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元明

儿子因病在小学五年级后就中断了学业,从此告别了学校。他是怎么成为网评人和作家的呢?现在回想起来,一些偶然因素在不经意间可能起了点作用。
儿子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写起日记,还把本子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当时我们也没在意。
有一天,儿子不在家,妻子就悄悄对我说,看看儿子的日记,到底写些啥?我假装正色道:“那不合适,个人隐私未经允许偷看了,在国外是犯法的!”妻子把嘴一撇:“我是他妈,看看就不行吗?”不大一会儿就听见一阵笑声。我忙问:“什么把你笑成这样?”妻子把本子递给我,我接过一看,上写着:“我今天很高兴。”前一天也是:“我今天很高兴。”再前一天还是:“我今天很高兴。”敢情这小子就会这么一句!
待儿子回来,我觉得当大人的还是要坦荡一点,就对儿子说,我们关心你,看了你的日记,但没经你同意是不对的,应当检讨。看儿子的样子倒也平静,并没有“坚决捍卫主权”的意思,我就接着说,写得不错,“我今天很高兴”,虽然只是一句话,却反映出自己的情绪,很好嘛。当然啦,如果能把自己为什么高兴,譬如老师表扬啦,同学们夸奖啦,或者做了一件什么高兴的事啦,把这个过程写出来,那就更好了。
到了四年级,他就有了这样的日记:
“1月27日星期日晴
今天我被叫去和同班同学郝药乐打乒乓球。
先是我发球。我啪的(地)一声把球打给了郝药乐,郝药乐见发的是长球,往后一跳,一下把球打回了我的台前,我冷不防,没接住这个球。这下我丢了一分。该郝药乐发球了。他发了一个短球,要不是我身子往前一伸,这个球我又要丢了。郝药乐一看球稍高,正是一个好机会,他猛的(地)一扣,我连接都没法接,只好又丢一分。(接着)我连打了两个扣球,一下把郝药乐振(镇)住了,他抖擞精神跟我继续打。打到最后了,我扣球、长球、短球全用上了,但就是得不到最后一分。郝药乐可能是有点急,发了一个稍高的球,我用力扣杀,他连忙挥拍,可是球已经从台上跳到地上去了。郝药乐败在了我手下,我高兴的(地)笑了。”
一篇日记,一场球赛,你来我往,长球短球,扣杀推挡,还有心理活动,有板有眼,蛮热闹的。
孺子可教。后来我就送了他一个带塑料皮的小本本,还在扉页上写道:“蒋萌:坚持到底蒋元明九一年十一月五日。”十一月六日,儿子就开始写新的日记了。
重病期间,儿子的日记中断了,等到手恢复了功能,才又开始写,写他的痛苦和苦闷,写他的孤独与向往。是日记陪伴他度过了那最灰暗的日子,也是日记伴随他迎来了曙光的开启……
儿子是怎么开始写日记的,我不清楚。不过,我是有写日记的习惯的。写日记的好处是,一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许多陈年旧事,早就忘得光光的,但日记却清清楚楚记着,甚至还有细节,我的一些散文写作多亏日记提供了素材。二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笔头不停,下笔就不困难。
儿子与文字结缘,与日记多少有些关系吧。
但真正使文字过关,恐怕应归功于他自学英语。
手术后进入恢复期,整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份孤独、寂寞且不说,耳朵里传来同学们又开学的消息,这对儿子刺激很大。回学校是不可能了,只有自学一条路。那时学英语是潮流。开学前,妻子就去书店排队买课本、磁带和教参,还有复读机。从初中一年级课本买起,儿子就跟着复读机开始学英语,一遍一遍地放录音,一遍一遍跟着念,一道一道做习题。实在不明白的地方,就打电话请教“发小”。这下可有事干了,每天就是背单词、记语法、做习题,有得忙乎。我们天天要上班,他一人在家就拼命地学,用学习来冲淡孤寂,让单词赶走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愣是在床上用几年时间,几乎与同学们同步,直到学完大学英语课程、研究生英语课程。
八千单词,全部语法,几十本教参,几部复读机,少年变青年——其中的千辛万苦,心血滴碎,除了儿子自己默默承受,我们也难以分担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苦难真是一所学校!萌萌这棵脆弱的树苗硬是在贫瘠的山坡上,在风雨吹打中顽强地生长……
几年的自学,英语翻译成汉语,汉语翻译成英语,最后已能熟练地翻译几千字的文章了,这无疑也是一种对语言文字的练习。
他想学,你只需支持鼓励就行了。“顺势而为”,既省力又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