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随拍
李白,中国文化中一颗最为永恒而璀璨的明星。甚至据本书的作者松浦友久所说,他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无疑占据最为重要的地位。记得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第一个登场的便是李白,而在《李白篇》的开头即讲了如下的故事:据刘慈欣在当代科幻小说代表《三体》所说,未来世界,那是一个文明程度极高的时代,一天人们发明出了可以进行文学创作的系统,而当被输入是否可以创作出超越李白的作品时,它却对几千个汉字进行了检阅,并尝试了上亿种的文字组合,最终得出结论:这其中一定有超越李白的句子,但我还没办法将其计算出来。由此可见,李白的影响力在文学中各个方面有多么广,他的难以超越是那么的深入人心,以至使刘慈欣在《三体》中还杜撰了这样的一个细节来说明。也由此,可见这本《李白诗歌抒情艺术研究》的作者松浦友久在书中一再强调李白作品的一个特点,即情感振动幅度大。
本书是我在双十一所购最后一批的一种,其所属系列为上海古籍出版社推出的“海外汉学丛书”。关于这个系列,在此略谈一点,其与江苏人民推出的“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作为当今内地影响最大的两个相关系列,近年来引进的海外汉学成果颇多,这一点我在《晋武帝司马炎》一书的书评里已略有提及,兹不复赘。然而私认为这个系列所收较“海外中国研究”有一个明显的不同趋向,即本套所收更多的是海外相关的文学批评。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如内藤湖南《中国史学史》、仁井田陞《中国法制史》也都同艾朗诺《才女之累》、《美的焦虑》、川合康三《终南山的变容》等书一并为本系列所收录。对了,上古似乎还有一套专为日本汉学译丛的系列,其封面与本系列相似,谷川道雄的或即该套所收。以上所举,我之前已断断续续已收大半,只是由于种种缘故而多没来及看。
回到本书。虽如前所述,李白是中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其作品在世界文学史上也占据了重要的地位,然而本书作者松浦友久在中文版序便指出,一直以来人们似乎都是对李白本人感兴趣,而对他的作品虽有所留意,有所研究,但不够系统,较对于李白本人,热情也少了很多。因此本书的九章是他的九篇论文所集结,每章既可以单独成篇,就一个问题或一种现象进行探讨,合在一起又能上下贯通,因而具有整体价值。基于此,阅读当中给我的感觉便是其抛开传统以诗人为本位的方式,而以诗歌本身为本位,在论述李白诗歌的抒情方式和艺术形式过程中,触及到了很多前此别人不曾留意的地方,因而当中不乏创有新颖的切入方式和具体观点。
这一点,观本书第一章即绪论部分所论便可见一斑,开头作者先是博引旁征,就大的方面,讨论了诗的定义,然后看抒情和韵律在中国诗歌当中的结合等。总之,本书所论多半为首次接触,故看得不甚了了,甚至对第八、第九章比较律诗、绝句,而后又具体到李绝、杜律和探讨李白乐府诗等部分均一翻而过,故过后也没什么,也因此,本书对我来说依旧具有重读的价值。不过,下面我想还是有必要以论串联起几处本书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以便重读。
首先,《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中云:“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李白又在《秋登宣城谢眺北楼》尾联云:“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可以想见,李白对谢眺的崇拜,也是他一生多次到宣城并登楼的原因所在。绪论之后,本书的第二章,即以此为端,讨论李白诗中显露其对谢眺的形象,并举出李白作品中几个常用的意象词汇,最终还与杜诗作比较,指出两者的风格多半受师法人的影响。总的来说,杜甫就在他忆李白的代表作《春日忆李白》中说:“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他又在《戏为六绝句》开篇即言:“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还在《咏怀古迹·其一》最后指出:“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而据作者所说,李白则是除了*安谢**、谢灵运,第一个将谢眺称为“谢公”的。因此,据作者所说,两者的偶像不同,也或多或少、一定程度地影响各自的诗风。第二章其余所论一概遗忘。
其次,李白的送别诗是其作品中关键的组成部分。而据作者在本书的第三章所说,这不同于同时期其他诗人那样,他们的送别诗从量上或许比李白多,例如,按照作者的统计,此种题材的诗作约占现存李白一千多首的比重15%多,而对于另一个诗人的全部作品则占了近18%,但他和王维的送别诗本身却直接就是他们作品的代表,并同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高适《别董大》等作一道构成了初盛唐的送别诗的代表。此外,李白和王维的送别诗与同时期其他的送别诗还有一点不同。李白在《送孟浩然之广陵》尾联云:“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据作者所说,这里的意象不止停留于送别,还可囊括更多。将这种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的,仍当属他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若不看题目,仅就文本而论,想必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他是在送别,从开头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到最后的“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仿佛一口气将自己的满腹牢骚发泄得惊天地泣鬼神,若说提到送别对象,唯有中间的“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对其略有影射,通篇来看,李白直抒胸臆,完全看不到一丁点送别的迹象 。这一点,具体到王维的送别诗多半也是如此,如其《山中送别》说:“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固然是写送别之情,但开头一句“山中相送罢”便点明了此时送别对象已离开,故更多的还是诗人由此而生别样的感情。总之,以上所述,均为我以印象而记,有偏差在所难免。不过,作者却以如此别样的送别诗与诸家进行比较,并讨论其抒情方式和艺术特点,还着重论述了送别与留别的不同。
再次,本书第四章讨论关于李白《秋浦歌》的几个解释问题,现记得的,只有一处细节。李白的《秋浦歌》共有十七首,其中第十二首云:“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据本书作者松浦友久所说,这里的“平天”,传统译为“这里的水就如天那样阔且平”只是它的第二义,而第一义则是点出一个地方,即“平天湖”。由此我进一步领略了古典诗词中那种一语双关的魅力。不过,作者在第五章所论李白的思想形态,却令我印象深刻。记得我读上一本书,法国汉学家谢和耐在《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中说,生活方式隶属于他们的思想观念,两者有着微妙而不可分割的联系。具体到文学创作,我想也必然如此。这里略举两点。首先,通过相应的注释可知,其文中所说的“三教”,并非指真正意义上的宗教,而是指唐代主要的既成的思想观念。其次,据作者稍后所说,此前多数学者均认为李白在诗中显露其相关的思想观念大抵为唐代社会“三教合流”的缩影,因而是混溶的,但实际上其中呈现出错综复杂的状态。基于此,作者便对李白所有的相关诗作展开了细致的梳理,并指出了其诗有儒道对举的,如《赠韦秘书子春》尾联所云:“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有由对儒的失望转而对道的向往的,如《古风·其十五》以燕昭王进行对比过后尾联所云:“方知黄鹤举,千里独裴回。”又如其在《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开头便有“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样的口号,而后又说:“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还有佛道对举的等……总的来说,第五章作者对以李白《古风》组诗为例,来讨论三教对他的影响。此外,关于以儒解释李白诗的,作者举出了元代的一部书;而关于以道解释李白诗,他竟举出了现代李长之先生的《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后者我去年四二三即收,正待我看。其实,私认为,在那个时代,李白具有多元的思想观念,并表现到他的诗中,其实是不足为奇的。然而本书作者却以此为切入,细致地梳理了相关的各个方面,读之对李白诗的加深认识还是大有裨益的。
最后,李白的赠答之作,除了贺知章和孟浩然,基本都从侧面,如他给杜甫的两首诗其中有一首尾联说:“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又如他闻王昌龄被贬,在《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也只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而全无谈及其本人在才华层面的地方,反观杜甫,则大有不同,就杜诗中关于李白的作品,有梦李白、春日忆李白、天末怀李白……可谓不胜枚举。之所以如此,除了李杜二人在当时诗坛上有地位的落差,据本书作者在第六章所论,还有两者在性格上的差异。他指出,纵观李白作品,除了对作为古人的谢眺有所称赞,在与同时期其他诗人的赠答之作中,尤其是关于对方在才能方面的成就,提及得很少。反观杜甫,他对于李白的怀念,也几乎是必然的。因为除了李白,他关于高适的作品也有很多,其对某个人的一往情深由此表露无遗。不过,即便如此,仍需看到他对李白的推崇与怀念是非同凡响的,如在其晚年创作的《饮中八仙歌》中对当时在长安交往的诗人都有怀念,并有两三句的描述,但对于李白却足足有整整四句,即“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此外,松浦在第七章所论写文学史时一般会参考当时的评价和在这之后历代的评价,而前一种虽因同时而有局限性,但对于研究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这一点,令我印象深刻。由此之故,他便对李白本人最大的“传说”——临终结局——展开讨论。通过阅读可知,关于记录李白因捉月而死的诗作,现存最早是郭功甫、梅尧臣二人的,若清代王琦在《李太白年谱》所引无误,此传说应出现于唐末五代,至南宋前期据洪迈在《容斋随笔》所说便“世俗多言”了。值得一说的是,据记载郭功甫在出生前,其母做了一个梦,听李白说要转世到这里,因而若按此郭功甫便是李白后身。又,通过相应的注释可知,作者在这里所用的“传说”是广义的,即“流传之说”。稍后他又提到了有关李白的各种传说,有关于其出生的,有在他与其他诗人交往过程中产生的等等……关于后一种,在此再举一例,传说当年在长安老诗人贺知章就是看到了《蜀道难》,才说“此诗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矣”,进而又惊呼李白为“谪仙”的,尽管此事的真实性现在已经能够大致认定,因为此传说在唐代后期便在关于李白的记载中出现,但即便不是真的,也可以看出时人对李白歌行体创作的推崇,因而才会杜撰出这样的事来。基于此,作者又将其与杜甫的临终传说——白酒牛肉、李贺的临终传说进行对比,梳理传说本身的演变过程,指出其中的意义。总之,具体到李白因捉月而死的传说,就演变过程来看,他指出:
“捉月”传说实际是在经过一段时间对李白“诗与生平”把握达到一定程度的客观化、相对化后才形成的。
因此,以此为切入,来探讨时人和后人对其人及作品的认识过程也是极具价值的。
最后两章因一翻而过,内容全然忘记,所获只能期后阅。
……
虽以上所述均为依照印象而记,尤为粗浅,甚至不乏而多有偏差之处,但翻开本书“再版译者跋”,读之则不免让人感慨万千。译者先是介绍了本书的基本信息,即本书在日本的初版距今已过了半个多世纪,然后又由他的翻译“是得到松浦友久认可的”,谈到与本书作者的交往……据阅读当中我在网络上的查询,可知本书的作者不仅是日本当地研究李白的专家,其一生曾多次到中国实地走访,寻绎这位诗仙的足迹,也给李白做了传,而且还有一位优秀的诗人,尤善于中国古典诗歌的创作。而据本书译者所说,他与松浦的交往,均以书信而维系,并未真正谋面。由此之故,松浦2001年离世,译者在2005年讲到他墓地的照片后便创作了两首七绝,其中有“有缘相知无缘见”之句,由此让我浮想联翩。
其实,包括李白,我们对所有古人的感情从某种意义上都是如此,其作品常读于目,甚至常诵于口,从而使两者达到了一种精神层面的交流与沟通,但“有缘相知无缘见”,最终,面对时光的流逝,这一切的遗憾,只能换来如松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凭吊李白时所说的一句感叹:青山风日几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