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正要去找,村后泼妇——外号“仰凫脸”的喊着过来了。她一手把自己的儿子推到母亲身上,一手拍着后腚嚷着:
“恁那啥*种杂**儿子,欺负到俺头上了,你瞧瞧,这头上碰的。”接着是三十二句不重样的叫骂。
那小孩闪着两只惊恐的小眼睛蹲在那儿,一言不发。“仰凫脸”不满意了,一脚踹在小孩的大腿上,说道:“你不是说疼,怎么不哭了?哭呀!“
话音没落,小孩就“哇”地哭起来。母亲手足无措,忙去拉那小孩,陪着笑脸:“都是我孩儿的错,回来我饶不了他们。”来了几个邻居,连说带劝,“仰凫脸”走了。
在这一带,被人追到家里骂,很丢人。母亲又生气又着急,还担心着两个孩子。
母亲到村外去找。夜风大了,吹起她的长发,把母亲的呼唤撒到四方:
“青儿——兰儿——”
晓芹也抱着洪山来到村外,母女俩焦急地四处找着,喊着:
“青儿——兰儿——”
青山和晓兰怕挨母亲生气,悄悄藏在家院里那梅豆架下。母亲回来准备叫更多的人去找的时候,发现了他们。
母亲的手雨点般拍在两人背上:“不懂事的儿,就会找事。”晓兰叫着:“不怨哥,是他们……”晓芹也上前拉住母亲。
“你们可真不懂事啊。”母亲的话是那么苍凉。
这时,是半夜之后,邻居都早进入了梦中。
母亲的人缘好,因为她的慈祥,邻居的孩子愿到家里来。那低矮厚实的老屋经常洋溢着温暖的笑声。
这天,青山和伙伴在坑里摸鱼。那是老早就有了的水坑,靠了雨水的补充,里边的鱼儿在几年里繁殖,长大了。他们在坑里趟来趟去,水变浑了,吸不到氧气的鱼便浮出水面,用篮子、箩筐迎头一兜,便兜住了。有三枪鱼、草鱼,更多的是鲫鱼,四个人摸了半桶。
母亲帮他们拾掇好,加了盐、花椒、茴香,水开的时候,香味就出来了。小伙伴围坐在灶房门口,看桔红的火焰舔着锅底,回忆着逢年过节才会有的肉的爽口,兴奋洋溢在布满童稚的脸上。
枣花落尽了,豆般的青枣挂满枝头,微风里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月光、灯光、鱼香、笑声,大家小心翼翼对付着鱼刺,巴答巴答的双唇碰击声,告诉人们那是怎样的脍炙人口。
多么宁静温馨的夜,对于这如雨中破屋般的一家人,已是难得的享受了。
骄阳似火。
五月一场雨,小麦成熟的步子加快了。又一阵阵的干热风,正应了“秋熟一天,夏熟一时”,从穗、秆到叶,一色的金黄了。三夏大忙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来临了。
村里有人在等拖拉机,能省不少的气力。但母亲没有犹豫,对孩子们说:“咱们割吧,一亩地能省20多块呢。”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漆漆的。母亲在院子里磨镰刀,直到拇指从刀刃上滑过,涩涩的,才知道好了。她叫青山和晓芹起床,自己先往地里走去。
全家共有六亩半责任田,到太阳越过树梢,麦子已撂下一片,约亩把地的样子。母亲感到腰隐蔽作疼。人一直弯腰躬背,加上燥热的空气、晃动麦秆时飘起的尘土,人便满脸是泥道子。晓芹咬牙硬顶着,还是在母亲后面越拉越远;青山更是割割停停,后来索性坐蹲在地上,割的不到母亲的一半。
过午,一阵风过来,见西北方向涌起了黑云,夹着闪电,如恶魔露出了狰狞的脸。母亲望着放倒了的麦子,一时有点犯呆。她想了想,连忙跑回村,在小铺买了盒烟,去请人帮忙。
孩子二叔来了,套了驴车,帮着把麦子拉到场上。三个人用钗装,晓兰在车上摆放。
剩下最后一车了,一阵狂风把留下的麦子刮上了天,散落得满地都是,大家顾不得掉籽,杂七乱八地装上去。车走后,母亲留下来,拾捡成绺的麦子。她右手抓起一把,左手挽住,抱在怀里。麦芒透过薄薄的衣衫,扎在皮肉上,她也顾不得了。当母亲背起拢一块儿的麦子,吃力地往场上去时,雨开始下了,打在地上溅起一个个莲蓬似的土雾。渐渐地,母亲全身湿透了,雨水杂着头上的麦屑和灰尘,流到她的脸上、眼里,刺得生疼生疼。
晚上,孩子们睡后,母亲独自在枣树下擦身子。月亮没有出,淡淡的灯光透过窗玻璃照出来,在距枣树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才30多岁,身子矮了些,却匀称结实,皮肤闪着健康的光泽,奶过四个孩子的乳房仍向上翘着。母亲的手从胸前摸过,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但只是闪电般,瞬时便消失了。疲惫的袭击和明天的压力使她感到沮丧,觉得像坐在一片驶入急流而无桨无舵的小船上一样,身不由己。而麦芒刺在身上的地方,暴起一道道血印,遇水火辣辣地疼。
幸福的时光使人感到生命的短暂,苦难的岁月漫长也终究不能省略。
晓芹渐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集中了城里姑娘的妩媚和乡下女孩的健壮。看到女儿曲线渐现,母亲恍惚忆起了自己少女时的梦。
那时,农村正刮彩礼风。一个闺女嫁出去,总要使个三五千的。在那些人眼中,女儿是商品,父母是卖主,媒人是经纪人,而行情由女孩子的人才长相与男方的差距决定。比方说一个漂亮的姑娘嫁个丑八怪,就能多使点儿彩礼钱;嫁个门当户对的,有时还得倒贴些嫁妆。
给晓芹说媒的多起来。晓芹是个极孝顺的闺女,在她上学的那些日子里,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少女的梦做得很甜蜜,她甚至想过出国去上学。后来,她无法对家庭的艰难袖手旁观,一点点把家庭的担子移到自己肩上,少女的梦便淡漠了。她觉得,只有找个能帮助家里的男人了。她仿佛看到,一生也就那样了,结婚生子,盼儿女出息,过儿女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