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边上的陆家庄,火光冲天,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云山边上的陆家庄,火光冲天,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图片来源于网络

  陆飖歌死的时候刚刚九岁。

  倾城姿容,未及豆蔻。

  小姑娘自出生就受娇宠,原本该是顺风顺水顺心意地过完一生,却未料得会在刚进九岁的这年新春,被人一箭穿心而死。

  东阳郡陆家,百年大族枝繁叶茂,积累了无数财富。

  陆家家主陆远山,在东阳郡,人称陆半城,又被称为陆大善人。

  陆家的善名,从其曾祖父开始,数代积累直至今朝已经达到了顶峰。

  谁也未料,行善未必有善报。

  阳春三月,门前贴的新桃颜色依然艳丽,旷野中的白雪尚未消融。

  黑色的夜如幕布,笼罩着整个东阳郡的天空。

  唯有小云山边上的陆家庄,火光冲天,炙热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吞噬着无数的生命。

  噗嗤……

  白色的箭羽带着湿漉漉的寒气破空而来,冰冷的箭头在火光的照耀下,跳跃着刺眼的光芒。锋利的箭头透胸而过,将陆飖歌整个人撞击的倒飞了出去。

  “飖歌……”

  凄厉的声响在耳边响起,镇得陆飖歌的耳边隆隆作响。转瞬间,她小小的身体就被人护进了结实而温暖的怀里。

  锋利的箭头还是毫无阻挡,顺利地穿透胸口的金色璎珞,扎在陆飖歌的心口之上。

  疼……

  绵延的疼痛从心口处,一寸一寸蔓延。

  伤口的疼痛远比不上胸腔里传来的剧痛,那是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和无助。

  “爹爹……”

  陆飖歌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她想翻个身,却没有翻动,厚实的被子压在身上,只能让她徒劳地微微动了一下手脚。

  破旧简陋的窝棚不足一人高,成年人进出都要弯腰撅腚才能进出。

  窝棚里的地方也不大,只堪堪放下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个可坐人的木墩,其余再无它物。

  破旧的木床靠着墙边放着,床上睡着个病弱的孩童。

  孩童约莫八九岁的模样,小脸好似抹了姜汁,蜡黄蜡黄的。唯独长而翘的睫毛像一排扇子一般落下,在眼窝处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让人忍不住好奇,那浓密的睫毛下会有怎么样一双眼眸。

  床边蹲着个更加瘦弱的小姑娘,黝黑的小手正拿着一块破布巾,一次次浸了面前木盆里的凉水,再扭头替睡在床上的小子轻轻擦拭着额头。

  这一切都是梦吧?

  陆飖歌挣扎着想从梦中醒过来,她还记得自己是独自一人去博物馆参观。

  怎么现在好像又在睡梦中,醒不过来呢?

  陆飖歌还记得自己在展厅的情形,当时,她恰好走到一个展品前。

  那展品是一个金色的璎珞,岁月更迭,掩不去其灼灼芳华。金光灿烂的璎珞,由黄金制成,中间一个成人巴掌大的平安锁,下面缀着金珠流苏,两颗硕大圆润的珠子垂挂在两侧。

  因为太漂亮了,陆飖歌没忍住在原地多停留了一会。

  博物馆里的璎珞和此刻梦中的,连着箭头一起扎进她心口的金色璎珞几乎一模一样,看上去分毫不差。

  要说差别,大概就是她低头看向胸口的箭头,真实的好像不是在梦中。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肯定是在做梦。

  这样真实的梦境,让陆飖歌感觉到了害怕。

  陆飖歌努力想从梦中醒来,猛一挣扎,嘴张开想喊,却先往肺里狠狠抽了一口冷气。寒冷的空气里好像被人裹了一把辣椒面,一下涌进她的肺管子,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心口的疼痛连接着喉道,让她控制不住张大了嘴巴,哇得一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淌出来。

  耳边有声音响起,断断续续,有着奇怪的口音。更神奇的是,她能听懂。

  “娘,娘……弟弟吐血啦。”

  “当家的,快,快去叫谢大夫。”

  “怎么会吐血啦?不是药已经送服下去了吗?”

  “不知……请谢大夫去啊!”妇人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惶恐,因为焦急,声音控制不住地尖锐起来,带着浓浓的担心。

  “我这就去,别慌,可能是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耳边,一连串的声音响起,说话声,惊呼声,奔跑的脚步声,震动得陆飖歌头晕眼花,头一歪又是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她想开口说话,喉舌仿佛被什么东西黏住一般,怎么也张不开,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呼哧呼哧声。

  等不到她继续努力醒转,陆飖歌又陷进噩梦之中。

  这个梦,好似接了上一个梦,又好似和上一个梦颠倒了顺序。

  火光照亮了黑色的半边天空,透过火光,依稀可见一队十多人的兵马急急奔来。

  领先的黑色骏马四蹄踏雪,恰好落在大门口的门匾上,马蹄将上面龙飞凤舞的“陆”字踏得粉碎。

  领头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穿一身银色的盔甲,手中拎着把漆黑的长弓,黑色的长弓骤然举起,仿佛破开了晕成墨色的夜色。

  火光照耀在少年青涩俊朗的脸庞上,神色冷淡坚毅。

  殷红的血液、跳跃的火光、嘶叫的骏马、那些倒下的熟悉的身影……

  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陆飖歌的脑海里,最后只余下火光中少年银甲披身,弯弓射箭的身影。

  他是想射死我吧?

  之前那一箭,直奔心口的那一箭,就是他射的吧?

  这人真狠啊!

  陆飖歌想。

  ……

  苦涩的药汁从陆飖歌的嘴里灌进去,一小半进了喉咙,一大半流到了外面。

  湿热的布巾落在陆飖歌的脸上,一点一点擦拭掉她脸颊旁残留的药汁。

  陆飖歌皱眉扭头,她不想喝药,这药太苦太苦了。

  一双粗糙的手,从头部按住她的脑袋,是谁掰开她的双唇,一勺一勺的苦药顺着喉头灌了下去。

  陆飖歌想挣扎,却因为力气不够,只能徒劳地扑腾几下。

  一滴泪落在她的脸上,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宝儿啊,你醒醒,你爹你娘都没了,你可一定不能出事啊……”

  这还是梦吧?

  陆飖歌心里想,我连爸妈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爹娘!

  她出生的时候,就被人抛弃在福利院门口。

  养大她的是福利院,疼爱她的是院长妈妈。

  就连她的名字,她也一直以为是院长妈妈取的,跟着院长妈妈姓陆,名飖歌。

  后来,她读到一首诗“微光奕奕凌天河,鸾咽鹤唳飘飖歌”。

  陆飖歌以为,这大概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她拿着书去问院长妈妈,院长妈妈只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陆飖歌就明白了,她的名字可能是抛弃她的人取的。

  他们连她的名字都取了,为什么就不要她了呢?

第2章 亏欠

  陆飖歌再醒来,已经是隔日后的午时。

  刺眼的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泄露出来,在空中和尘而舞。

  刺眼而陌生。

  一扭头,就看见身边坐着个女童,黑且瘦,枯黄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双大眼睛又圆又大,看上去有点凸突的吓人。

  见陆飖歌醒来,女童忙起身冲着外面喊:“娘,娘……弟弟醒了。”

  弟弟?

  什么弟弟?

  陆飖歌心中忍不住腹诽了一句,你才像个弟弟好不。

  小姑娘不懂陆飖歌心思,咚咚跑出去,好似出去叫人。

  陆飖歌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四周。

  两侧是苇席围成的墙壁,又用泥土抹实,抹的坑坑洼洼,其间剥落的泥块里隐约可见夹杂着稻草。

  屋顶是用粗细不一的木头简单地搭建,上面铺着的约莫是晒干的野草。

  不知道是因为厚薄不均,还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好些地方或大或小地透着线一般的光亮。

  这样的房子,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小四醒了?”

  很快,帘子一掀,狭窄的屋里进来个黑瘦的妇人,肩头抱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娃娃。

  “醒了好,醒了好,真是老天保佑……”

  妇人顺手在面前的围裙上擦了手,抬手去摸陆飖歌的额头。

  飖歌也不知道避让,由着她在额头摸了又摸,就听她嘴里一直念叨着:“老天保佑,这是不烧了。”

  “你是谁?”

  飖歌看向妇人,又看向妇人身后弯腰跟进来的瘦高的男子。

  两人一进屋,狭小的屋子也越发拥挤,连身都好似挪不开一般。

  这两个人都很黑,且瘦,颧骨瘦的都有些凸起,破烂的衣衫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可见,生活之不易。

  妇人有些无措地揪着围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后的男子挤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蹲在飖歌的床前,轻声道:“小四,我是你爹,这是你娘。”

  妇人慌忙点头:“对,对,我是你娘。”

  “爹?娘?”

  陆飖歌震惊地瞪大眼睛,什么爹娘,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知道现在情况有些莫名,她约莫是赶上了某点的穿越大军。

  可这也太寒酸了些!

  陆飖歌抿了抿唇:“我……”

  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将要问的话问出口。

  男子见陆飖歌没继续往下说,微微松了口气,扭头瞪了一眼扒在门口的女童,又吩咐妇人:“小青她娘,你去给将药熬了。”

  妇人低声应着,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陆飖歌,确定她真的是醒着了,也好像退烧的模样,才扯着在舱门口探头探脑的二女儿出了船舱。

  他们家的窝棚只有一间半,一间住人,一间放着杂物。

  做饭用的是个自己糊的泥炉子,有时候在窝棚门口,有时候也可以提到船头。

  倒是方便的很。

  “大姐。”

  小鲤和妹妹小鱼并肩蹲在泥炉前引火,好奇地问道:“小四为什么不认爹娘啊。”

  前日她和小伙伴们去河道边挖野菜,回来的时候家里就多了个孩子。

  问爹娘,说是她大弟,家里的小四。大弟和小鱼是龙凤胎,因为体弱,又是当时家里唯一的男孩,所以就养在舅家。

  这两年年景不好,舅舅带着全家准备去投奔舅母的兄长,就将大弟送了来。

  小鲤努力想,努力想,也没想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养在舅家的弟弟。

  问大姐小青,大姐陆小青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大姐,大姐……”见大姐低头不说话,小鲤抬高嗓音叫了两声。

  她在家里行二,上面有大姐,下面有小妹,去年又添了弟弟,今年又回来了大弟。

  就怕到时候,家里好吃的好喝的都要先给大弟小弟,再然后就是小妹,什么时候能轮到她。

  她不相信这是她大弟,他那么白那么嫩,养得也好,根本不像个男娃,也不像是在乡下养大的孩子。

  也不知道他怎么来的,舅舅家给他养这么好,为什么一身好衣服都舍不得。

  小四身上穿的,还是娘用爹的旧褂子,连夜改的一身。

  陆小青已经十四了,家里弟弟妹妹都是她帮着照看大的,此刻,她一低垂着脑袋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声音又小又低:“不,不记得。”

  陆小鲤撅了噘嘴,有些失望。大姐怎么会不记得呢?要是她有大姐这么大,肯定记得。

  也许,真的有个大弟,只不过当是她还小,忘记了!

  邱氏瞅了一眼眼神清明的大女儿,又看了一眼郁郁寡欢的二女儿,再看一眼懵懂欢喜的小女儿。心底微微叹了口气,自己生的,她当然知道二丫头想的是什么。

  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了一张嘴。

  “小鲤,你大弟是心里有怨气。”

  邱氏将药罐放在泥炉上,添了一瓢水,犹豫了一下又添了半瓢。这药大夫叮嘱熬两次就可,邱氏这已经是熬的第三次了。

  这可是花银钱买来的药,她可舍不得熬两次倒掉,反而会多熬一次,再将熬出来的药汁混进新的汤药里继续熬。

  这样才不会浪费。

  邱氏说话轻声慢语,可见平日里就是个脾气温和的:“你和大姐小妹还有小五都跟着爹娘,虽然我们家屋破船小,风里来雨里去日子并不好过,可你们是跟着爹娘的呀。小四自小就送去舅家,没有爹娘照看,他心里肯定是有怨过爹娘的。”

  小鱼懵懂地点头,顺口又接了一句:“二姐,要是把你丢在舅舅家,你愿意不?生气不?”

  以己推人,她肯定是不愿意,也生气的。

  陆小鲤慌忙摇头:“不愿意,生气的,我才不去舅舅,我要和爹娘在一起。”

  家里虽然穷困些,可能和爹娘在一起也是好的。

  至于那素未谋面的舅舅一家,陆小鲤是半点都不记得的。

  想到自己在爹娘身边,小四却送去舅家,陆小鲤心一软,小声地和娘商量:“娘,给小四炖个鱼汤吧。”

  小四在舅舅家长大,不靠湖不靠河,想吃个鱼喝个鱼汤估计都难。

  “好,等你大弟身子好些了,娘就给他做。”

  看二丫头不再撅着个嘴,邱氏的心微微落了下来。二丫头虽然掐尖要强,心还是善的。

  知道心疼弟弟。

  邱氏搅了搅药锅,探头看了看窝棚的方向,里面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当家的和娃说什么了!

  当家是和她商量过的,准备将娃留下来。

  他们家虽然日子过的苦,可总不能看着娃无家可归。

  这是她家欠陆*庄大**主的,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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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3章 巧合

  母子四人在船头小声地说着话,窝棚里,陆全趁着陆飖歌清醒,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和她说了一遍。

  “是一位小公子送你到码头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

  陆飖歌的脑海里断断续续拼凑出自己现在的身世。

  原来,她真的穿越了。

  陆家,是东阳郡的大户,陆家的庄园就建在小云山的山腰下,占地极广,绵延数公里。

  小姑娘爹陆远山,有钱有田,为人豪爽,豁达良善,是闻名十里八乡的陆大善人。

  “其实,我和你爹是本家,也姓陆,就是早就分了枝,没有来往……”

  陆全的声音低沉而有些谦卑,说完陆飖歌的身份,又说了为什么要将她当作男孩。

  “当初家里生了个男娃,和小鱼是龙凤胎,排行小四。因为身子弱,怕靠水边养着养不大……刚满月,就……就送去了他舅家养着,谁知……”

  这些年,和他们一起打鱼的伙伴,只知道他有个长子养在岳丈家,并不知道这孩子已经夭折了。

  陆全之所以一直瞒着,也是因为家里没儿子,怕被其他人瞧不起。

  没有儿子,别说媳妇被人看不起,以后闺女大了也不好说婆家。

  “你爹是个好人呐,你爹,你爹不该这样的……”

  说起夭折的儿子陆全没哭,说起陆大善人,陆全却抹了一把泪:“如果不是陆*庄大**主,小五和他娘,还有我们全家早就……早就没了命。”

  前年冬天那么冷,孩她娘生了小五后家里一口吃的没有。

  大人没吃的,就没奶,小五饿的嗷嗷哭,眼看就不行了。

  陆全一个人顶着风雪去几年没有来往的岳丈家借粮,去了才知道,夏日一场大水,村子淹没了大半,剩下的早就逃了荒,一个村子破屋倒墙,已经没了人烟。

  岳丈一家十几口,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没粮回去,媳妇和小儿子只能等死。

  这些年,小青她娘生了七八个孩子,最后只留下三个丫头,好不容易得个儿子,眼看就要养不活。

  想到以后的日子,回来的路上,七尺多高的汉子蹲在路边呜呜呜的哭。

  也是他运气好,遇见了陆远山去县城接闺女返家的马车,陆远山派人给他买了粮去药店抓了药,另外还给了他两吊钱。

  就连坐在马车里的小姑娘陆飖歌都将自己的点心匣子从里面捧了出来,一定要他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尝。

  “是城里董家的糕点,可好吃啦,给你家的姐姐们尝尝。”小姑娘声音清脆,像春日的百灵鸟一般悦耳。

  陆飖歌看着坐在面前低着头,老实巴交的汉子。

  原来,去年冬他见过小姑娘,这也是她被人送到这里,陆全夫妇毫不犹豫就留下她,并且让她冒充家里小四的原因。

  就是不知道那位送她来的小公子是谁,为什么这么巧地,就找到了受陆家恩惠的陆全夫妇。

  “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们是不能养的。”陆全不安地搓着手,家里太穷,多个孩子多张嘴,不是不能养,是怕养不活。

  “可,可你是陆家的孩子,陆*庄大**主一辈子行善积德,他,他是绝对不会通匪的。”

  最后一句,陆全说的掷地有声。

  他是真的相信,以陆远山的人品,是绝对不会通匪的。

  陆飖歌静静地听着,没出声。

  她残存的记忆里,是有那么一群人,宛如匪徒,在家里喝酒吃肉的。

  ……

  “飖歌啊!过来。”

  坐在主人位高大俊朗的男子抬手冲着门口的女童招了招手:“来,到爹爹这边来,见见你的叔叔伯伯们还有哥哥。”

  陆飖歌脚步咚咚,跑到陆远山的身边,靠着陆远山的腿边伸出双手。

  “爹爹,抱。”

  陆远山面带笑容,抬手将地上的小奶团子举起来,稳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面对众人。

  四五岁的小人儿,唇红齿白,双颊粉嫩的好似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格外明亮。

  “呵呵呵……陆大哥,这就是小飖歌吧,都这么大了。”

  胡子拉碴的宋大壮朗声一笑,冲着坐在陆远山怀里的陆飖歌露出一个讨喜的笑容:“飖歌啊,我是你宋大伯伯,和你大姨夫是把兄弟,你可认识我。”

  陆飖歌五岁不足,深得陆远山宠爱,平日轻易不出陆家庄,怎么能认得宋大壮这些匪徒。

  宋大壮生的矮小,常年在山林里奔波,山里风大,吹得人又糙又黑。和身材挺拔高大,眉目俊朗的陆*庄大**主坐一起,越发显得像个凶悍的匪徒。

  这笑,在不但不显得慈祥,反而有些狰狞。

  陆飖歌扭过头歪着小脑袋,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面前的一群人,却不见害怕的模样。

  心中只觉得这些叔叔伯伯好奇怪,和家里耕种的那些佃户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看上去更强壮凶悍一些。

  “飖歌,这是你宋大伯,这是宋二伯,这是唐九叔……”陆远山抱着怀里的小人儿,一一向她介绍面前的兄弟,并没有因为她人小而随意敷衍。

  直指到坐在桌子末尾俊朗的少年,陆远山的声音略有柔和:“这是你宋二伯家的云飞哥哥,当年,你云飞哥哥的名字,还是爹给取的呢。”

  “宋大伯,宋二伯,唐九叔……云飞哥哥。”

  小奶团子一点都怯生,跟着陆远山的介绍,一个一个喊过去。

  陆*庄大**主好似并不愿意让女儿在这里久待,抬手拢了拢女儿耳畔的碎发,指了指宋云飞,温和地和女儿商量:“歌儿,你带云飞哥哥去花园转转好不好?”

  宋大壮也跟着点头:“对,云飞,你带妹妹出去玩会。”

  宋云飞听话地起身,走到陆飖歌的身边去牵她的手:“飖歌妹妹……”

  ……

  “听说,你舅舅带着你娘还有你两个哥哥回东阳郡奔丧,也被清风寨的人给杀了……”

  “孩子,我陆全在水上漂了十几年,不是一点事不懂,你家里的人死的蹊跷。”

  陆全的声音打碎了陆飖歌的回忆,她抬头看向面前抹泪的汉子,在心里“嗯”了一声,她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陆全说的话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可眼前的陆飖歌并不是个真正的孩童,她自然知道这件事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陆远山和那些人推杯换盏,彼此称呼兄弟,看样子关系还算不错。

  后来,虽然说没有往来,可残存的记忆里每年秋收后陆远山都要往清风寨送一批粮。

  那清风寨得了陆家的好处,害得陆家家主死了,庄子烧了,他们为什么又将陆远山妻儿杀了呢?

  而且,他们刚杀了陆家的人,转头就被官府给剿灭了!

  不早不晚,就那么巧?

第4章 真好

  陆家全家死的干干净净,清风寨被官府剿灭,余孽四散。

  官府得了陆家积年的钱粮,千倾的田地,还得了朝廷的嘉奖。

  这事情,如果说一点古怪都没有,那绝对说不过去。

  看来,她做得梦也不真的是梦。

  可能在箭羽飞来的那一刻,她就魂穿了吧!

  也许,穿得更早,在那少年弯弓射箭之前,她就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成年人穿成了陆家,这个被人娇宠长大的陆飖歌身上。

  “你家的田地大部分都被官府没收了,你爹没亲兄弟,还有些祭田归还了陆家族里,被陆家族人给分了。听……”陆全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说的:“听说新任的族长一家就得了五十多亩上好的水田,还有其他族老……”

  后面的话,陆全不好再说,小四还小,他不敢以自己的判断去误导一个还没成人的孩童。

  “按道理,你该回族里,或者就去找你舅母……可……可……”

  说到这里,陆全结巴起来。

  他想说,你不能回去,你爹的罪名是通匪,你回去必定受牵连。

  族人虽然得了你家留下的田地,可他们也未必能善待你。

  还有你舅舅表哥都因为你爹娘而死,你舅母那里未必能容你。

  可自己家这么穷,他就算想养着陆飖歌,也怕自己能力有限,养不活这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

  陆飖歌看着面前窘迫的汉子,他又急又慌,想说什么,却囫囵着说不出口。

  这人,受过陆家的恩惠,对她还算不错。

  只是他到底愿不愿意收留自己,陆飖歌也没把握。

  陆飖歌在心里反复掂量,她不是真正的孩子,所以她知道面前黑瘦汉子的未尽之意。

  不管是陆氏族里,还是宋家舅母那里,她都不适合去。

  可她一个孩子,无人照应,在这乱世怕是死得更快。

  陆飖歌试探地问道:“那我姨母呢?”

  她恍惚记得小姑娘是有一个嫁给亭长的姨母,很是宠爱她,

  就见陆全脸色一变,慌乱地摆手:“你姨母那里更不行,她还在牢里,说是要到端午才能放出来。”

  “牢里?”

  陆飖歌只觉得荒唐可笑,她这个命,可真有些克亲!

  前世被父母抛弃,福利院长大。

  穿了就穿了吧,爹娘哥哥死了,舅舅表哥死了,唯一的姨母还在牢里。

  “我姨母怎么会在牢里?”陆飖歌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难道也是因为我爹……”

  通匪?

  她记得那个大胡子说的一句,我是你宋家大伯伯,和你大姨丈是结拜兄弟。

  能和土匪结拜,这不是通匪是什么。

  “不,不是你爹。都是你那混蛋姨丈,陈石磙他心软放了劳役逃跑不说,自己还跟着跑了,害得你姨母替他坐牢,如果不是你爹使钱……听说原本端午就要放出来的,现在你爹出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陆全还想再说,见面前的孩童神情异样,又讪讪地住嘴。

  他真是傻了,和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陆飖歌垂下眼帘,没有继续追问,以后总会知道的,现在她的头有点疼,心里有点乱。

  这开局,实在是不太理想。

  “这,这……这个给你。”

  陆飖歌沉思的时刻,陆全在屋角翻找,很快捧了个破旧的包裹出来,打断了陆飖歌的思绪。

  “这是送你来的那位小公子留下来的。说他拿了你的璎珞,算作救你一命的报酬,另给你些银两治病。”

  还有话不太吉利陆全没好再说,那位小公子还说,如若小姑娘死了,这银钱你家就留着,给她买个薄棺埋了,也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陆全将包裹小心放在桌子上,往陆飖歌面前推了推:“你,你收着吧。”

  小公子的话让他觉得这银子烫手,现在,他将银子递到了陆飖歌的面前,陆全一颗动荡不安的心也总算安稳了下来。

  包裹打开,四十个精致的小银锭子,五两一个,整整二两百两。

  陆飖歌拿起一枚银锭子,细看。

  在银锭子的底部,刻着个撰写的周。

  周?

  周朝还是周姓?

  陆飖歌放下手中的银子,看向面前一脸风霜憨厚的汉子,再看看这低矮憋狭的窝棚,良久才出声:“这银子你们留着,我不能要。”

  不是不要,是不能要。

  稚子抱金过市,不是福,是祸。

  陆全脸涨得通红:“这是那位公子留着给你的药钱。”

  其实,这几日,陆飖歌吃的药都是他家里的钱。家里好不容易攒的几个钱,已经花的干干净净。

  “我病好了。”

  “大夫说了,你的伤口可不浅,就算好了也得注意调养。还有这热会反复的,还得吃几天药才能好。”

  陆飖歌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很想拿着这两百两找个安静的地方度日。

  可她也知道,凭她现在的年纪和身份,只能找户人家依靠,才是上策。

  陆全等了半日也不见陆飖歌说话,有些坐卧难安。一双手在衣襟边搓了又搓,才喃喃道:“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就在家里住下。我……我陆全发誓,有一口吃的,我儿女不吃,我也先给你吃。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的……”

  七尺高的汉子脸涨成紫色,后面的话实在没脸说不下去了。

  他想说绝对不会委屈你,可家里这么穷,养活自己一家六口都难,姐儿在他家怎么能不委屈?

  陆飖歌强撑起绵软的身子,笑着看向陆全:“爹,我不是你家小四吗?”

  被陆飖歌一声爹叫的,陆全浑身一麻,整个人都傻楞在当场。

  陆飖歌看了一眼矮桌上的银子:“这银子我回头让娘收着,爹要用就问娘拿。”

  “哎,好,好……”

  陆全高兴的已经不知道陆飖歌说的是什么了,他猛地起身就要往外面冲,想和媳妇分享这个好消息。

  走到门口,陆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涨红着脸扭头叮嘱飖歌:“你,可别出去啊,外面临着河水汽大,风也大,等你身子好了再出去。”

  见陆飖歌点了头,他才放心地出了船舱,声音洪亮地冲着媳妇喊道:“小青他娘,小四饿了,你药熬好了没有。”

  “马上好,马上好……”

  邱氏答应着,起身凑到陆全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说好了?”

  “嗯。”

  陆全轻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船舱,才继续叮嘱道:“等会你就别忙活了,多陪陪孩子,这孩子……这孩子也不易……”

  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哽咽。

  陆大善庄主一家多好的人啊,现在只留下个姑娘。

  姑娘就姑娘,总比全家都没了强。

  “哎……我知道,我知道,我熬好了粥就进去。”

  邱氏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去看药锅,忍不住背着身子抹了一把泪。

  这孩子,这孩子……

  以后,就是她家的了小四了。

  真好!

第5章 奇珍

  另一边,往京城去的船上。

  周飏看着桌子上的璎珞发呆,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敲打,发出‘得得’的声音。

  站在周飏身后的五湖紧皱眉头,一遍又一遍地挠头。

  公子这是在作甚?

  怎么能将人家小姑娘的璎珞拿来呢,他可看见了,公子拿了小姑娘的璎珞,可只给了那户人家两百两银子的药钱。

  他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贪财了?

  终于,五湖还是没忍住:“公子……那个,这个……”

  见公子用看傻子的神情看向他,五湖心一横:“公子为何将那小姑娘丢给打鱼之人。”

  以公子的身份,随便找个富庶的人家,也比让小姑娘跟着一群穷打鱼的吃苦受累强。

  “陆家已毁……”

  周飏略一停顿,才继续说道:“陆家只是开始,淮水一带那些大户怕是十之八九都要不保。”

  而他,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

  五湖挠挠头,还是没明白公子话里的意思:“也不一定要送大富大贵人家,可那人家,也,也太穷了!”

  那么穷,穿的衣服补丁压着补丁,几个闺女也养得面黄肌瘦。

  再多个孩子,不知道饭能不能吃饱。

  “穷不怕,却是心善人家。”周飏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如果不是他特意打听过陆全夫妇的品性,他怎么敢随意将那小姑娘交给他家。

  没想到,这陆半城还救过这一家人的性命,这就更好了。

  有两百两银子傍身,这样的人家养大一个小姑娘应该不难。

  这也是他为什么弃鱼台不走,而转蒋坝镇的原因。

  蒋坝镇虽小,地理位置却十分独特,位于洪湖南端,可通淮河、运河、长江沿线,水陆交通便捷发达,淮水水陆交通的咽喉之地。

  不管是乱兵起义于淮城,还是官匪作乱于东阳郡,短时间内都很难波及到蒋坝镇这小地方。

  如果领这户人家再聪明点,以蒋坝镇的水利交通,他们想谋得生机要比那些富庶的大户希望大的多。

  “公子。”

  五湖不懂公子的忧思,他的目光只直直盯在桌子上的璎珞上。

  “公子,这个璎珞很贵吧。”

  他也是跟着公子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这璎珞,一看就是纯金打造,工艺精湛不说,上面两颗珍珠又大又圆,看样子就不便宜。

  “嗯。”

  周飏抬手在璎珞上轻轻点了点,又点了点:“不便宜。这工艺不算的话,就这上面的东珠,两颗就得值个两千两。”

  “两……两千两?这么贵?”

  五湖掰手,他一个月的月银是二两,一年是二十四两,如果想要买这样一个璎珞,不吃不喝,要攒十几年。

  他有些不相信,觉得主子是在忽悠他:“就这两个珠子能值两千两?”

  周飏的手在璎珞的珠子上轻轻一弹,嘴角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嘲讽:“你可知道,本朝珍珠“官禁民采”而东珠更是“非奉旨不准许人取”?”

  五湖挠头,他一个奴才怎能知道朝廷的事情。

  周飏又问:“你可知这东珠为何有“百难获一称奇珍”之说?”

  五湖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三年前,太子视察珠轩,我曾跟着太子去过镜泊湖游玩。恰逢镜泊湖开江季,天寒地冻,江上却舟楫如云帆樯蔽日,大小船只几百艘,牲丁近千人,督察官员数十人不等。这样的一珠,得来实非易事。往往易数河不得一蚌,聚蚌盈舟不得一珠。四月春寒,河面冰雪刚融,其寒可想而知。那些采珠人风雪中靠饮劣质的烈酒暖身,冒着严寒酷寒,破冰入水采珠。百人采珠,能得幸存者不足半数。虽偶有所获,颗粒甚小,多不堪用。这样的一颗东珠,是从成千上百的珠蚌中精选而出,其中不知道枉送了多少采珠人的性命。所以,才有百难获一称奇珍之说。”

  周飏加重语气问道:“你说,此珠可值千金?”

  五湖被主子的话给惊呆了,这,这也太,太离谱了。

  四月可还套着夹袄呢,镜泊湖听说在北方,那边岂不是更冷!

  数千人采珠,能活不足半数?

  半数啊!

  周飏见五湖对着璎珞发呆,以为他听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刚要收起璎珞,忽听五湖问道。

  “公子,既然这东珠这么贵,那您……您为何,为何只给了二两百两银。”

  这也太过分了些,人家还是还是个小姑娘呢。

  你堂堂公子,又不缺钱用,怎么能贪慕人家小姑娘的好东西。

  周飏伸出的手重重落到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惊得五湖往后一仰,深怕自己被公子一巴掌给扇出去。

  “蠢材,这东珠官禁民采,非奉旨不准许人取,她又是从何处得来?”

  “额。”

  五湖看着公子的脸色,揣摩着主子的意思,小心翼翼回答:“可能,大概,也许,一定是买的吧。”

  不许民采,也没说不许买卖呀!

  周飏简直被五湖给气乐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滚下去。”

  再多看他一眼,他觉得自己都要变蠢了。

  “是,小的告退。”

  五湖*退倒**着往舱门而去,眼看他打开舱门,闪身出去,又忍不住探头进来问道:“公子,是不是你没银子了,所以才给的两百两?”

  公子被大人赶出府历练,只带了十几名兵丁,身上的银票还是老夫人偷偷塞的。

  大概是公子没有银子了,才出此下策,拿二两百两换了人家孩童价值几千两的璎珞。

  “滚。”

  一个木枕兜头扔了过来,如若不是五湖闪的快,怕是要被砸得头破血流。

  “砰”

  五湖关好舱门,拍拍狂跳的小心脏,他可真是个机灵的小厮,跟了个聪明绝顶的主子。

  等回了侯府,他一定要和没能跟来的四海炫耀炫耀,他才是公子的心腹,不然公子为什么这次出来只带他不带四海。

  他和公子带着十几名随从从京城一路走来,最后竟然还能剩下两百两银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公子可是拿了他们全部家当换了个璎珞,这样算来,好像也不是占小姑娘的便宜。

  是的,他们没有占那小丫头便宜。

  他和公子可是救了小丫头的命呢,命可比璎珞值钱多了。

第6章 米粥

  洪湖野码头。

  陆小鱼蹲在泥炉前面,一点一点往灶膛里添柴火。

  “娘,米粥好吃吗?”

  “好吃,怎么不好吃,这可是米粥。白花花的米熬出来的,香的很!”

  邱氏揭开锅盖,搅看搅,让香气散发出来。

  “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陆小鱼半欠起身,凑近瓦罐深深地闻了闻:“唔,香。”

  白花花的米,添了水,熬小半个时辰,就成了浓香粘稠的米粥。

  邱氏长这么大,闺女儿子都生了几个,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闻过粥香,陆小鱼对烧火越发上心。

  邱氏临走吩咐小鱼说要小火慢熬才好吃养人,她就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细柴。

  家里烧的柴草都是她和姐姐们捡,干草是娘一把一把割了晒的。

  别说熬粥,就是平日里,也不会烧大火浪费柴草的。

  锅里,原本清澈的水夹裹着白生生的米粒翻滚跳跃,最后变得粘稠起来。

  香气在野码头散开,整的周围几家的孩子都围拢过来。

  一个一个围着小泥炉,伸长脖子贪婪地吸着四溢粥香。

  李罐罐穿着件他哥哥的旧夹袄赤着脚吧嗒吧嗒跑过来,宽大的夹袄一直拖到腿弯下面,夹袄下空荡荡的,连个裤子都没有。

  野码头的男娃,不是一个人这样穿。六个孩子起码五个是没有周正衣服穿的,不是穿着哥哥姐姐的旧衣,就是穿爹娘的破衫。

  能将孩子平安养大,有口吃的,有个地方睡觉已经不错。

  天气暖和,衣衫穿的单薄一些也不碍事。等到夏日,有的孩子整日光腚打赤膊,谁还管羞不羞。

  李罐罐依仗自己家的船和陆小鱼家的船挨靠在一起,奋力挤开围拢在陆小鱼身边的两个孩子,也不管穿没穿裤子,直接蹲在了陆小鱼的身边。

  坦荡荡露着小雀,也不觉得害羞。

  “小鱼,你家做什么呢,这么香。”说着的话,李罐罐还吸溜了一下鼻涕。

  黄脓的鼻涕吸进鼻腔,又呲溜一下滑了出来。

  抬起袖子抹了一下,黑亮的袖口立刻抹出一条长长亮堂堂的横杠。

  李罐罐也不觉得羞愧,抬手就准备去推陆小鱼。

  陆小鱼好似被人掐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尖着喉咙喊:“李罐罐,你脏不脏。”

  “哪里脏了。”

  李罐罐毫不在意地将袖子在身上蹭了蹭,又往陆小鱼身边凑了凑,“你家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你管我家做什么吃的,你离我远点。”

  陆小鱼嫌弃地把李罐罐往一边推了推,“脏死了,你娘怎么都不给你洗洗,看看你的袖子,都结锅巴壳了。”

  邱氏爱干净,陆家虽然也穷,可全家一直都穿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李罐罐的娘本来也不是个讲究人,李罐罐这样的半大小子又淘得很。洗得在干净,他疯出小半日回来就灰头土脸的,后来他娘就不管他。

  穷人家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也不会说谁。

  “你怎么这样啊。”

  李罐罐被陆小鱼推了一把也生气,“我就问问不行啊,又不吃你的。”

  “不行,你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要是给我家锅挤翻了,你就得……”

  陆小鱼想放狠话,想了半天才想起一句,“我就让你爹娘赔钱,赔五十文钱。”

  对她这么大的孩子来说,一文钱都很难拥有,别说五十文钱。

  五十文钱,那可是一笔巨款。

  “哼。”

  被陆小鱼这么嫌弃,李罐罐的面子也有些拉不下来了。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目光在陆家冒着热气的锅盖上狠狠挖了一眼,才气呼呼地扯着几个和他玩的好的小伙伴。

  “我们走,以后谁都不许和陆小鱼玩,谁要是和她玩就是不给我李罐罐的面子。”

  男孩子被李罐罐连扯带拉走了,留下一个和陆小鱼差不多大的黑瘦小姑娘还蹲在原地,只使劲地瞅着熬米粥的锅,恨不得钻进去看看。

  没等陆家的米粥熬好,小姑娘也被一个干瘦的妇人叫走:“马兰花?你死哪里去啦?还不回来洗尿布。”

  马兰花恋恋不舍地起身,边走边回头,最后还是被人一把拎着耳朵给拽回自家的船上去洗尿布去了。

  窝棚里,陆飖歌听着外面的吵闹又转为安静,不由微微舒了口气。

  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半分的好奇,只有无奈和叹息。

  这*蛋操**的穿越啊,原来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

  米粥熬好,邱氏拿了个木碗,细细将锅里的米粒和汤都刮进碗里。她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陆小鱼,心里一时有些不忍。

  别说孩子,就是她也馋得恨不得低头喝上一口。

  邱氏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出来,犹豫了一会,又倒回小半勺,再将勺底细细在碗边蹭干净,才小心地递到陆小鱼的嘴边:“小鱼乖啊,就吃一口啊,这是给小四吃的,她还病着呢。”

  陆小鱼艰难地将目光从勺子里的米粥上移开,用力地摇头:“娘,我不吃,我不饿,给小四吃,小四吃饱了病就好了。”

  小四刚来家的那几日,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

  大夫来了两次,爹又去抓了好几包苦苦的药回来熬,熬好了再一点一点给小四灌下去。

  那苦药,小鱼偷偷用手指沾了一点点尝过,是真的苦,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苦。

  昨日,小四终于醒了,也不知道爹和小四在屋里说了啥,出来的时候爹眼睛红红的,娘也一直抹泪。

  小四这是好了吧?

  等她将娘熬的粥喝下去,就会好的更快了吧?

  只要小四能好起来,她喝不喝粥都没关系的。

  邱氏内疚地看了一眼乖巧的小鱼,又收回了勺子。她想了想,索性又在锅里添了小半碗水,搅和搅和等烧开了舀出来递给小鱼。

  “喝吧。”

  锅里的米粥都被邱氏刮干净了,剩下的只有些烤在锅底的些许米糊被邱氏放水烧开,也得了小半碗微微泛白的米汤。

  清汤寡水的刷锅水,被陆小鱼喝出了米粥的味道。

  就这小半碗米汤,小鱼也没舍得一个人喝,端着碗进了船舱,找两个姐姐分享去。

  看着小鱼端着碗万分小心的样子,邱氏喉头一哽。

  小四醒了,大夫说着孩子伤的有些重,还得喝几日药,用心养着才成。

  这米粥来之不易,家里这大半年攒下的银钱几乎都给小四抓了药,剩下的几十文才买了半升多米,也只能给小四熬几顿米粥吃。

  不是她做亲娘的偏心,但凡日子能好点,她也不能这样做。

第7章 打听

  躺了有些日子,陆飖歌从昨日清醒后就没有再发热,也能勉强撑起身子,却还是手脚发软。

  躺久了,脊背和屁股都疼。

  虽能起身,也不敢乱动,一动,心口处的疼痛还能忍受,五脏六腑好似移位一样,总让她觉得自己一张嘴,她的心肝脾肺肾就能从嗓子眼吐出来一般。

  躺得实在难受,她只能轻轻地挪了挪身体换个姿势,让自己勉强舒服一些

  心口那里有个泛红发肿的圆洞,陆飖歌仔细研究过,伤口不算深,连骨头都没有伤及。

  之所以她一直躺着不能起身,可能是被当场箭羽撞击的力道太大,到底还是伤及了内脏。

  这两日她醒来,细细思索之前的梦。

  她可以肯定,那并不是梦,定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却因为两个记忆冲突,变得模糊起来。

  通过她的梦,和陆全说的消息,陆飖歌对所有事情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小姑娘出生不错,家里极其有钱。

  陆家出事的那一日,娘带着两个哥哥去了舅家。

  原本要跟着一起去的小姑娘因为受凉,就被留在了家中。

  官府来剿匪的时候,小姑娘爹领着家里的一众家丁护院拼力反抗,最后死在乱箭之下。

  陆家偌大的庄园也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残檐断壁,再不复往日的繁荣。

  陆飖歌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

  为什么,这么有钱的陆家要通匪。

  陆家在当地是土著,从陆远山爷爷辈开始就是独子单传,到了陆远山,更是连姐妹都没有一个。

  有人背地里偷偷暗传,说陆家做了缺德事,才几代单传。

  不过这都是以讹传讹,并没有什么证据,相反,因为子孙稀薄,陆家一直乐善好施,名扬乡里。

  直到陆远山的妻子陈氏生下两子一女,据说次子出生,陆远山欣喜若狂。等到小女儿出生时,陆远山更是跪地不起,泪如泉涌。

  陆家族里的族人几乎都是旁支,除了族长和几个族里有名望的老人,因为和陆远山还没出五服,算是小富。

  其余大部分陆家人,都是靠着租种陆远山家的田地为生。

  官府以剿匪名义闯进陆家,周围的陆氏族人却并没有受到波及。

  那么,陆远山为什么要反抗官府呢?

  他就不怕祸及族人,或者,他确实通匪,才不得不拼死反抗,为求得一线生机?

  还有,是谁送她来到打鱼人陆家的?

  这人怎么知道,这户人家和远在东阳郡的陆家是同宗。且能确定这户人家本性良善,感恩陆家?

  是早有准备,还是暗中打听的?

  这个陆全夫妇口中的小公子,到底是谁?

  他和陆家是有恩,还是有仇?

  自己就这么留在船上,会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会不会有人认出她的?会不会……

  陆飖歌的脑子还在滴溜溜转着,邱氏端着米粥掀帘子走了进来。

  “娘,我自己来。”

  陆飖歌被邱氏扶着斜靠在枕头上,拒绝了邱氏给她喂饭。

  前几日是烧的迷糊,她自己都做不了主,现在已经醒了,再让邱氏喂,陆飖歌还是有些拘谨的。

  “那你小心些。”

  邱氏端起碗准备递给陆飖歌,怕她被烫,又顺手用勺子搅看搅,见热气不多不觉得烫了,才放心地将碗放在陆飖歌的手里。

  “娘,这粥……”

  陆飖歌艰难地干咽了一下,还是有些不习惯邱氏的亲近,“这粥我也吃不完,给姐姐们分些。”

  她哪里是吃不完,只是在窝棚里就能听见陆小鱼说的话而已。

  “吃你的。”

  邱氏不容分说地将陆飖歌递过来的碗又推了回去,“娘熬了一锅呢,不差你这一口。”

  蒋家坝靠着洪湖,是江南有名的鱼米之乡。

  可就算这遍地种稻的鱼米之乡,这白花花的稻米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吃的起的。

  陆飖歌有心相让,却因为身体的原因只能被迫接受。

  她心里却并不是很好受,只能心中暗暗发誓,等自己好了,一定要想办法挣钱。

  起码,不能让自己和陆家一家子饿着。

  就连吃口粥,都舍不得!

  见陆飖歌端碗开始喝粥,邱氏黑瘦的脸庞才露出浅浅的笑意。

  她怕孩子的身子撑不住,也不走,只半边屁股搭在床边,伸出一只手在碗底虚虚地拖着。

  陆飖歌在喝粥,邱氏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这是陆全走的时候吩咐的,说是怕孩子躺着多想,和她多说说话,就没空东想西想的。

  “你爹去码头啦,昨*他日**挣了二十六文钱呢。这码头的活虽然有些重,可比打鱼要稳妥些。”

  “你大姐跟着你陈奶奶还有摇摇去挖野菜去了,这春日就是好,外面的野草多。你陈奶奶还说,回头我们去开块荒地种些菜,这样等秋日没野菜的时候也不愁没吃的。”

  “开荒地种粮是不行的,我们户籍不在这里,不过开小块荒地种菜该是没人管的。我想过了,开小些,不显眼……”

  “早上,我和你二姐去收网,也收了有几斤鱼虾。你二姐拿镇上去卖去了,估摸着也能卖个十几二十文。要是没卖完也没事,回来娘给你做鱼汤。这米粥养人,鱼汤也养人。”

  邱氏看着陆飖歌一小口一小口地用木勺喝着碗里的米粥,心里是说不出的欢愉。

  在她眼里,只要孩子能吃就是好了。

  不像这孩子刚来的那几日,只是昏昏沉沉地睡,一会热一会冷,她那心啊,跟着七上八下,深怕这孩子好不了。

  邱氏絮絮叨叨,从码头说到菜地,又从菜地说到家里的渔网该修了。

  陆飖歌只管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只是不时地“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一碗米粥,就在邱氏的絮叨声中浅浅地见了底。

  陆飖歌不是没吃过米粥的陆小鱼,她在新时代生活了二十多年。

  尽管小时候福利院的日子并没有一般富裕人家的锦衣玉食,可也过的丰衣足食,没经历过吃糠咽菜的日子。

  可这一碗热乎乎的米粥喝进嘴里,米粥熬出来的清香从咽喉一路往下。

  滚烫的热粥让她的身体在疯狂叫嚣着,好似她这一口一口吃下去的不是普普通通的米粥,而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邱氏看着陆飖歌将米粥喝完,扶着她躺下,才微微松了一口。

  能吃就好,人只要能吃能喝,身体就一定能好起来。

第8章 叫魂

  见邱氏端着碗要走,陆飖歌又仰头叫了一声:“娘。”

  “咋啦?”

  邱氏慌忙回身,“心口又疼啦?”

  “不是。”

  陆飖歌从枕头边将那二百两银子摸出来,推给邱氏,“这是爹给我的,娘您收着。”

  看着陆飖歌手里熟悉的包裹,邱氏的脸色刷地变了色,她慌慌张张看了一眼门外,急忙上前一把将掀起的帘子打落。

  屋里霎时暗了许多,只屋顶和墙壁透出的光亮还是让这小小的窝棚并不显得阴暗。

  “这银子……这银子是给你抓药吃的……”

  邱氏将包着银子的小包裹一把按住,慌乱地往陆飖歌的枕头下塞,“傻孩子,这银子可不能给别人看了去。”

  这么多银子啊,要是落入别人眼里,可不得了。

  她不是觉得野码头这里的人都是坏人,可备不住人心不古,要是落入其他人眼里,她也不敢保证,那人心会不会变坏。

  这不是二两银子,可是整整两百两啊。

  拿在手里的这些日子,她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陆全在地上挖了坑给埋起来,她每日还要去踩两脚,深怕被人看出什么不妥当来。

  “娘。”

  陆飖歌没力气和邱氏争,只能用一只手按住面前妇人粗糙的手掌,“这么多银子,放在孩儿身上不合适。”

  “这么不合适?这可是你的银子。你要是怕丢了,回头娘去给你换成银票。”

  越说邱氏越觉得合适,“对,换成银票,娘再让你爹给你打个镯子,到时候银票就塞在镯子里。”

  邱氏在娘家的时候,家境也算不错。

  就连陆全家,当初也是有几十亩地的人家,可惜一场大水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的田地和房屋都被淹没在了洪湖水下,很难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我还小,这银子还是娘收着的好。”

  陆飖歌确实小,可在邱氏眼里,她不是家里的小青小鲤她们。

  要是小青小鲤她们,手里放着这两百两银子,那她真的是日夜都睡不着。

  可飖歌不一样,她是陆庄主的孩子。

  陆家不说是金山银山堆积成的,可陆家是东阳郡的大户,整个东阳郡有大半良田都是陆家的。

  二百两银子,在他们这些穷人的眼里确实是不敢想的,可在陆家人眼里,估计啥也不是。

  “可是……”

  没等邱氏拒绝,陆飖歌继续说道:“娘,您看这窝棚四处漏风,每日还有那些叔伯婶子进进出出。这银子放在我这里,实不妥。”

  野码头人都知道陆家养在邱氏娘家的儿子回来,还是生着大病被送了回来。

  邱氏的娘家人好不好,他们不知道,可将一个生着大病的孩子送回来,连停留都没停留就跑了,这娘家必定是良心上有亏欠的。

  就是可怜了陆全,好好的孩子送去岳家,结果送回来个病孩子,还差点死了。

  就算野码头这些打鱼人都是穷人,可这些年,大家风雨同舟,和亲兄弟也没甚区别。

  陆家的孩子回来,他们这些做叔伯婶子的总要来看看。哪怕家里穷,带两个野鸭蛋,或者送一把棒头面还是可以的。

  送了东西总要进来看一眼孩子。

  陆家窝棚这几日就没脱了人,你来我往,比闸口的码头还热闹。

  邱氏听陆飖歌这么一说,也犹豫了。

  如果真的将这银子给小四,她还是个孩子,说不定真的就露了白。

  就算能换了银票,可邱氏也觉得不安心。

  现在,各地的起义军纷纷揭竿而起,谁也不知道这朝廷能不能安稳下去。

  要是……要是这朝代都换了,那换的银票还能有用吗?

  要不,还是她给收起来?

  大不了,再让小青她爹再挖个坑,埋地下去。

  见邱氏迟疑,陆飖歌不由分说地将放银子的包裹塞给了邱氏:“娘,这事我和爹说过,爹也答应的。”

  邱氏听说陆全也答应,心里也落了底。

  “那,那娘给你收着?”

  邱氏想了想,还是从包裹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陆飖歌,“你要不要留一锭银子在身上用?”

  陆飖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地摇头:“不用,娘,我要是需要用银子再找娘拿。”

  她不是不想拿些银子在手里,到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方便。

  可陆飖歌也想过,自己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还是低调些好。

  就算想挣银钱,也不能拿这些银子去碰运气,要是落入有心人眼里,到时候说不定自己小命都难保,还不如安安分分地由少到多地慢慢积累。

  “那也行。”

  听说陆全也答应给她收着,邱氏的心才略微放了下来。

  没等邱氏收好银子,窝棚外传来陆小鲤的声音:“娘,娘……”

  “来了,来了,叫魂啊!”

  邱氏慌慌张张将包裹往陆飖歌的被子下一塞,仔细理了理被子,才深深吸了口气,抿了抿鬓角的碎发,掀帘子走出去。

  “你鱼卖掉了?”

  “卖掉啦,一条不剩。”陆小鲤的声音里带着欢愉,“娘,我还多卖了一文钱呢?这一文钱分给我可好?”

  “想的美。”

  邱氏毫不留情地拽过陆小鲤的钱袋,“要分铜钱也行,以后你就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别指望老娘伺候你吃伺候你穿。”

  “娘……我就问问,也没真说要。”

  陆小鲤怕娘继续唠叨,忙扬声喊在船舱陪着陆小五的陆小鱼,“小鱼,我在河滩那边看见好大一片毛铵草,你要不要吃啊。”

  很快,陆小鱼的脚步声在船板上响起,小姐俩也不管邱氏高兴不高兴,手挽手去找毛铵草去了。

  听着外面邱氏和陆小鱼的对话,陆飖歌用腿碰了碰被窝里邱氏塞进来的银子,无声地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短短相处了几日,她也知道自己很喜欢这一家人

  可能是她们全家能让她有一种家才有的感觉吧!

  等到小姐俩走远,邱氏才边抱怨边进了窝棚,她还要趁三个丫头不在家,将小四给她的银子藏好呢!

  拿了烫手的银子,邱氏想来想去,还是拿了铁锹,像当初陆全藏银子一样,硬生生在窝棚里挖了个洞。将两百两银子一分为二。

  一百两找了个坛子放进去,埋在地下。

  另外一百两,用包裹皮包着,送到船上,找了地方藏了起来。

  等到邱氏回头问陆全,怎么会答应孩子银子由她收着的事情,陆全想了半日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

  为这,他还被邱氏狠狠捶了几下。

第9章 毛铵

  “小四,给你吃好吃的。”

  窝棚的帘子一掀,光亮一闪。

  陆小鱼双手各抓了一把嫩的植物茎叶,侧身进了窝棚。

  跟在陆小鱼身后的陆小鲤,抬手将窝棚的帘子卷起,挂在一旁,任由新鲜的空气和阳光一起挤进了狭窄的小屋。

  陆飖歌看向满面笑容的陆小鱼,嘴角也露出浅浅的笑意,她已经习惯了陆小四这个名字,也习惯了陆全夫妇和陆家的三个姐姐。

  陆小鱼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一旁的矮桌上,搓手凑近陆飖歌的身边:“小四,你今日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

  陆飖歌侧头往床边的桌子上看了一眼,一把是草,一把是带刺的刺薹,“这是什么?”

  尘封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这些,她在幼时也吃过的吧?

  “这是毛铵草,剥了外面的这个,吃这里白色的就行。”

  陆小鱼拿起给陆飖歌看的草,剥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一样的东西,往她嘴边递,“小四,你吃过毛铵草没有?”

  陆飖歌张嘴接过,摇了摇头撒了谎:“没吃过。”

  她吃过,但是现在冒名顶替陆家小四的小姑娘应该没吃过。

  闻言,陆小鱼立刻满脸的期待:“好吃吗?”

  陆飖歌咀嚼了两下,一根小小的毛铵草,连塞牙缝都不够,她却品出了微甜。原本蜡黄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甜甜的,还挺好吃的。”

  “对吧,我说的没错吧。”

  听陆飖歌说甜甜的,陆小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冲着抱臂站在门口的陆小鲤吐了吐舌头,“二姐,我就说小四会喜欢。”

  这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毛铵草呢,这可是她们穷人家孩子仅有的几样不用花铜钱的吃食。

  陆小鲤见陆小鱼这么说,懒得搭理她,只轻哼了一声,抱臂看向外面的天空。

  碧蓝的天空,水洗一般纯净。

  这几日,小四的身子好了,爹娘的眉头都舒缓了许多。

  家里也越发穷困,可小四好了以后就不用吃药,也算一件喜事。

  “这个毛铵草要一大把吃才过瘾。”

  陆小鱼手脚麻利地剥了十来根,一起往陆飖歌的嘴里塞,“你再尝尝。”

  自从陆小鱼知道自己和小四是龙凤胎,小四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才送去舅舅家养着,陆小鱼就一直很内疚。

  她觉得肯定是自己在娘的肚子里抢了小四吃的,小四才身体不好,被送走的。

  因为这个原因,小鱼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恨不得从身上割下二两肉来给小四吃,让她快些好起来。

  迫于陆小鱼的热情,醒来这两日陆飖歌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绵软微甜的毛铵草、清甜可口的刺薹、酸甜有味的扛板归、带着腥气的烤小鱼烤小河虾等等。

  一堆可以吃,却也并不是十分美味的东西,被小鱼小心翼翼地送到陆飖歌面前。

  只是短暂的接触,陆飖歌心里的陆小鱼,是个热心又可爱的小姑娘。

  陆家大姐陆小青温和爱笑几乎从来不说话,一开始陆飖歌以为是因为大姐和她不熟悉才这样,后来还是小话痨陆小鱼说漏了嘴。

  因为大姐是个结巴,所以平日里几乎很少听见她说话。

  不过,在陆小鱼口中,小青大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姐,无人能及。

  二姐陆小鲤是个很勤快的小姑娘,她会撑船,会下河,会为了护住姐姐妹妹。和野码头附近住的那些调皮的男娃们打架,却对陆飖歌并不亲近。

  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陆小青陆小鱼围着陆飖歌转的时候,她却有些离陆飖歌远远的,不讨厌也不喜欢的样子。

  她的那份疏离,并不隐藏,就那么大刺刺地摊开来,很是坦荡。

  可陆飖歌知道,她生病后,陆全为了挣钱给她抓药,一直在码头扛包挣钱,打鱼撒网的事情就落在了只有十多岁的陆小鲤身上。

  晚上,陆小鲤和邱氏去河道里下网,一大早,陆小鲤又和邱氏撑船下湖去收网。

  如果网到鱼,还要送到码头的菜市去卖。

  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也能挣个十几二十几文。碰见运气不好的时候,不是没捕到鱼,就是捕回来的鱼卖不掉,只能再带回来自家吃,或者腌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捕鱼人家是不缺鱼吃的。

  天气冷的时候还好,腌制的鱼晒干了也能卖几个钱,就是费盐,并不划算。

  进入三月后天气越暖,打鱼的生意也越发难做。鱼离了水极容易死,死鱼是卖不上价格的。

  邱氏要奶孩子,还要照看着生病的陆飖歌,在菜市卖不完的鱼就只能交给陆小鲤想办法。

  这时候,陆小鲤就抱着木桶,挨家挨户兜售,也不图价格,只要能换些铜钱即可。

  木桶本来就沉,再加上水和鱼,越发的沉重。

  陆小鲤一圈跑下来,双臂累得有时候都抬不起来。就这样,她也从来没叫苦一句,没抱怨一声。

  家里,陆小青因为口吃,几乎很少出门,她会帮着邱氏照顾弟弟,给飖歌熬药梳洗,给陆小五把屎把尿,换洗尿布。

  陆小鱼尽管也不大,也有事情要做,她每日要采野菜,采回来的野菜焯水,拌上棒头面做成野菜团子,再送去码头给扛包的陆全当饭吃。家里的大人孩子,要么吃野菜团子,要么就是喝野菜糊糊。

  只有采完野菜,陆小鱼才有时间陪着飖歌说话解闷。

  吃完毛铵草,陆小鱼又开始剥刺薹的皮:“这刺薹是二姐掐的,可嫩啦。”

  听见小鱼提起她,陆小鲤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尽管陆小鲤走的很快,陆飖歌还是眼尖地看见陆小鲤的手指上微微泛起的淡红。

  这是给她掐刺薹的时候,被上面的刺给划到了?

  陆小鲤小姑娘果然是嘴硬心软呢!

  陆飖歌忍不住笑出了声,却没料到带动了胸口的伤口,差点被嘴里的毛铵草呛住。

  “怎么啦?怎么啦?”

  陆小鱼吓得弹跳起来,抬手要去拍打陆飖歌的胸口,被她一把抓住。

  “没……没事。”

  要命,要是被小鱼这一巴掌拍下去,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估计又要雪上加霜。

  “真的没事吗?”

  陆小鱼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确定陆小四没事,才安心地继续给她剥刺薹。

  陆飖歌斜躺在床铺上,听着陆小鱼轻声细语地说一些她听来的八卦。

  矮小的小窝棚里,难得有了静谧的时光。

第10章 苇叶

  离端午还有三日,镇子周围的苇叶被附近的人薅了个干净。

  陆小青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的大苇叶,走在最前面。

  身旁是提篮的陆小鲤,后面是拎着刀的陆小鱼,还有空着双手,悠哉悠哉的陆飖歌。

  “这个苇叶真的能卖钱吗?”陆小鲤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姐弟四个,一大早露水没干就出来了,在河滩边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洗了有洗,才采了两篮子苇叶。

  是小四说的,这苇叶可以卖钱,她们才来的。

  “试试吧。”

  能不能卖钱陆飖歌也不能打包票。

  不过,这几日她在镇上转了转,觉得她们这些苇叶还是有希望卖出去的。

  陆小鲤心有不甘地嘀嘀咕咕:“要是卖不出……”

  “卖不出,也,不打紧。”陆小青回头瞥了一眼陆小鲤,眼中满满的都是警告。

  陆小鲤只能忍耐地咬着下唇,将她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四被舅家送回来,就大病了一场,断断续续吃了小半个月的药才勉强能出门。

  娘怕小四身子弱,又硬拘着她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等进了五月,天气暖和了许多,才舍得让她出门。

  可见,在爹娘眼里,这个突然归家的儿子,是比她们这三个养在身边的女儿还要重要的。

  就连还在吃奶的小五都比不上小四,小四**米熬的稀粥,小五想吃也要等小四吃剩下才能轮上。

  至于她们姐三,能有菜团子糙米吃就不错了,想吃米粥,做梦去吧。

  洪湖边种着临水的垂柳,微风吹过,浪花飞溅,细长的柳条在风中摇曳。

  天气越来越暖,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能吃饱,已经不再是奢望,现在,陆小鲤就想再吃的好一点。

  看看篮子里的苇叶,陆小鲤原本有些悻悻的神情又变得愉悦起来。

  小四说了,如果苇叶卖了钱就可以买肉。

  只要能吃上肉,她以后让着小四点也不是不可以。

  陆飖歌顺手折了几根柳枝夹在腋下,边走边编,遇见路边的野花就拽一把,很快一个漂亮的花环就有了大概的轮廓。

  约莫是陆飖歌的手格外灵巧,编出来的花环不但结实牢固,各色野花夹杂在其间,看上去竟然是分外好看。

  陆小鱼频频回头,最后索性跟在陆飖歌的身边的亦步亦趋,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花环上。

  “真漂亮。”陆小鱼舔舔了唇。

  走在前面的陆小鲤闻声回头,看着陆飖歌手中的花环一双眼睛也忍不住亮了起来。

  “小四,这个花环可以卖钱不?”

  “好像不能。”

  不过是些野花野草,谁家有闲钱买这些。

  陆小鲤原本晶亮的眸子立刻黯淡下来,不能卖钱再好看她也不稀得看。

  陆飖歌将手中编好的花环递给一旁的小鱼:“小鱼,给你。”

  “给,给我的?”

  陆小鱼欢喜的都要晕厥过去,听见小四要把这漂亮的花环给她,立刻欢欢喜喜地将脑袋伸过来,由着陆飖歌将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小姑娘明明比陆飖歌还大一岁,却因为缺衣少食,整个人瘦的有些脱型,一头稀疏的黄毛,显得整个人头大脖子细。补丁垒着补丁洗的泛白的衣衫,看上去比陆飖歌还要小上一两岁的模样。

  陆全让陆飖歌和陆小鱼做双龙凤胎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家重男轻女,男孩子虽然也瘦弱,养得还算过得去,几个女孩子实在养得有些潦草。

  “大姐,好看吗?”

  小鱼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很想拿下来看看,又怕弄散了。

  花环落在陆小鱼的头上,鲜艳的花朵掩住了泛黄的发丝,衬托的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多了几分血色,看上去清秀了许多。

  陆小青细细看了看陆小鱼的花环,又抬手给她理了理落下的发丝,眉眼间都带着笑:“好,看。”

  她幼时惊雷的时候被吓丢了魂,病了许久,等病好了就落下了说话结巴的毛病。

  平日里陆小青很少开口,就算在家人面前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陆小鱼被夸的心满意足,又扭身凑到陆小鲤身边:“二姐,好看吗?”

  不能卖钱再好看陆小鲤也没兴趣,敷衍地回了一句:“嗯,好看,好看……”

  陆小鱼一点也没觉察到二姐的敷衍,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嘴角微微一抿,翘的高高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大姐二姐都夸她好看,那她必定是真的好看的。

  小四可真厉害,不但会挣钱,还会编花环,她以后一定要对小四更好些,谁叫她和小四是龙凤胎呢。

  小四编好的花环可是第一个给她的,这情分,和别的兄弟姐妹可是不一样的。

  等陆家四姐弟到了集上,每个人头上都有了一个漂亮的花环。

  姐弟四人寻了半日,勉强在一个犄角旮旯地方找了个空位。

  另一边,是一个卖菜的大娘,看她们来,还特意挪了挪篮子,让他们家的两个篮子好放下来。

  “谢谢大娘。”陆飖歌冲着卖菜大娘露齿一笑,明眸皓齿,就是小脸蛋被邱氏摸了锅灰,黑的有点没法看。

  “你们卖的是粽叶啊?”

  大娘探头看了一眼,嘴角一撇,满眼不屑,嘴里却言不由衷地夸赞道:“这叶子又大又干净,肯定好卖。”

  陆小鲤被大娘这么一说,立刻欢天喜地起来,好像她们的苇叶马上就有人买一样。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陆小青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只有陆小鱼,还在探头摸自己头上的花环,一副小心翼翼分外珍惜的样子。

  姐弟四个寻的这一片地方,离码头很近。

  蒋坝镇有船闸,河道内来往的船只不少,在岸边一字排开等着过闸的大船挨挨挤挤排出很远。

  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来往的船工,纤夫,管事吵吵嚷嚷,热闹的让陆飖歌有些怅然。

  她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辛苦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就这么莫名其妙到了这个朝代。

  还混得这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

  “小四。”

  陆小鲤等的有些不耐烦,用胳膊肘捣了捣陆飖歌:“怎么没人买我们的粽叶啊?”

  陆飖歌仰头看看日头,又看看寥寥几个买菜的妇人:“再等等。”

  天色还早,她一点都不着急。

第11章 结账

  日头慢慢升起,提篮买菜的妇人也多了起来。

  终于有人在陆飖歌她们姐弟四个的面前停下,一个牵着小孙女的大娘问道:“这粽叶怎么卖?”

  陆飖歌还没开口,陆小鲤抢先说道:“一文钱两把,大娘,您要几把。”

  这是早商量好的价格,她跟着爹卖过鱼,并不怯场。

  “这么贵?”

  说话的大娘嘴上嫌弃,人却蹲下来翻看起篮子里的苇叶:“这东西,野地里那么多,随便采采就是一大把,你们还卖这么贵,便宜点。”

  听大娘说贵,陆小鲤立刻泄了气。

  她想说,如果一文钱两把不行,一文钱三把也不是不可以。

  这两篮子苇叶,哪怕卖个十文八文,她也不会觉得亏。

  看了陆飖歌一眼,陆小鲤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们姐三答应小四的,到了集市上都要听她的。

  “不贵的。”

  陆飖歌热情地接待起第一个上门的客人:“大娘你看,这粽叶可是我们姐弟四个一早上划船去河滩采的,那河滩离这里可不近。我们都是挑选的没有破损的大叶子,洗的也干净。大娘您拿回家只要用水冲一冲,就能煮。又省事又省心,这附近,可没这么大这么好的粽叶。”

  芦苇叶当地人又叫粽叶,淮水一带包粽子都是用苇叶,沟渠河道边常见,像他们这种又大又好的却要去洪泽湖的河滩上才有,没有船只是没有办法采摘的。

  两篮粽叶,陆小青和陆小鲤洗了又洗,挑了又挑。真的是又大又干净,连个破损的都难得看见。

  陆飖歌说着话,将自己头上的花环拿下来,略微整理了一下,顺手戴到了大娘牵着的小姑娘头上,小姑娘盯着他们的花环眼睛都挪不开了,现在头上被陆飖歌戴了个花环,立刻抬手去摸。

  粉嫩的小脸蛋上,满是惊喜。

  大娘忙提醒孙女:“巧巧,快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小丫头细声细气地谢了陆飖歌,又控制不到地去摸头上的花环。

  陆小鱼觉得自己找到了同道,立刻凑了过去:“好看吧?这可是我大弟编的,他手巧吧?”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比着谁的花环更好看,叽叽咕咕说话。

  大娘看了一眼小孙女头上的花环,又翻了翻篮子里的粽叶,确实挑不出毛病,有些不情愿地开了口:“一文钱四把,我买两文钱的。”

  小儿媳进门有喜,春日里刚给她家添了个孙子,这端午得去给亲家送节礼,还有儿媳妇的娘家……

  陆小鲤欢喜的都要叫出声来,却想到了陆飖歌的叮嘱,只能强忍着不敢出声。

  她没想到这粽叶真的有人要,一文钱四把就四把,大不了她再去河滩采,又不要本钱。

  河滩上那么多,只要她辛苦点,和大姐多跑几趟,她们就能挣很多的铜钱。

  “大娘。这个价钱可不能卖,不信您再去转转,一文钱两把可不贵,也就挣个辛苦钱。您看看我们的叶子比别人家的大,叶片还多,别人家的可不如我们。”

  陆飖歌是在镇上转了几天,整个镇子之前只有一家卖苇叶的。

  那一家的苇叶乱七八糟,没洗不说,破损的也不少,还卖一文钱两把。

  她这个价格,是比较过才定下来的。

  大娘闻言果然直起了腰:“那我再看看。三丫,花环还给哥哥。”

  说着,大娘抬手就要去拿孙女头上的花环。不买人家的东西,可不能占人家的便宜。

  原本还欢喜的三丫立刻傻眼了,她无措地举手护着头上的花环,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

  陆飖歌忙摆手:“大娘,那是我给戴着妹妹玩的,不要钱。”

  见陆飖歌是真的想送,大娘也没再拒绝,客气地笑了笑,拉着孙女就走。

  等大娘真的走了,陆小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丧着脸。

  “你为什么不卖,一文钱也是钱啊。”

  还倒贴了一个花环。

  陆飖歌看着慢慢升起的日头微微眯了眼:“我们早上说好的,要听我的。”

  许是第一笔生意没做好,随后又有两三个问价的,都没有人买。

  陆小鲤已经气的鼓起了嘴巴,陆飖歌却还是气定神闲。

  等到日头高升,市场上买菜卖菜的人越来越多,陆飖歌站起了身,手拢在嘴边喊了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又大又干净的粽叶,两把只要一文钱。”

  “快来瞧,快来看,又大又干净的粽叶,吃了添福添寿添财运啊!”

  清脆的嗓音,软软糯糯的仿佛在唱歌一般,在这嘈杂的市场传开,让众人都忍不住驻足望去。

  就见一片乱糟糟的摊位中,三个戴着花环的小脑袋显得格外显眼。

  而唯一没戴花环的男童扎着总角,正拢着手,卖力地喊着。

  黑黝黝的小脸蛋,竟能看出几分眉清目秀起来。

  来福顺的李掌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着伙计挑鱼,闻声直起腰,乐呵呵地渡步过来。

  “小子,你的粽叶怎么就能添福添寿添财运啊?”

  陆飖歌人小气势却不倒,仰头笑吟吟地看向李掌柜:“因为我的粽叶好,干净又漂亮,吃了自然是添福添寿添财运。”

  “好,这话我爱听。”

  李掌柜一指篮子,也不问价:“来二十文的,顺子,结账。”

  刚刚付了鱼钱的顺子立刻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从腰包里掏出钱袋,数了二十文钱递给陆飖歌:“四十把对吧,送去来福顺。”

  陆飖歌不知道来福顺在哪,没等她询问,身后陆小鲤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将头上的花环扯下来扔在陆小青的怀里:“我去,我去……我知道在哪。”

  来福顺啊,那可是蒋坝最大的酒楼,她虽然没去吃过饭,和爹卖鱼的时候路过来福顺的后院。

  四舍五入,她也算是来福顺的客人。

  “行,那就二姐去送。”陆飖歌蹲下身子开始挑拣。

  虽然每一把苇叶看上去都差不多,她还是尽量将看上去叶面大些,厚实些,没有破损的挑出来放在一处。

  李掌柜眯着一双小眼,看着陆飖歌腾出一个竹篮将挑好的苇叶数了四十把,又多添了四把粽叶放进篮子里。

  “事事如意,图个吉利。”

  陆飖歌说着将篮子递给身边黑瘦的小姑娘:“二姐,给。”

  李掌柜的不由眼角带出了细细的笑意,这孩子,比他以为的更要聪明些。

第12章 那行

  不知道是开了张,还是因为陆飖歌叫卖的方式格外不同

  李掌柜走后,又跟着有人上来问价买粽叶。

  等到陆小鲤送了粽叶回来的时候,陆飖歌面前的篮子里,只剩下两把粽叶。

  陆小鲤瞪着地上的篮子:“都卖完了?”

  “没有。”

  陆飖歌指指面前的篮子,“还剩两把。”

  剩两把叫什么剩?

  陆小鲤眼睛瞟了瞟陆飖歌揣着钱袋的怀里,想问什么,又不好开口,只能蹲到陆小青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大姐,卖了多少文钱?”

  陆小青还没有从刚才的忙乱中缓过来,她茫然地看向陆小鲤:“啊,不知啊!”

  见大姐这傻乎乎的样子,陆小鲤恨得牙根痒痒。

  还是最小的陆小鱼开了口:“很多很多文钱。”

  “很多很多文钱是多少钱?”陆小鲤继续追问,心里却在快速计算。

  李掌柜买了二十文,还剩下来一半,最少也能卖二十文钱左右吧。

  陆小鱼乖巧地摇头:“不知道。”

  她就看见小四收钱,大姐递粽叶,很快就把篮子里的粽叶卖完了。

  还有大姐和小四头上的花环,都被买粽叶的人要走了。

  只有她的,当时也有人想要,小四没同意,那个妇人气得连粽叶都没买,最后才剩了两把粽叶。

  不然就都卖完了。

  听小鱼说因为人家要一个花环,陆飖歌竟然连两把粽叶都没卖,陆小鲤气得直锉牙。

  这柳条,这野花到处都是,送就送了,大不了回头再给小鱼编一个。

  现在好了,还剩两把。

  那可是一文钱,一文钱呐!

  一文钱能买多少东西,不比这不当吃不当喝的野花野草有用。

  “都是你,”陆小鲤不忿地冲着小鱼发火,“一个破花环,送就送了,肯定是你舍不得……”

  “二姐……”小鱼委屈地眨巴着大眼睛,委屈的泪水含在眼眶里直打转。

  当时那个婶子不买苇叶她也很后悔的,可,可是这个花环是小四给她编的,这么好看,她只是有些不舍得又没说不给!

  “小鱼喜欢,当然不送。”

  陆飖歌淡淡地看了一眼陆小鱼头顶上的花环,日头起了,晒的花都有些蔫哒哒的,没有一开始那么漂亮了。

  可小鱼从戴到头上到现在,一直用小手摸了又摸,连拿下来都舍不得,深怕碰散了。

  可见,她是真的喜欢。

  “自己的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送给别人?”陆飖歌反问陆小鲤。

  陆小鲤一听急了,反驳道:“送给她,她不就买我们粽叶了吗?”

  “二姐,”陆飖歌脸色微沉,“粽叶她不买别人也会买,就算没人买,扔了也无事。可这花环是小鱼喜欢的……”

  “可是粽叶能卖一文钱,花环一文钱都不值。”

  陆小鲤还是不服气,她觉得自己没有错,能多卖一文钱当然比喜欢更重要。

  “那你问问小鱼,她是想要一文钱还是想要花环。”

  陆飖歌说完,也不看陆小鲤,而是转向了无措的陆小鱼:“小鱼,你说。”

  “我……”

  陆小鱼一时有些茫然,她是想要一文钱,还是想要留下这个花环呢?

  见大姐二姐还有小四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越发慌乱起来,带着哭腔问道:“我,我做错了吗?”

  一文钱当然很重要,可是当小四问她更想要哪一个的时候,她也迷茫了。

  “你没有做错,留下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什么错。”陆飖歌抬手在陆小鱼的花环上轻轻一弹,语气越发的温和,“再多钱也没有自己喜欢重要。”

  陆小鲤才不管陆小鱼的心情,她抬手扯了小鱼一把:“小鱼,你就说你喜欢花环,还是喜欢一文钱。”

  “我……我喜欢花环。”陆小鱼坚定地躲开陆小鲤的拉扯,站到了陆飖歌的身边。

  小四这么护着她,她当然要和小四站一边。

  “你……”

  陆小鲤还想再说,见刚才牵着孙女的大娘又回来了,只能狠瞪了小鱼一眼,真是个不懂事的。

  那可是一文钱呢,一文钱啊!

  大娘走进低头看向空了的篮子,惊诧地问道:“你们粽叶都卖完了?”

  就这么一会会功夫,竟然都没了。

  “还有,还有。”陆小鲤忙将篮子里剩下的两把粽叶抓起来:“还剩两把,都是好的。大娘,您要吗?”

  大娘眉头皱起:“两把可不够。”

  见大娘嫌少,陆小鲤又悔又恼,早知道多采几把了。

  早上大姐说再采点,是她怕卖不出去不肯采。现在竟然不够了,两把可是一文钱,多采十把就是五文钱呢。

  陆小鲤这次是真觉得难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大娘,您要多少,我回头采了给您送来。”陆飖歌仰头看了看日头,“您要是急的话,我午饭前送到您家,不耽误您下午包粽子。”

  八九岁的娃,说话却像个大人一般,一口一个您,听的大娘心里也舒坦了许多。

  “那可得和你早上卖的一样好,不好我可不要。”

  她可是看了,这几个孩子卖的粽叶又大又好还干净,附近可采不到这么好的叶子。

  陆飖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肯定的,到时候送到您家,不好您就不要。”

  “那行。”

  大娘也是个爽利人,闻言立刻指着前面不远的巷口。

  “我家就在前面,到了巷口你问丁大杀猪家的就能找到,我家老头子姓丁,镇中那家最大的猪肉摊就是我家的。你们给我送八把……十把吧。”

  “好唻。”陆飖歌爽脆的答应了一声。

  “杀猪的呀。”

  陆小鱼小声地开了口:“那是不是可以天天吃肉呀。”

  她都不记得她们家什么时候吃过肉了,肉一定很好吃吧。

  大娘见小丫头一脸羡慕,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你们到时候多采些,我帮你问问别家要不要。”

  她们那一条巷子,家家都是做买卖的,手里有几个闲钱,大不了到时候她帮着问问也不费事。

  许是怕话说的太满,她又补充道:“也不能保证就给你们卖了……”

  陆飖歌慌忙笑道:“我们懂的,谢谢丁大娘。”

  见这黑小子聪慧,丁大娘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许多。

  她就喜欢聪明孩子。

  看着大娘离开,剩下的两把粽叶也不卖了,陆飖歌做主送给了旁边卖菜的大娘。

  看得陆小鲤直心疼,那可是一文钱呢。

  不过,想想丁大娘定了十把就是五文钱,她又忍住了。

  小四说了,要听他的,不然下次就不带她挣钱了。

  爹和娘什么都听大弟的,如果大弟说不带她,她肯定被留在家里。

第13章 棉布

  这次,是陆飖歌和陆小鱼拎着篮子来送粽叶。

  他们又采了满满一篮子,陆飖歌五文钱给了丁大娘十把粽叶,还搭了几把系粽子的席草。

  见陆小四这孩子这么会做事,丁大娘也确实高兴。有丁大娘的推荐,连卖带送,又卖了二十文铜钱。

  喜得陆小鱼都不知如何是好。

  临走的时候,陆飖歌又在丁大娘家里买了猪脚和剩下来的猪大骨。

  丁大娘被陆飖歌一口一个大娘哄得眉开眼笑,豪气地又将今日没卖掉的猪大肠送给了他们。

  天气热了,卖不掉的内脏放久了就变味了,还不如送人。

  送谁都是送,不如送了陆家这孩子,谁叫这孩子人小嘴甜,完全长在她心坎上了呢!

  跟着陆飖歌来送东西的陆小鱼,乐得就差跪地给丁大娘磕几个响头,认下丁大娘做她的亲奶奶。

  这家人真好啊,她家有肉啊!

  买了猪脚和猪骨头,陆飖歌领着陆小鱼在街上又转了一圈,又花了三文钱买了调料。

  路过布店,掌柜的正举着鸡毛掸子追着店里的小伙计抽。

  小伙计不过十三四岁,被掌柜抽得嗷嗷叫,也不敢反抗,只龟缩在铺子的一角低低地哀嚎着。

  “丧良心的东西,要不是你娘求我,我会收你来做伙计?”

  布店掌柜有着矮胖圆的身子,一说话就大喘气,因为打人卖了些力气,喘得愈发厉害起来。

  “你说,我让你把布料看看好,你晚上躲懒,害得我白花花的好料子给糟蹋了。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啊,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小伙计被打没反抗,被骂却忍不住抬起头不忿地辩解道:“大舅,这不是我的错,那布是大表哥放在左边库房的。如果不是前几日大表哥把大黄踢死了,库房怎么会进耗……”

  “你还说,你还说……”

  小伙计不反驳还好,越反驳,掌柜的鸡毛掸子挥舞的越厉害,“你做错事还嘴硬,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掌柜,别看他喘得厉害,打起人来也真是厉害。

  那鸡毛掸子都快轮成残影了,小伙计单薄的衣衫已经隐约露出了血迹。

  陆飖歌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抬手捡了块土疙瘩扔进了店里,恰好砸在了掌柜的脚上。

  “谁?”

  罗掌柜举着鸡毛掸子,看向外面看热闹的人群。

  众人皆不说话,就连扔你疙瘩的陆飖歌都抱着手臂,一副我不知道,我没看见的架势。

  “**的,”

  罗掌柜狠狠地骂了句脏话,举着鸡毛掸子又准备冲小伙计挥去。

  布店隔壁胭脂铺的老板娘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推了自家的男人一把:“还不上去拦着些。”

  胭脂铺掌柜的被媳妇一推,身不由己地走上前拉架:“好啦,好啦,再打下去,你这唯一的外甥非被你打死不可。”

  “打死了算,没用的东西。”

  被胭脂铺的掌柜拉着,布店的掌柜呼哧带喘地踢了小伙计一脚,又狠狠啐了一口。

  转头还对着拉架的胭脂铺掌柜诉苦:“你说,我就这么一个外甥我能不疼他吗?他爹死了这几年,家里要不是靠我照应,就我那体弱的姐姐,和她那瞎了眼的婆婆能撑起这个家?”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不知内情的人频频点头,都觉得布店掌柜的是个好舅舅。

  姐夫死了,家里只留下瞎眼的娘,病弱的姐姐,并一个年幼的外甥。

  这两年,天灾*祸人**不断,如果没有他这个舅舅帮衬着,一家老小确实是活不下去的。

  只有那知道内情的左右街坊忍不住轻嗤了一声:“说的好像他这铺子不是他姐姐姐夫给张罗起来的一样。”

  “就是,当年罗家多穷,还不是罗惠娘嫁给了董大,罗家才能吃得上饱饭。”

  已经退回人群的胭脂铺老板娘没忍住开了口:“什么他姐姐姐夫张罗的,明明这铺子就是人家董家的。”

  “什么?”

  胭脂铺老板娘这话一说,大部分人都惊着了。

  蒋家坝镇子可不算大,当年这布店开着的时候,他们可是亲眼看见罗掌柜忙进忙出的,怎么这铺子还不是他的?

  许是罗掌柜不得人心,或是他这事确实做得有些不够地道。

  胭脂铺的老板娘没说话,别人先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听说啊,这布店其实是董大给惠娘置办的,罗惠娘也是心善,就让她这唯一的娘家兄弟来铺子里管着。谁知道董大父子三个跑船在海里出了事,尸首无归,这布店就被惠娘她兄弟给占了,非说是董大当初卖给他的。”

  “这事我也听过,当时董家刚刚出事,别说家里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帮衬着,就那些跟着董大一起跑船的商户都能把董家给踩平了。等董家好不容易卖了家产,赔了银子,再来要这店铺,姓罗的哪里肯给……”

  竟然是这样啊!

  围观的众人不由对矮胖的罗掌柜不喜起来,忍不住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起来。

  许是外面说话声有些大,被罗掌柜听见了。或是罗掌柜察觉到不对劲,他竟然撇下说话的胭脂铺掌柜,抱着柜台上的一匹白色的料子走到众人面前。

  “诸位看看我这料子,可是最好的棉料子。这颜色,这软和程度,那可是我花大价钱从扬州买来的。如今我这白布被我那不争气的外甥没看好,损坏了好几匹,不怪我要打他,实在是让我心疼啊!”

  众人还在不解罗掌柜的意思,就见他将手中的白布一扬,让人看上面的的几处破损和黄斑处:“如今我这白布被我那不争气的外甥没看好,损坏了好几匹,不怪我要打他,实在是让我心疼啊!”

  有大胆的立刻喊道:“心疼归心疼,你也不能这么打孩子,董家可就剩这一根独苗了。”

  “我这不是气急了吗?”罗掌柜一脸的无辜。

  “家里的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不能让他赔钱。我就想,要不这布就便宜些卖给大家伙。”

  一听罗掌柜说要卖布,众人立刻往后*退倒**了几步。

  这罗掌柜,又自私又小气,他的便宜可没人能占着。

  反而是陆飖歌,看着罗掌柜手里的棉布,眼睛一亮。

  小五到现在可都光着呢,要是能便宜买些布回去给他做身衣服穿,也算今日没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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