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旧城烟柳
正自*坐静**间,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是隆隆的礼花声,然后外头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像是要去赶赴一场烟花的盛宴。
眼看天色渐暗,各种声音一直持续,扯断了我的思绪。瞬息醒悟:正月十六元宵节,百尺桥头红尘梦。那种烟火深处的繁华,还有冷烟和月,意味着祥和愉悦。今晚一过,又将一年。
诚然,尘来尘往,一世简短,享受一段晚间花絮,也不失为一种安慰。
天色完全黑透了的时候,鞭炮烟花声更甚了一些,仿佛只为驱散人们的哀愁,将遗憾留在河的对岸。此时,我才意识到,外面确乎热闹异常吧!稍后,又一朵绚丽的烟花飞上天空,霎时绽放。
在接下来的片刻安静中,我好似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道,“你可以去丢几个石头,许个愿……然后回去睡个安稳觉。”我屏住呼吸,凝神再听。但之后,那个声音却再没响起。
隔不久,我又仿佛看到一个人影,以陌生而温暖的隔空拥抱,以无可抵抑的姿态,在那河的对岸,慢慢地伸出一双手来。我定神再看,却杳无影踪……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或许,这只是自己的一种臆想。
——当然,此时有此念毫不值得奇怪!
再往后,夜色如潮一般涌了上来,像一个人从睡梦中恍然醒来。紧接着,昨日的记忆也随之而来了……

2.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潮湿微寒,桥上挤满了人,路两边也尽是兜售各种东西的临时摊贩。桥头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声鞭炮、一声礼花即可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我紧紧地拉着小女的手,一路走到桥头处。忽然,“噗嗤”一声响,她抬头望向天空。我也抬起头来,看到窜升上去的烟花,美丽绚烂。我呼吸缓慢地看着它们,不忍侧目。
乍一看,那些大红的灯笼和各式小玩具反而显得有些虚幻不实了,让人恍然以为某一幕电影情节里的场景,每一个人都融入了那些情节中——让人感动的情节。而那些节日小饰品大多以红色和黄色为主调色,充满了喜气,也充满了细节——明明白白的细节。
不同年龄的人站在桥头谈笑风生,眉宇间荡漾着快乐。就连几个岁数较大的老头也受此影响,表现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额头的皱纹也在灯光下渐渐舒展开来,忘了世间烦恼,忧愁不再的样子。甚有不同的少年在人群里穿梭,稍稍见一空散处,便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过去,很快就消失在人海中。
人实在太多,声音也太嘈杂了。我原想返回,但小女不许,她蹙着眉头,嚷嚷道:“我们才出来,怎么就要回去啊?不行不行,不行嘛……”她的声音里透着巨大的不甘,还有一种很深的不满。
我摇摇头,说:“每年都差不多的样子,也都差不多就是这些人。有什么好玩的。算了,还是回去吧!”
她也摇摇头,紧抿着嘴唇,看了看眼前的一派热闹,又转头看着我,露出失望而难受的神情。
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随了她的心意。
我们挤在人群里,一路走到老河附近。
有人靠在桥栏上,高高举起了五彩花灯。有人张开双臂,迎风而立。有人在桥边焚香,祭告天地。
老河中飘浮着一层鞭炮纸屑,还有几盏花灯。有大人和小孩子往河中扔小石子,一个接一个。据说在扔石子之前要许愿,扔到河中后就可以如愿以偿。还有人点燃一串鞭炮,然后使劲扔到河里,一声震耳的响声过后,硝烟味霎时便弥散开来,也映红了近旁人的脸。

除却绚烂的烟花,其实最诱人之处,是各色点心——桃仁酥、馓子、米花糖、花生糖等。或甘甜、或醇香、或软糯、或酥脆。还有色泽鲜艳的水果,美味可口的冷饮……价廉物美,随处可买。贪食之人,一走路一走吃,直到肚子饱胀,吃不下了为止。也直到大饱眼福,走不动了为止。
凡俗凡事,如水一样平缓,也正是人性中恒远而持久的东西。就连人们在灯影里泛红的脸,也显得水波样湿润起来。他们一路撒下的欢声笑语,无疑也是鲜活的。而在路边屋檐下观望的老人们的绵绵絮语,也似蜿蜒的溪流,从我的耳边淙淙而过,在烟火气息里荡起微漾。
人复人,形复形。影复影,戏复戏。含混的氤氲,微凉的气息,饱满的神态,自然的话语,温和的距离感……各种林林总总的微观细节,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忽而滋生出一种瑕想,也仿若听见了时代奔流的脉息,以及由此发端的诸多意涵。

说到底,都是一幕精致而平凡的画面。也是一场丰裕的、人文的、世俗的——夜宴。
与小女往回返的时候,已近晚上九点了。路上仍是热闹,隐约可见烟花四起,又慢慢消散。
回屋,安顿小女睡下,看了一会儿书,又*坐静**了一会儿。想了想,忍不住又走出屋外。
我站在离大桥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世俗烟火。
这时,陈的大姐从人群稀少处走来。走到我面前时,她停下来,望着我说:“你怎么站在这里?起风了,早点回家去吧!”我嗯了一声。接着她说:“你刚才去桥上扔石头了吗?”我摇摇头。她冲我笑了笑,又慢慢道:“我倒是扔了不少呢。希望能冲冲晦气,希望余年幸福。”我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心想,石头在此时此刻似被水气唤醒,变得意气起来了,除了能够安慰人心,还能寄托愿望。
就这么,她在我旁边站着不动,一时无话。我看了她一眼,又转而望着河对岸——那丛竹背后隐隐闪烁的车灯,渐渐驶往岁月深处。一种恍惚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恰似“零距离”的现实生活。
她也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一脸茫然之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我想到了陈的三哥,他说,十七岁那晚的元宵节,他正独自坐在窗前那盏灯影下绞尽脑汁地写情书时,几个朋友来喊他出去玩。他心里虽然不太愿意,但也没有拒绝。他跟着他们走到桥头时,心里头惦记的,除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还有那封写了三分之一的情书。
想到这里的时候,大姐对我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然后,便转身离去。
她走后不久,婆婆也从人群里慢慢走来。她站在旁边,絮叨了几句什么,因鞭炮烟花声交织,故而听不分明。借着夜光看过去,她的侧脸带着模糊而自然的光感,有一种温柔的感觉。她说话时的神情,像与过去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像要唤回记忆,却又让人感觉有点陌生。
这时候,小城中心一派鞭炮隆隆,烟火在空中绽放出美丽的火花,整个夜幕美妙得不可思议。婆婆静静地望着四散而开的烟火,如释重负,又仿佛怅然若失。
不过一会儿后,她也回家去了。
夜色,渐渐地深了。依然有人在燃放烟花,也依然有人从桥中央穿行而过。
在桥的尽头,一盏灯影下,有一对情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旁若无人的亲吻。风很大,夜色很浓,但都无所谓。那一刻,世界在他们眼中,只剩下彼此。
我突然记起,那年的元宵节,陈曾带着小女在岸边燃放烟花。我也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岸边。小女拿着他为她点燃的一支烟花跑来跑去,烟花映红了她的脸,也照亮了我的眼睛。陈慢慢走到我身后,伸手环住我,嘴唇贴在我的头发上。

夜色如许,广阔天空中仍然繁星点点。风声若梦,小女的笑声落在耳边,轻飘飘的感觉。一个妇人从我们身边默默走过,渐渐走远。在一股沉稳恬淡的气息里,我把脸深深地埋在陈的衣服里。
静默了几秒后,陈轻声慢语地说:“你看这烟花,虽然那样美好,却也短暂,稍纵即逝。所以,还是不要太过绚丽,简单平凡一点为好。人生也是这样。”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开始微笑。
就在那一瞬间,我体会到了他。他的平凡与淡然。他对小女的怜惜,还有他给予我的温情。
也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释怀了。
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而且一直都在。
我也知道,一些往事,那些美好或不美好的记忆……都会随风而逝,也真的会被替代。
也只一瞬,我就又想到了好多年前,父母于元宵节的晚上带我到街上玩。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从这个街口走到那个街口时,我竟与他们失散了。我四处找寻他们,却是无果。心下着急,只好无助地站在街边,一脸茫然地望着来来去去的人,一时想哭。坦白说,那时候是很害怕的,像是感知了某种潜在的危险。但何去何从,却是一筹莫展。
在一种无意志、无重力的状态中,我先是在原地徘徊,然后慢慢地蹲在地上。感觉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就那样蹲着,超乎寻常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又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站起身来,长久地四处张望。但除了人影,还是人影。除了嘈杂之声,还是嘈杂之声。一时间,内心升起一股无边的凉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我该怎么办呢?这么想的时候,我仿佛看见自己在孤独中悲惨地等待下去,直到夜深人静,四下空无一人。我甚至还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我几乎疑心几步开外那盏路灯下一个弓着身的人影就是那桩可怕事件的制造者……
当夜空升起一道道色彩缤纷的烟花时,谢天谢地,人群中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你在哪里呀?你在哪里。我们在到处找你……”接着,有人唤我的名字,一声接一声。这声音夹杂在一片嘈杂之中,虽然有点模糊,却透着焦虑,但还像以前那样美好,也是我所熟悉的。因为,那声音来自于我的父亲。
一切的担忧,一切的害怕……瞬时都没了……
待回忆浅下来的时候,烟尘已然落尽,人群渐渐四散而去,路上车辆也少得可怜。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与此同时,风中传来河边竹叶的沙沙摩擦声。仅仅一刹,我的眼泪就轻轻地掉落下来。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影发呆。
一时间,沉重,忧伤,怀疑……油画般铺展在眼前,无所不在。我的心,成了唯一的阻碍。
在那个瞬间,画地为牢。我不知自己来自哪里?又该去往何处?

3.
窗外,烟花渺然若幻,尘世烟火几重——一个不动声色的夜晚。
六份朦胧绮丽,两份浅浅清寒,另有两份不易察觉的孤寂伤感——一弯缄默如初的弦月。
在恍惚的几秒钟里,现实与回想似从一片混沌的水域里浮了上来。又在清晰的几秒钟里,原本遥远的人和事,遥远的声音也哗啦一声浮出水面,又呼哧一声灌进我的耳朵里,眼睛里……
另有一些纷杂的念头在脑海里一晃而过。静静地等一会儿,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像躲藏在重重迷雾之中。由此勾连而起的记忆里,诸多的细枝末节,伴随着月影星光河流,在掌心里铺展成交错复杂的情感脉络——成为挣脱不得的纠缠,倦怠或诗意。
点点花絮,只是想象,想象而已。那么就沉默,沉默地——听烟花之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