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过十九天就是已亥年的除夕了,虽然单位工作还在紧张的进行,但脑海也时有一丝对老家和过年的闪念。
我出生在故城县北部的一个小乡村,是祖上打明朝永乐年间迁居此地,一直耕读、安居,繁衍生息的地方,那里有我少年的好多记印。那时,我们村不算大,90多户,四百多人,正值人民公社时期,分四个生产队,村貌如同坐落在荒滩野岭,村的东部、西部和南面都是湾塘,湾塘的一半长着芦苇,湾塘的周边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和高低不平的沟沟壑壑,沟坡碱地上长满野生的红荆溜和芦草爪子,三个湾塘连在一起,把村子隔成三处,村里大部分在正北面,有六十多户,村的西南角与村里隔着一道河沟,住着二十几户,是第四生产队,村的东南角就是我和一户韩姓人家住在那里,我家前面是六间土坯盖的学校,没有院墙,院子就是操场,院子里竖着一根檩条,上面钉了块木板,木板上钉了个篮球筐,就算是学生们体育课用的篮球架了;西邻是我二大伯的土坯房,因他一家在北京,所以村里用它做学校使用,因此,我家在村里算是相当然的“学区房”了。从空中俯视,村庄图形就像一个大大的元宝,正南面的湾塘就像元宝中的一颗明珠,鳞光闪闪,水面开阔,四到六米深。村的南方,从陆面和浅滩延伸至湾塘南端有个高高的土堤,堤的终端是个6米多高,占地约400平方米的土岗子,上面有四眼几近填平了的蓝砖井,岗子和土堤上长满芦苇,老人们说这岗子和堤是护佑百姓的两条神龙,岗子是龙头,堤是龙脉,四眼井是两条龙的眼睛,站在岗子上能看遍整个村貌,所以人们来到岗子上还有点敬畏。
据说,1963年闹大水,村里人眼看着村南白茫茫的大水,疯狂的咆哮而来,水位比村里房子还高,可到了龙脉的尾处就分道而行了,是这两条神龙保护了大家。尽管1963年的大水在神龙的保佑下,村庄没有被吞没,但是,大雨连连,屋漏房塌也是最让人头痛的事,所以父亲1964年决心举债修建了村里第一座瓦房,蓝砖挂面,土坯主体,蓝瓦起脊,窗户周边采用白石灰抹面,当时这样的房子叫五花脸,所以我们家在村里的代名词是“东南角篮瓦房的”。听母亲说,盖这房可费了很大气力,我们家的祖房原本在村中间,叔叔他们住了,这里是我们家祖上的打谷场,地势低,是舅舅来帮忙,成年累月的领着我的哥哥姐姐们靠筐抬、车推,垫起了两米多高的宅基,宅基的东侧便是四米多深的湾塘,他们付出了很大心血和汗水,新房建成的那年,我就出生在这座蓝瓦房里。因为从村东到村西的湾塘,在村前有一道弯弯的环状河沟相通,水很深,所以,从村里到西南角和学堂这边或到村南种田,得通过三个蓝砖拱桥,土路弯弯曲曲,宽窄不一,高低不平,雨天泥泞难行、红土陷脚。
我家后面是第一生产队的队部和牲口棚,牲口棚西边挨着小桥的地方便是那户姓韩的家,据说他家祖上是开粉坊的,是个富农,算四类分子,常常挨批斗,老头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罗锅着腰,留着山羊胡须,腰里常扎着黑布条,每天得照例去村里扫大街;老太太个很小,裹着脚,穿着带大襟的袄,裤腿扎着绑腿带,头上常戴个黑色帽子,帽子正前面镶着块亮疙瘩,很利落,也很精明,夜间出门总是打着小白灯笼,从没听他们说过话,好像人民群众与他们得划清界限;我家西边不远就是第二生产队的队部和牲口棚;一队、二队牲口棚院里都挖的有地窨子,十几平方米,有两米半深,用树棍和玉米秸封顶,再覆盖5厘米左右的土,挨墙面留长宽60厘米左右的天孔,戳上梯子出入攀爬,这地窨子冬暖夏凉,是人们砌草盖顶儿的地方。那时候人们经济不富裕,尤其我那个村,祖祖辈辈以农耕为主,家家户户就把老祖宗传下来的砌草盖顶儿当成来钱项,晚上在里面边干活,边聊天,大集上就拿去卖点钱贴补家用。那时,我们村的草盖顶儿品相、质量是在周边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草盖顶儿就是草锅盖,是把麦秸装整齐,梳理好,把高粱秸用刀削成篾子,平时在干燥处存放,使用时,用水泡,存在潮湿的地方,保持其柔软韧性,所以人们砌草盖顶儿修地窨子,是为了保持这些材料的潮湿性。他们凭借砌刀用蔑子把一缕缕麦秆一圈圈的按照锅的大小连在一起,上面再用麦秆编上提手,便制作出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草盖顶儿,它透气性好,蒸馒头不滴汽水,很受欢迎,村里几乎大人小孩都会做。
一到晚上,队部最热闹,这里既是人们劳动一天记工分的地方,也是休闲娱乐的场所,尤其冬天,人们吃了晚饭,会早早的去占地头儿,因为这里比家里暖和,饲养员会把牲口吃剩的草渣子用来熰炕,熰的土炕煲屁股,常常是队部里炕上炕下大人孩子挤得满满当当,队部墙上有个窟窿,洞台上放着一盏墨水瓶做的煤油灯,豆粒大的灯头,冒着黑烟儿,人们凭借着那昏暗的光,听李二宝说书,他是个先天性瞎子,干不了其他活,小时就拜师学艺,学会了说书,唱西河大鼓,讲武松打虎的故事,人很随和,且心灵,自己三弦、快板都会用,自弹自唱,人们很喜欢听他说书唱戏。有时还有爱说笑的老人讲鬼的故事,小孩们虽然听的毛骨素然,却又爱听。到后来,有了小收音机,队部和地窨子里人们围拢在一起,就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杨家将和单田芳的水浒传。
我家东边就是大片的湾塘、芦苇和盐碱地,这里离村里300多米,里面的水常年都是满满的,有好多野生的鲤鱼、草鱼、鲫鱼在苇荡里,苇坑的黑泥中也藏着一些黄鳝和泥鳅,那时,人们钓鱼不像现在买现成的渔具和鱼食,就是把缝衣服的针在洋油灯上烧一下,再用衲鞋底拔针的钳子将针头弯个弯儿,拴上绳子,用亭杆儿做鱼漂,在土肥里挖几个蚯蚓当诱饵,看到苇塘里游来游去的鱼群,就把鱼钩投进去,很容易就能钓上鱼来。孩子们也时常在浅水里挡起泥巴沿,留个口,待白莲小鱼群进去就堵住口,用脸盆把水淘出去,来个活捉小白莲儿。
小时候的水确实很多,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下着大雨,东面湾塘的水一片汪洋,,东北风涌起狂澜,拍打着房的墙脚,水几乎要与院子持平了,院子地面软软的,来回踩的地方都能渗出水,地基出现下沉,东墙外的护坡下滑,土坯墙头一段段瘫倒,北房有一点裂缝,东耳房眼看着裂了六、七厘米的口子,十分吓人,父亲在县城上班,哥哥姐姐我们都小,母亲让我们远离那地,无奈之下,打了把油伞去找队长刚哥求助,刚哥是个老实厚道人,高高的个子,廋廋的脸庞,头上扎着白色蓝道道羊肚子毛巾,论乡亲管他叫哥哥,他还是母亲的侄女女婿,所以论亲戚,是我的表姐夫。刚哥带着一些乡亲们冒着雨在地基护坡上楔木桩、挡玉米桔,阻挡水浪的拍击,用檩条撑住北房的后山和东耳房的东山,保住了耳房没有坍塌,乡亲们都淋了个浑身透,母亲很感激,让他们喝碗水走,刚哥说:“婶子甭客气,谁家没点事啊,俺叔为咱村里办那么多事,都感激不尽,俺叔忙,回不来,家里有事尽管说声就行。”这些话,至今我还记在心里。可惜,刚哥挺好的人前些年患病不在了。
后来,母亲带我们在地基护坡上栽种了好多红荆;父亲请人在北房的前后山上固定木板,穿过房间用钢筋把前后山紧紧地拉住,增加墙体的合力。还请福爷爷他们一些人用麦秸和土掺在一起打了土院墙,冲南建了个砖垛的简易门楼,那时我才上小学,听姐姐说,那天我晚上放学回来,看到门楼建好了,就背着书包左看右瞧,十分关注门楼,福爷爷见我有点怪异,便问:“小仔,看嘛啦?”“我看着门楼盖的小点。”“怎么看着小啊?”福爷爷问,“要以后买个汽车怕开不进来呀”“哈哈哈---”我的回答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父亲在旁边笑着说:“小屁孩儿,想法还挺大。”其实要不是姐姐后来告诉我,我早忘记了。
那场雨和吓人的水,是我至今难忘的。记得有次我和堂弟去村西窑厂地拔猪草,离村里一里多地,虽高低不平,却地势比村里高的多,红土质,曾经是个烧砖的土窑场,早已荒废了,周边散落着砖头瓦块,好大一片。我俩爬到高高的废窑疙瘩上,向东望去,看到村里住户散落,房屋高低不一,还有那么多的湾塘,出行也不方便,就给堂弟说:“小二,你说要把这里平平,盖成一排排的房子,把村子全搬过来多好啊,人们种地也近了,也不为闹水担惊受怕的了。”堂弟看了看我:“我不知道。”让我气得:“算了算了,什么也不知道,拔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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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十年,村里发生很大变化,原来的湾塘都垫成了宅基,盖了房子,盐碱地和那沟沟壑壑进行了平整改良,村里向四面发展,建起气派的砖瓦房,街道砼面硬化,花草绿化非常漂亮,80年代,我家在老宅不远的地方建了处新房。惋惜的是一生为革命事业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不计得失,倾情乡里,乐于助人的父亲退休后于2009年腊月二十六因病医治无效,永远离开了我们,记得那天苍天为他动情,大地为他悲悼,下了很大一场雪,比今天的雪还要大,四面八方的亲朋尽管冰地路滑,都前来向他告别,为他送行;更加惋惜的是,时隔一年后的农历八月十六,一生勤劳善良,德厚仁慈,治家有方的母亲因突发心脏病又离我们而去;按照二老生前遗愿,遵照国家政策,遗体火化后葬在村西石碑楼后的祖坟处。家里那处老宅因年久失修,坍塌了,在那里只有长了几十年的枣树、榆树还在见证着过去的往事。
父母去世后,我每次回到老家,当把钥匙插进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锁上那一刻,总是酸酸的,进了院更是感到悲凉,过去进了大门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喊上一声:“娘,我回来了。”可现在,欲喊无声。尤其打开屋门,看到那桌子上、床上厚厚的尘土,看看墙上父母的照片,不由潸然泪下,泪流满面,站立在他们面前只有思念、思念,再思念。尽管家里没人收拾,满眼的蛛网尘土,却情不自禁的把各个房间转一转,把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犄角旮旯看一看。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发展,人们的生活思维方式也在改变,乡愁也非过去的乡愁,过年也不象以往的过年。随着中国城市化的发展,农村人口向城市转移效果已经凸显。农村不再是原来的农村,更没有祖祖辈辈走不出的大山,好多农村孩子向城市转移,城市孩子向更好的城市发展,年轻人志在千里,打拼在祖国的各条战线,好多孩子因工作需要不能回家过年,春节就要到了,怎么办?我们撇下那陈年乡愁,到孩子那里去,团聚、联欢,支援他们在第一线,为他们看孩子、洗衣服、做饭,就是我们最幸福、最美好、最快乐的过年。
2020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