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磊皮肤很黑，但他的五官很俊朗，他的眼睛很清澈，他的笑容很干净。总之，他是个帅气又温和的人。
我和小磊同村，他家住村南，我家住村北。虽然我只比他大1岁，但论辈份他得喊我姑。
好歹是当姑的，在侄子面前总要端端架子的。于是乎，学生时代很多年，我肆无忌惮、毫不客气地使唤着这个侄子。
小磊，帮姑拿着书包；小磊，给姑讲一下这道题怎么做；小磊，姑看小说，帮姑留意着老师……
小磊似乎很尊重我的权威：他从来不顶撞我，只习惯性嘴巴一咧，露出好看又干净的微笑，然后默默执行我的指令。
02
温和，是优点也是缺点。十来岁，在某些孩子的眼里，温和常常同时意味着软弱可欺。对于“欺软怕硬”这点，这些孩子无师自通。
所以，小磊常常是那些顽劣孩子们“捉弄”的对象：他们让他帮着削铅笔，帮着打水，帮着写作业，甚至让他替人背黑锅……小磊照单全收。
我气不过，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小磊，你勇敢一点儿，别让姑觉着丢脸。”他倒表现得很大度：“没多大的事儿，顺便就干了！”
我悲哀地*翻推**了之前的说法，得出另一个结论：小磊他不是温和、尊重我的权威，他分明就是怂、是软弱。
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曾一度令我耿耿于怀、闷闷不乐。
03
然后，如此软弱的小磊却干了一件令我刮目相看的事情。
那天放学，两个高年级的同学堵着不让我过，说要我“留下买路钱”。我不肯，他们就开始拽我的书包，我快急哭了，大声呼救。
这时，走在我后面的小磊一个箭步冲上来，跟他们撕打在一起。
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小磊打起架来却很拼命。瘦小的他被推出好远、跌在地上，他迅速起身，咬着牙冲上去、又冲上去。
我一定是吓傻了，只愣愣地在一旁观战。
小磊的衣服被扯破了，脸上挂了彩，嘴角也被打流血了，但他表现得很英勇，毫不妥协、奋力抵抗。
这一仗的结果是，小磊被揍惨了；收获是，那些混孩子再也不招惹我了。因祸得福，小磊被捉弄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
04
初中的时候，我和小磊又被分在了一班，他的座位在我前面。
我继续享受着当姑的特权，不想干或干不好的事情都丢给他。他依然乐颠颠地帮我讲解习题、打饭洗碗各种跑腿。
新增了地理课，我学不好。读呀背呀写呀，拼了命努力，也只是勉强能考过及格线。令我疑惑的是，小磊却轻轻松松考了优秀。
那天，地理老师告诉我们：“学地理不能死记硬背，会学的人不背书，先是把地图册翻烂了。”我恍然大悟，小磊正是那个把地图册翻烂的人。
我命令小磊：“快给姑讲讲怎么看地图册，我也要轻松考优秀。”
那段时间，地理自习课上，别的同学都在朗朗读书，我跟小磊却趴在桌上一起研究湖泊河流、名山大川……
05
我的地理成绩倒是慢慢上来了，班里不知何时却传起了风言风语，据说我和小磊搞早恋。
那年月，“早恋”是个很响亮刺耳的罪行，老师们严抓严打的对象。我慌了，我怎么可能早恋？更何况，论辈分，我可是他姑姑啊！
不等老师找到我，我先去找班主任打了报告：“小磊经常扭过头来打扰我学习，我请求调座位。”
调了座以后，我跟他的交集变少了。为了以示清白，我坚决跟他划清界限，想法设法避免跟他正面接触。
小磊应该也察觉到我的逃避，很配合地离我远远的。
流言蜚语很快过去，我和小磊却不再说话了。暗自庆幸之余，我内心深处总有一些细细碎碎的愧久和不安，时而蹿出来撕咬我一下。
06
初三时，我们重新分了班，我和小磊进了不同的班级，我俩正式淡出彼此的视线。
中考在即，我回家的次数变少了。由原来的一周、两周一次，调整为一个月回家一次。
那次回家，妈妈突然说起小磊，她说：“小磊家出事了，你知道吗？”我这才意识到，在学校我似乎很久没见过小磊了。
很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有一种压抑不住地难受。
妈妈大概没留意我的表情，她兀自接着说：“小磊爸赌博，一夜间把家里输个净光。他可能是觉着歉疚吧，第二天就在家喝农药去了。造孽呀，留下孤儿寡母的……”
我知道的时候，小磊妈早带着他搬离了村子。至于去了何处，不得而知。我的愧疚和难受，蔓延开来，无处安放。
07
然后，我上高中、上大学，有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后来，慢慢地很少想起小磊了。偶尔想起来，留在印象里的也只是那几个美好而虚无的词汇：俊朗、干净、温和。
大学毕业六年后，我在一个跨国公司任职，已是中层领导了。
那时候，微信刚开始盛行，辗转加回了一些中小学时的老同学，也打听到小磊在某个南方城市打工。
一次出差到小磊所在的城市，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我匆匆安排好就迫不及待去找小磊。
他过得很不好，在工地上风餐露宿，皮肤显然更黑了，面貌却已不再俊朗。
曾幻想过再见时的千回百转，如同书里的久别重逢。真真实实的小磊站在我面前，我却说不出话来。
长久的、冷冷的、尴尬的沉默之后，我费力地微笑着从嘴角挤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在我的内心里，悲伤却早已逆流成河：我知道，记忆中那个清澈、干净、温和的少年，无论如何永不再来了。
生活的错，大概也有我的错。
原创-张晓青Gr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