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初相识阿宸时我不过才十一岁,他一身墨色布衣策马行过我家门前。一阵窸窸窣窣的勒马声后传来他轻扣门环的声音,我匆忙地裹着棉袄,拿了一截点着的短蜡向大门走去。
“ 可否借宿一晚。”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很清澈,像是在河边拍着岸的浪花,一点一点慢慢逼近。
夜已经很深,不太多的星星和一弯随时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我打开门看到,他正好站在一处没有光的地方。他融进黑夜里,又不完全融进黑夜。见我打开门后,他左右瞧瞧只有我一个不太大的姑娘后,转身就走。
“你不是要借宿吗?
当时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鬼使神差地追出去喊了一声。
他转身上马,捏紧缰绳,我把手里的那截短蜡抬高,试图照亮看清他的模样。
夜很静,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马儿慢慢向远处走去,走到我的短蜡照不亮的地方,重新融入黑暗中。
大约过了五日,中午我正懒洋洋地打着盹,门环再次被扣响。我惊得从床上跳起来,猜想着会不会是那日夜里策马而来的黑衣神秘人。
“谁…,谁啊?”
“姑娘可还记得我?”
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回说些什么,手忙脚乱地取下门栓。那日夜深,借着一截短蜡的光瞧他也不过是模模糊糊的样子,如今他清楚地站在眼前,和那日夜里瞧见的完全不太一样。
“姑娘可还记得我?”
我将他堵在门外,仔仔细细盯了他良久。他又问我一遍,我也只是愣愣地在那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时。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一晃,我才忽然回神。我忙晃着脑袋往后退,耳边后知后觉地响起他刚说过的话。
“记得,记得。”
“我叫陆宸,你叫什么?”
“我叫月馨。”
我将家里面压箱底的茶叶拿出来泡茶给他,看他吹开袅袅氤氲,细细品一口茶。他先眉微蹙,而后舒展,冲我浅浅一笑。
他说我泡的茶很是好喝,是他喝过最好喝的茶。
认识阿宸之后,我终于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有人陪我说话,陪我一起过着日复一日无聊的日子。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打开小院的门看见他,我就觉得很是安心。
他的马卧在小院里,安逸地享受着我为他摘的草。许是太久不奔波,马儿身体也日渐圆润起来。
阿宸会陪我看星星,他说女儿家都喜欢满天星辰这样的景色。他也会在月下教我武功,一招一式,慢慢教我认真练习。
空中汐羽,白洛相随,携手入江湖。
他的佩剑名叫汐羽,他送我的剑名叫白洛。
白洛是我十五岁的生辰寿礼,他说我的剑练得初露锋芒,应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好好磨合陪伴一生。
我虽不懂剑,但只觉得白洛很是珍贵。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带我上战场。冰冷的战甲裹着我,我被丢在士兵堆里推上了战场,我跟着阿宸学了将近五年,但从来没有真刀真枪的杀过敌人,在这里,为了活着,白洛第一次沾上了人的鲜血。
我提着滴着血的白洛迟缓地走进阿宸的营帐,他定定坐在生着烟的暖炉边。他瞧见我的样子丝毫不意外,我瞧见他却忍不住害怕的大哭起来。
他随手扔过来一个帕子,一副恨铁不成钢地叹着气。我以为他该有一丝丝心疼,又或者至少有一丝把我一个人扔在战场上的内疚。但他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眸中冰冷的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我的眼泪戛然而止,营帐里的烛火很亮,我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阿宸的模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了不起的杀手。我要做军中武功最强的人,我要为阿宸分忧,我要阿宸以后不再叹气。
我的剑很快,划过敌人的喉咙也不会让白洛沾上很多血。我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也成了默默站在阿宸身后的人。
我记得很久以前,娘亲仍在的时候,我还能过万事无忧的欢快简单生活,但娘亲离开后,我就只能靠争、靠夺、靠不符合年龄的霸道而存活着。我不能让,一步也不能让。
初识阿宸时,他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我的过去,他想了好久才想出安慰我的话,说娘亲也不愿看到我这样。现在再提过去,他想也不用想就笑着说,我天生就应该是做杀手的。
我淡然的看着他,想反驳,看看他又说不出口,只能轻轻点点头。
我有一块红色的帕子,鲜艳如血,我拿它擦拭着沾到血的白洛。瞧见鲜艳的帕子一次次变成暗红色,然后将帕子洗干净,倒掉一盆腥气的混浊的水,期待一切罪孽随着水流淌而离开。
那天我在一个很黑的小巷里遇到了一位僧人,他双手合十,虎口处挂着一串长长的佛珠。他路过我身旁时对我说世上因果报应,奉劝我回头向善。
我手中剑还未入鞘,挂着血滴的白洛从他缓缓打开的掌心间划过,断了线的佛珠落的四处都是。小巷没有光,黑暗中的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蹲在那念念叨叨地拾起他的佛珠。
我头也不回的向前走,拿出我的帕子擦拭我的剑。走到小巷末尾我将剑入鞘,停下用有些悲伤又孤独的声音同他说,回不了头了。
遇见那僧人之后,我的心里总是不安,我谎称借病而躲在府里,几次想跟阿宸说,见到他却又开不了口。
他近日很忙,没空管我。皇上赐了一桩很好的婚事给他,大婚就在不久之后。听闻那个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城中很有名气的才女。
临逢冬日,雪一场接一场的下,我倒掉了大夫开的又苦又涩的汤药,整日懒懒地躲在屋子里。
三日后,阿宸就要大婚了。
我换掉了那一身暗黑色的单薄的长衫,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纯黑色的斗篷衣,人似皎白的月,皓腕凝霜雪一样,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发间一只血红色的蝴蝶、日月交错,黑色的骷髅,穿上斗篷衣后戴上了衣帽。
我伴随着冷得不能再冷得气氛一步一步慢慢踏入阿宸的府邸,只为看一眼他。
走过府中里面的人用后怕的眼光凝视的长廊,拐个弯就是阿宸住的院子了。
我穿过弧形拱门,一只脚踏进去,一只脚停在外面。
看到小院里的藤蔓架子上落满白雪,石桌立在小院中间,阿宸坐在石桌旁,穿着红衣的女子站在藤蔓架前,翩翩起舞。
她是凛冽寒冬温暖阿宸的暖阳,亦是阿宸即将过门的妻子,是人人都称赞的才女。今日一见,果然是比我姿态好的很多。
她的红裙那样单薄,轻轻转动裙摆飞扬,带起身后的白雪,洋洋洒洒的落在她脚边。阿宸看的入神,整个人都像是被她的舞迷进去了一般。她一舞结束,阿宸连连鼓掌。
只见阿宸解下身上厚厚的披风,紧紧裹在她身上。即便如此他仍旧怕风吹了怀里的娇人,紧紧的拥着不肯放手。
打破安静的是一只不识趣的飞鸟,不偏不倚落在了我脚边。叽叽喳喳地引来了院落里人的关注。
那女子娇嗔着躲在阿宸的怀里,阿宸瞧见我,先是蹙眉,而后眼眸中流露出厌恶和愤怒。
我看到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用轻功离开了阿宸的府中。
阿宸没有在意我的离去,也根本没有想在乎我的此时的感受。
他们大婚时我识趣的没有去,后来还是其他杀手伙伴告诉我,阿宸的妻子不喜欢我,我望着窗外用清冷的看不出一丝感情的眼眸伴随着冷冽的口吻淡然的说,无需她喜欢。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阿宸的小院里,怕听到他与他的妻子耳鬓厮磨时把我比做冷冰冰的物件,比做时而有用的棋子,想起他曾经告诉过我,杀手不该动情,杀手没有心。
很多年前,有个策着马的少年时常盘桓在我住的村子里。他听说我是个天煞孤星,是个可怜鬼,克死了一家子后一个人孤单的长大,他笃定这样的女子肯定心狠手辣,所以那日夜里在我家门前故意装作借宿的样子。
他再来时已经做好了十足的打算,他知道我这样的女子不需要甜言蜜语,不需要金银珠宝,只需要他花一些时间陪着我,做一些无聊的事,我自然就会感动得一辈子忠诚于他了。
当我知道曾经跟阿宸的相识只不过是一场计谋而已时心已经疼痛的如万剑穿心般的感受,生不如死,内心深处里唯一一处的光亮也随之破灭……
不由得失声轻笑呢喃的说“早知道,就听那位僧人的了……”
夜色阑珊,今夜的星星很多,月亮也很亮。我用白洛贯穿我的心脏,很快血腥味弥漫而来,我倒在了血泊里,心里感叹原来被刺是这样的滋味,我终于算是彻底解脱了……
“阿宸你哪里会知道,其实杀手也是有心的啊……”
