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有季节的色彩,月份有月份的属性,阴历的五月最香

季节有季节的色彩,月份有月份的属性,阴历的五月最香

记忆里,一年之中,五月是最香的月份。

五月的香是从端午节前十天左右,滦河发的粽子叶水开始的。滦河会发粽子叶水,只有长期生活在滦河边的人才懂,这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阴历四月底的某一天,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挤进山村的夜里,人们从睡梦中醒来,翕动鼻翼,粽子叶的味道呢,淡淡的清香,便知道,滦河发粽子叶水了。翻个身,甜甜地继续睡了。早晨起来,大人小孩便都怀了莫名的兴奋,去河边看了。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有些浑浊,颜色和煮粽子的水是一样的,流淌着质感的粘稠,水汽徐徐上升,有人把整条河当作了一口大锅,要煮出美味的盼望。一河的香慢慢弥散开来,两岸的村庄都变得柔软起来。这样的水流动一天,夜间便消散了,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反正年年都来的,就像五月的先头部队,告诉人们,香香的五月马上就到了。

发完粽子叶水后的那个集日,人明显多了。人们捏着几毛钱,在卖粽子叶的摊位前左挑右选,带回一把粽子叶,这节日的料就算齐全了。是真的齐全了呢。包粽子的米是去年秋天就装在小粮食口袋里的,一般有两种,粘高粱和黍子,都是带着壳的,需要加工。加工它们自然用碾子。端午节前的碾子是忙碌的,全天候都骨碌碌地转着。碾子少,要排队的。来排队的一般都是孩子,或拿着一个小瓢,或拿着扫碾子用的笤帚,按照先后次序拍好,人是不用总等在哪里的。一家快用完的时候,早有人通知了下一家,绝不会乱的。推碾子的大多是女人和孩子。碾子转动着,粮食的香味便在石头与石头的碾碰中跑了出来,是饱满的,又是清新的。推碾子是个力气活,汗珠子从额头冒出来,从鼻尖冒出来,从后背冒出来,喜气洋洋的,在五月的阳光下升腾。家里那边,奶奶们打开一个小包裹,看一看红枣还在,便放心得仔细包裹了,继续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不藏不行呢,馋嘴的孩子会让枣核都不剩的,没有枣,那粽子的味道就打折了。蔬菜也是不要花钱买的,小院里的早黄瓜,蹲豆角,小白菜,西胡,生菜,大葱,都长得旺着呢,现吃现摘,新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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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一天天近了,人们脸上的笑容日渐多了。尤其是孩子们,脸上挂着兴奋,咧着嘴一笑,豁牙子就露出来。树上的杏也慢慢变黄了,一嘟噜一串,更是一种诱惑。山村里,几乎家家有杏树,品种和口感是不一样的。最好吃的是大大的香白杏,熟透后,一咬一兜水,又甜又香,香透牙齿,香到毛孔里。不过,香白杏熟得比较晚,另一种王八蛋杏是早熟品种。这种杏,个头小,圆圆的,人们便形象地把它叫做王八蛋杏,不是骂它,是喜爱的另类表达。没熟的王八蛋杏又涩又酸,长黄了却女大十八变,酸涩变成了香甜。杏子虽多,却不能多吃,桃饱杏伤人,是说吃多了杏会伤身体。不过,想伤也是不能的,树上的杏都是要挑到集市卖钱的,只有掉落在地上的才能进嘴巴。大人再怎么小心摘,总会有掉的,捡起来堆一起,等都摘完了,一家人一起洗了吃,虽然摔得裂了纹,口感却并没受影响。

端午节那天,天刚蒙蒙亮,人们就起床了,去山里采艾蒿,脸也在山泉或滦河边洗的,这是传统风俗,据说能祛除眼病。人们把采到的艾叶插在发间,也是驱邪的。艾长着的时候是不香的,就像薰衣草一样,它们的香都是内敛的,有些大智若愚,采下来后,那香芬才跑出来。晒干了,加工后,那香就更持久,更悠远了。仔细想想,岂止是艾和薰衣草,好多植物都是如此的,比如那些香料,都是把香聚集在体内,这是植物的智慧还是植物的品格呢?

天亮后,家家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粽子的香气汇合在一起,整个山村都在香中笼着了。

伴随着艾香、粽子香和杏香,栗花的香也张扬着来了。滦河两岸的山山岭岭长满了栗树,人们叫做铁杆的庄稼。栗树发芽晚,开花也晚,错过百花盛开的春天,在初夏绽放。栗花的香是大手笔,热烈,奔放,张扬,无处不在,无孔不在,能把人灌醉。醉了还不够,人们还把栗花收集起来,拧成火绳,夏天的夜里,栗花香便与人一同入眠。拧成火绳还不够,栗树太多,栗花太多,人们用篓子一篓一篓背回来,晒干了,放在柴棚里,用干栗花烧火做饭。用花做饭,是不是太奢侈了呢。干栗花烧饭的时候,灶膛里总会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像过年时候孩子们玩的最小最小的鞭炮声,哔哔啵啵,带着香气带着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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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深呼吸,五月,好香啊。先别抒情,还没完呢。再过几天,小麦又该收割了。放眼望去,麦田一片金黄,养眼得很。麦熟一晌,前一天还有些青,第二天再去看,鼓绷绷地熟了。开镰割麦,刷刷刷,身后站着一个个麦捆,精神着呢。打麦场上,机器响起,轰隆隆的,这边进去的是麦捆,那边出来的是麦秸,粮食口袋里呢,自然是小麦了。收麦打麦是很辛苦的活,不辛苦又那里能得到美味的佳肴呢。把没干透的新鲜小麦用碾子压碎,不去麦麸,这样做的饼子叫做懒饼,清新,粗糙,原始,劲道,越嚼味道越好,在唇齿间弥漫,久久不散。

五月,是一个香香的月份。五月,沉醉在了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