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武侠江湖的概念是随着越来越长大,越来越趋于不同的。小时候以为鲜衣怒马,放浪形骸是真正的江湖,仿佛如同桃花源一般,承载着无数人的理想和执念。但随着时光逐渐过去,式微的武侠不再,再回头望才发现,很多故事不过也只是黄粱一梦。
以前梦里的我们回归生活长大了,但总有人梦不醒,梦依旧。
且行且看吧。
开阔:金庸时代的苍凉落幕
我真的很喜欢金庸。大学来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三联书店找寻三联版的金庸全集,“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成为了武侠世界最早的开始。
如今想起,还仍然可以嘴角含笑,念兹在兹。
在大大小小的金庸作品里,我喜欢的大多是带点孤傲偏执和悲剧色彩的人物。最喜欢的是亦正亦邪的杨过。
女孩子里最偏爱的是周芷若,三分敬三分怜剩下的才是爱。

还有一个很少人提起的,《神雕》中的配角陆无双,如蒲草坚韧,在争奇斗艳的花儿中间不显眼,但依然活的顽强。
我曾觉得她是和杨过最有共鸣的女孩,名字一语成谶,无双并不是天下无双。
好多人在讨论印象深刻的瞬间——有乔峰和阿朱的塞上牛羊空许约,有赵敏的我偏要勉强,有李文秀的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不喜欢。

可我喜欢是黄蓉在郭襄16岁生日后向她讲起杨过的身世,提到穆念慈感叹一生所托非人,郭襄嗟叹:她既欢喜了杨叔叔,杨叔叔便有千般不是,她也要欢喜到底。
后来《倚天屠龙记》开篇,便是——少年子弟江湖老。

说到影视化改编,这也奠定了最早一批人对于武侠的概念。
多少人还保有最初的武侠梦呢?
我是90后生人,陪伴我长大的金庸剧大概是港版,内地大陆版,和现在的新版。
每一版本我都可以如数家珍的说出他们的细节,我一直觉得普遍的认识,是至少看过,才算是能挺起腰杆说说自己心中的想法。我见过太多有港版情结的人,平心而论,我也有。90年代TVB版的电视剧是我们这个时代大陆的孩子首部真正接触过的武侠剧,打开了不知道多少人少年的新世界。
原来啊,有一个地方叫做江湖,在那里,男人可以行侠仗义扶危济贫,女人可以跃马扬不羁快意,爱情是轰轰烈烈生死相随“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家国大义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原来啊,有种兄弟情怀是两肋插刀生死不计,有种豪迈叫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真正的公子不是“满楼红袖招,骑马倚斜桥”,而是“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草野放浪,才能被称作潇洒。
武侠是一个梦,以男性的视角寄托了想要放逐现实的芸芸大众的大众的梦,只有这样的梦,才能历久不衰没有任何时代的限制。
在网络不发达,电视剧尚还未如今天井喷的年代,90年代的港版金庸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俘获了当年观众的心,并牢牢树立了当代具有话语权的年轻人对武侠的第一印象。时间把年少的回忆逐渐美化,怀旧情结让所有人都不忍心也不希望承认曾经所喜欢的亦是有所不足的,我们自欺欺人的相信,定格的逝去的岁月永远是最美好的。

当央视版打着“最原著”的旗号强势到来的时候,当张纪中在采访里字字句句的表示“我拍的是就是最好的”的时候,不出意外的遭到了质疑和谩骂。他固然让人觉得太过轻狂,但从营销角度来看,的的确确起到了宣传的效果,靠着自己承担大部分谩骂给剧提高知名度,现在想来倒有几分敬佩。

我不曾喜欢过央视版,因我不喜欢吹风机造成的唯美画面,因我觉得很多演员的演绎是走形的平面的,但我不否认他的确有揣摩原著和历史细节,也尽量还原很多人心目中的江湖。但那又怎样呢,你不曾听到几声真正的赞扬,人也要和现实妥协。
什么样的电视剧是好的?
君不见于正《笑傲江湖》你情我爱改编尺度极大却在收视率上一路走高,纵有烂鸡蛋板砖飞来,照样凭着小言剧情俘获一群小萝莉的心?

武侠的衰颓是显而易见的,随着金庸的逝世,注定没有了未来。
金庸走了,武侠早就凋零的七七八八了,这个江湖时代在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急急落幕,难过的是,连一声道别都显得格外奢侈。

轻灵:剑未出鞘气数散尽的古龙
相比金庸还有巅峰时代,金古温梁黄中的另一个名家,古龙就惨而又惨。
江湖是隔绝于现实之外的,用刀和剑说话奉行力量为主的平行时空;武侠是仁义礼智信作为恪守规矩的内在风骨,主导着基本的精神世界。金庸和古龙作为世人最为熟知的两位作者,在此原则上并无二致。
金庸长于描绘更为落地的人物,从出生地点,家世背景,成长环境,甚至学武用招,事无巨细,面面道来。古龙则显得随性很多,大侠是横空出世的,不问出身不涉来路,唯有一把剑纵贯江湖,赢者为王。
金庸描摹的是一个名为“江湖”的社会,而古龙讲述的则是“江湖”里的一段轶闻。

时间拉回到更晚一点,新派武侠逐渐便变得不一样起来。一脉是以凤歌,小椴为主的承接老式精魂的武侠,但融入了更多庙堂元素;另一脉则是以沧月,步非烟为主的打着武侠旗号写着玄幻题材的偶像作品——“背着把剑谈恋爱”,诚不我欺。
后者相对前者无疑更受到市场的青睐,相比传统的家国大义,兄弟情怀,少年成长,“爱情”越来越在一部武侠作品中占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起到主导作用。
对于古龙,目前大多数人的印象都停留在短篇式的片段当中,以最近的徐克+尔冬升的《三少爷的剑》为例,剑未出鞘,气便散了,哪儿还有酣畅淋漓?

最会拍武侠的大导演徐克,曾经饰演三少爷的尔冬升,技术和感情一一俱全,成就如今的三少爷也令人黯然。
当然,风景依然是极致的美。开阔处,有石板古桥处的清光寒飒;风月处,也有冷浸溶溶月下的纸醉金迷;小村里,不乏烟火巷陌间的平凡温情;荒野外,一树桃花开到浓艳,总是让人心驰神往。最后一场大战的断壁残垣,也颇生的出几分“高手对决”的寂寞荒凉。

以及,徐克手笔的动作设计同样让人看到爽。无论是神剑山庄的多人剑阵,还是燕十三和影子对打的单人舞剑,连慕容秋荻怀中的小白蛇其实都有精巧的设计,看得出来还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古龙的剑招向来写的模糊,人影一掠,几道白光闪过,战斗就结束了。招不在多,在灵动迅捷,速则取胜。影片中虽不够“快”,也不够“简”,但将招数具象化也同样显示出了徐克的功力所在,配合上极佳的3D效果,还是保留还原了相当的古龙风韵。

整体的阵势和表子有了,最不能忍的就是狗血中二的剧情和面无表情的演员。
古龙的情节或许不完整,但向来胜在层层翻转和波澜诡谲。
三少爷一生围困住自己的是对“剑道”的质疑:剑是用来杀人的还是救人的?用剑的大侠是不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他放逐自己,意图归隐,从来都是因为解不开心里的结,逃避遁世下更愿意当一个“无用的阿吉”。
因他觉得,这无用比有用,来的更脚踏实地。

燕十三在此层面上算得上他的老师,他懂剑术,更晓剑道。剑是为了在江湖上为自己搏一个好名声,但却不能用来杀不该杀的人。
可电影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长里始终是与两个女人缠杂不清的。自三少爷出现,影片中用了大片的篇幅来叙说他和萍水相逢的“小丽”之间的爱情,这爱来的毫无道理又过于冗长,乃至莫容秋荻带着无边的恨意来找回三少爷的时候,我一度认为她不是为了自己“一统江湖”的夙愿,而单纯只是个捉奸的妒妇。
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爱武侠的人爱做梦,追逐的是力所不逮,世所不及的剑与风流。
如果只想讲一个家长里短都看得到的狗血故事,那又何必置身在江湖呢?
人间:李安主义的现实江湖
在提到武侠电影的时候,还有一部必须不得不提的,就是《卧虎藏龙》。
李安的《卧虎藏龙》,亦古亦白地讲了一个名叫江湖的地方,谈了一部关于人心的故事。
在这部电影当中,李慕白和俞秀莲是撑场子的面子,玉娇龙是里子内想要诉的魂。所“卧”所“藏”皆是心底深处渴望自由,期待放纵的一场江湖梦。

所有属于江湖的故事,都与一个大侠相关,而卧虎藏龙里,大侠的名字是李慕白。他是最传统的侠客,忠孝悌义样样兼备,武艺超群心系苍生,以一己之力维护江湖太平,他立身鼎鼎,声名昭昭,因金盆洗手归隐山林,赠青冥剑于贝勒爷,而引发后来的血雨腥风。

李慕白和红颜知己俞秀莲是这个故事中典型的江湖形象,看似天地茫茫随意为家,然而实际刻板守矩十分无趣。两人相识十几年心意相通仍不敢跨越最后的雷池一步,皆因俞秀莲死去的丈夫和李慕白曾互为兄弟。本以为默默相伴便可守此余生,可玉娇龙的横空出世不仅撞破了两人心底的秘密,更为江湖带来了一种别样的生机。

玉娇龙是王府小姐,因缘际会从师于碧眼狐狸学得一身功夫,而她之所想所做,大抵才是更多人脑海里,期待中的真正的江湖。从骨子深处,她是个没有规矩活的自我的人。
玉娇龙之所以从第一眼就吸引了俞秀莲和李慕白,正是因为她身上所具有的,他们已然不知丢到何处的活力、勇气和好奇心。玉娇龙想闯江湖她就学武功把天下的人都打个遍,不想下嫁就大胆逃婚到海角天边,高兴时一匹马就能跟着小虎万事不问,她拥有传统江湖人所羡慕,又不能够的真正的潇洒。

无论是李慕白还是俞秀莲,他们都认为玉娇龙是错的。她错在打破了这天地设定的方圆规矩,她错在不懂如何与世事打个招呼做几番圆通变化,她更错在不认命也不信命,一心只为自己活。俞秀莲曾笃定讲她必然会回到大小姐的生活安心嫁人,李慕白责她为了一己私欲罔顾大局没有武者之心,然而从心底上,他们何尝又没有一丝丝羡慕玉娇龙呢?
所以俞秀莲怜爱这个灵气逼人的小妹妹,李慕白为她倾心情动一死不悔,他们喜欢的,并非玉娇龙,而是她所追求的也愿意为之努力的,他们所被自己内心禁锢的——自由。
李慕白直到临死一刻方才放下心结坦诚曾深爱俞秀莲,然而却为时已晚。

匆匆赶来的玉娇龙其实早在看到李慕白毒发的时候也一并心死。所有她对江湖的向往和期待,都随着一次次的阴谋和难以化解的生死缘法散去了。而与小虎的放纵,对玉娇龙来说,更像是一场自顾自的冒险,陪伴的人并不重要,但没有了冒险的心,所有的过往便只是云烟一场。她跳下山崖的那一刻,想必是放空而不自知的吧。
这一世想做的已经做了,下一世是否还会执念于仗剑天涯?

李安的画面无疑是美的,他拍李慕白的时候讲究道家所谓无为之下的克制,拍俞秀莲更像是烟火平常人家的写实。而拍玉娇龙,则是极尽渲染气氛——所有的武打飘逸如仙,灵动出尘,玉娇龙不是仙女,更胜仙女。
因她所承载的是这个江湖一直标榜的“自由”二字,所以更洒脱,配上2000年章子怡一张360°无死角的精致面庞,风打竹林,轻立枝头,俏生生的样子真如山水一般写意如诗,眉目似画。镜头是电影的艺术,李安的镜头下,娓娓道来的是他心目中的江湖和江湖人。

他的江湖不是活在小说台本中的只供人逃避现实的桃花源,而恰恰是我们每天所在经历的,避无可避的人生百态。即使是玉娇龙,在结尾之时不也不得不回归原本的轨道吗?人生而便不得不遵循这世道,无论你在哪里,唯有释怀,方能真正放下。
后面大火的《绣春刀》系列,也无一不沿袭了这个思路:
乱世生而为棋,没有任何人可以恩仇快意。

从开阔大气的金庸,到笔走龙蛇的古龙,再到现实主义的李安,直到如今,很难再见到带着风骨和侠气的新鲜作品,而越来越现实的我们,也和诗意的江湖渐行渐远。
你看,终于还是要说再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