以描摹“态生两靥之愁”的黛玉。“一对多情杏眼”则直如风尘女子顾盼张望之色,而非愁肠百结的千古情痴林妹妹。不管是否雪芹原笔,和尚于此处也批一个字曰:“俗!” (2008-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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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对于周先生独许“罥烟眉”的根据——敦敏《晓雨夜事》,和尚只是觉得学者们太过严谨了,或许严重一些也可也说是学者的陋习或学者的通病。自从有了“科学”这东西,学者们说话就不那么随便了。近些年来“实证研究”又向社会科学研究领域大步迈进,抢占地盘。研究个什么都必要先建个模型,然后再去观察搜集数据,以客观实际的数据来说话。还好,这种方法尚未进军到《红楼梦》的研究领域,若也进军到了《红楼梦》的研究领域,《红楼梦》必也被粉碎了、研细了以便测定分析各种组成成分,或许人们就再也看不到《红楼梦》了。但“有一分证据就说一分话,有十分证据就说十分话”,却是被学者们奉为金科玉律的。这与《红楼梦》的研究或许是不错的方法,尤其在版本、作者等研究方面,有了足够的证据,说话也就硬气了。若没有证据,说了也就等于没说。但将这种方法运用于文本的解读上,不是说不可以,很多时候却是难以奏效。若必定要强拉硬扯,就不免显得有些牵强。小说毕竟不同于历史,不是字字句句都要找了证据或处出才能做准了的。

在中国古代,文人雅士们写几篇文章、吟几句诗固然是要讲究典雅的,其中的一个内容就是要讲究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的。但这也只是一般的要求,不是一种硬性的规定,最主要的还是诗文的立意。正如黛玉论诗的那样,“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周先生的思路是因为雪芹的好友敦敏《晓雨夜事》诗中有“遥看丝丝罥烟柳”之句,用“罥烟”来形容“柳色”,而雪芹正又必定看到了这首诗,所以把“罥烟”借了来形容黛玉的眉。和尚以为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却难以肯定一定就是借来的。而且这个推论还可以反过来推,也可以推论为敦敏借了雪芹的。若一定要说雪芹因了敦敏“罥烟柳”才有了“罥烟眉”,那是不是可以说玉兄的《四时纪事》诗是不是也受到了敦敏《晓雨夜事》诗的启发才有的。古人虽然讲究“字字有来历”,但却更讲究“翻新”,千篇一律,千部一腔正是作文的大忌,所以第一要紧的还是立意要新。另“罥烟”二字,可能有相互借鉴的可能,但也有各自独创的可能。天下英雄所见可能有略同的时候,天下文人文心婉妙也有略似的时候,即在同时就不能排除各自独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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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和尚以为借鉴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没有十分证据却说十分话就有点牵强。“罥烟眉”固然好,但好也不一定就是雪芹的原笔,也不排除后来的人涂改的可能,没有实在的证据,谁也不敢说得那样肯定。

黛玉论诗的片段,附于此处,以便参考,且可为为文之法。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不五**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2008-11-25)

碌碌小孩:呵呵,和尚说的很有道理,不管怎么样,是不是罥烟眉,只要用的好,不一定是雪芹的原笔也是使得的,况且谁有证据来完全否定就一定不是雪芹的原笔呢?文学不一定要像数学那样1+1=2那样呆板。 (2008-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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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向偈: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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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无卢舍那佛!南无卢舍那佛!南无卢舍那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