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三周年祭
文/李立民
母亲是2018年农历三月二十二去世的。享年九十二岁。到2021年农历3月22整整三年。
请原谅,我的老妈,在您走后。我缺少仪式感的哭天喊地,丧文化礼仪储备不足,三拜九叩首做的很不到位。妈走了,天昏了地暗了,心中充满了忧伤。

头七去了坟地。照例是跪拜磕头,纸扎,旻币,黄香在火中燃尽,一缕青烟直上云霄。意味着母亲驾鹤西去,眼前这么多的祭品,只是从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符合物质不灭的科学道理。母亲是儿女的最大,魂魄托日月,肝胆眏山川。母亲千古!环顾这块墓地,背靠唐章陵,佛说:“福地居福人,福地福人居”。头枕天乳山,脚登北桥山。母亲您受了半辈子罪,累了一辈子,歇息吧!
在母亲三周祭日,用心铭记,用情呈上这篇不完整的祭文。并且是艰难的,痛苦的,每一次都是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无法继续,只好放下沉重的笔,再一次调整情绪。
母亲已去,原谅你儿我的不孝,在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因事没有陪伴在您的身边,想起来,至今我寝食难安。始终是心中的痛。难以抚平的伤感。今天是母亲三周年的祭日,我仍然是以文字的形式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天堂里没有权贵贫富之分,没有批斗和欺凌。有的是平等和寂静。有的是沉睡不醒的安详。
母亲走后,头一年的大年三十,白天去坟地给您烧了纸,送了成千上万的冥币。我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许一桩愿。一步一回头离开了坟地,到大年三十,母亲去世已经二百七十二天。这个春节,妈不在了,心里难免有一种不是滋味的酸楚。除了思念,剩下的就是久远的,沉重的回忆。
在母亲走后的头一年,也就是农历2019年3月22日,算起来已经是365天零几小时,我写了篇祭文,《忆母亲》,大段回忆了母亲生前的许多往事。二周年到了农历2020年3月22日,我又写了《再忆母亲》,回忆母亲生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点点滴滴,以示纪念。
母亲一生,可以用含辛茹苦,悲欢离合,孤儿寡母,忍辱负重,饱经风霜,酸甜苦辣,喜笑怒骂,苦尽甘来,扬眉吐气来概括。母亲是一本读不完的书,阅不尽的长卷。
光阴似箭,母亲已经走了三年,细算也就是1096天。在我的心里,您仿佛没有走远,好像出去串门,又或许去自家地里劳作,您生前总是闲不住,忙前忙后。事实证明,这只是一种想象和幻觉,眼前只是一堆黄土。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母亲确实走了,在田间的坟头,我多么想喊一声,妈!回家。没有人可以应答,妈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此时此刻,我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母亲去后的好长时间,不管是*坐静**还是在劳作中,猛然就想起了母亲生前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浮现在眼前,亦真亦幻,只有眉头一皱,才知道一切的幻觉都是不存在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永远都回不来了。留下的只有许许多多,林林总总的往事,记忆塞满了我的脑子,心中的忧伤与凄凉一齐涌到我的笔下。

我的老妈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解放前嫁到李氏这个大户人家,算不上太富有,但方园十里也小有名气,虽然母亲没有享过多少福,却随着家庭,社会的变故,受尽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苦痛。一波又一波的政治运动,(土改,社教,四清,三反五反,*跃进大**,文化大革命,等等……)把我的老妈推向了每一次政治运动的风口浪尖,每一次都是“运动红”。
母亲不识字,儿女年龄小,对政策不懂,在六三年前后,阶级斗争扩大化,不明不白就给母亲扣了个“四类分子”的帽子。像金箍咒一样把我的老妈套的喘不过气。带高帽子游街示众,强迫打扫街道,走亲戚都不自由,走前请示,回来汇报,看够了一些人的眉高眼低。我三岁时母亲拽着我,上万人批斗大会。没有原因也没有理由!没有犯错更没有罪过。只因为“四类分子”这顶帽子,注定了每一次都是打击的靶子。母亲遭不明不白的批斗,子女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当时只有四种人,地,富,反,坏,以后又加了个右,(即*派右**)统称为“五类分子”。这些人的子女叫做“黑五类子女”。还有个人性化的标签,把我们叫“可教子女”。(即可以教育好的)经常是诛连的对像。在哪个病态的社会,黑五类子女走到哪里都被人另眼看待,备受冷落和歧视。
那时候,我正上小学,不管什么大会都可以中断学校的教学,占用学校地方。有时批斗会就在学校操场上开,如果斗争对象有四类分子,肯定有母亲站台,我当时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学生,情何以堪?怎样面对,碰上好点的老师,知道我的情况,即使逃避这样的场面,老师也不闻不问,我觉得老师算是个好人,至今都没忘记。碰上思想极左又可憎的老师,时不时就落井下石。用异样的态度对待我。我只好逆来顺受,咬碎牙往肚里咽。
看到母亲成天被人批判斗争,我异想天开,出于幼稚,恨不得有十八般武艺,扭转这不正的世风,跟这些人一拼高低。虽然没有行动,但确有想法。仍然是前进的动力。
我的父亲因故早年去世。时年我不到三岁,没有任何记忆,(这里不多赘述)父亲去后,接下来的所有政治运动就只有母亲代罚受罪。
病态的社会,乱象百出,热火朝天的政治运动,人整人,无政府主义,极左思潮严重,黑白颠倒,是非不分。黑云压城,运动一来,母亲就是*压镇**的对象,每次运动都伤筋动骨,严厉打击。春季农田基本建设,春耕生产开始,首先打击四类分子,三夏大忙,要严防四类分子的纵火破坏,秋季收获,要打击,冬季农业学大寨,年年季季要开斗争会。已经形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政治生态。只有这样,好像才能搞好农田基本建设。才能搞好生产。才不会饿肚子。成天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有事没事拿“四类分子”开刀。如此滑稽可笑的运动,折腾了多年。母亲已经受够了,也疲了。大会小会就不在话下,只要斗争不死,活着就是胜利。
“开心常见胆,破腹任人钻,腹中天地宽,自有行人船”。老妈虽然是个文盲,不懂人生哲理,但知道自己没偷没逮,要批要斗随他的便。当时就是这样的心态,所以在她生命里的后五十年。活的比较开心,怡然自得。
母亲去后,世人都这么说,“这个老婆心宽,有肚量,能活到九十几不容易”。说实话,谈不上气度宽广。真正是无奈无能。人在生死决择面前,也就是一念之差,活罪难受。也有过轻生的念头。眼前一个个七尺汉子都撑不下去。动不动就五花大绑,连“渣滓洞”的刑都会用上,杀鸡儆猴。何况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跳井的,上吊的,被打死的,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成天被批斗,这是一种煎熬,死也算是一种解脱,一了百了。为什么我的老妈能活下来,就是放心不下自己未成人的几个孩子。母亲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在生与死之间,选择了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支撑起强大的生命力。
如今六零后的人,不看《中国现代史》,任凭怎样的想象,都不懂“*革文**时期”的乱像。“文化大革命”的错与对,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被彻底否定。十年“*革文**”,是一次*乱动**,是一次人性的疯狂。坏人当道,好人受罪。人身攻击,无所不用其极。除过斗争会,还有”大字报”满天飞,这是“*革文**”开始时就惯用形式。有一次,在一些别有用心人的煽动和策划下,除了我家门前墙上贴满大字报,竟然有人把大字报贴到了街道,无中生有,陷害栽赃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那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这是伟人说的。
记得那时候每一次批斗会,善良的人们总是看不惯无事生非的怪人。看不懂人性的扭曲恶人。事前来家里通风报信,明天斗争会在那里开,那些人上台批判发言,这样,我妈及我们就有了心理准备,如何面对无端指控,批斗会后,一家人默默地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怎样说,母亲才不会倒下。邻家有怜悯同情之心的好人,到家里来看望,坐一坐也是对被害母亲生命的支撑,怕我妈受不了,说些有看法没办法顺情话。打气鼓劲,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年,犹如漫长的黑夜,只走也熬不到头,苦涩又艰难。心中的愤懑,敌不过时代的潮流。一句话,“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十年*革文**是一言难尽,经济状况是一穷二白。家里仅有的家具,衣物,被*卫兵红**搜家时拿走一部分,剩下能变卖的变卖,顾嘴要紧,活命重要。我妈用家里的衣物去北边山上换粮。黑漆半夜出发,到第二天,天黑才能回到家,一个女人家,跟着一大帮老爷子去背粮。不懂事的孩子在家等待,盼望母亲回来了,就能吃一顿饱饭,其实,一个女人家靠背粮,并且山路奇曲,羊肠小道,究竟能背多少粮食,不过就是些土豆,玉米之类的,现在一想,也就是星星点点,吃不了几天,又得想办法,真的是穷尽了一切。
“ 饥饿生盗贼”。在饥饿和生死面前,谈道德显然是扯淡。历史上记载民国十八年的年馑,地上的树上的都没有可吃的,在逃荒的路上,活人吃死人也是见怪不怪。六一,二年虽然没有这种现象,但饥饿确实存在,生产队仅有的粮食作物,在成熟季节,有红苕,玉米棒,苜蓿,柿子等,凡是能吃的,相当一部分人就选择偷来解决。不偷就会饿肚子。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但无论如何,我们家的人不敢去偷,偷了我妈就得上斗争会。只好忍饥挨饿。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跟母亲睡在一个炕上,到半夜醒来,一翻身左一抓,右一摸,咋不见妈了,由迷糊到清醒,下炕去找,结果母亲在厨房,怕响咚打扰孩子们,把麦茧塞在锅下,锅里正煮着萝卜丝。煮熟后调些盐就吃。我也吃了几口,那时萝卜都是很缺的。饥肠辘辘,人就无法入睡。母亲半夜下炕觅食,说明白天就没有吃够,这一次的“萝卜晚宴”,至今我都没忘记那种味道。虽然不好吃,绝对是一次人生盛宴。
缺粮大家都缺,普天下谁比谁强不了多少。有时竟然连一把烧炕搭火的柴都没有。有一次天刚亮,我妈出去在生产队的麦茧挤上揽了一笼麦草,刚到村口,就被人发现,这下又摊上了大事,训斥不用说,一脚把柴笼踢飞,我妈知道理亏。揽柴不对,因为是生产队的。恐怕斗争会是勉不了的。但家里没柴也是事实。要么炕别烧了,要么挺而走险去偷。反正咋弄都是受罪。类似的怪事枚不胜举……

母亲是个热心肠的人。邻家的红白喜事常去帮忙,有的老人去世,帮忙穿寿衣,装棺入殓。在当时那个年代,母亲还是农村的老娘婆(接生婆)。有的孕妇生产,不论白天黑夜,随叫随到,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成功为村上的妇女助产接生,如今四十多岁的人,有些就是我妈接到这个世界上的。在去世前几年,时不时都有年轻的人来看望。有的甚至是感恩感谢。类似这样的人和事,还有很多,也许是积下了德行。母亲延年益寿。一直活的很好。
病树前头万木春,1978年之后开始拨乱反正,平反昭雪,逐步取消了阶级成分,以前的“四类分子也定性为社员,和其他人一样有了相同的政治身份。到此,四类分子这顶帽子,被彻底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黑五类子女也成为合法公民。感谢中国*产党共**的英名和伟大。拯救一个病态的社会,挽救了成千上万遭不白之冤的好人。使人感慨万千,激动不已。母亲生前也常说,感谢中国*产党共**!感谢*小平邓**!不然,有可能把“四类分子”帽子戴到阴司去。
母亲总算命大,二十多年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摘掉了所有四类分子帽子,不然,“四类分子”帽子会带到另一个世界,阎王爷都不会接受的。母亲去了,天堂里没有阶级斗争,阴间里没有穷富,阎王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妈,您安息吧。
母亲身前去后,您的儿女没有忘记,您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在后疫情时代,响应政府号召,白事从简,并非吝啬。也没有排场的鼓乐。三周年祭日,仍然是烧香叩头,简简单单,愿老妈理解,包涵。
母亲放心,您的子女,成不了大事,就是一介平民。感恩太平盛世,政治清明,衣食无忧,人人平等,感恩母亲抚养,刻骨铭心,永志难忘,无欲无求,粗茶淡饭,一手握锄头,一手握笔头,记录生活,记录人生。低头种地,抬头看天,做一个守法公民,微不足道的家国情怀,就是对您最大的孝敬。
母亲去后头一年的清明节,给坟上栽植的柏树,如今已经郁郁葱葱,长势高过了坟头顶,傲然屹立在坟墓的周围,愿松柏为您遮风挡雨,保驾护航。与日月同辉,与天地长存。
其实,长相思,长念道就是最好的纪念,文字就是最好的祭奠。
不孝儿:李立民
2021.5.3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