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头条搞创作#
杏树梁
一
背坡。向阳。农村人讲究风水,修房建院要定方位,看山形,靠地势。门前有水,院后有山,这样的山形地貌自然难遇,农村的山形地貌复杂奇特,而西北黄土高原更是沟壑纵横,群山延绵起伏。多数庄户都是面山而居,门前是深沟大涧,却无溪流,而暴雨过却是短暂的泥沙洪流让人惊心。
由东向西,山势渐缓,形成一段狭长较为空阔的带状洼地,而经雨水洪流冲刷的沟壑山涧愈加狭窄而险峻,像嵌在村庄肌肤上的一道疤痕,突兀中多出几份破败与残缺,从远处看,这条叫落豹沟又像豹子的一条长尾,在山洪泥沙中迤逦西去,声如狮吼,牛头一般的土石便从山涧洪流中跌撞,咆哮中带着令人震颤的风声雨声。
南山与北山隔岸相望,视觉上有了缓冲与延伸。南山的人不去北山,而北山的人很少去南山。因了一条沟,两山的人互不往来,变得陌生。尽管隔了沟岸还会喊一声:他姨夫,缓缓脚,抽烟来!那也只是礼节上的寒喧。谁也不愿意跨过沟岸去抽一根烟的。同一天耕种的庄稼,北山上总要比南山上的早那么几天收割。
阳屲梁在村子的正北方,一天到晚有足够的光照,名字的由来也是因为向阳吧。它像竖起来的一面屏风,挡住来自北方的冷风与寒潮。村子里的几十户人家像一个个蜂巢,规则而又随意地分散在梁底厚厚的土崖下。庄子基本是独门独院,也因了地势与环境所限,没有足够的空间形成连片的院落。顺着土崖形成台阶式的断层,家家都有一个斧劈似的崖面子,崖上的人家出了院门崖下的院落便一目了然。猛一低头,甚至有一种失重的眩晕感,崖上的只好在路畔栽了木桩网上铁丝,以防孩子或牲畜掉落崖下。
每户人家的后院都有几个窑洞,过去凿壁而居,用来遮风避雨,抵御风寒,远远看去,窑洞敞开着,像一张张饥饿的嘴巴。黄土松软,便于挖洞筑窑,而窑洞坐北朝南,有冬暖夏凉的功能。过去常年住人,听父亲讲,村子里最大的窑洞,曾经住过父辈们几十口人,过去灾荒战乱频繁,窑洞后面还有逃生的涵洞,据说能通到阳屲梁顶上。如今,窑洞早已废弃,但依然能嗅到当年生活的气息和烟火味。
站在阳屲梁顶向下看,村子与院落格外低矮,有沉下去的趋势,而南山就显得触手可及,像两片花瓣在慢慢收缩,有一种合拢的力道,山就显得绵延而密集。如果不仔细分辨,横在南山与北山的那条深沟会被忽视,地势变得开阔,那一段狭长的洼地又悄然愈合了,仿佛一抬腿就能轻松地跨过去似的。沟沿两边的一对男女,一个在耕地,一个在施肥,如果忽视中间的那条沟,他们更像地里劳作的夫妻,一前一后,步调一致,默不作声,有着一种自然的默契。
二
从心理上我更愿意称它为“杏树梁”,尽管阳屲梁上依然生长着零零散散的桃树和杏树,但显然它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杏树梁了。曾经的那个杏树梁在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中面目全非了,而哄抢偷伐的结果只是每家门前多了几捆烧火的柴棍。而这样的毁林伐树只是因为树木的归属引起的,最初山上的林木都归集体所有,村里有专门的护林员,虽然林木偶尔遭到偷伐,杨树林子、柳树林子、杏树林子……将村子紧紧地包裹起来,除了这些林子,剩下的地都包产到户,有人惦记的不是林子,而是村庄周围那些平整而肥沃的土地。有人铲一根柳木镶个锄把,有人锯一棵杨树补个椽缝,护林员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不去询问和计较。杏树和梨树长势奇特,只有长够一定的年份才能扶上锅头做成案板或者做成杏木家具,结实耐用。
在我年少的记忆中,村子里几乎家家门前都栽有杨树、柳树或杏树、榆树。而栽树一半用来取材所需而一半却是遮阳避风,十年树木,一棵树要成檩当椽,很大程度上取决树木的材质以及长势。而一棵歪脖子柳树可能要长过几十年,树冠如巨伞,遮住了院墙与房脊,而地上腾出的一大片绿荫,就成了邻里之间茶余饭后的集中地。有人光着臂膀、有人踢踏着拖鞋,靠着墙根顺势蹴下去,都把目光齐刷刷地伸向阳屲梁。杏花已落,而梨花却雪白一片,整个阳屲梁像被披上了一件绿中透白的外衣,微风轻轻抚过,有一种飘浮和流动的迹象,花香就水一样向村子四周漫开。
阳屲梁上的杏树、梨树一行行,一缕缕,像盘旋的楼梯,阶梯式的向上收缩,梁顶地势较为平坦,有两棵一抱粗的柳树,树冠向内微微倾斜形成环抱之势,听老人说,这是一对夫妻树,它们像一对相拥而立的夫妻,站在阳屲梁上一年四季护佑着村子,就是把村子里树砍光,也不能砍这两棵柳树。关于这两棵树,曾经流传着一段美丽的爱情佳话。
村子里的树随着集体土地的私有化而遭受毁灭性破坏。一块几亩见方的林子被划分成若干块,有人想种粮食、有人想种园子,反正,它不能以林子的面目存活在世上了。没有几年,村子周围,一片片林子被一块块庄稼所取代,绿色在加剧缩小,从一片林子变成了几棵树,没有人在乎这种颜色的差距与变化,他们沉浸在暂时的收获与喜悦中。失去了一片林子,多收了几斤稻米,他们在乎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让人揪心的是,村子周围想找一棵歇脚乘凉的树都难。有庄稼的地方一棵树都找不到了!
三
阳屲梁上的树也无一幸免。要分就分得彻底、分得明白。像包产到户抓地抓牲畜,每棵树都编了号,最后都有了各自的主人,那两棵柳树有人要分,有人要留,争持不下。最后以村里的名义捐给了庙里,做了大殿的柱子,村里人图个风调雨顺。梁陡又高悬于村庄周围,是一面天然的绿色屏障,下再大的雨,洪水也不会从山梁上漫下来。奇怪的是树有了主人反倒加剧了消失。杏子或酸梨成熟了,以前没有人在乎山上有没有人,也不在乎谁摘了杏子,谁吃了酸梨,反正是集体的。只要上山,可以随意爬上一棵树,站着或者躺着,摘上一筐或者填满肚子。可是后来,上山就不那么自由了,时时有一双眼睛盯着,每个人变得小心而谨慎,生怕上错了树或者错摘了果子。
梁上的树在一天天减少,宁可劈成柴投进火炉也不愿别人任意采摘,也许村里人都持同样的心态,他们采用简单而又直接的方式来消除内心的那一丝不快,反正是自家的树锯断甚至连根拔掉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有老人叹息:可惜了一梁的树呀!这可是几辈人一棵一棵栽起来的呀!但沒有人阻止树被陆续砍伐,谁又敢阻止呢,砍的伐的是自己家的树,能碍了谁?最后阳屲梁上找不到一棵树了,仿佛一位秀发齐腰的女子被剃成了秃子,树根裸露在外像一颗颗不规则的牙齿,显得怪异而凌乱,没有树木的庇护草被晒枯烤焦,成了真正的荒山野屲,再也找不到昔日满山的风景了!
伴随而来的山洪和水涝让村里人苦不堪言。前人栽树,后人避荫又是多么深刻的教训与道理。黄土本不聚水,易陷易流,而村前的河沟在经历几场暴雨的冲刷后更加深不见底,据老人说,过去到南山小学读书河沟胆大的孩子跳起来直接能跨过去,而父辈上学经过河沟时听见声音已看不见身影了。山洪爆发时,洪水就从东山,阳屲梁汇聚而来,声如狮吼,卷起巨大的土块泥浆曾阻断村里人唯一外出的路,洪水甚至从阳屲梁直接漫到崖畔,瀑布似的冲撞到院子里,水涝成灾,人人自危。如果有人扯着嗓子喊:白雨(暴雨)来了,白雨来了!全村的人就领了孩子跑到山上的土窑洞避雨而不敢躲在屋子里,他们怕一场山洪会卷走屋子和一切!
村里人有了自食恶果的惨痛教训。也终于明白,那些树不仅仅是供人观赏和摘果的,它们能长成一棵棵大树长成一片林,一定经历过一些风雨和故事,包括老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经验与警告。好在一些林子重新被唤醒,长出新绿,河沟上筑了坝,路面在一次次加高加宽,结束了被泥烂掉鞋子尴尬境遇,阳屲梁上重新长起了林木,有了昔日的郁郁葱葱,而山洪这头猛兽也被彻底困在青山绿草中,永不出没!
野狐岘
一
野狐子串崾岘。说的是一个地方地形的复杂与多变。西北黄土高原群山绵延、沟壑纵横交错,雨水冲刷形成的崾岘更是随处可见。由于崾岘地势低洼,水洞与断崖密布,便于藏身与觅食,常常有动物出没,且透着一丝阴潮,一些地方就被人传得诡异而神秘,胆小的人便不敢轻易靠近。野狐岘就是一个被蒙上神秘面纱而略显几分媚狐的地方。
野狐岘在村子的东北方向,绕过豁岘就到了张易一个叫黄湾的村子。村子不大,院落却七零八落的,多数人家的院落修建在地势较高的土台子上。黄湾人好赌,说话嗓门大,有唬人的气势,开口闭口不离:那你,那你!好赌的人讲究“出庄”,在村子外痛痛快快赢几局,那才叫真正的厉害。在一个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虽然说*场赌**上无父子,但输赢都会觉得心里疙疙瘩瘩,不痛快!
过去能撑起赌博场能出一身汗的就数摇碗子。一只粗碗里扣两颗*子骰**,高高举过头顶,*子骰**在碗里飞转,摇的人光着膀子抡圆胳膊,大有冲锋陷阵的豪气与蛮力。而一圈人盯着粗碗脖子跟啄食的鸡一闪一闪的,只到咣的一声碗应声落地,一只大手紧紧地罩在碗盖上,生怕*子骰**长了翅膀从碗里飞出去。大喊:押大,押小?大还是小?摇碗子全凭运气,有人手背一把都压不准,就在手心里吐唾沫,有人就骂:这臭手,怕是夜里捂了骚布谷了。满屋子人都笑。有人输红了眼,把粜粮食的钱全押上。把准备买化肥买种子钱全押上。结果全输了。
好赌的人能熬夜,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一泡尿能憋到膀胱快要炸裂,只要手里有牌就是不能挪地方,据说一挪地方牌运就溜了。张二棍好赌,而且逢赌必赢。村子里的人都不敢与张二棍耍牌,张二棍就“出庄”,方圆几公里,只要有赌博的地方张二棍都熟悉。有人曾提醒张二棍,野狐岘晚上最好别去,会出现狐狸似的一张媚眼,会迷人心窍,会让人迷失方向。张二棍自然不信,他大笑:要是真能碰上个妩媚动人狐狸精,算是我的*福艳**了!
可是后来,张二棍却只字不提夜过野狐岘的事。奇怪的是嗜赌如命的张二棍却金盆洗手了,不沾赌博了。而且路头路尾见了人也是客客气气的,说话的声音和腔调好像变了一个人。纸终究包不住火,张二棍出庄赌博在野狐岘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一夜还是在村里传开了。一段时间,张二棍成了村子里茶余饭后的重点话题。有人说张二棍遇到了迷糊阵,在野狐岘转了一夜,有人说张二棍遇到了鬼打墙,被水鬼糊了七窍,在水沟里躺了一夜,醒来时鼻子、耳朵、嘴里都塞满了黄泥巴。有人更说得离谱,说张二棍被狐狸精施了障眼法,拖进了水沟洞里,却闻到张二棍满嘴的烟臭汗臭,于是将张二棍的头塞进泥水里差点窒息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描绘得有鼻子有眼。这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些老人曾经讲的鬼打墙、野狐精的故事。
不管说什么,张二棍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后来,真正的真相是,张二棍赢了钱,在经过野狐岘时被几个躲在河沟里的青年截道,夜里没有月光看不到脸上的媚态却暗藏着杀气,张二棍被打晕并浩劫一空,张二棍被丢进河沟里,也是他命大正好掉在一滩泥水中,被他泥水呛醒,他晕晕乎乎,全身都是黄泥,脸上、耳朵、鼻子里都塞满了泥巴。张二棍发誓这辈子再不沾赌博了,他差点丢了一条命。
二
野狐岘过去不仅有野狐。据老人讲,还有狼,豹子、野猪,邻近豁岘的庄稼常被动物毁坏,而地里埋的弓箭却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到处是动物们踩踏的痕迹和粪便,野猪有獠牙,钢钎做成的箭也会留下野猪啃咬的牙痕。山上的荒地被大量开垦,动物们只好躲到后湾垴或河沟深处。后湾垴山陡林密,有胆大的结伴把牲畜赶到半山腰,林中便有了响声,好象有无数双眼睛在丛林深处窥视,牲畜们也像受到了惊吓,身上的肌肉抖动,双耳紧抿,逃也似的卷起一股土雾从半山腰直冲下来,后面甩着响鞭的孩子也大呼小叫着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
父亲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遇到过野狐偷猪仔的事情。过去的院墙是土筑的,宽厚而低矮,高个子的人扶住墙就能跳过去。人在窑洞里住,猪圈、驴圈、羊圈在院子里,只搭着简易的草棚能遮阳避雨,用木棍栓成桩围起来,人站在院子里,牲畜们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住着窑洞,但在当时家庭条件还算宽松,不至于挨饿。据父亲讲,当时村子里有三对牲口的都称得上“富农”了,太爷当家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牲口有近十头。
太爷耳朵背,睡到半年的时候,父亲推了一下太爷,悄声说:爷爷,猪娃子咋叫唤着呢?太爷一骨碌爬起来,随手套上褂子,贴着门缝向外张望,只见一条野狐嘴里叨着一只猪仔一甩一甩地向院墙根挪动。太爷顺手抓起顶门杠朝着墙根扔了过去。只听吱地一声,野狐就一下蹿到了墙头,而猪仔仍死死地叨在嘴里。父亲躲在门背后吓得浑身发抖。借着月光父亲看清楚野狐的外形腰细、嘴尖,毛色发白发亮。让父亲感到吃惊的是,这么个小家伙是如何叨得动和它体型几乎相当的猪仔的?而且行动敏捷,弹跳自如,堪称猪、鸡等小型禽畜的天敌。
太爷虽然年近古稀,但从小习武的他,身手矫健,只见他跳起来一个健步就冲到了墙根,受到惊吓的野狐急于逃走,而猪仔太重,腿上又挨了太爷飞来的一杠子。跳下院墙时栽了一个跟头,猪仔也被摔得嗷嗷的叫起来。野狐瘸着一条腿仓皇而逃,太爷追出院门时,早已不见了野狐的身影。
太爷告诉父亲,野狐虽然偷鸡叨羊,但野狐是有灵性的动物,他只是惊吓而已不想害命。如果按太爷对棍棒的掌握,甩出去的力道足以要了野狐的命。父亲也曾听过老人讲的关于狐狸成精害人的事故。太爷说,那只是传说,是神话故事不能不真。真正的野狐会抓动物但不会伤人,野狐更喜欢抓山上的野免、黄鼠、鼹鼠,如果不是开荒毁林,野狐、狼、野猪这些动物轻易是不会进庄子的。
三
李三爷平时好打猎。李三爷的枪据说是他当排长的父亲留下的,是从洋人那里花了银子买来的,是半自动步枪,射程远*伤杀**力威猛。当年李三爷的父亲曾用这把枪打死过贼寇。后来,家道中落,李三爷一家隐姓埋名落脚于乡野山沟。
李三爷小的时候曾经偷偷拿着父亲的胸章在伙伴之间显摆,说他的父亲曾经是军官,有枪和*刀刺**呢。同龄的孩子就非常羡慕,就央求李三爷拿出来见识一下,摸一摸真正的洋枪是什么感觉。有人议论说,李三爹是国民*党**军官,李三兄弟三人因此受到牵连,李三爷最终没能实现自已的当兵梦,只好窝在山沟里当了一辈子农民。
但李三爷平时爱耍枪舞棍,身手矫健,能徒手抓住兔子,打猎时五十米以内甚至不用瞄,用李三爷的话说能逃出他枪口的猎物还没遇到。可是后来,李三爷经历的一件事却彻底让他放弃了打猎。李三爷快四十岁时才当了爹,终于为李家续了香火,而让李三爷难过的是两个哥哥都早早离开了人世。因此,李三爷视儿子如珍宝。
有人劝过李三爷野狐不能打,会寻仇。李三爷不信这个邪。一天夜里,李三喝了酒路过野狐岘时,恍惚中他看见崾岘口站着一个人,李三爷揉揉眼睛,原来是一只银色的野狐。野狐皮毛珍贵,李三爷举起随身带的猎枪,只是哇的一声犹如婴儿的哭声,崾岘悬崖的土哗哗地雨一样坠如沟底。李三爷踉跄着身子跑去捡猎物,却没有找到,只有几滴血还有几根银色的羽毛,犹如雪中梅花一样刺眼。李三爷失望而归。
一天夜里,李三爷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拼命追赶一个人,那人怀里抱一个婴儿。哭声很熟悉,李三爷突然想起了野狐。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李三爷抓起猎枪一个箭步从高房里冲出来。借着月光只见一只狐狸从院墙上跳出去,嘴里叨着一个孩子。李三爷直接从院墙跳下去,他忍着剧痛,枪口瞄准了野狐。
近距离僵持中,李三爷举枪的手轻轻地颤抖了起来,但他没有开枪,野狐松了口,扔下孩子消失在月色中,李三爷看清了,夜色中有好几只野狐,其中有一只跑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李三爷庆幸那晚喝了酒,夜色朦胧,他只打伤了野狐的一条腿。李三爷抱起孩子,孩子因为惊吓哭声更像受了伤的野狐!
麻子沟
一
麻子沟里不种麻,也不长庄稼。沟里长着黑刺和野苜蓿,还有一束一束像火柴一样的狼毒花。麻子沟是东山与北山的溪流交汇而流经村子的第一道沟涧,也是山洪泥沙流失得最快的地方,从最初的崾岘浅沟,不停地冲刷、塌陷、扩张,到深沟大涧、悬崖峭壁,山洪所至,泥沙俱下,一路狮吼般跌蹱奔流向西,如刀砍斧劈一样将南山与北山分割开来。
麻子沟朝南的沟坡上长着密密麻麻的野草,总有人会提了铲子在草丛里挖草药。黄芪、*党**参、带黄、蒲公英、灯盏花等十几种草药,挖草药的是村子里的赤脚医生老邵,老邵家世代从医,一个用牛皮做成行医包据说已经传了三代人。老邵走南闯北,凭的就是随身携带自己釆摘的草药包,什么头痛感冒、胃胀痢疾一些带见的病老邵只要把过脉,配几味中药总能药到病除。而且老邵研制的梅花点舌丹在医治长虫瘤、蛤蟆瘤以及疮疥湿疹效果非常神奇,慕名找老邵看病的人更络绎不绝。
当地人将狼毒花叫狗曲子花。越是碱性大不长草的地方,狼毒花却长得越是茂盛。一簇簇的连成一片,像一件披在沟坡上的碎花衣服。而且狼毒花的根系非常发达,顺着沟畔能扎进土里几米,尽管每年狼毒花会被村里的孩子一束一束拔掉,做成一个花环套在头上,或者将狼毒花的首尾接起来,围成一条彩色的绳子,可以用来赶牲口,或者两头抓起来当跳绳。狼毒花里藏着一种微小的虫子,钻进皮肤里会出现一个一个小红点,会让人浑身瘙痒。
然而一位误食了狼毒花的孩子却让老邵束手无策。通过老邵把脉,孩子脉相错乱,出现腹痛,呕吐甚至神志不清,老邵判断孩子是误食了某种剧毒物质所致,问为什么不及时送医院抢救,而要舍近求远跑到这山沟来呢?孩子的家人因为怕花钱,就说孩子只吃了几根野葱。老卲依然不敢马虎,他意识到孩子可能误食了狼毒草根,又叫断肠草,其毒性比草叶更严重。他用事先配制好的药包准备给孩子灌下去,但他发现孩子已经舌根发硬,意识模糊,无法吞咽了。老邵用吸管直接将草药水注进孩子食管中,无奈孩子中毒已深,老邵也是无力回天。从此以后,老邵就暗暗恨起狼毒草来,并发誓要研制出一种神奇的解药来。
令人遗憾的是,老邵不久就离世了。老邵的后人并没有继承祖上的中医手艺,而乡村的赤脚医生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让老邵想不到的是,狼毒花这种神奇的植物也谜一样从山坡沟涧中彻底消失了。有人说,狼毒花只会在恶劣的环境下才能显示其强大的生命力,而它的消失预示着山里人生存环境的改善。
二
麻子沟在老一辈人的记忆中,似乎充斥着某种神秘和恐惧。麻子沟有一种在村里人认为比蝙蝠长相更奇特更诡异的动物,叫猫头鹰(夜猫子),也许是因为它奇特而沉闷的叫声吧,村里人都叫它——哼哼。沉寂的夜晚,猫头鹰像人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哼哼声,曾经让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压抑而沉闷的包裹中。
夜猫子让人感到浑身发麻的主要原因,不仅仅是鬼哭似的叫声,更重要的是每次听到夜猫子的叫声,村子会有某个老人不久将离世的神奇现象。因此,夜猫子就像勾魂夜叉一样,让村里人毛骨怵然,谈其色变。有人甚至夜里准备了火把和土枪,想灭绝了这种不祥之物。可是很奇怪,远远能听到夜猫子的叫声,等走近了却又找不到其踪影。有人就冲着有叫声的方位连开几枪,就听到一阵翅膀扑闪的响声,而土块撞击沟底的声音异常的刺耳,余音不断,让人后背生出一种麻酥感。
村里的老人一个一个在后山梁上撑起了土包。有人就感叹,最近夜猫子叫的勤啊,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往往身体硬朗的会比病殃殃的老人更担心。常言说:病人床上睡,亡人满街游。生老病死谁又能左右得了呢?有的人家就请了阴阳先生,占卦许愿消灾,也有人家门前修了照壁,土里压了十二金药、老铧和符咒。但无济于事,夜猫子消停一段日子又会幽灵般出现,它的叫声总是拖着长长的余音,有一种使人陷入淤泥的绝望和无奈。
后来,村子里依然有人离世,却听不到夜猫子的叫声了。村里人意识到是夜猫子背了不祥之物的黑锅。其实并不是夜猫子勾魂叫丧,而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所释放的某种不为人知的信息,被天生嗅觉敏锐的夜猫子捕捉到了。而这种误解一直延续到夜猫子在村子里的彻夜消失,习惯于昼伏夜出的夜猫子被一次次的枪声所惊吓,尽管麻子沟有独特的水洞深涧生存环境,依然让夜猫子无法安逸的生存下去,它们选择了逃离。再加之鼠害的大量药物捕杀,也让夜猫子遭遇了灭顶之灾。这种能精确捕捉死亡气息的神奇鸟类,却逃不过人类的一次次间接的捕杀。
三
麻子沟里曾经掉下去一个人,是走夜路失失足掉下去的,后来听说是偷了村里人的羊被狗撵着慌不择路一脚踩空而掉进了水沟洞。有人说是被沟里的孤魂野鬼迷了心智,奇怪的是那只小羊却没有受伤,村里人循着羊的叫声而找到偷羊贼的。被人发现时,那人七窍流血身体已经僵硬。而沟底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尸骨,再加上沟洞里阴潮晦暗,被洪水冲刷形成的几丈高的悬崖陡壁像一把手电筒射出的光束,在崖畔扩散开来。而沟崖持续吞噬着沟畔与土地。
麻子沟在村子东头,也是与南山逐渐拉开距离的初始地,相对于人居住的地方,它显得十分偏僻,也是村里人宁愿绕道而不肯光顾的地方。其中主要原因是这个地方比阴晦,站在崖畔向沟底望,黑咕隆咚的让人有一种眩晕感,一块土坷垃扔下去半天听不到声音,胆小的人甚至不敢往崖畔站。崖壁水淹洞里住着夜猫子和蝙蝠,还有蛇,蛇白天挂在崖畔上像一条草绳一动不动的,有松鼠,山雀靠近时蛇身却像射出去的箭,猎物被死死缠住,直到被蛇吞咽掉。而夜猫子和蝙蝠昼伏夜出,漆黑的夜里,夜猫子的眼睛像一对超强的探照灯,它灵敏的嗅觉让它能准备捕捉到猎物的讯息,而蝙蝠倒挂*钟金**把自己吊在崖壁上,它宽大的如伞一样的肉翅让它成为黑夜中的精灵,它嘴里发出超强的电波能让它在黑夜里来去自由。
有人曾坐在崖畔哭,哭声沿着沟畔向两岸扩散,这是一位苦命的女人,她生的孩子最大的才长到七岁,她的第四个孩子刚刚被人丢进这沟洞里,女人有一种想跳下去的绝望感,为什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说不行就不行了呢?难道真的被人使了诅咒或魔法,曾经有一位道士给女人看过运势,说女人命里无子女,她还不信,就是因为没有生育她被第一个男人赶了出来,后来,她遇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男人,生了孩子却早早夭折了。后来证实,女人有一种遗传病,孩子心肺功能发育不全,而女人经历一次次打击后,也变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了,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见了人就问:你见到我家的孩子了吗?又压低了声音说,别吵,孩子刚刚睡着。眼神却是一片惘然。
过去,夭折的孩子就像丢失的一只羊,有人难过但更多的是无奈,村子里曾经流行一种天花,虽然有老邵家独门的梅花点舌丹,但很多孩子一旦全身出水痘却难以挽救。麻子沟成了丢尸弃骨的集中地。病死的家畜家禽也被丢弃在沟坑里,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尸腐的气味。只有放羊老汉老李毫不避讳,把羊赶进水沟里,他却躺在崖畔上嘴里喊着花儿:
山沟里的谷子成熟了,
阿妹出落成了谷穗子。
握在了手里酥在心哟,
阿哥是那守山沟的人。
连李老汉也不清楚他往沟洞里扔了多少夭折的孩子。而那些孩子曾喊过他李光棍爷爷,打了半辈子光棍,和他朝夕相伴的是一群羊,李老汉把羊视为自己的孩子。而唯一被人偷去的那只羊却意外的活着,有人说,那只小羊是山沟里孩子托生的,它不能再让李老汉丢弃一次。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马晓忠,宁夏隆德县人。系宁夏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西海固作家研修班学员。作品散见《延河》《福建文学》《脊梁》《朔方》等刊,出版散文集《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