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偶然读到了明代大才子，也是青藤画派鼻祖——徐渭的一首《边词》：

汉军争看绣裲裆，十万弯弧一女郎。

唤起木兰亲与较，看他用箭是谁长。

诗歌的整体内容比较好理解，讲的就是我们熟知的花木兰的故事，诗歌内容应该就是花木兰军旅生涯中校场比试弓箭的场景。主要不明白是这个“绣裲裆”是什么物件？单从偏旁来看，应该是与衣物一类相关的，那么“绣裲裆”具体来说是个什么东西呢？

裲裆源起

为此，我做了一些简单的查阅，就目前来说，“裲裆”一词最早出现是在东汉末年经学家刘熙的《释名·释衣服》里：

“裲裆，其一当胸，其一当背也。”

粗略来讲，裲裆就是两片布，一片在胸前，一片在背后，两片布组合而成的类似背心的衣服，称之为裲裆。这种衣服一般来讲属于上身的第二件衣服，在“帕腹之前”（也就是肚兜的前面），所以也算是一件内衣。

正因为是内衣，不容易被看见，而织物衣料又不容易被保存，就东汉时期来说，除了在文献上能撇见一二外，暂时还没有内衣的实物、或石砖画像可供查看。所以，可以知道，至少早在东汉，这种叫“裲裆”的内衣就已经存在了。那么这种背心式的衣服是怎么出现的呢？

魏晋裲裆概念图

先秦时期的内衣，统称为“亵服”或“*衣亵**”，有轻亵、不庄重的意思，在周礼时代，内衣不能露在外面，也不能用红色、紫色这一类鲜艳隆重的颜色，否则就是轻浮、无礼的行为。早期的内衣是相连的，称为“衣裳（cháng）”，“上曰衣，下曰裳。”（《毛传》），衣是上衣，裳是下裙，所以衣裳整体像是现代的连衣裙样式。

电视剧《孙子大传》演员服装剧照

从坊间传说来看，衣裳的大改制要香艳一些，牵头者是千古一帝秦始皇。说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收纳了各国的美貌女子充盈后宫，得佳丽千余名，为方便随时随地临幸妃子，一改衣裳的长裙长袖样式，整体裁短，出现了当时称之为“半衣”的服饰，衣服的布料也就由此开始少了起来。

“自黄帝无衣裳，而女子有尊一之义，故衣裳相连。始皇元年，诏宫人及近侍宫人，皆服衫子，亦曰半衣，盖取便於侍奉。”——《中华古今注·衫子背子》五代·马缟

电视剧《大秦帝国》—宣太后服装剧照

秦二世而亡，汉承秦制，一种新的内衣——袜肚诞生了。袜肚是以彩色丝巾束住腹部乃至胸部，与现在的紧身衣比较相似。这种服饰一改之前“半衣”的松垮、遮掩，尽显女子玲珑的美好身材，可以说诱惑力倍增，在竞争激烈的后宫中立刻就风靡起来，并不断的被创新发挥，在袜肚刺绣描红，用料的色彩变化等等，竭力想要获得君王的青睐。

“袜肚盖文王所制也，谓之腰巾，但以缯为之；宫女以彩为之，名曰腰彩。至汉武帝以四带，名曰袜肚。至灵帝赐宫人蹙金丝合胜袜肚，亦名齐裆。”——《中华古今注·袜肚》五代·马缟

如此不断的发展变革，一直到魏晋南北朝，“裲裆”开始流行。

内衣外穿

裲裆内衣大发展，并且真正的开始从内走到外，主要是在那个癫狂的时代——魏晋南北朝。

我们都知道，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乱频繁，时局动荡，江山几经易色，各族人的混杂融合，各种思想观念的杂糅交并，使得“异装”大行其道，人们不再为礼制所束缚，开始追求身体上的欢愉，追求精神上的自我解放。快意人生、及时享乐成了当时社会的主流情绪。

而原本是内衣的裲裆，也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被大胆的男女们作为外衫穿了出来，不仅穿出来，还在内衣上“描龙画凤”，装点各种各样的色彩、纹饰，毫不避忌。

时间一长，内衣外穿的裲裆，慢慢的被人们接受，成了装点女子美好身材的美丽风景，这点也可以从南朝政治家、大文学家沈约的“阳春二三月，单衫绣裲裆”，以及南朝文学家王筠“裲裆双心共一袜，袙复两边作八撮”等瞧见一二。

“元康末，妇人出两裆，加乎交领之上，此内出外也。”——《晋书·五行志》

裲裆衫

当然，内衣始终是内衣，外穿只能是一时的，时间久了，就开始发生了变革，渐渐发展成了外衣，也就是我们熟悉的背心，或者叫坎肩，在北朝的时候称之为裲裆衫。

身着裲裆衫的贵族女子（河南邓县出土南北朝画像砖）

裲裆衫与现今的背心很相像，也更具生活实用性，因为无袖无领，夏天穿上清凉舒适，手臂、脖子没有负累，活动起来也方便，冬天同理，和我们穿无袖羽绒服相似，既能加强保暖，还不至于，束缚住手臂和脖子。

和现今相似，男士的裲裆衫比较简单，一般就是单色样式，女性因为爱美一些，会补上刺绣花纹，显得好看一些，这也是前面讲的“绣裲裆”的含义。裲裆衫因为它的便捷性，被大加推崇，男女老少都十分爱穿。至于裲裆衫的样式，可以看下北朝的实物感受下：

北朝时期的"吉"字绦纹锦裲裆

裲裆甲

前面讲了，裲裆衫很好的在保证保暖的同时，解放了双臂，保证了双臂的自由活动。这一点很快就被应用到了军事装备中，减少双臂负甲的负重，加强胸、背的核心防御，裲裆甲就此诞生。

北朝裲裆甲陶俑（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当然，裲裆甲的样式并非魏晋南北朝才有，毕竟样式简单，设计起来也并不复杂，以古人的智慧以及常年作战的经验来讲，并不难发明，之前也确实是有类似样式的铠甲，比如汉朝的鱼鳞甲就和裲裆甲十分相似。

裲裆甲有皮革制的，也有铁制的，皮甲没有什么特殊称呼，铁甲用来编缀的铁甲片有鱼鳞形的，也有长方形的，用长方形铁甲片编缀的“裲裆甲”一般会称为“牌子铁裲裆”，这个可以从北朝的《企喻歌》：“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裆”、明代陈子龙的《寄密云赵匡谷》：“飇然一骑徧三协，归来未卸铁裲裆”等知晓一二。

甘肃玉门毕家滩前凉墓中出土的裲裆

至此，对于“裲裆”一词算是有些眉目了，再回到那首《边词》，汉军争看的“绣裲裆”，我猜可能有两种：

• 一是指内衣，也就是有人发现了木兰绣花的裲裆内衣，知道了她女扮男装；
• 二是指裲裆皮甲，木兰可能在内衬加了一些纹饰，所以称之为“绣裲裆”。

不知道大家怎么看？

电视剧《庆余年》类似裲裆的朝服

“裲裆”从最初的内衣到外衣到铠甲，衍生了很多样式，即使到当代，也有很多“裲裆”服饰的影子，或许它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但千百年沉淀的款式风格，依然有着顽强生命力，依然会存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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