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延安之后,吴忠先是担任游击大队大队长,在山西和绥远两省交界的右玉、和林、清水河地区活动一年,随后于1939年4月重回主力部队,被任命为八路军第一一五师晋西支队第二团中队长。
初到晋西支队,吴忠并不引人注目,因为在晋西支队中,红军干部比比皆是,论资历、论年龄,吴忠都是小字辈。同时,第二团的干部来自四面八方,虽然是主力部队,但刚刚由晋西南游击大队改编而成,部队的工作方法和作风传统与原四方面军部队有很大差异。吴忠对干部和部队都不熟悉,尤其是搞过近一年的地方游击武装之后,初到晋西支队,吴忠曾经感到很不适应,觉得做事情很别扭,有劲使不上。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吴忠生来就有一种交朋友的本领,他性格豪爽,非常随和,而且待人诚恳,讲话从来不会掖着藏着,特别是别人有困难时,他绝对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因此,有人形容他像一团火,可以让每个与他交往的人感受到他炽热的情感,进而消除戒心,把他当作知心朋友。这种性格和本领,使他能够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很快融入群体之中,并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合作。
当然,使吴忠在晋西支队真正站稳脚跟、建立威信的,还是他过硬的军事素质。他训练部队的方法的确与众不同,以培养战斗作风和雕琢战术动作为主,辅以游击战术的训练,尤其强调连队要有一股气,一股战则必胜、有我无敌的气。因此,他的中队很快也像吴忠的性格一样,争强好胜,有进无退。
1939年12月,阎锡山发动“十二月事变”,调动部队大举进攻晋西南地区*产党共**领导的山西决死第二纵队。第二纵队和晋·西支队在经过顽强战斗之后,退入了晋西北地区。1940年春节前后,晋西支队派遣数支小分队重返晋西北,开辟游击区,恢复根据地。吴忠也被挑选出来,率队秘密返回了孝义一带活动。
这无疑给了吴忠展现才华的机会,也使更多的人由此了解了吴忠。时任晋西支队二团第三大队总支书记的李觉回忆说:
“我和吴忠同志第一次相识,是在山西孝义县王义庄。那是1940年春节刚过,我带三大队一个中队回到孝义。在王义庄宿营时,刚刚架起电台想和上级联系,就被阎锡山的队伍发现了,出动一个营向王义庄包围过来,情况很危险。就在这时,在附近活动的吴忠听到枪声后,主动带着自己的中队赶到了王义庄。见了面,互通姓名,吴忠说:‘我听你的指挥’。我说:‘我的电台刚刚与上级联系上,不能收天线,你能不能给我把外面的敌人打下去,让我继续发报?’吴忠说:‘你安心发报,外面交给我了’。”
吴忠将自己的中队隐蔽在村头,待阎军靠近后,突然开火,随后驳壳枪一挥,指挥部队展开反击。阎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抵挡不住吴忠中队的猛冲,很快乱了阵脚。
李觉回忆说:“战斗中,我在后面观战。吴忠以少战多,却显得从容不迫,部队出击时,他冲在最前面,勇不可当,打得真是好,硬是以相当于一个连的兵力打垮了阎军一个营,敌人狼狈溃逃。吴忠当时衣服破旧,身上的棉衣到处开花,屁股上还有几个大洞,一走路就露肉,可他毫不在乎。”
仗打完后,吴忠回到村内,李觉已经对他换了一个称呼,说:“伙计,你仗打得好,可堂堂中队长也要注意点形象。看看,屁股都露肉了,该遮不住丑了。”
吴忠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说:“遮不住就遮不住,反正这里都是老爷们,没有婆娘。”
李觉说:“吴忠出色的指挥和不拘小节的风度,使我第一次接触就对他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顿生敬慕和挽留之情。三大队整编为二团三营之后,在我的建议下,经请示支队同意,吴忠的中队编为三营七连。在以后十余年中,我们大多数时间在同一部队或同一地区工作,凝结了深厚的情谊,直到昌都战役后才最后分手。我们成为了终生不渝的挚友。”
在接下来的三个多月中,吴忠所在的第三营先是进行了前后午城战斗,攻占顽军一个营的据点,歼敌大部并缴获大批*器武***药弹**,继而击溃了由汾离公路向第三营进攻的日军部队,又转而打退了配合日军进攻的伪军部队,成功地粉碎了日、伪、顽军的*攻围**、夹击,恢复了游击根据地。
吴忠的七连在这些战斗中,越打越勇,越战越强。营长贺健原来也是四方面军的干部,对李觉说:“吴忠这家伙打仗,完全是四方面军的战斗作风,你真的是给我拣来个宝贝。”
到晋西支队主力重返晋西南时,吴忠不仅在二团锋芒毕露,而且在整个支队也小有名气,支队上下都知道吴忠是个打仗有办法的干部,同时也是枪声一响就冲在最前面的拚命三郎。
可已经担任三营教导员的李觉却不这样认为。他比吴忠年长几岁,举止沉稳、老练,与吴忠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对吴忠的观察自然也比别人细致许多。他发现,每次战斗结束,只要条件允许,吴忠都会回到战场上,仔细查看敌我双方的阵地,有时还拉上李觉实地研究战斗中的攻防得失,特别是进攻敌人的据点战斗结束后,吴忠不仅要查看敌人据点的防御体系,而且要从敌人的方向审视部队进攻的路线选择是否恰当。
李觉对吴忠的认识又加深了一步,感到吴忠绝非有勇无谋的莽张飞,倒有点智勇双全的味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指挥员。他因此对吴忠更加信任和爱护,曾对吴忠说:“伙计,打仗勇敢,这是你的优点,可是不要总是带头冲锋。你带兵、打仗都有一套,不要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就早早地送了性命。”
吴忠回答:“教导员放心,枪子儿认得我,对我有感情,如果没感情,我早就死过几回了。况且,打仗时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连长。我冲上去了,战士们就会跟上去。我要在后面指手画脚,谁还听我的指挥。这就是*产党共**连长与国民*党**连长的区别。”
1940年春,晋西支队奉命由太行山区南下冀鲁豫地区,与第一一五师主力会合,参加反击顽军石友三部作战。支队进入濮阳以南的郭龙、大小屯时,与石友三部一个团遭遇,发生激战。
这一次,*弹子**没有对吴忠讲情面,他脚部负伤,倒在地上。李觉接到报告后,叫来两名通讯员,说:“你们快把吴连长抬下去。”
通信员答应着,却不挪动脚步,说:“教导员,我们不敢去,谁去吴连长用枪打谁,说这是红军打仗的规矩,部队一冲锋,不许任何人停下来抢救伤员。”
“真是岂有此理!你们跟我来。”李觉亲自赶到吴忠身边,只见其趴在地上抱着挺机枪打得正欢,伤口处只是用破布胡乱缠了几道,血已经渗出布条往下直滴。
李觉很是心痛,下令立即把吴忠抬下去。吴忠吵嚷着:“我不走,冲锋时没有救伤员的道理。教导员,这是我们四方面军打仗的规矩。”
“这是晋西支队,不是你四方面军。我命令你下去。”李觉不由吴忠继续分说,和通信员抱起吴忠,硬塞在担架上。
战斗结束后,李觉得知吴忠伤势很重,已经转到后方医院。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前途无量,现在送掉性命太可惜。应该考虑调整一下他的职务。
何以祥说:“你有什么建议?”
李觉回答:“他是枪声一响就坐不住的人,真的不让他打仗,等于要了他的命,任命他为副营长吧。一般的仗,就不让他带队冲锋了。”
这样,吴忠于1940年8月被提拔为三营副营长。等到他伤愈回到部队时,晋西支队已经进入了鲁西腹地,与第一一五师主力会合。1940年10月,根据中央军委的命令,第一一五师部队统一整编为7个教导旅,原晋西支队第二团与原运河支队的第四团、第五团,合编为教导第三旅。第二团增编部分鲁西地方部队,番号改为教导第三旅第八团,吴忠被任命为八团一营副营长。
1941年,日军把相当一部分主力部队从正面战场调至华北,对付*产党共**领导的敌后根据地,采取“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对根据地实施残酷的扫荡和蚕食。国民*党**顽固派趁火打劫,消极抗战,积极*共反**,到处搞摩擦,对抗日根据地严密*锁封**。
老天爷也火上浇油,旱灾、蝗灾接踵而来,华北抗日根据地许多地方颗粒不收,难民成群。天灾*祸人**交织,华北敌后抗战进入了最艰难的时期。冀鲁豫边区面积锐减,财政极度困难。到1942年上半年,人口由350万减少到200万,能征收田赋的土地由8万顷减少到6万顷,其中还有3万顷是敌我争*地征**。
吴忠后来回忆说:“我们本来就存在着‘鱼大水小’的矛盾,‘鱼大’,就是我们的*党**政军领导机构庞大,*队军**庞大,群众团体人多;‘水小’,就是根据地面积不大,生产的东西不多,物资不够。现在日本鬼子又对我们搞‘三光’政策,等于说在开塘放水,把‘水’都给你放了,鱼还受得了吗?再加上聚集的难民很多,所以冀鲁豫的情况非常困难。
“部队困难到什么程度呢?就和要饭的差不多,因为我们是打游击,没有后方,没有仓库,打到哪里,司务长就挨家挨户地找窝窝头。鲁西的群众对部队真好,自己再苦,只要部队伸手都是尽量满足。可有粮的地主、富农很坏,不是不给粮,就是给粮也只给坏粮食,把好粮食藏起来,干什么?买灾民的女孩子做小老婆,给人家一斗粮食、两斗粮食,就换个大姑娘,真是混蛋!这种事情我碰上了许多次。我也不客气,带着人就上门要他拿粮放人,不答应就收拾*日的狗**。有人说我这是违反统一战线,我回答:‘对付这种*动反**分子、老流氓,老子是先讲良心,再讲统一战线’。”
为了适应日趋严重的形势,渡过难关,坚持和巩固根据地,根据*共中**中央的指示,冀鲁豫边区决定机关和部队立即进行精兵简政,主力部队地方化,作战部队小型化。
1940年12月下旬,教三旅进行整编,所属3个步兵团均变成小团,取消了营的建制。第八团原来辖步兵3个营12个连、一个炮兵连、一个特务连,整编后编为团直属5个步兵连,营长当连长,连长当排长,排长当战士。编余的干部或被安排到地方,加强地方武装,或送旅教导队及军区新建的陆军中学学习。
吴忠当然不愿再进学校,也不愿去搞地方武装,被留在八团担任了作战参谋。
不要小看作战参谋的职务,它和现在*队军**中的作战参谋是两个概念。当时在教三旅的旅和团的机关内,作战参谋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时任七团三连政治指导员的郄晋武说:“那时旅和团的作战参谋,我们都叫‘大参谋’,整编前都是营长或副营长,是非常能打仗的干部。比如说旅作战股的晋士林,八团的吴忠,整编前都是响当当的营级干部。他们担任作战参谋后,也不是整天呆在机关,经常受旅*长首**和团领导的派遣,带上一个连或两个连单独执行任务。后来形势好转了,部队一扩编,他们马上都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团级干部。”

1942年8月,冀鲁豫军区根据*共中**中央北方局关于利用青纱帐长起的有利时机,“大力开展攻势,向敌出击”的指示,决定展开夏秋季攻势,拔除日伪军据点,恢复与扩大根据地。八团奉命拔除楔入昆张根据地的徐楼据点。
徐楼据点,驻有500多名伪军,装备精良,深沟高垒,设防严密,并有公路通往阳谷县城,随时可以得到驻扎阳谷的日军部队增援。攻击徐楼据点,是一场硬仗。八团团长夏德胜接到命令后,先派侦察员进行了侦察,然后指示吴忠拟定作战计划。
吴忠感到侦察员搞到的情报虽然详细,却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遂带着通讯员赵玉新亲往预定战场了解社情和敌军的活动情况。他们先到徐楼据点,然后来到了徐楼通往阳谷县城的必经之路景阳岗。
景阳岗,位于张秋镇以西不远处,传说是《水浒传》中英雄武松打虎的地方。岗上松柏葱葱,岗坡荆棘丛丛,岗下是茂密的谷子地。吴忠坐在岗顶,对身边的武松祠、写有“武松打虎处”的石碑以及碑后那座“败落的山神庙”毫无兴趣,却对岗下的谷子地兴致盎然。
那年的谷子长得特别好,植株也很密,简直是密不透风。已是收获季节,成熟的谷穗像狼尾巴似的,沉甸甸地把谷秆全都压弯了腰。吴忠看谷子看得入迷,又站起来打量着四周的地形,最后拉着小赵跑下山岗,在谷子地里一会儿你追我赶,一会儿匍匐行进。
小赵被搞得莫名其妙,说:“吴参谋,你搞的什么名堂,怎么玩起小孩子捉迷藏了。”
吴忠说:“傻小子,你有所不知,我这是在给鬼子测量墓地。‘我要给鬼子来个‘谷子战术’。”
回到团部,吴忠对团领导说:我们攻打徐楼据点,阳谷的鬼子必来救援。因此能否拿下徐楼据点,攻坚固然重要,关键还在于如何挡住并消灭由阳谷县城出援的日军部队。可以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法,首先解决救援的鬼子,然后再集中兵力拿下据点。
夏德胜听罢,说:“主意不错。不过我们现在只有5个连,打徐楼据点都有些紧张,好比做了一桌菜,却来了两批客人,怎么安排都有些捉襟见肘。如果消灭不了援敌,据点的守敌又进行夹击怎么办?”
吴忠说:“我在现地仔细看过地形。景阳岗是阳谷援敌到徐楼的必经之地,那里的地形很适合我们打伏击,只要很好地利用战斗的突然性,有把握迅速消灭援军,而且景阳岗正好在徐楼守敌的视界之内,消灭了援敌,徐楼守敌自然会丧失斗志,那时再打徐楼也会容易许多。”
团政委李仕才同意吴忠的分析,说:“我看吴忠的方案行得通。包围徐楼,但围而不攻,吸引阳谷的鬼子出援。打掉救援的鬼子后,再收拾徐楼。”
夏德胜最后拍板定案:由他和李仕才带一、二、四连包围徐楼,吴忠带三、五连在景阳岗设伏,消灭阳谷出援的日军部队。
8月5日,徐楼战斗打响。攻击部队在地方武装的配合下,将徐楼据点团团围住,旌旗招展,鼓炮齐鸣,声势甚大,吓得徐楼据点的守军拼命向阳谷县城求援。
阳谷县城的日军指挥官接到报告后,果然立即率队增援,不仅城内的日军一个小队倾巢出动,而且还带上了伪军两个连。自从1939年8月八路军在梁山消*日灭**军长田大队之后,日军在冀鲁豫地区已经很久没遭受过毁灭性打击,所以根本没有把八路军放在眼里,一个小队就敢单独行动。此次出援,日军指挥官骄横至极,认为终于抓住了八路军主力,所以一反常态,不再以伪军开路,而是以日军小队突前,快速向徐楼开进。
援敌出动的情报马上由阳谷城内的情报员送到了景阳岗上的吴忠手中。得知日军小队突前,吴忠两眼凶光闪烁,咬着牙说:“真是欺人太甚,狂妄至极,老子今天非好好收拾这批日本鬼子,也让日本人知道八路军手中拿的不是烧火棍。”
他把两个连的连长、指导员找来,说:“援敌共有日军一个小队、伪军两个连,兵力超出了我们的估计。但是,我的决心不变,就是要坚决、干净、彻底地消灭敌人,特别是吃掉日军这个小队,不让一个鬼子漏网。具体部署是,在景阳岗前的郭卫陈庄放一个连,专门对付后面的伪军。另一个连由我指挥,在岗上打伏击,干掉日军小队。”
八团的官兵打仗从来都喜欢啃“骨头”,越是硬仗、恶仗,情绪越高。听说要打鬼子,众人群情激昂,两个连的干部争着要跟吴忠打日军小队,谁都不愿意对付伪军。
吴忠闻言,满意地笑了。恶战在即,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求战的欲望。他拍板定案,说:“五连负责对付伪军,三连跟我打鬼子。”
五连连长黄元臣把烟锅往地下一摔,喊道:“凭什么?吴参谋,你这样安排,我没办法向战士们交待。”
吴忠严肃地说:“让你打伪军,是抬举你。你一个连对付伪军两个连,担子很重。你能不放进一个伪军,我给你记头功。如果放进了一个人,我也对你不客气。”
中午时分,援敌出现了。五连依计行事,将前面的日军放到了景阳岗。吴忠早已准备就绪。令三连二排、三排埋伏在岗底的高粱地中,自己则带一排在岗顶阻击日军。日军指挥官令掷弹简、迫击炮一齐发射,机枪也雨点般地向景阳岗顶射来。岗上炸点四起,烟雾弥漫。日本兵嚎叫着向岗顶冲来。
日军逼近岗顶,吴忠挡了一会儿,就带着一排“仓皇”撤出阵地,向岗下的谷子地里跑去。景阳岗是方圆十几里内惟一的制高点,也是通往徐楼的最后一道屏障。把景阳岗拱手让给日军,如何能够挡住日军增援徐楼?而且吴忠选择的撤退路线也有些蹊跷,不是往一人多高的高粱地里跑,而是弯着腰在谷子地里转圈,正好暴露在已经爬上岗顶的日军视界之内。
日军指挥官见八路“逃”进谷子地,以为这是“土八路”逃命慌不择路,指挥刀一指,带着队伍就杀下景阳岗,冲入谷子地,对一排紧追不舍。
双方在谷子地里追逐,突然“扑通”一声,一个鬼子兵摔倒在地。接着又有几个鬼子摔倒在地。原来,鬼子穿的是“牛蹄脚”皮鞋,中间开口,敞口较大,平时走路透气防潮,但在谷子地里却寸步难行。地里的谷子密度高,被鬼子踩倒了后,谷穗正好卡在皮鞋的敞口处,谷秆则将鞋紧紧缠住。跑得越快,缠得越紧。所以,进入谷子地的鬼子兵,很快就被谷子缠得摔倒一片,有的坐在地上用*刀刺**割谷棵,有的四处找皮鞋,根本顾不上再追“土八路”了。日军指挥官也连打几个趔趄,急得嗷嗷乱叫。
这就是吴忠精心设计的“谷子战术”。他在勘察地形时,亲自做过实验,知道日军的皮鞋在谷子地里行动不便,而八路军的布鞋在谷子地中则无所顾忌,所以才大胆地放弃景阳岗有利地形,选择在谷子地里与日军一决高低。
吴忠见日军在谷子地中乱作一团,马上下令部队出击。隐蔽在郭卫陈庄的五连突然开火,截住了跟进的伪军两个连。早已在高粱地中待命的三连二排、三排突然从日军背后杀出,吴忠也带着一排转过头来大杀回马枪,将日军小队压缩到了谷子地的中央。
*榴弹手**像冰雹一般砸向鬼子,干燥的谷子被引燃,谷地里很快成了一片火海。日军被炸得、烧得晕头转向,日军小队长刚刚站起身,就被迎面射来的*弹子**击毙。三连的官兵从四面八方端着*刀刺**冲入敌群,与日军展开了*刃白**战。八路军战士如履平地,而日军被谷子缠得动弹不得。双方还没交手,胜负已成定数。一些日军眼睁睁地看着八路军的*刀刺**捅过来无法还手,只得坐在地上用枪托乱拨。
不过,日军的战斗力殊非伪军可比,其武士道精神也非虚传,即使在绝望的情况下,也个个做困兽之斗。尽管战士用日语高喊“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却始终没有一个日军举手投降,反而个个疯狂,拚死顽抗,在地上用刀捅八路军战士的脚。
三连的战士个个杀红了眼。平日里,鬼子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四处烧杀抢掠,战士们有心杀贼,怎奈装备落后,只能偷袭、设伏,捞一把就走。遇到日军“扫荡”,更是被鬼子追着屁股打,早就心里憋着一股气,现在鬼子成了落水狗、瓮中鳖,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杀个痛快。所以,战士们也不用*弹子**,就用*刀刺**对付鬼子,两人三人围住一个,一刀一刀地往死里捅。
一场谷地里的围歼战,只用18分钟就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吴忠和三连长魏宪民、指导员师仲伟指挥战士们打扫战场,战士们见到吴忠,个个兴高采烈,说:“吴参谋,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太过瘾了。”
吴忠也很兴奋,说:“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我们还要回去收拾徐楼据点的敌人。”
他正和战士们交谈,忽然身边的战士王登山喊道:“吴参谋,小心!”猛地将吴忠推倒在地。
原来地上的一个日本兵负伤后,趴在地上装死,见吴忠是指挥员,抓起一枝上着*刀刺**的三八枪就向吴忠刺去。幸好王登山眼疾手快,纵身一跃,把吴忠推开,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鬼子的*刀刺**。吴忠安然无恙,王登山却倒在了血泊之中。
徐楼据点距景阳岗只有5里多路,且炮楼很高,日军小队在景阳岗前全军覆没,守军看得清清楚楚,吓得魂飞胆寒,不待八路军发动攻击,即丢弃据点,仓皇突围。
夏德胜、李仕才指挥*攻围**据点的部队进行截击,吴忠也带着部队冲杀过去,两面夹击,很快将500多伪军全部歼灭。
景阳岗战斗,日军一个小队的38个鬼子无一漏网,全部毙命,而三连只有一人牺牲,一人负伤。五连也在郭卫陈庄击溃了伪军两个连。这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创造了冀鲁豫军区部队的模范战例。
这次战斗,是吴忠的得意之作,“谷子战术”令他声名鹊起。
有篇文章中这样记载当时的吴忠:“他作战勇敢,足智多谋,不仅团*长首**对他非常器重,在全团战士中也有很高的威信。有人说他作战点子多,是个小‘智多星’;有人说他打仗果断勇猛,是‘活武松’。”吴忠的名字在群众中更是越传越神,“活武松”在梁山一带几乎是家喻户晓。
吴忠就是这样不断地通过自己的战绩,在部队中建立威信,得到上级和同志们的信任。他的指挥才能,特别是对游击作战的领悟,在频繁的战斗中不断丰富、深化,渐入佳境。在游击战争的烽火中,吴忠逐步进入了自己军事生涯的成熟期,开始在同级指挥员中脱颖而出。
不仅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在变化,吴忠的形象也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之中,吴忠已经由稚气尚存的少年变成了身材魁梧的年轻指挥员。他的身高猛蹿至1.8米还多,而且膀阔腰圆,浓眉大眼,性情更加豪爽,颇具梁山好汉遗风。有人笑称:“冀鲁豫的高粱米把吴忠由四川娃子变成了山东大汉,水泊梁山把吴忠变成了《水浒传》中的第一百零九将。”
吴忠的军事生涯即将进入辉煌的阶段。但是,新轫初发,在奏响自己军事生涯第一个亮丽乐章之前,他还要先经受一次考验,完成了一个艰难的序曲。

1942年9月27日,日军第三十二师团、第五十九师团、骑兵第四旅团和伪军各一部共1万余人.在十余辆坦克的配合下,突然对冀鲁豫根据地中心区濮县、范县、观城等地实施大规模“铁壁合围”。三天之后,日军又将合围的目标转向了昆山、张秋地区。整个扫荡历时18天,冀鲁豫根据地遭受严重损失,各级抗日政权组织均被破坏,昆山、张秋地区由根据地全部变成了敌占区。冀鲁豫根据地进入了最艰苦、最困难的时期。
昆山、张秋地区属于冀鲁豫根据地第八分区,也是教三旅第八团的根据地。日军大扫荡时,八团被迫跳出日军的包围圈,转移到外线作战。此后,八团曾与扫荡的日伪军进行过一系列战斗,但都因力量悬殊,战果不大,反而被日伪军四处追赶,难以站稳脚跟。
八团官兵很是恼火,吴忠更是难以忍受。部队战斗次数少了,当然他带队外出作战的机会也就不多,只能随团部四处转移,同时要完成一系列参谋业务中所规定的文字工作。
自从离开延安,奔赴抗日前线,特别是进入主力部队后,他一直在战斗部队担任职务,率队冲杀。即便是担任八团作战参谋后,大部分时间也是带着一个连或两个连在外面活动,很少呆在机关里。他已经与战火硝烟融为一体,一天不动枪就心里发毛,手心发痒。让他呆在机关里与数字、报表打交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按照规定,各团每月都要向旅部上报战斗月报,这项工作属于作战参谋的业务之一。10月中旬,又到了上报战斗月报的时候。以前起草战斗月报,手中的战例、战果一大堆,吴忠写起来情绪亢奋,下笔千言。可这一次写月报,仗打得不理想,加上整天在机关里呆着憋得难受,吴忠毫无情绪,在屋子里坐了一天,也没写出一个字,最后去找团长,说:“写什么,怎么写?总不能只有教训,没有战果吧。”
团长此时也是气不顺,把眼睛一瞪,说: “你问我,我问谁?你是干什么的,作战参谋写不出战斗报告,你是*娘的他**吃干饭的?”
没有讨到要领,却挨了一顿训,吴忠更是堵得难受,回到屋里,很是艰难地写了一个不到300字的战斗月报,算是交差。
月报送到旅部,旅作战股长李觉看了后,连连摇头,说:“我的这位伙计肯定又是不对劲了,不然月报不会写成这个样子。”
他正在琢磨如何处理这份月报,代旅长王秉璋走进了屋子,顺手拿过了八团的战斗月报。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阴沉。他曾在红军和八路军总部担任过多年作战参谋,精通参谋业务,对各类作战文书从来要求严格。吴忠写的这种应付差事的东西,休想在他面前蒙混过关。他把月报往桌子上一扔,问:“这份月报是谁写的?”
“八团作战参谋吴忠。”李觉老实地回答。
“好你一个吴忠,打了几个胜仗,就翘尾巴了,竟敢拿战斗月报当儿戏。”旅长说着,又拿起了另一个团的战斗月报。不料,这份月报写得更绝,只有100多字。他将报告撕个粉碎,说:“通知各团,限一天的时间,再送一份战斗月报。同时告诉吴忠,把检讨和月报一起送来。”
吴忠此时方感大事不妙,立即找到团部的几位秀才,遣词造句,细细推敲,重新起草了一份内容充实、体例完备的战斗月报.然后一笔一画、恭恭敬敬地写出一份检讨,亲自送到旅部。回到团里后,整天提心吊胆,等候旅部的回音。
很快,旅部的处分决定下来了,给予吴忠和另一个团的作战参谋通报批评。
客观地讲,这个通报批评虽然对吴忠是个一个打击,但绝非毫无益处。从晋西支队到八团,吴忠的路走得太顺了,领导信任,同事赞誉,战士尊敬,称得上春风得意。这对于21岁的吴忠是件幸事,可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在许多时候,荣誉是一种兴奋剂,而处分却是一种镇静剂,可以避免人头脑发热,清醒地认识自己,也明确前进的目标,进而越上一个新的台阶。
吴忠后来说:“这件事情,给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就是对待每一项工作都要认真细致,绝不可敷衍了事,应付过关。尽管月报写得不好,有许多客观原因,但作为作战参谋,我必须承担全部责任。旅长给我通报批评,是在我事业发展顺利的时候,为我敲响了一次警钟。”
不过在当时,受到通报批评的吴忠却觉得很窝囊,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壁思过。团里的领导和同志们都很关心他,纷纷开导他,帮助他,希望他正确对待组织决定。只有政委李仕才一反常态,除了关照有关同志让吴忠每天三顿饭吃饱外,其他事情一律不闻不问,更没有主动找吴忠谈话。
别人不解,向李仕才请教其中奥妙。李仕才说:“我从晋西支队就和吴忠在一起,他那点心思我明白。不信明天让他带一个连出去活动,他立刻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没有这个,你再劝他也没用。”
李仕才的话,称得上一语中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对吴忠的心思了如指掌,这就是吴忠的挚友李觉。吴忠受处分之后,李觉找到了教三旅政委曾思玉,说:“政委,吴忠这个人我了解,天生是个带兵打仗的材料,确实不适合在机关工作,让他当作战参谋委屈他了。”
曾思玉说:“吴忠这个同志打仗确实有一套,也有独立承担任务的能力,就是性子有些急。这次旅长处分他,是给他一个教训。响鼓要用重槌敲,磨磨他的性子有好处。”
李觉见曾思玉语调和缓,心中暗喜,说:“政委,现在军区决定部队化整为零,以小部队深入敌占区活动,我看吴忠非常适合承担这一任务。他到冀鲁豫后多次带小部队外出活动,战果不少,说明他在这方面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能够在复杂的条件下打开局面。”
曾思玉说:“你的意见可以考虑。”
李觉悄悄地把消息传给了吴忠。吴忠大喜,郁闷一扫而光,说:“老哥,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请你喝酒。”
“酒是一定要喝的。不过你先得武装一下思想,你现在这种心态就是带队出去也搞不好。”李觉递给吴忠一本油印的小册子,说:“这是毛主席写的,题目叫《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非常精辟,也非常实用。你好好读读。”
《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是毛*东泽**1942年9月7日为《解放日报》写的一篇社论。在这篇社论中,毛*东泽**指出:“*党**的一切政策。都是为着战胜日寇。”目前的形势,是抗战接近着胜利,但又有极端的困难,也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各根据地虽然困难比过去增加了几倍,极端的困难还在后头。“普通的人,容易为过去和当前的情况所迷惑,以为今后也不过如此。他们缺乏事先看出航船将要遇到暗礁的能力,不能用清醒的头脑把握船舵,绕过暗礁。”
如何对付占据优势的敌人呢?毛*东泽**开出的药方是“孙行者对付铁扇公主”的方法。“铁扇公主虽然是一个厉害的妖精,孙行者却化为一个小虫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去把她打败了。”他还引用了“黔驴技穷”的典故,说“庞然大物的驴子跑到贵州去了,贵州的小老虎见了很有些害怕。但到后来,大驴子还是被小老虎吃掉了。”毛*东泽**说:“我们八路军、新四军是孙行者和小老虎,是有办法对付这个日本妖精或日本驴子的。目前我们须得变一变,把我们的身体变得小些,但是变得更加扎实些,我们就会变成无敌的了。”
吴忠把毛*东泽**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反复读了十几遍,按照毛*东泽**著作中所阐述的思想,对自己在抗日战场上所经历过的战斗和小部队活动经验进行了反思,发现自己尽管打了不少胜仗,却始终没有悟透其中的奥秘,现在用毛*东泽**所叙述的思想和方法去总结,以往战斗中的经验教训变得异常透明,像是捅破了窗户纸,一切都成为了可操作的东西,茅塞顿开,越读越感到心中亮堂,对未来的行动也胸有成竹。
他由此坚信,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小部队活动将是抗日游击战争的主要作战方式,因此对小部队活动的战略、战术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并结合本地区的具体情况,设想了种种活动方案和步骤。
吴忠的性情就是这样,闲不住,必须有事情干。只要有事情,哪怕是一种期待,他也会显得心清气爽,精力旺盛。在苦读毛*东泽**著作和反思战斗经验的同时,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本德国诗人歌德的长诗《浮士德》,每天读上几页,还下功夫背诵其中的段落,搞得团部的人很奇怪,说:“吴忠迷上诗了,中国的诗读着不过瘾,在背外国人的诗,大概想当诗人了。”
吴忠就这样在等待和准备中过了十几天。终于有一天,李觉又来到了八团,笑眯眯地对吴忠说:“伙计,酒准备好了吗?快拿出来,事情成了。”
吴忠眼睛一亮,问:“真的?让我带队到哪里去?”
“说了,别吓着你!两个字:昆张。”
“昆张?”吴忠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李觉,问:“你说要让我带队进昆张地区活动?”
“对!就是昆山、张秋地区。昆张地区现在已经成为了敌占区,我们连派两支部队进去都被敌人打了出来。分区决定组成一个游击支队,再进昆张,全力恢复昆张根据地。怎么样,你有胆量去闯昆张这个虎狼窝吗?”
“我吴忠执行任务讲过价钱吗?”吴忠盯着李觉说:“别说是昆张地区,它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只要*党**一声令下,我也照闯不误,搞它个天翻地覆。”
吴忠军事生涯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幕开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资料来源:
《百战将星一吴忠》/曲爱国著,-北京: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