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对黄土地和这片屋檐,它爱得比谁都深沉

老牛

老牛永远成不了家里三个孩子的瓷娃娃。

老牛是老黄牛,闻名全国的南阳黄牛,毛色棕黄,仔细看,又有一些红,红得深沉,红得隐约。这是老牛身上惟一能够变幻的东西,让人联想到我们的黄土地,以及抛洒在黄土地上、又融入黄土地、风风雨雨无法抹去的血。

老牛是土命、苦命,它不是为黄土地做嫁衣,而是最终要献祭给黄土地。那些幸运的泥土会制作成轻薄的、绚丽的瓷器,即使老牛吃了一辈子的泥土、身上又裹了三生三世的泥土,它也永远无法烧制成大人小孩都珍爱的、柔弱的瓷器。老牛不是瓷器,而是铁器,吃粗糙的饲料,在田地里顽强奋争、卓绝劳动、晨昏不分活动着的钢铁。是铁器,而不是利器、兵器,老牛压得住贫瘠土地的阵脚,靠一身神力精耕细作、守望家园,胜不骄、败不馁,不怨天、不尤人,躯体永不垮塌,精神永不生锈。

老牛陪伴了我整整一个童年,它的沉默寡言、勤勤恳恳给我留下了刀刻的记忆。有小牛的时候,老牛呼唤过一两声,浑厚有力,又充满慈祥。对于这样一个长期不言不语的老伙伴,在贫寒的家里出力最多、流汗最多的一员,忽然听到它犹如龙吟的哞啸、犹如春风抚过青草的叮咛与絮语,我小小的心里很震动,它并不是只会翻新土地的劳动工具,它是牛犊的父母,它们也是一家人,念及此,我的眼泪就汪出了眼眶。老牛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对远近高低的黄土地,对这片低矮暗淡的屋檐,它爱得比谁都深沉,一切都无需言说,所以才会一生沉默不语。我见过聒噪的麻雀、长尾的喜鹊在老牛刚耕耘过的土浪里翻找捡拾草籽昆虫吃,老牛很放松,很宽容,我能感觉到它心情愉悦,对这一切心满意足,它甚至愿意小鸟儿站立到它的脊背上,蹦跳一下,叨扰一下,不在意小鸟儿会掉羽毛,会拉屎,弄脏它热气腾腾、光滑如锦缎的皮毛。老牛之浑然之硕大,雀鸟之琐碎之微小,一团和气,相映成趣,我喜欢这幅画面,暗自为之动容。

老牛和老牛很相像,我家有过的老牛不止一头,这一头和那一头也许是孪生的兄弟姐妹,最初的一头和最后的一头也许都是前后投胎到我家。见老牛如初见,初见老牛如故人,一下子就喜欢上,一下子就动了深情。我们不给老牛起名字,它们都是无名英雄、黄土地上的勇士好汉。没有它,估计连村寨都要永远破破烂烂,而不会欣欣向荣。老牛除了耕田,没有其它初衷,它这一辈子都没有嬉戏过、轻松过,它心无旁骛,甘为拓荒牛、孺子牛。我们应该在老牛的耳朵旁插一朵最美丽的野花,在它的角上挂一个最芬芳的花环,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只晓得它是力的象征、无私奉献的领头牛,却不知道它是否为一片野花走过神,是否为壮丽的日出、祥和的日落沉默地称过赞、陶醉地流过泪。老牛的热血只为劳动澎湃,老牛的激情只为丰收的心愿燃烧,老牛的审美大概只在反刍的时候,想象着种子萌芽的一派天真烂漫,也想象着庄稼健旺生长时的一派人间天堂气象。老牛,它本身就是壮阔壮美的风景,让人想到大山、深潭和奔走的火车,它不为欣赏美而来,只为创造美而来。

老牛应该为自己的劳动、创造和奉献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就像绿林好汉一样,就像家家户户供奉着的财神爷、灶王爷那样,可惜它一辈子都吃草吃素,欲望轻如鸿毛,责任重若泰山。老牛就是金刚,老牛就是菩萨,它至少也是我们农民心目中的偶像。我能割草的时候就开始为我家的老牛服务,镰刀磨得锋利闪亮,或者挎篮,或者背笼,不管走多远都要去寻找最鲜嫩多汁又最好看的青草,不管天色多晚都要把篮子割满、把背笼装满,再到河里把青草淘洗干净,晾去水滴方才回去喂老牛。青草晒干留到冬季喂老牛,麦秸是最好的柴禾也不能烧,留下来用大铡刀细细地铡成一寸长短的小段,再用竹筛筛去灰尘端给老牛,怕麦草干燥扎嘴,就用早上挑的井水滋润了,拌以麦麸和黄豆蚕豆料,邀请老牛好好享用。窗外地冻天寒,大雪纷飞,但是牛屋里温暖舒适,等候老牛吃饱了,母亲会唤我小心端起撒了细盐粒的锅底水再去喂老牛喝。老牛对食物的要求就这么多,对整个世界的要求就这么多,它带来的却是大块大块的庄稼,远方牧区的黄牛还会带来大桶大桶的牛奶,死了又留下牛肉、牛骨和可以做鼓做皮鞋的牛皮。我们应该为老牛端吃端喝,在它生病时应该为它请最好的兽医,当它一*不起病**的时候应该为它大放悲声。小时候我为老牛痛哭过,也曾经把最美好的祝愿送给它。我抚摸过老牛,细数过它脊梁上的脊椎骨,那些骨头的凸起跟父亲的相似,跟青山也跟坟墓相似。有一段时间,我跟爷爷一起就住在牛屋里,听老牛反刍的声音、铃铛的声音,还有它幸福叹息的声音。我睡着了又会做梦,我睡着了又会醒来,我想着老牛的一生,也想着黄土地的恒久苍茫,甚至想到不停运转着的牵牛星。

老牛不像老家少有的马,一点儿不神秘,少有传说传奇,如同朴素淳朴的山丘。但是,当连马也少有人饲养的时候,老家的老牛也愈来愈少见,代替它的是真正的“铁牛”——拖拉机和旋耕机。我家也成了无牛无羊之家,父母又不习惯留下什么纪念物,墙上无牛角、墙角无牛犁、椅上无牛皮,节日隆重热烈,天各一方的亲人又一次团聚归拢,却无牛皮鼓可敲可庆。老牛终于成为一家人很难提及的话题,它消失在风与尘里,消失在茫无涯际的时间里。我不知晓其他人是否怀念老牛,我却懂得在自己的心灵基座上摆放着一座老牛的石雕像,它沉甸甸,压得住我沧桑的人生,它栩栩如生,我常与其说话交谈。纵然有一天,连石雕像也灰飞烟灭了,老牛仍会在内心留下一颗骨舍利。

(孙君飞/文,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